和那个人对视的刹那间,纪沉舟险些以为是陈轻羽回来了。
状若无意地接近、短期内连续偶遇,还有那种独树一帜的行为风格……
简直和当年陈轻羽接近二老板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我当成猎物了吗?他是想像当年除掉瑶台阆苑那样除掉我吗?
纪沉舟心神不定,坐立难安。
派出查对方身份的人还没有回信,这个人就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在调查我吗?
难道警方已经通过撞死萧儒海的人,查到了我身上?
不可能啊,那个人又不是他们工作室的艺人,和我更是完全没交集。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巧合。
纪沉舟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只能在烈火中坐以待毙的凯文了。
他是粉丝无数的影帝纪沉舟,是拥有违禁品药方的小陈哥,是和萧儒海达成交易、共建欢娱传媒后仍能全身而退,通过整容顶替真正的纪沉舟、卷土重来活在镁光灯下,却能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胜利者!
我不会输的。
看着镜子里那张英俊朗逸的脸,纪沉舟眼神幽沉犹如寒潭,他缓缓走向圆形装饰画下的玄关台,点燃一卷盘香放入香炉中。
沉舟侧畔千帆过,他早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没有人可以挡他的路,无论多大的麻烦,他都能想办法解决。
纪沉舟从监控中看到程紫伊从那辆车上下来,立刻让经纪人以洽谈工作为由,把程紫伊叫进了办公室探听虚实。
程紫伊一进纪沉舟的办公室,就闻到浓烈的檀香味。
紫金铜炉青烟袅袅。
檀香烟气沉凝,飘而不散,烟雾凝成一线,缓缓飘向墙上的装饰画。
那是一幅艺术性很高的油画,简而言之有点抽象,看不出画得是什么,像是一根金色的羽毛,又像是其他什么东西,反正挺奇怪的。
画下面放着一个铜炉,纪沉舟偶尔会看着画若有所思,偶尔会念念有词,公司里都猜测他可能是供了古曼童。
都说泰国的古曼童是婴儿的尸体做的,没准骨灰和尸油就藏在画后面。
演员的发散性思维都很强,程紫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往回收了收。
程紫伊微微躬身,很有礼貌地说:“纪老师,您找我?”
纪沉舟态度温和随意,先是谈了程紫伊近期的工作安排,了解到这个月行程很满,又提起她助理请假的事,问用不用临时调一个助理给她用。
欢娱传媒刚出了那种事,其他公司为了和这种业内败类划清界限,对自家艺人的安全问题格外关注。
程紫伊并未察觉什么不妥,还觉得他们老板很关爱员工,当即非常懂事地说:“不用麻烦,纪老师,我最近又不进组,工作都在室内,如果收工晚什么的,朋友会来接我。”
纪沉舟点点头,含笑调侃了一句:“男朋友女朋友啊,你现在正是上升期,可不要闹出绯闻。”
程紫伊马上反应过来,纪沉舟刚才肯定看到那辆奔驰商务车了。
那么大的车很少有女生开,老板该不会怀疑她恋爱了吧。
程紫伊连忙说:“不会的,他其实算我亲戚,是我表……表哥。”
纪沉舟顺理成章地顺着‘表哥’聊了下去。
提起陈则眠,程紫伊就想到他说自己能当影后,小小窃喜了半秒,下意识透过玻璃照了照镜子。
纪沉舟说到一半,抬头正看见程紫伊揽镜自照,欣赏美貌,不由得低笑了两声。
即笑小女生爱美很有趣,又是笑以程紫伊目前状态,应该是没有怀疑他什么。
可能只是巧合吧。
程紫伊听见纪沉舟的笑声,脸颊微微发热:“纪老师,不好意思啊。”
纪沉舟含笑道:“很正常,做艺人的,脸在江山在。”
程紫伊深以为然,顺便拍了下老板的马屁:“纪老师,您的脸真是太上镜了。”
纪沉舟摇摇头:“我老了,以后工作室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
“您要这么说就不对了,”程紫伊情商超绝,继续吹捧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您的骨相……”
骨相?怎么今天好像提过这个词来着。
程紫伊神思恍惚了半秒,嘴却没停:“您的骨相完美,特别适合大荧幕,对镜直拍的冲击力太强了。”
讲话好听的人到哪儿都讨人喜欢,纪沉舟被程紫伊捧得高兴,又和她多聊了两句。
程紫伊也是个有点轴的人,想不起来今天什么时候又说过‘骨相’二字,就跟忽然想起一段想不起歌名一样难受,一边和纪沉舟谈工作,一边从头倒和陈则眠的聊天内容。
倒到整容那段的时候,正好从上镜的角度询问了纪沉舟的意见。
纪沉舟觉得程紫伊五官精致,鼻梁虽然不是特别挺巧,但远没有到需要动脸的程度,而且手术需要恢复期,很耽误工作安排,他并不支持,就大概讲了讲垫鼻梁的过程。
听到纪沉舟惟妙惟肖的讲述,程紫伊不由怀疑对方大概也动过脸。
这在娱乐圈还是挺常见的,纪沉舟毕竟四十多岁了,还能看起来这么年轻帅气,肯定是没少做医美项目。
正巧这时财务忽然打来内线电话,说电脑上有个文件要请纪沉舟审批。
纪沉舟示意程紫伊稍等,打开电脑点进文件看了看。
程紫伊坐在那儿开始发呆。
阳光穿过格栅,丝丝缕缕落在纪沉舟脸上,俊逸出尘,是美到能够直接拍写真的程度。
看着纪沉舟的侧颜,程紫伊再次感叹,纪老师真是长了一张好伟大的脸。
骨相完美,优越到极致。
骨相……她是怎么和陈则眠聊到骨相来着?
程紫伊歪了歪头。
正在此时,光线落在纪沉舟侧脸,眉宇间的轮廓与程紫伊刚看过的某张照片角度重叠,带来了强烈的、熟悉的既视感。
她瞬间想起了自己什么时候提过骨相二字。
那张悬赏公告!
一个大胆到有些奇异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程紫伊细思极恐,背后陡然渗出冷汗。
纪沉舟察觉到程紫伊神色变化,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
作为演员多年,他对微表情再熟悉不过,捕捉到了程紫伊与他对视瞬间的恐惧。
纪沉舟微微挺身,后背靠在椅背上,皱眉看向程紫伊:“你在怕什么?”
程紫伊今天收工的时间是晚上11点。
陈则眠掐着点换了辆车,按着导航的地点来接她。
清明时节雨纷纷,傍晚时还阳光明媚,入夜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
空气中异样的潮闷浮动,酝酿着一场欲来的大雨,
今夜无星无月,风中传来浓烈泥土草木味,还隐隐混着丝烧纸的味道。
录节目的地方在郊区,查得没那么严,陈则眠一路开车过来,在路口看见好几个烧元宝冥币的,远远看去橘色火焰明明灭灭,偶尔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还真有点瘆人。
开到节目现场就热闹很多了。
补录镜头的、广告的、拆棚子的、收道具的、看摄像机的、聊天的、合照的,干什么的都有。
牛马不过清明节。
陈则眠停下车,给程紫伊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有接。
难道也在补镜头?
他下车往片场走了走,没看见程紫伊。
巷口,有个穿着工作马甲的男助理朝他招手:“陈老师,您是来接程紫伊的吗?”
陈则眠应了一声:“是啊,她人呢?”
助理说:“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在车上休息呢,她跟我们说你会来接她,让我在这儿等你。”
听到这儿,陈则眠立刻想到了程紫伊上次生病,当即跟着助理去接程紫伊。
车里,程紫伊半靠着后座,身上盖了件衣服,像是睡着了。
助理压低声音:“她有点感冒,吃了药睡着了,最近工作太累了。”
陈则眠迈上车,先探了探程紫伊额头的温度,见她没有发烧,才放下心。
他轻轻推了推程紫伊:“表妹,表妹?”
程紫伊眼皮颤了颤,像是努力要睁开眼,可又因为太困醒不过来。
助理说:“没事陈老师,我们领导说,让她睡会儿也行,您要是着急回去,开我们的车也行,看您怎么方便。”
外面那么多人,陈则眠也不能把她抱出去,就说:“那我去把车,咳咳咳,先开过来。”
看到陈则眠咳嗽,助理瞪了瞪眼:“哎呀,陈老师不会也感冒了吧。”
陈则眠扶着前排头枕,咳了一会儿:“没事,我是气道敏感,你们车上香味太浓。”
助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艺人在车上补妆,可能是化学品味道刺激的,我们平时都戴口罩,也忘给您拿一个了。”
陈则眠又咳了两声,隐约听到自己呼吸时有哮鸣音,感觉好像被刺激得有点严重,竟然犯哮喘了。
气管里呼噜呼噜的,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咳不出来。
助理赶紧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陈则眠喘得厉害,接过纸巾,刚放到口鼻处,就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果香。
紧接着,眩晕感倏然袭来。
陈则眠意识一沉,缓缓向后倒去。
随着意识苏醒,最先恢复的感官是嗅觉
陈则眠闻到了泥土的气息。
然后是听觉,有雨声、风声、雷声。
陈则眠神思回笼,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查看周围环境,就先发出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巨咳。
程紫伊紧张惊惧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陈则眠,陈则眠,你没事吧。”
陈则眠摇摇头,喉咙嘶哑,喘息着说不出话。
头顶隐约有微弱的光从高处照下来,看起来像是一个陈旧的、废弃的地下室。
灰尘非常大,对陈则眠本就敏感的气道,造成了更为强烈的刺激。
“过敏性哮喘,连几种过敏原都一样。”
有一道略微熟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我知道你是谁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 怎么见面就叫爹。……
“你是陈轻羽的儿子。”
听到这几个字, 陈则眠倏然抬头。
昏暗的光线难掩他眸中惊诧万分的神色。
程紫伊轻轻拽了陈则眠一下,她压低声音, 语速急促而清晰地说明情况:“是纪沉舟,我老板,可能就是悬赏上的那个人,他整过容、性格大变、眉宇间骨相轮廓有重叠。”
陈则眠眼眸微垂。
纪沉舟居然就是关豫?!
那个杀了卧底警察的服务生。
关豫不仅认识陈轻羽,而且很了解,能够在不知晓陈则眠身份的情况下,通过种种特征认出他是陈轻羽的儿子,还针对陈轻羽过敏的特性,专门设计他接触过敏原引发哮喘。
刹那间, 所有零碎线索连成珠串,一通百通——
为什么警局所有人都对他亲和又疏离;为什么傅观澜要把关豫的悬赏公告给陆灼年;为什么在机场纪沉舟看到他会那么惊撼;为什么他说要为小金丸案取证时,陆灼年会用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自己。
陈则眠闭了闭眼。
当年震惊一时的瑶台阆苑案中, 那个牺牲的卧底警察就是他爸!
陈则眠心潮涌动, 然而这须臾之间, 他又不得不强行按下汹涌激荡的情绪。
大脑高速运转, 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傅观澜今天才印了新的悬赏公告, 这表明纪沉舟就是关豫的信息, 还没有被警方掌握。
可纪沉舟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不清楚警方查到什么地步,会突然跳出来对程紫伊下手, 一定是觉得自己身份暴露才会有的动作。
关豫藏得那么深,为何会觉得自己暴露?
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叫门。
陈则眠想起纪沉舟第一眼看到自己时,那转瞬即逝的惊骇,心下了然——
关豫害怕了。
那一瞬间, 他把陈则眠认成了陈轻羽。
一个二十年前被他亲手所害的人,陡然再次出现在眼前,关豫怎么可能不害怕。
时间又正巧赶上清明节这个特殊节点,怎么看都带着冤魂索命的悚然感。
尤其是在机场分开后,短短几个小时后,陈则眠就因为送程紫伊恰好再次出现在关豫面前。
他作贼心虚,以为陈则眠是蓄意接近,借机调查。
关豫以为自己暴露了,提前扣下陈则眠和程紫伊,作为和警方谈判的筹码和人质。
所以陈则眠必须假装掌握很多信息,不能表现刚知道陈轻羽是自己父亲的样子。
关豫谨慎机警、逢机立断,在发现程紫伊怀疑他的刹那就迅速出手,将人控制了起来,如果让他知道警方尚未掌握‘纪沉舟可能就是关豫’的这条线索,那么为了防止身份外泄,关豫一定会将他和程紫伊同时灭口。
所以即便直到此时,陈则眠才知晓当年牺牲的卧底就是自己父亲,他也不能激动、不能惊怒,更不能让关豫发现他们的两次相遇都是巧合!
万物有则,这笔陈年旧账,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刻。
陈则眠仰面看向天井,意味深长道:“关豫,你果然很小心。”
关豫太久没有听到过有人用这个名字叫自己了,不由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要怪就怪你和轻羽太像,我想不注意都难。”
陈则眠看了眼身侧的程紫伊:“她和我们的事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关豫:“你这个表妹太聪明,我不敢留她。”
陈则眠强压咳嗽:“对自己公司的艺人动手,你也是穷途末路了,关豫。”
关豫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先想你自己吧。”
陈则眠冷笑道:“想什么?想你二十年前用我爸的命换取荣华富贵,二十年后又想用我的命换你一条生路吗?”
“你和他也不是很像,”关豫沉默几秒:“轻羽从不会这样和我讲话。”
陈则眠想说些什么,气管却忽然一阵痉挛。
他捂着胸口,剧烈呛咳不停。
雷声雨声都化为背景,一时间,空旷的地下室里,只有陈则眠剧烈的咳嗽声。
关豫居高临下,垂眸看着那道酷似陈轻羽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紧握的手指将内心纠结暴露无遗。
他也曾和陈轻羽一同受困,不小心掉进了阴暗潮湿的枯井中。
那也是一个春天。
即便已经过去二十年之久,关豫仍清楚地记得井口有一株繁茂的老槐树。
花瀑稠密如雪,坠在碧色绿叶间,长风吹过,细密花瓣簌簌抖落,在井底铺成香软细腻的槐花毯。
陈轻羽花粉过敏,在井下咳得也是这样撕心裂肺。
当时的关豫势孤力穷、求助无门,现在他却已经能掌握别人的生死,做那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
他学会了设局、学会了伪装、学会借别人的手除去自己的障碍、学会用筹码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轻羽,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别说他只是像你,就算是你真的回来,为了继续站在阳光下,我也只能再杀你一次了。
我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的,可惜你非要出现。
关豫松了松手,将手里的东西扔了下去。
金属瓶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是一只哮喘喷雾。
他可以做刽子手,也可以做救世主,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令人着迷。
关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不再看那道肖似陈轻羽的身影。
程紫伊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直到关豫离开,才捡起地上的哮喘喷雾:“这玩意咋用?”
陈则眠咳得手指都在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程紫伊觉得这玩意有点像防晒喷雾,拿起来下意识摇晃了两下,紧张地咬着嘴唇:“能用吗?不会有毒吧,他好像有那种迷药,我刚刚还在办公室和他说话,忽然失去意识了。”
“我也是,”陈则眠接过哮喘喷雾:“他在车里布置了过敏原,趁我咳嗽的时候在递给我的纸巾上下药。”
程紫伊义愤填膺:“可恶!这让人怎么防,难怪你也中招了。”
他要是派人直接从后面拿药捂陈则眠,陈则眠能一个过肩摔把人扔出三米远,可他偏偏设计让陈则眠自己接过纸,自己捂自己。
关豫出身瑶台阆苑夜总会,见惯了各种鬼蜮伎俩,用起这种阴招来简直是得心应手,令人防不胜防。
这个人太阴了。
陈则眠也摸不准对方具体的想法。
这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那一类人,个人经历和社会阅历之丰富是陈则眠远不能比的。
关豫几次变换身份,在十几年就能和萧儒海这样的老狐狸平分秋色,硬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金蝉脱壳,摇身一变利用纪沉舟的身份重新出现。
改头换面后,他不仅没有远离纷争,反而利用纪沉舟受害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和欢娱传媒打擂台。
建立全新权钱色交易产业链条的人是他,转身对抗资本、与黑暗斗争的人还是他。
这个人太恐怖了。
思绪翻飞,陈则眠在很短的时间内调整状态,强压下情绪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过去的事情。
什么瑶台阆苑,什么杀父之仇都不要再想。
当务之急是脱困。
否则有他和程紫伊在关豫手上,警方投鼠忌器,搞不好还真让他给跑了。
陈则眠扶着墙勉强站起身,抬头看着高高的天窗:“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先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程紫伊仰头往上看:“这也太高了,窗户那么小,上面还有栏杆。”
陈则眠借着昏暗的光,环视四周,摸了摸墙面说:“咳咳咳,我应该可以爬上去。”
闻言,程紫伊瞪大双眼:“真的假的?”
陈则眠捡起哮喘喷雾:“赌一把。”
程紫伊已经过了最开始害怕的劲儿,此刻肾上腺激素狂飙:“赌什么?”
陈则眠打开喷雾吸了两口:“赌他没有在气雾罐下毒。”
程紫伊倒抽一口凉气,想去拿哮喘喷雾时为时已晚,陈则眠已经吸完了。
“这、这也能赌吗?”
程紫伊被陈则眠吓了一跳:“万一要是、要是有毒呢。”
应急性扩张剂的效果立竿见影,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就迅速缓解了气道痉挛带来的喘息气促,胸闷和咳嗽的症状也随之减轻。
窒息感终于消失。
陈则眠单手抛接着哮喘喷雾,给出了结论:“没毒。”
“就这么硬试的吗。”程紫伊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可真是神农。”
陈则眠又轻咳了几声,解释道:“他那么了解哮喘的症状,很清楚急性发作时有呼吸骤停的危险,如果想弄死我就不会给我醒过来的机会,所以胜算还是挺大的。”
程紫伊听到隐隐轰鸣的雷声:“外面的雨也好大。”
陈则眠:“……”
“你思维还挺跳跃的,”陈则眠脱掉外套,找了个角度徒手攀墙:“怎么联想到纪沉舟就是关豫的?”
程紫伊在下面扶着陈则眠:“骨相,他眉眼间的折叠度和照片有重合,而且我和他聊到整容的时候,他也特别了解。”
陈则眠身手灵活地翻了上去:“整容不会影响演技吗?他后来还拿了影帝。”
程紫伊说:“那种胶感的整一眼假,他应该是磨骨更多吧。”
说话间,陈则眠已经翻上了房梁,猫似的靠近那个小小的天窗,外面暴雨如注,看不清玻璃外有几根栏杆。
陈则眠比划了一下:“这个窗户太小了,我肩膀有点难过去,你应该没问题,先试试能不能把玻璃砸开,再看外面栏杆的情况……你穿的什么鞋?”
程紫伊反应过来陈则眠是想找尖锐的物体砸玻璃,立刻把鞋脱下来:“是高跟鞋,我给你扔上去。”
扔了几次以后,陈则眠成功接到了那只高跟鞋。
陈则眠手指在玻璃上反复摩梭,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点位。
他没有着急出手,而是停了下来,在心里默数闪电与雷声的间隔。
一道闪电过后,陈则眠掐准时机,拿起鞋跟猛地砸向玻璃!
轰然的雷声刚好盖住了这声巨响。
“厉害,厉害,”程紫伊在下面挥了挥拳,小声给陈则眠鼓气:“加油加油,陈则眠,你可以的。”
不知道几次雷鸣过后,玻璃终于出现了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陈则眠扔掉高跟鞋,改用外套包裹住拳头,又一道闪电划过,他猛然挥出一拳,狠狠击向裂纹的中心!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玻璃应声而碎!
碎渣四溅,随着暴雨的灌注,劈头盖脸砸向陈则眠。
陈则眠闭上眼,直觉面颊微微一凉,温热的鲜血还没来得及汇集涌出,就被雨水冲走了。
他抬臂挡住水流,隔着外套掰掉残余的几块玻璃,顶着雨探头出去查看外面情况。
外面黑黢黢的,右侧隐约有微弱的灯光。
应该是看守他们的人。
窗外栏杆像是那种老式防盗窗,钢筋材质,每根手指粗细,好在并不算密集,拆掉两根程紫伊就能出去。
陈则眠将外套挂在栏杆上,又在手腕上缠了几圈,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程紫伊:“!!!”
陈则眠拽着衣服,竟是直接就跳了下来,挂在半空中来回晃动,用自身的重量吊去撬动栏杆。
他高高的挂在栏杆上,全身力量都吊在两条手臂上,更显得身手敏捷,四肢修长。
雨水源源不绝,从窗口倾泻而下。
除了雨水,地上的积水也顺着窗口往里流,裹挟着泥土石块,还有细小的树枝。
陈则眠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沾在脸上,他垂着头,感觉自己像是吊在瀑布上。
程紫伊此时的表情紧张又惊骇,就跟看到树上挂了只猫差不多,想伸手接又不知对方会往哪个方向落,还有点害怕被砸。
随着时间流逝,陈则眠手臂开始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他手指用力抓紧衣服,指甲因过度用力微微弯折。
终于,‘哐当’一声,一根栏杆承受不住下坠的力量,焊接处松脱,硬生生被扯断了。
陈则眠蓦地松了口气,借着惯性,继续拽另一根。
又是一声巨响,第二根栏杆也脱落了。
陈则眠骤然失重,从五六米高的天窗上摔了下来。
程紫伊忍不住惊叫一声!
只见陈则眠凭借腰腹的力量,硬是在半空中完成翻身的动作,从后背落地转为双脚落地,单膝下蹲卸去大部分惯性,同时撑手着力缓冲。
陈则眠轻盈地落在地上,毫发无损。
帅是一种感觉。
暴雨倾灌似悬河泻水,又如银河滚落,成为陈则眠身后流动的背景。
他浑身湿透,但并不狼狈,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落拓与潇洒,舞台ending pose般定格了两秒。
程紫伊大脑又瞬间停摆,莫名联想到了短视频中的扔猫测试——
无论从哪个角度把猫扔下来,聪明的猫猫都能四脚落地。
陈则眠定在那儿并不耍帅,他只是被杵得腿麻,一时站不起来。
缓了一会儿之后,他在下面托着程紫伊,帮助她爬上房梁。
程紫伊拍过古装剧,有吊威亚的经验,身姿也算轻盈,而且非常能吃苦。
她知道陈则眠在下面撑着她很费力,使劲儿扒着房梁,手掌和手臂磨破了也一声不吭,全身都因为过度用力微微颤抖,还不忘自己加油:“我可以,我有的是力气!”
陈则眠托起程紫伊的脚,用力往上一推。
程紫伊终于借力翻上房梁。
陈则眠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快走。”
雨水从上面浇下来,两个人身上、脸上全是水。
程紫伊脸色苍白如纸,衣服全湿了,长长的发丝粘在脸上,她匆匆抹了把脸,转身去拉陈则眠。
“窗口太小,我过不去,”陈则眠迅速交代:“你出去以后,我再想办法看看窗框能不能拆,现在没时间耽误,能走一个是一个,最重要的报警。”
程紫伊拍过不少电视剧,深知现在情况紧急,没有搞什么‘你不走我就不走’之类的废话,二话没说应了下来:“好,我报警。”
陈则眠:“对,报警把你了解的情况如实说了就可以,找一个叫傅观澜的警官,然后想办法联系陆灼年,或者叶宸、萧可颂、郑怀毓都可以。沈青琬,沈青琬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程紫伊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好,报警。找傅观澜,找沈青琬,联系陆灼年、叶宸、萧可颂、郑……郑怀毓。”
陈则眠没什么可交代的了,这种时候说太多反而无益,只要把关键点说清就行。
程紫伊问:“还有吗?”
陈则眠摇摇头,打了个手势:“快走,外面可能有人看守,要注意闪避,我相信你可以的表妹。”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程紫伊颤抖着爬上天窗,掌心被碎玻璃刮伤,满手是血,可她看都没看一眼,口中不断重复那几个人名。
这个天窗确实太小了,程紫伊都只能斜着肩膀挤出去,卡得肩头生疼。
还好她腰肢纤细,不然也够呛能过去。
她刚探出头,看到隔壁屋子里有人影晃动。
是看守他们的人!
程紫伊小心地爬出天窗,根本不敢起身,半趴在草地上匍匐前进,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冷得她发抖。
她在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就当是拍戏,就当是拍戏。
看守的似乎有所察觉,站到窗边往院子里看,窗外暴雨倾盆,水柱打在窗户上扭曲了视野。
程紫伊躲在暗处,大气也不敢出,心脏剧烈收缩,像是被一只手捏紧,几乎要吓得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的人终于走了。
她这才敢站起身来,踉跄着朝院外跑去。
程紫伊走后,陈则眠的紧迫感就没那么强了。
外面风雨大作,除此之外很安静,没有其他喧闹声,这说明程紫伊应该是没有被发现,大概率成功逃脱了。
陈则眠坐在角落里恢复了一会儿体力,又翻到房梁上继续拆窗框。
没有工具,外面又特别黑,还有雨水不停灌下来,徒手拆窗框实在不太容易。
坐在房梁上举着胳膊抬头拆天窗,是个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活动,
对颈椎不友好,对手臂不友好,对后背更不友好。
陈则眠全身酸疼,还被浇了满脸雨水,眯着眼拆拆停停。
突然间,雨停了。
陈则眠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水,仰头向上看去。
他先是看到了一把黑伞,接着,两条笔直的长腿映入眼帘。
黑伞主人半蹲下来,垂眸看向陈则眠。
随着下蹲的动作,一张英挺俊逸的帅脸出现在天窗中央,印在陈则眠视网膜上。
陈则眠瞳孔陡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黑伞主人的声音如戛玉敲冰,琤琤琅琅,泠然清越:“你好像很忙的样子,需要帮忙吗兄弟?”
陈则眠一听这人开口,顿时回神。
他伸出手,猛地拽住黑伞主人的裤脚:“卧槽,老爹你不是死了吗?!”
陈轻羽比陈则眠还要震惊,瞳孔都明显放大一瞬:“不是,哥们你谁啊,怎么见面就叫爹。”
第126章 第 126 章 太冒昧了。
陈轻羽近期才刚刚回国。
之前, 他一直生活在纽约,是金融巨鳄罗非·威尔逊先生的私人保镖。
二十年前, 威尔逊先生受邀前往华国,参加好友长子的满月宴。
游轮返航途中,恰巧遇上鱼群迁徙,一张渔网放下去,没有捞到珍贵的蓝鳍金枪鱼,反倒是捞起了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陈轻羽。
听闻手下汇报这个消息时,威尔逊的第一反应是扔回去。
他懒得管闲事。
如果是普通的溺水者,他或许会随手搭救, 可这个人身上有枪伤、有刀伤,头部还有磕撞的痕迹,又被远远抛‘尸’到公海, 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麻烦’二字。
翻译不忍见同胞就这样消失在深海, 巧妙劝说威尔逊改变主意:“先生, 按照华国的传统习俗, 喜庆的日子不宜见血, 今日恰逢程韵小姐的儿子满月, 先生何不将人救下来, 也算为她家小少爷积德积福了。”
闻言,威尔逊略微抬了抬手, 示意手下救人——
他只是讨厌麻烦,又不是怕麻烦。
在威尔逊钞能力的作用下, 陈轻羽得到了最好的治疗,硬是被从鬼门关上抢救回来。
可由于头部重创,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只隐约记得自己的名字是陈轻羽。
威尔逊派手下去核实陈轻羽的资料,反馈回来的结果是查无此人。
“看来我救了一个骗子,”威尔逊垂眸审视陈轻羽,怀疑眼前的青年是在装失忆敷衍他:“失忆了也要付账单,你知道为了救活你,我花了多少钱吗?”
看到那一串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陈轻羽登时两眼一黑。
威尔逊好整以暇,温馨提示他别忘了单位是美元。
陈轻羽:“……”
为了还清巨额账单,陈轻羽只能留在威尔逊身边打工还债。
后来又一次,威尔逊遭遇刺杀,随身保镖全部遇难。
枪声与鲜血触发了陈轻羽的肌肉记忆,他一个人带着威尔逊突出重围。
那一刻,威尔逊突然理解了翻译口中的那句‘积德积福’。
陈轻羽试图找回记忆,也曾求助大使馆,可惜大使馆也查不到他的信息。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现在算是黑户。
卧底期间,陈轻羽所有个人信息都被隐藏,这三个字就像是被尘封的秘密,连威尔逊先生都没办法帮他查到什么。
陈轻羽无处可去,只能继续留在威尔逊身边。
这些年来,陈轻羽不止一次救过威尔逊,威尔逊不仅将他引为知己,还帮他拿到了M国公民的身份。
陈轻羽建立了新的社会关系,拥有了稳定富裕的生活,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没做。
午夜梦回时,偶尔会梦到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可那些碎片总是如雾里看花,无论陈轻羽多么努力地想要看清,醒来后都是一场镜花水月。
最常出现在他梦中的,是一座高楼。
一座繁华、奢靡、璀璨的高楼,宾客云集,灯火阑珊。前一秒纸醉金迷,声色犬马,转瞬间风流云散,付之一炬。
在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身后,将冰冷锋利的刀刃捅进了他心口。
威尔逊表示捡到陈轻羽的时候,他后背确实有一处致命的刀伤。
陈轻羽身手好得出奇,从不会将后背暴露给敌人,所以这一刀的来源无需多言:
对他动手的人,深得他的信任。
他对他毫不设防,而他对他拔刀相向
陈轻羽一定要回到那个地方去,既是为找回记忆,也是为找到仇人。
威尔逊先生支持陈轻羽的决定,并派人不远千里,去往华国寻找那座梦中的高楼。
这一找就是十年。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
京市二十年前最大的销金窟、瑶台阆苑的遗址。
曾经辉煌繁闹、衣香鬓影的欢场,如今枯草丛生,人迹罕至。
陈轻羽在这边转了几天,没有找回记忆,也没有找到仇人。
这一片始终空空荡荡,仿佛被诅咒的不祥之地,连拾荒的阿婆都绕着走,更没有其他人出现。
就是这样荒芜已久的废墟,今晚却忽然热闹起来。
陈轻羽远远看到残垣内有灯光亮起,立刻撑伞过来一探究竟。
靠近目标单位途中,碰到了些许微不足道的阻拦,障碍均在武力协调下完成扫清。
陈轻羽就这样撑着伞,慢条斯理地从雨中走来。
直到看见一双正在努力拆窗户的手,陈轻羽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误入什么非法拘禁的绑架现场了。
绑匪把人质关进了地下室,人质想要通过透气的天窗逃走。
原来外面那些‘阻拦’都是盯守人质的。
陈轻羽见人质拆窗拆得辛苦,好心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没想到对方直接开口就叫他‘老爹’。
不是,叫爹就叫爹,加个‘老’字是什么意思。
太冒昧了吧。
陈轻羽垂眸向下看去。
自称他儿子的年轻人眉眼乌黑,看起来狡黠灵动,却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轴劲儿,不仅非要认他做爹,还抓住他的裤腿就不撒手。
由于失去了前半生的记忆,在陈轻羽的认知里,自己的时间线是从二十年前开始,这就导致了虽然他生理年龄一直再长,但心理上始终觉得自己只有二十多岁。
因此在看清陈则眠的刹那,陈轻羽第一反应就是:“我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陈则眠斩钉截铁:“现在你有了。”
陈轻羽明显不是很想要的模样:“可是我都二十年没回国了,你有二十了吗?”
陈则眠闻言大吃一惊,猛地抓住陈轻羽手腕:“你二十年没回国了?!那你这些去哪儿了?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
陈轻羽轻轻‘嘶’了一声,腕骨往后拧动,霎时将手扭了出来。
陈则眠贴着陈轻羽的手臂一转手,手腕灵活得像条蛇,紧紧贴着陈轻羽。
二人你来我往,就这么飞速过了几招。
到这过于熟悉的招式,陈轻羽有点动摇了:“难道你真是我儿子?可是我没教过你这些。”
陈则眠招招手,示意陈轻羽附耳过来。
陈轻羽好奇心不比陈则眠弱,而且艺高人胆大,听到这话没有犹豫,直接就倾身靠向地面的天窗。
陈则眠压低声音说:“我是你其他时空的儿子,你没教过我,但是我都会,而且你的事我也都知道,不信你可以问我。
听到这儿,陈轻羽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二十年前,在这里捅了我一刀的人是谁?”
陈则眠不假思索:“关豫,英文名‘凯文’,他是瑶台阆苑的服务员,二老板的情人。”
那也是一个暴雨天,部署已久的清剿计划正式开展,全市警力出动,警灯在雨水中闪烁。
枪声与雷声交替不绝,警方与犯罪分子展开激烈交火。
烈火冲天,瑶台阆苑覆灭。
犯罪嫌疑人被捕的被捕,击毙的击毙。
现场起火了,同时说被困人员已全部转移,可陈轻羽联系不上关豫。
他不确定关豫是否还留在瑶台阆苑。
瑶台阆苑地下有几间与建筑主体分离的密室,非常隐秘,二老板有时心情不好,会把关豫锁在那里发泄情绪。
陈轻羽得回去看看,而且必须得自己去。
因为他既不能让同事冒险返回火场,帮他去找一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人,更不能让别人看到关豫遭受凌辱折磨后的样子。
陈轻羽找到了关豫。
关豫站在他身后,出手刺向他后心的动作又快又准。
这一招是陈轻羽亲手教给关豫的,关豫苦练了很久,把草人当成二老板扎成了筛子,成千上万次的挥刀练习中,没有哪一次能比这次更完美。
陈轻羽先感觉到了凉,然后才是疼。
失去意识前,陈轻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是你来晚了。”
结合陈则眠的叙述,陈轻羽终于掀开了梦境中挡在回忆前的的纱帘。
蒙尘的过往渐渐清晰,与而今发生的一切遥相呼应。
虽然还没有恢复全部记忆,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了。
“我确实来得太晚了。”
陈轻羽单手撑伞,缓缓起身,望着那风光不再的万丈高楼:“晚了二十年。”
“那个晚不晚的再说吧。”陈则眠一看陈轻羽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想单刷boss,立刻把话题转移开:“爸,你能把我先弄出来吗,这么仰着头说话脖子疼。”
陈轻羽勉强认下了这声爸:“你是想从上面出,还是想从正门走?”
陈则眠似有所觉,难得沉默几秒:“有区别吗?”
陈轻羽单手撑着膝盖,俯身问话的动作语气像是在问三岁小孩:“你是想从天窗里凑合爬出来,还是等爸爸打穿这栋楼,再把你从正门接出来。”
陈则眠指了下窗框:“把这个拆掉就行。”
陈轻羽点点头,让陈则眠往后退开点。
陈则眠依言照做。
陈轻羽不愧是陈则眠亲爹,两个人都很擅长借力打力。
陈则眠掰栏杆的方法是用自身重量吊,陈轻羽拆窗框的方法是用自身重量跺。
陈轻羽一脚踏向窗框。
瞬间爆发的力道如有千钧,木料在巨力中扭曲碎裂,窗框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摇摇欲坠。
连接处不堪重负,窗框与窗口脱离,陡然落下。
实木窗框质量很重,要是高处掉在地上,砸出声响必然很大,一楼那几个匪徒只要不聋,肯定会听到地下室传来的声音。
陈则眠不想弄出那么震耳的动静打草惊蛇,在窗框掉落刹那,立刻俯身探臂去捞。
可就在指尖碰到窗框的刹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拖拽感,硬是把他从房梁上提了起来。
窗框与手指擦肩而过,坠向地面。
陈轻羽单手拎起陈则眠后颈的衣服,凭借强悍的臂力,直接把人从窗户里薅了出来。
陈则眠:“……”
第127章 第 127 章 那你很乖了。
被拎出窗口的刹那, 陈则眠听见他爸嘀咕了一句:
“怎么这么轻。”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
实木窗框狠狠砸向水泥地, 瞬间四分五裂。
负责看守人质的绑匪听到声音,同时看向地下室的方向。
很快,暴雨声中传来阵阵喧哗叫骂声。
陈则眠迅速起身,推了下陈轻羽的胳膊:“他们发现了,先走。”
陈轻羽看了陈则眠一眼,诧异道:“去哪儿?”
在陈轻羽面前,陈则眠简直称得上良民:“先离开这儿,然后报警。”
“报什么警,”陈轻羽把雨伞递给陈则眠:“你不是说我就是警察吗?”
陈则眠:“……”
他都讲了那么多句, 陈轻羽也没真相信自己有个儿子,只是顺带提到一句警察,对方倒是信得挺快。
还来不及再说什么, 七八个彪形大汉已经冲了出来。
陈则眠认命道:“好吧, 报警也来不及了。”
那就打吧。
陈轻羽反手摸出腰后别着的伸缩棍, 扬手一挥甩开:“几个杂碎, 顺手的事。”
绑匪们神情凶恶狰狞, 持械直奔陈则眠而来。
陈轻羽眼神微凛, 将陈则眠护在身后。
陈则眠收起雨伞拿在手中, 上前一步:“我也可以打。”
陈轻羽转动手腕,随意耍了个棍花:“你打好伞就行, 有爹在,小心淋雨。”
话音未落, 陈轻羽身影倏然消失。
陈则眠:“!!!”
如闪电般穿过雨幕,陈轻羽转瞬便出现在一名大汉身前,敏捷躲过对方攻击, 同时转身挥手,一棍击中敌人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对方手腕应声而折,武器更是脱手而飞。
长棍虎虎生风,顷刻扫破雨帘,如切瓜割菜般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见状,陈则眠默默打开雨伞,走向惨叫不止的壮汉,一记手刀砍晕对方。
世界终于安静了。
陈轻羽穿透层层阻碍,孤身站在楼前。
雨水顺着金属棍缓缓滴落,将冷兵器的冰冷质感拉到极致,带着种难以言说的肃杀。
按下弹簧扭,长剑般的伸缩棍登时收起。
陈轻羽随意转转手腕,甩掉短棍上的雨水,回头朝陈则眠一扬下巴,示意他跟上。
陈则眠:“……”
有点帅得过分了,老爹。
陈则眠自己就够冲动的,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老爸主意更正,竟然也不等警方到场,收拾了一众喽啰还不走,接着就要进去找关豫算账。
陈轻羽屈指抹去眉梢雨滴,仰头望向曾经辉煌鼎盛的夜总会大楼:“关豫应该还在这里,我要去找他。”
陈则眠委婉提醒道:“爸爸,真的不等警察们来吗?”
为了防止他爸拿‘我就是警察’堵他,陈则眠特意加了一个‘们’字。
也是很严谨了。
陈轻羽惜字如金:“等警察来,关豫就跑了。”
这个担心倒也不无道理。
关豫出身于瑶台阆苑,在做服务员的时候就是玩牌好手,既精于筹算牌局,又擅长揣度人心,跟在二老板身边那几年,见惯了上位者的心狠手辣和阴谋诡计,同萧儒海合作后,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最终,连老谋深算的萧儒海都败在关豫手下,可见其心机深沉歹毒,远胜当年。
陈则眠跟在陈轻羽身后,讲述关豫多年来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是在劝对方不可草率冒进,实则是变相跟爸爸告状。
“用表妹当诱饵,在车里弄了好多过敏原,我一进去就咳得不行,正咳得喘不上气,助理给我递过来两张纸巾,我想都没想就把纸巾捂在鼻子上了。”
陈则眠嘀嘀咕咕道:“谁能想到那上面有迷药,这个人太阴险了,爸爸,咱们这么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陈轻羽像是根本没在听,语气也十分敷衍:“那我自己进去。”
陈则眠抓狂道:“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着这里孤身犯险?!!”
“犯险?”陈轻羽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对关豫而言,我就是危险。”
只是在机场将陈则眠误认成陈轻羽,关豫就能吓得魂不守舍,方寸大乱。
等会儿见到真人,恐怕跑都来不及。
陈则眠冷酷拆台:“可是你们上次见面,你被他单杀了。”
陈轻羽脸上闪过一丝骂得很脏的神情,他侧头看向陈则眠:“你说关豫为什么抓你?”
陈则眠:“为了和警方谈条件?”
“是为了谈条件,更是掩人耳目、声东击西。”陈轻羽举目环视四周,视线最终定格于草坪上狭窄的天窗:“瑶台阆苑有的是没有窗户的密室,他为什么偏偏把你关在这里?”
挑空极高的地下室看似很难逃脱,可顶棚却有一道天窗透气。
这一线生机不是他留给陈则眠的,而是留给他自己的。
陈则眠身份特殊,又在这种非常时期忽然失踪,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会集中在‘如何找到陈则眠’上面,还有谁会专程去找关豫。
想通这层关系的刹那,陈则眠心中陡然一惊。
他被迷晕之后,一醒来就见到了关豫,并且得知了纪沉舟就是关豫的信息。
这让陈则眠陷入一个误区——
关豫怀疑警方已经掌握了‘纪沉舟就是关豫’的线索,对自己出手是孤注一掷。
可关豫的怀疑不是确信。
他扣下陈则眠这个行为本身就是试探:等到陈则眠失踪的消息传出,只要观察警方会不会搜查纪沉舟的工作室,就能瞬间知晓警方的调查进度。
关豫确实拿陈则眠当筹码。
然而筹码可以是底牌,也可以是弃子。
如果警方已经查到了纪沉舟身上,那陈则眠就是和警方谈判的底牌,如果警方还没有查到纪沉舟身上,那陈则眠就是吸引警方注意力的弃子。
陈轻羽抬步迈上台阶:“他留下这一扇窗户,不是想让你跑,是他自己想跑,狡兔三窟,关豫跑得很快,现在不抓他,以后可能就很难抓住了。”
陈则眠伸手去摸陈轻羽的口袋,从兜里掏出手机,随便按了几个数字解开屏幕锁。
陈轻羽轻轻‘嘶’了一声:“你真是我儿子。”
这话听着像骂人,陈则眠面无表情地按下报警电话。
指挥中心已经接到了程紫伊的报警,很快将电话转给了傅观澜。
傅观澜语气难掩焦急:“陈则眠,你现在是否安全?”
“安全,”陈则眠跟在陈轻羽身后,从一众倒地的壮汉中横穿而过:“程紫伊没事吧。”
傅观澜不清楚陈则眠是真的安全,还是在关豫的胁迫下拨出的电话,不敢暴露太多部署计划,只含混地说:“她还好,你那边的情况她都跟我说了。”
陈则眠穿过风雨连廊:“那就好”
傅观澜问:“你现在出来了吗?”
陈则眠诡异地顿了顿:“我进来了。”
傅观澜那边安静了几秒:“进哪儿去了?”
陈则眠收起雨伞,抬步绕开碎裂蒙尘的水晶灯:“瑶台阆苑。”
傅观澜:“……”
陆灼年的声音突然从听筒中传来:“陈则眠,你进去干什么。”
陈则眠手腕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他没有直接打给陆灼年,就是想错个时间差,计划着在对方知道自己受困前解除警报,提前把消息拦下来。
没想到陆灼年反应过于迅速,已经和傅观澜见面了,真是时运不济。
“你不是在祭祖吗?”陈则眠莫名心虚:“怎么这么快就接到消息了?”
陆灼年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是祭祖,不是殉葬,为什么不能收到消息?”
陈则眠:“……”
陆灼年问:“打架了吗?”
这个陈则眠有发言权,他立刻铿锵有力地回答了两个字:“没打。”
陆灼年略微满意:“那你很乖了。”
陈轻羽似是听到了什么,回头看了陈则眠一眼。
陈则眠陡然噤声,不知为何,竟有种早恋被家长抓到的错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手机,猫猫祟祟地观察陈轻羽的脸色。
陈轻羽狐疑地皱了皱眉。
电话另一边,傅观澜也捂住了话筒。
“说点儿要紧的,”傅观澜朝陆灼年打了个手势,压低嗓音提醒他注意:“让陈则眠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不要进瑶台阆苑,更不要贸然接近关豫,关豫手上可能有枪。”
陆灼年敏锐察觉出不同寻常:“陈则眠为什么要接近关豫。”
傅观澜低声说:“他知道他父亲的事了。”
闻言,陆灼年脸色一变。
他得到消息后匆匆赶到,与傅观澜等人会合不久,许多信息还没有及时同步。
以陈则眠的性格,乍然知晓关豫暗害的卧底就是他父亲,怎么可能压得住脾气不去找关豫报仇。
站在男朋友的角度,陆灼年当然不希望陈则眠以身涉险,可倘若陈则眠已经做出选择,他也很难说出劝阻的话。
陆灼年欲言又止,久久不言。
片刻的安静后,傅观澜率先开口:“陈则眠,关豫如今已是困兽,被捕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要冲动行事,等我们过去好吗。”
陈则眠云淡风轻:“我没有冲动啊,是我爸非要进去。”
一句‘我爸’炸出无数旁听者。
傅观澜&孙岳平&罗建成等人不约而同,齐声惊诧道:“你爸?”
陈则眠耳朵差点没被震聋。
他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你们怎么都在一起,坐得什么车,大巴吗?”
傅观澜解释道:“没在一起,他们都是从指挥中心那儿接得外线。”
陈则眠沉默几秒:“所以刚才陆灼年跟我说话,他们也都听见了?”
“说这些废话干什么,”孙岳平坐不住了,强势截断话题:“陈则眠,你刚才说的你爸,是轻羽吗?陈轻羽。”
下一秒,一道熟悉而遥远的声音在听筒内响起——
陈轻羽:“谁叫我?”
电话那边一阵兵荒马乱,霎时间喧闹无比。
仿佛好几个喇叭齐齐响起,所有人都在同时开口讲话。
说的什么也听不太清,陈轻羽只觉得吵。
一片嘈杂声中,陈则眠敏锐捕捉到了楼上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陈则眠霍然抬头,看到了楼梯上的几人。
一众保镖中间护着的那人正是关豫!
关豫并没有看陈则眠。
他所有的眼神,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陈则眠身边的那道身影上。
关豫死死盯着陈轻羽,表情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空,陡然坠入了一场幻梦,又像是沉睡许久,终于在梦中惊醒。
陈轻羽也抬眼向上看去。
眼神淡漠疏离,无悲无喜,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张脸确实很陌生。
陈轻羽失忆后,早已忘了关豫的模样,更不会认识眼前这张脸。
目光相撞刹那,关豫脸色骤变。
二十年岁月荏苒,陈轻羽模样是有变化的,可在关豫眼中,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音容,和当年没有丝毫分别。
陈轻羽还没有开口,身边的陈则眠就‘嗖’得一下蹿了出去。
凭借这个动作,陈轻羽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关豫。”
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陈轻羽伸手拽住了陈则眠帽子:“后边儿待着去,大人的恩怨,小孩别插手。”
起飞失败的陈则眠:“……”
关豫静静地看着陈轻羽,眼神中盛满了复杂难懂的情绪。
他想遁逃、想尖叫、想哭泣、也想放声大笑,想指天诘问命运,问它为什么要让陈轻羽回来。
这个问题,他也不知自己是更想问现在的陈轻羽,还是更想问二十年前的陈轻羽。
命运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了起点。
关豫浑身都在颤抖,眼前逐渐模糊,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要回来?
关豫猛地举起手.枪,声嘶力竭地质问:“陈轻羽!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陈轻羽视线落在关豫手上:“这是我的配枪,你拿走了这么久,现在该还我了。”
关豫咽下口水,目光有瞬息游移,不自觉看向楼梯间顶棚的吊灯。
陈则眠瞳孔收缩:“他要跑!”
陈轻羽:“追。”
关豫扣下扳机,开枪射向众人头顶唯一的灯源。
‘嘭’的一声巨响,电光与玻璃轰然四溅!
楼梯间瞬时陷入黑暗。
关豫转身便跑。
众保镖冲下楼梯,向陈则眠二人袭来。
走廊狭窄昏暗,这注定是一场混战。
陈轻羽将陈则眠护在身后,只说了一句‘躲好’,便手持短棍冲向人群。
陈则眠看着陈轻羽骁勇的背影,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我去’。
他抄起手中雨伞,紧随其后:“等等我呀爸,我真的能打!”
二人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硬是将紧密的防线撕开一道裂口。
陈则眠趁乱踹开两个保镖,踩着扶手翻上楼梯,逆着人群追向关豫。
第128章 第 128 章 不也是我爸吗
闪电震天动地, 楼外风雨肆虐。
荒废已久的大楼空空荡荡,犹如一座被遗忘的骸骨, 钢筋与混凝土构架出的高大轮廓,却仍旧倔强地指向天空。
楼内被切割为上下两个战场。
陈则眠越过栏杆和一众保镖,直接翻到楼上追击关豫,陈轻羽且战且进,紧随在后为其扫除障碍。
打斗过程中,肢体接触爆发出的沉闷声响,不断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如同战鼓催征,每一下都敲在陈则眠心头。
从事实与理性的角度出发, 陈则眠相信他爸对付那些人不成问题,但在情感层面上,他又无法抑制对陈轻羽安全的担忧。
然而纵使有所顾虑, 他也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父亲想要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 父子二人信念相通, 目标一致, 倾注全力只为将关豫绳之以法。
关豫手中有枪, 尽管在奔跑与黑暗中准度未知, 但陈则眠不得不防。
他略微弓身,敏捷地蹿上楼梯, 借着窗边透进的微弱光线,牢牢紧盯前方逃窜的关豫。
破碎的玻璃窗无法继续遮挡风雨, 狂风夹杂着雨点疯狂涌入,墙角积聚大片积水,本就昏暗的走廊更加阴冷湿滑。
鞋尖在斑驳的台阶上一点而过, 留下两串水印。
由于建筑用途的性质特殊,楼面墙壁间的隔音层作用显著,随着距离拉远,楼下的喧嚣哄闹渐渐被抛在身后。
四周越来越黑,也越来越安静,仿佛正在一步步踏入与世隔绝的禁忌之地,天地间仿佛只剩他和关豫两个人,在螺旋形的旋转楼梯上追逐。
正在此时,窗外隐隐传来遥远的警笛声。
警笛由远及近,红蓝交错的警灯比闪电更为耀眼,瞬息划破黑暗。
陈则眠心中一振。
太好了!是真警察来了!
虽说他老爸之前也是个警察,但也不知是卧底时沾染的桀骜习性深入骨髓,还是这二十年又从什么霸王培训班进修归来,总之就是有点……有点强得让人害怕。
谁家好警察会在敌方信息全然不明的情况下,一人单刷整栋楼啊!
这也就是我爹。
换了一个人,陈则眠早就报警了。
这令人安心的出警速度犹如一剂强心剂,霎时激发了体内的潜能。
陈则眠脚步更快。
前方的关豫却好似惊弓之鸟,在听到警笛的刹那整个人震了震,头晕目眩,心神恍惚。
风声呼啸而过,时光匆匆倒转,一切的一切都在与二十年前悄然重合。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紧追不舍的陈则眠,突然向右又转,撞开消防门,拐出楼梯间。
与此同时,傅观澜与其他警察已经冲入大楼,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通讯尚未中断,然而电话那端的械斗猝不及防,双方忽然就动起手来,无人敢在这时出声打扰,生怕陈则眠和陈轻羽分神受伤。
陆灼年迈进楼梯间,大步向楼上跑去。
打斗声隐约从高处传来。
闪电划过,短暂地照映出混战现场。
七零八落的保镖倒了一地,一道酷似陈则眠的身影背对陆灼年,即便被围在人群中央,仍旧气焰强盛,锐不可当。
身后一个敌人扬手举起灭火器,正欲从背后偷袭。
陆灼年瞳孔剧烈收缩:“小心!”
他飞身上前,一手护后颈,一手拢左肩,揽着人迅速后退。
环住对方肩头的刹那,入手感觉隐约有些不对,陆灼年来不及多想,已经在惯性作用下转过身。
雷声轰然作响。
回身瞬间,陆灼年抬腿一踹,将偷袭者远远踢开,同时用肩膀挡住高高落下的灭火器。
一声沉重的闷响在耳边炸开。
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怀中英挺但眼生的脸。
陆灼年:“……”
“哥们你演电视剧呢?”陈轻羽惊诧地看向陆灼年:“我这正打架呢,你抱着我搁这儿转圈。”
陆灼年松开手,状若无事道:“有人偷袭,您注意安全。”
陈轻羽挑眉:“你认识我吗?”
陆灼年微微颔首:“认识,您是陈则眠父亲。”
陈轻羽神情略显疑惑,耳边听到些许风声,他头都没回就反手一棍,打倒一个靠近的敌人。
敌人的痛呼声中,陈轻羽问:“谁是陈则眠。”
陆灼年大步迈上台阶:“就是刚才和您在一起的那个男孩。”
陈轻羽恍然大悟:“那你又是谁?”
陆灼年脚步顿了顿,回过头说:“我也算是您儿子。”
陈轻羽闻言有些发懵,惊疑不定地看着陆灼年。
儿子?
刚才那个儿子他还不太熟,怎么现在又出来一个。
这也太奇怪了。
楼上,陈轻羽真正的儿子正在追人,尚未得知陆灼年已经隐秘的替他出了柜。
陈则眠追着关豫,快步跑出楼梯间。
悠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一扇又一扇腐朽的包厢门,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蔓延。
关豫不见了,不知道躲在了哪个角落。
陈则眠停住脚步,以墙壁为掩体,警惕观察周遭环境。
南北两边大开的窗户形成强烈对流,狂风呼啸,风势更为猛烈,仿佛要将一切都卷入无尽黑暗中。
雨水打在墙壁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与外面的雷鸣交织成一首混乱的交响。
陈则眠屏息凝神,侧耳寻找关豫的位置。
急促的呼吸声空旷走廊内交替回荡。
陈则眠眉梢蹙起一道疑惑弧度——
呼吸声在头顶。
有埋伏。
陈则眠握紧手中雨伞,半贴着墙缓缓向前逼近。
突然,‘哗啦’一声巨响炸开!
上方埋伏的那人踩碎壁板,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裹挟着风声袭来。
头顶的板壁迅速崩塌,装饰板、桁条、墙灰等杂物相继落下,稀里哗啦地砸向陈则眠。
陈则眠低骂一句。
一百多斤体重与下坠的力量不容小觑,冲击力迎面而来,二人同时摔倒在地。
正面交锋的刹那,两人如野兽般撕咬在一起,像是两条纠缠的鳄鱼,在扬起的灰尘中来回翻滚。
角斗中,关豫陡然抬手,将手里攥着的东西揉在了陈则眠脸上。
陈则眠下意识闭了闭眼:“什么玩意?”
关豫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吐出两个字:“猫毛。”
陈则眠睁不开眼,手肘狠狠顶在对方胸口,屈膝一踹。
关豫吃痛,不由松了松劲。
凭借格斗技巧,陈则眠趁机擒住对方手腕,一抓一托,登时将人掀翻在地。
后脑勺磕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闪电撕碎黑暗,紫蓝色电光照亮了关豫扭曲的脸。
这一下实在太痛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陈则眠居然这么能打。
关豫惊惧不已,骇然地看着陈则眠,眼前模糊的面容与陈轻羽的脸逐渐重叠。
陈则眠不会给对手反应的时间,趁关豫晃神之际,扭紧对方双手,将人死死压在身下。
急剧的喘息声中,胜负已定。
陈则眠眉目间满是冷色,手中雨伞化为一柄锋利的剑,直抵关豫咽喉。
周围一片狼藉,灰尘四溢。
陈则眠喉咙微痒,被灰尘呛得忍不住低咳出声。
关豫趁机向前一扑,撞开身上的陈则眠,挣扎着摸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枪声遽然响起!
陈则眠就地一滚,子弹擦着他手臂飞了出去。
关豫踉跄地站起身,举枪对向陈则眠:“放我走,我不杀你。”
陈则眠呛咳两声,缓步后退。
二人对峙数秒,谁也没有再动。
关豫看了陈则眠一眼,转身便逃,就在关豫转身刹那,陈则眠一个饿虎扑食,猛地飞向关豫,关豫万万没料到陈则眠这么不要命,转手将枪口抵在陈则眠腰间。
陈则眠扭住关豫手腕,用力向下一掰。
关豫吃痛,手枪瞬间脱手。
陈则眠反手接住手.枪,拉下保险,利落上膛,将枪口对准关豫额头。
关豫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陈则眠眼神刀犹若锋,让人不寒而栗:“打架是有枪就能赢吗?”
关豫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陈则眠单手持枪抵在关豫额头,另一只手从卫衣兜掏出手机。
虽然穿卫衣的时候,帽子总是容易被抓,但卫衣真的很好穿,
大大的口袋不仅能揣手,还什么都能装,这么剧烈的肢体活动也没把手机甩丢。
陈则眠举起手机:“还在听吗,我抓到关豫了。”
傅观澜和陆灼年的声音同时响起:“你在哪儿?”
陈则眠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四周:“15楼,走廊里,我……去!”
关豫笃定陈则眠不会开枪,猛地激烈挣动了一下。
陈则眠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在关豫额角,直接把人磕晕。
他被揉了满脸猫毛,眼睛痒得不行,鼻子也痒。
该死的关豫!
陆灼年、陈轻羽、傅观澜三人赶到时,只见关豫倒在地上生死不明,陈则眠坐在一边抹眼泪。
傅观澜大惊失色却仍强装镇定:“没事,没事,他死了也没事。”
耳麦对讲那边,连线的指挥中心瞬间炸了锅。
“谁死了?”“谁死了?”“傅观澜,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抢救了吗?!”“快做心肺复苏。“120,叫120!“到底谁死了?”“傅观澜,说话!”
上前查看关豫的情况后,傅观澜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死。”
耳机里,傅观澜全家遭受了一些难以记录在案的问候。
傅观澜面不改色,掏出手铐将关豫铐了起来。
陈则眠将手.枪交还给陈轻羽:“爸,你的枪,我给你拿回来了。”
陈轻羽没有接枪,而是上下看了陈则眠两眼:“过敏了?”
陈则眠吸了下鼻子,咒骂道:“关豫往我脸上揉猫毛,我眼睛好痒,鼻子也痒。”
“别揉了,越揉越痒。”陆灼年按住陈则眠的手:“我车里有抗过敏的药,还有眼药水。”
自从知道陈则眠容易过敏,陆灼年家里、车上都常年备着这些东西。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很精心地照顾着陈则眠。
这一晚上几番波折,陈则眠已经很累了,精神和身体始终紧绷着,直到看见陆灼年才彻底放松下来。
陈则眠歪头靠着墙,嘀嘀咕咕地抱怨:“下去要走十五层楼。”
陆灼年说:“可以调直升机来接你。”
陈则眠微微瞪大眼睛,刚想说什么,忽然想起自己老爸还在,下意识朝陈轻羽看过去。
陈轻羽不远不近守在走廊口,抱臂看着二人,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陈则眠耳廓发热,轻轻推了陆灼年一把,小声说:“你别靠我这么近。”
陆灼年注视陈则眠,目光肆无忌惮,从上到下将他整个人都拢在视野里。
陈则眠被他露骨的眼神瞧得炸毛,压低声音说:“我爸看着呢!”
陆灼年语气淡淡,反问道:“不也是我爸吗。”
陈则眠低喝道:“不许说!”
陆灼年没说话,看着陈则眠,抬手用拇指抹去他面颊上擦伤的血痕,看起来很不高兴。
也不知是因为陈则眠受伤,还是气他又不肯公布恋情。
陈则眠飞快瞥了他爸一眼,小声哄陆灼年:“别生气,我爸现在连有儿子都没接受呢,你就告诉他这个不合适。”
陆灼年面无表情:“哪个。”
陈则眠声音低了又低:“他儿子是Gay。”
陆灼年更加不悦:“你不是吗?”
“是是是,”陈则眠急得直挠下巴,循循善诱:“没说不说,就是要?”
陆灼年:“缓说、慢说。”
陈则眠对陆灼年的回答予以认可,敷衍地想无限期延长公开期限:“对对,等我慢慢跟他说。”
陆灼年深深看了陈则眠一眼。
陈则眠心中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只见陆灼年站起身,看向陈轻羽,突然开口道:
“爸,陈则眠有话要跟您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