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chapter71“嘉劲找了我。……
林翘离开御金台时,恰好赵蒂赶到,夏泽义和她对了个眼神,赵蒂让夏泽义先回去,她开车把林翘送回家,都是女人,聊些什么,更能共情一些。
这几年林翘虽然住在江嘉劲这里,可早就在北京为自己置办了一套房产。
拍摄《夏悸》时,她和江嘉劲几乎决裂,回北京工作只好住在酒店,就是那时候,她决心给自己买套房子。
其实想起这件事,林翘会有些想笑。
那次吵架时她暗暗发誓,要尽快强大起来,等到可以自立门户就离开江嘉劲。
这种想法,或许在外人看来会有些吃里爬外,但是此时此刻,她仍然能够理解当时的自己——
她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沉溺于温柔乡,尤其是这样在面对江嘉劲这样家境复杂又门第极高的男人,她若沉浸其中,等到抽不开身的时候,他再把她一脚踢开,她岂不是完全处于被动和劣势,到时候该怎么办?
所以她必须保持独立。
女人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无论境况如何,和谁在一起,在北京,她都得有个安身之所。
搬家工人帮林翘把四个大箱子和两个袋子放到客厅后离开。
看着这些东西,林翘恍惚想到,当初搬到江嘉劲家里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两手空空,四年过去,她为自己创造的家当不算多,但她的人生中多出来的东西,绝不止眼前这些。
说起来都有些矫情,她把东西搬得很干净,唯有一颗心还留在那里。
赵蒂陪伴着她,收拾东西直到凌晨两点,后来干脆在她家里睡下。
林翘却睡不着,她打开手机,找到周珊的微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开始疏于联系。
桑萍去世,周珊只是发微信问了一句,林翘回复之后,她就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这次搬家,林翘原本第一时间找到她,她明明就在北京,但至今都没有回复消息。
她们已经发展到,不知道彼此最近在忙什么的状态。
难道友谊真的是阶段性的吗?
林翘感觉心很空荡,却欲哭无泪。
次日一大早又要赶飞机,回横店继续拍戏。
林翘到剧组时,只见几米外的树上全是扛着大炮的代拍,这部剧是内娱久违地民国戏,合作演员热度又高,代拍们自然是抢着出路透。
路透多了,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首先,高质量的出图会吸引不少路人粉入场,反之亦会曝光许多不能公开的剧情,而有些恶意黑图,也会让盯梢的粉丝们雷达响动,挑出各种不满,对剧组进行维权。
由于林翘已经连扑三部作品,粉丝们忧心忡忡,这次和温见白二搭,大热CP引发热效应,大家虽然不看好题材,但既然进了组,还是把筹码压在这部剧上,似乎,他们比林翘更需要下一部爆剧。
于是开拍没多久,就出现抵制妆造的声音。
开始时只是小声量的讨论,后来愈演愈烈,直到各大站子集体换头像,官方后援会也发声,林翘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后援会发文很长,主要指出有些旗袍的腰身不合适,有些花纹太过显老气,最不能忍受的是旗袍面料材质一看就很廉价,出图比网络大电影的画面感还要差,亦放出其他优秀影视作品的旗袍与之对比,并附上修改意见。
林翘仔细阅读了粉丝们的发文,觉得很有道理。
她当即找到赵蒂。
赵蒂深感自己最近分身乏术,以至于这种在开拍前就应该沟通好的细节都没有做好,她赶忙去找剧组商讨,只是身为演员方,她们的话语权是有限的,尤其是已经拍摄快要一个月的戏,服装已经定稿,资金已经拨款出去,不可能说改就改。
于是这件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粉丝们如此声势浩大的维权,然而接连几天的路透还是那几件衣服,便开始
质问林翘的工作室,甚至找到赵蒂的账号,仅仅一夜过去,赵蒂的最新微博就堆积了上万条评论:
一楼:【不能干就滚蛋,把位置留给真正能为林翘带来利益的人。】
二楼:【你的能力,早就已经赶不上我姐的进步速度了,事实上前几年也完全是因为我姐争气,带飞团队,你们有个屁的能力?策划策划一团狗屎,公关应对约等于零,基本的告黑维权都做不好,我们都忍了!可现在涉及根本原则,我们忍无可忍!我姐热爱演戏,你最好护好她的剧,不要让她的努力打水漂!】
三楼:【赵蒂,林翘已经快三十岁了,她的青春不是来给你试错,来让你成长的!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四楼:【你自己看看剧组的破烂衣服好看吗?我姐重感情,你能不能也对得起她的感情,给我和剧组刚起来啊!】
……
身为当红女顶流的经纪人,赵蒂被粉丝讨伐也是家常便饭,只是这一次实在是规模之大,令人始料未及。
赵蒂到底不是明星,没有那么强大的抗压能力,情绪有些崩溃。
林翘决定为赵蒂发声。
粉丝们不会明白赵蒂对林翘来说是多么重要。
从当年那顿喝伤了胃的酒开始,到后来让她明白“可以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但前提是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抛弃自己”,这是连母亲都没有对她讲过的道理。再到桑萍去世之后,那一个紧紧地拥抱……林翘早已视桑萍为家人。
可这个念头,却被赵蒂和夏泽义双双严肃制止。
赵蒂连连劝说:“千万不要!我知道你是和我站在一边的,你也知道我的不易,这就够了,但是对外,身为艺人必须时时刻刻和粉丝站在一边,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林翘对赵蒂说:“我不这样认为。我不觉得沉默就是最好的做法,成为别人眼中‘正确’的艺人,是小聪明,成为自己眼中‘正确’的艺人,才是大智慧。”
夏泽义收敛起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严肃地问:“林翘,你不是挺精明利己的么,怎么有时候喜欢犯糊涂呢。”
林翘闻言笑了,目光之中满是灼亮:“我当然懂得趋利避害,但所谓的利己,并非抛弃同行者!你们凭什么对我忠诚爱护?因为我也是一个能为你们扛事情的人!我告诉你夏泽义,我林翘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全凭努力和运气,更因我的性格,我的反骨,这才是我能出头的原因。”
夏泽义一怔,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林翘又道:“当然了,我选择发声,也有其他考量。你们的做法的确稳妥,可只有我站出来,事情才完全不一样了,只有我,才能把仅限于饭圈里的小地震,扩大战场!到时逼迫剧组不得不重新考量。”
夏泽义看着她,眼里装满敬佩和感慨。
他为什么愿意跟着她?不是因为她够狠,够义气,也够聪明。
而是因为她足够坦诚。
她其实大可不必说出后半段话,这样大家都会觉得她重感情,亦会加倍回报她,可她从不刻意笼络,重情重义是真,精致利己也是真,她都敢放到明面上摊开了讲。
赵蒂怎么想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早已深陷于她的人格魅力之中了。
夏泽义不再唱反调。
只是赵蒂还在忧心忡忡,又道:“其实大家说得也没错,或许我的能力,早已匹配不上你的进步。林翘,你真的走得太快了,这放在古代,只能用‘飞黄腾达’来形容,唉,总之,可能真是我拖了你的后腿。”
这话,正是赵蒂内心深处最担心的。
林翘忙道:“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啊!”又故意一笑,“你可不要忽略我对事业上的野心,如果你的能力真不行,我可不会客气,早就把你踹了。”
赵蒂看着她,两秒后,也无奈地笑了。
是安慰,也是鼓励,是坚定的选择,也是多年如一日的信任。
最终,林翘还是发布了一条微博:
【亲爱的翘翘板们,我今天上线,是有些话想讲。
你们近期的维权我都看到了。
有人对我说,这种事情哪个明星都遇到过,沉默以对才是最好的做法。
但是我可能做不到一言不发。
我不希望一有什么成绩和荣耀,赞誉全都落到我头上,而一出现什么失误或退步,责任却全都推脱给团队。
这是不对的,是没有良心的。
我的经纪人非常好,团队的小伙伴们也都很爱护我,尽管传达我不那么好的讯息给你们,或许能得到你们更多的疼爱和支持,但我还是想诚实地告诉你们:大家放心,我很好。
大家不要再去经纪人的评论区留言了。
你们的诉求我已经收到,请相信我,我会尽可能地去和剧组协商。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而比感谢更深刻的是,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爱你们。】
这条微博一经发出,迅速出圈,登上热搜第一。
粉丝们找到机会,大力发帖维权,以至于剧组也登上了三个热搜,分别是:
第五位:丑衣服
第十七位:玉簟秋
第二十九位:蒋玉子退步
最后这条是这部剧造型师的名字。
黑粉们也趁机撒泼打滚,说道:【我要是粉丝我立马脱粉回踩,妥妥地站自己经纪人对抗粉丝。】
粉丝倒是团结一心,大粉发文敬告散粉:【现在这个时代明星集体失声,她能出来说些什么,反而代表她是在意我们的,林翘就这性子,赤子心肠,难凉热血,我们不就是喜欢她这点?大家不要被带节奏,不给黑子眼神,继续铺广场维权!】
话虽如此,粉丝能够理解林翘,却还是无法原谅赵蒂。
粉丝们也分为两个阵营。
一方说:【都什么时候了大妈还站在林翘后面躲事,听说她有儿子,既然要顾家就辞职做家庭主妇啊,把位子空出给更有能力的人!工作室是慈善机构吗,还要照顾她?】
一方说:【职场对女性真的很苛责,我觉得赵蒂还行吧,翘翘不是正红着吗,而且如果真有问题,翘翘肯定会解决的,她没理由伤害自己的利益吧。】
激烈的讨论几乎让大家陷入魔怔。
林翘的发声,平息了大片怒火,却也让剩下的小部分恨意变得更加强烈。
他们人肉到赵蒂的信息,P图她儿子的遗照发给她,各种威胁恐吓。
赵蒂那段时间,几乎神经衰弱。
林翘见状,对赵蒂说道:“粉丝们偏激,是因为他们太爱我,这份爱大过任何,压在我的身上,也压在你的身上,他们就像我的另一个‘妈妈’,也像我自己的‘孩子’。所以,我替他们说对不起,也希望你原谅我的‘妈妈’,原谅我的‘孩子’。”
林翘站在粉丝和赵蒂之间,不是不想做什么,只是实在无能为力。
赵蒂又不是不明事理,她当然明白这些,她拍拍林翘的肩膀,说:“你放心,被骂有情绪问题是正常的,你等我过了这阵就好了。”
又不免向林翘投去赞叹的目光:“以前看你笑对网暴,我没觉得有什么,现在针也扎在我身上,我才发现,你真牛。林翘,你真的很牛!”
林翘俏皮地说道:“剧本里有一句话,曰‘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就是说天命难违嘛,不如豁达应对,好心态才是最好的风水。”
“……”
赵蒂和林翘一番交谈过后,心情明朗许多。
她收拾好心情,回了趟北京。
她知道,粉丝的不满主要还是因为服装问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她想看看让上头出面能不能替林翘改变困局。
而这个“上头”自然是指江嘉劲。
可最终,她连江嘉劲的面都没有见到。
祁山出来告诉她:“江总让我问你,一个小艺人的破事还来麻烦他,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赵蒂灰头土脸地离开。
本以为事情不会再有转机。
谁知她回横店的这一天,天衢的总裁陈岸居然来探林翘的班。
这二人看上去有些私交,听说林翘粉丝维权的事情,又看了眼林翘身上的衣服,也觉得不满意,最后竟大手笔地拍板儿:“临时改动服装,无非是时间和金钱消耗太大,既然如此,损失多少我补上,改了吧。”
别说赵蒂,林翘简直都惊掉下巴。
后来送陈岸离开,二人在她的房车里话别,林翘试探着问:“陈总,您该不会要挖我墙脚吧?”
陈岸听罢哈哈大笑,说道:“我天衢目前还不缺当红艺人。”
林翘怔了怔,为自己的自恋而失笑。
他在这时又忽地改口,笑道:“不过如果你非要来,我也欢迎。”
林翘哪里听不出他的玩笑话,只道:“行,赶明儿我在扶摇混不下去了,可要投靠你混口饭吃。”
她这样笑着,陈岸的笑容却渐渐变得平淡,直至最后一丝笑意消失唇畔,他起了身,往外走:“我要赶飞机,先走了。”
林翘起身相送。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看着她说:“嘉劲找了我。”
第72章 chapter72你的痛苦我都心……
林翘的脸色蓦地一变。
陈岸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找到她的神色中比刚才多出来的那部分,他想瞧一瞧,这东西是不是和江嘉劲眼里的一样。
没有停顿许久。
陈岸开口说道:“他说——如果我真的是小说里的无所不能的霸总就好了,可惜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真正的一手遮天。他还说——这个圈子本来就是这么烂,在我的庇护之下,林翘都要吃这么多的苦,如果不管她,不知道她还要遭多少罪。”
言尽于此。
林翘恍然大悟,原来陈岸之所以这么突然来横店见她,是因为江嘉劲的请求。
是江嘉劲帮助了她,而不是陈岸。
林翘张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陈岸深深看她一眼,忍不住点头,喃喃笑道:“你们俩,行,你们俩……”
然后陈岸离开了,林翘坐在房车里愣神。
她想到她和江嘉劲前途未卜的爱情,不知为什么眼泪失禁一般落下。
夏泽义进房车来,看她居然哭了,差点吓出一身冷汗,不明所以地呆立许久,才上前劝道:“别哭了,待会儿下去被粉丝拍到眼睛肿就不好了。”
可林翘才管不了那么多,她是那么不轻易落泪的人,好容易哭一回,那就哭吧。
允许自己软弱,也是一种强大。
夏泽义见状,只好默默给她准备墨镜。
重新返回拍摄现场,林翘的情绪已经恢复平稳。
这天的通告恰好要拍摄温馨甜蜜的戏份:男主给女主煮面吃,女主同男主拌嘴,二人说笑之间就亲吻起来。
这一幕太像林翘和江嘉劲的日常相处,她想起过年时他们一起包饺子的场景,一幕幕,让她的心里火烧般难过,却还是要调动欢乐因子,让自己笑起来。
但怎么努力,状态都不对。
她第一次打断拍摄,对导演说:“抱歉导演,等我五分钟。”
她走到偏僻角落,任由自己泪如雨下。
除了夏泽义,所有人都觉得她还沉浸在母亲离世的伤感中,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说好哭五分钟,那就五分钟。
五分钟后,林翘回到片场,对化妆师说:“请为我补妆。”又对导演说,“我可以了。”
导演看着林翘,很是心疼,但开机后一分一秒都在烧钱,他没办法说出让林翘再休息休息之类的话,只好抓紧再拍。
好在林翘足够专业,一条就过。
这样平安无事地拍到杀青。
从寒冬到春天,天气变暖的过程,就像是脱掉旗袍恢复现代装的过程,之于林翘像是一出穿越。
沉浸在戏里时,林翘会忘记很多事情,影视城里总是热热闹闹,一个接一个剧组的开机拍摄杀青,她有很多相熟的朋友会在某个平淡的早晨进组。
林翘有时候会和他们约羽毛球,普拉提,或火锅以及东南亚菜。
但更多时候还是窝在床上,什么也不干,只是放空自己。
身边的艺人们都各有际遇。
佟雪儿被助理曝光职场霸凌,一时之间遭遇大规模抵制,口碑和资源都一落千丈。
她的好姐妹高芙瞳与扶摇合约后又续约三年,公司许多好资源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还是红得稳稳当当。
许溪最近和公司合约到期,公司却不肯放人,闹得很不愉快,为了逼迫他续签合约,公司不惜曝光他的负面新闻,好在新公司态度足够强硬,虽然惹了一身官司,但总归是往前迈入了新阶段。
施维和汪韬合体上恋爱综艺,本想焕发事业第二春,谁知却在录制途中分手,原因十分可笑——汪韬竟和节目主持人对上眼了,就这样断崖式分手,又无缝衔接其他女人。
施维气得直跺脚,在电话里向林翘哭诉:“老娘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居然以为自己能收服一个烂男人!”
林翘笑道:“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几个烂人,记住这种心情,融入到表演中吧。”
惹施维连连说道:“你可真是戏痴啊,这时候还同我聊专业!”
“……”
何美达年初时作为大制作的女二号亮相,这么多年籍籍无名,终于有了一点热度,只是前不久上线的小成本女主剧,又是血扑,家里为她撑腰,给她码到一部小成本文艺片的女主角,近期正在贵州拍摄。
这时,她们都不知道,这将会是她的最后一部作品。
温青雨去年因仙侠剧女二号小火,年初主演的古装剧如黑马般杀出突围,成为开年第一爆,加之这么多年累积了不少作品,为她添砖加瓦,一跃成为一线女星,可谓是今年最风光的女明星之一。
自从孙丞那件事过后,林翘和温青雨熟络起来,二人常常见面,整个互联网都知道二人感情要好。
只是周珊,似乎真的已经成为她人生中的过去时。
谢之鲲之前势头还行,接了不少S级制作,只是播出后热度平平,以至于今年久久没有进组,高不成低不就是最折磨人的状态。
娱乐圈没那么好混,谢之鲲铆着劲想往上冲,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林翘不知道,他在看到自己作品反响平平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刹那,想起周珊飞蛾扑火的爱情,后悔没有抓住她呢。
林翘和谢之鲲不一样,她不会主动抛弃,也不会等到失去才后悔莫及,她想抓住周珊。
杀青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珊。
《玉簟秋》拍摄四个多月,林翘无数次都想联络周珊,只是她这样无畏无惧的人居然也有退缩的时候,她居然不敢去寻求一个答案。
如果真的得到了最不想得到的答案,她怕是会崩溃。
周珊之于林翘,并不比江嘉劲的分量轻。
因为相识于微末,每一次扶持,她都铭记于心。
回到北京,来到周珊家里做客的时候,林翘才得知,周珊居然住院了。
林翘往医院赶。
周珊住在vip病房,她来到门口,正要进去时,有人从里面出来,一共三个女生,都是来探病的。
林翘微笑向她们点头,那三人都是小演员,见到林翘之后特别激动。忙说:
“林翘老师,我们都特别喜欢你!”
“是啊是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请问可以合影吗?”
这些人都是周珊的朋友,又都是同行,林翘没有拒绝,一一和她们合影留念,随后才走进病房。
周珊在床上躺着,她是急性阑尾炎,不算大病,大概明天就能出院。
床头床尾都摆满了鲜花和果篮,一束束密密匝匝,林翘看得眼眶发热,自己最好的朋友生了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却独独没有告诉她,她的心里什么滋味,真是难以形容。
林翘把自己带来的花束和水果放在床尾的桌子上,转头看向周珊,问道:“你住院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林翘向来有话说话。
周珊之所以与林翘交好十年,自然也是这样的性格,她回道:“你是大忙人,我不敢叨扰你。”
两个人的话,都有责怪之意。
林翘忍不住蹙眉,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再忙,你都住院了,我能不关心?你有话敞开了说,少跟我阴阳怪气。”
“我哪有阴阳怪
气?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很忙,全国人民都知道。“周珊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林翘像是挨了闷棍,心里的话被她堵了回去,她叉腰,来回踱了几步,才又道:“周珊,咱俩以前从来没吵过架没生过气,现在就算是有矛盾,说开了就好了,咱们不是一两年的感情,好了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开?”
周珊木着脸,沉沉不语。
林翘气急了她这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我林翘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直白讲出来,我有错就认错,没错就解释清楚,很简单的事情,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我也不知道。”周珊忽然看向林翘,“你说哪里变了,我不知道,但就是变了。”
林翘回道:“可我没变。”她回视过去,“是你变了,那么你究竟哪里变了?”
“或许是我和谢之鲲分手之后,你说会陪着我,却一次次忘记接听我的电话,忘记回我消息的时候;或许是我看到你身边有了新的朋友,我渐渐变得不再重要的时候;或许是你在颁奖礼上坐得越来越靠前,而我从与你并肩,到只能在人堆里看着你的背影的时候……”
“这太可笑了。”林翘没有打断别人讲话的习惯,这一次却果断地叫停了周珊,“珊,我太明白你,全世界所有人都可能会嫉妒我的成功,唯有你,不可能。”
林翘忘不掉她艰难时期,周珊几万几万的转账。
何况要不是周珊牵线搭桥,林翘不可能认识江嘉劲,也不可能拥有如今的一切,周珊说再多狠话,也不会动摇林翘对她的判断。
她是倾盖如故而又莫逆于心的好友,是纯粹而无私的人。
如果说雪中送炭的人,很难再锦上添花,可周珊不缺少爱,不缺少认可,也不缺拍戏的机会,对所谓的功成名就并没那么看重,向来也没那么有事业心,又怎么会因林翘的成功而别扭。
而其他的理由,林翘更不会相信了。
她苦笑:“你失恋时,我的人生也跌宕起伏,你也看到过去一年我多么辛苦,我不信你看不到我的难处。至于其他朋友,关系深浅不一,但从没有人比得上你,我不是吝啬表达的人,我不信你不知道。”
“但是林翘,这些事单拎出来,或许不足以造成我的心病,如果加在一起呢?”周珊这样问道。
“……”林翘呼吸一滞,愣在当场。
周珊看到林翘怔住,不由得苦笑出声:“我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说不上来的滋味,或许人走到一定地步就注定无法并肩走下去吧。”
林翘眼眶红了。
周珊也是。
她们双双陷入沉默。
这时周珊的输液管即将空瓶,护士走进来,来为周珊起针。
临走之前,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林翘:“翘翘我是你三年的粉丝了,请问可以合影吗!”
看着护士粉扑扑的小肉脸因为看到她而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林翘就不忍心拒绝。
她与护士合影,待护士走后,周珊笑着说:“你看,你走得比我想象中还要远,你太忙了,一天分成48小时过,我们的人生是有时差的。”
林翘真的有些想哭。
周珊坦然地看着她:“我希望你再往前走一走,可又知道你越是往前走,就越没有时间分给我,你有事业,有粉丝,有其他朋友,有爱人,有整个世界。”
“你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没有之一。”林翘只能苍白地重复。
“我们好聚好散吧。”周珊却这样说。
林翘问:“一定要这样吗?”
周珊不敢去看林翘的眼睛,只说:“总比现在这样要断不断好吧。”
林翘看着周珊的眼睛,她知道,似乎没有余地了。
她自认问心无愧,亦无需再纠缠不休。
就像一朵花,本来开得好好的忽然一夜之间就败了,没有原因,只是因为到了败落的时候。
她点点头,又点点头,恍然之间明白那句歌词——因为害怕痛,才把头用力点着。
林翘转身往外走,决绝而又孤傲。
周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想,这才是她,绝不拖泥带水,清醒而强大。
可林翘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转过身来,那样坚决地直视着周珊的眼睛,倔强问道:“如果我非不断呢?我就是不放手呢?我拼命拼命拼命地挽留你呢?”
周珊的眼睛蓦地一酸。
两行泪,从她的眼眶断了线地流下。
还是有感情的。
周珊要的,不过是林翘坚定地选择。
林翘也哭了。
她走上前,俯身抱住周珊。
友谊地久天长。
我没有忘的,你也不要忘。
第73章 chapter73林翘点男模,嘉……
林翘没有在医院待太久。
她还有杂志要拍摄,布景好了,全部的人都在等她一个人,晚一分钟就是一分钟的金钱。
和周珊道别,林翘说晚上再来看她。
可这晚收工之后,林翘却不得已失约,紧急回到工作室——有人拍到江嘉劲和她在海边相拥的照片。
林翘和江嘉劲都身着黑色风衣,二人在风雪之中相拥,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海域,和锈蚀的沉船,低飞的海鸟在周围盘旋,阴云大朵盛开,似乎一切都在渲染氛围。
这一幕说是文艺片的预告照都差不多。
林翘的脸被拍得很清楚,江嘉劲的脸却因围巾挡住而有些辨不清五官。
尽管如此,最后还是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找到了线索,江嘉劲的名字也迅速登上热搜,有人科普他是林翘的老板,这种关系的绯闻,引起网友激烈讨论。
林翘随便点进一条微博的评论区,只见:
一楼:怪不得林翘每次获奖都要感谢这位江总,原来早就谈上了暗戳戳秀恩爱啊。
二楼:什么男女朋友啊,把潜规则上位说得那么清新脱俗。
三楼:只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有些人又开始提起潜规则了,一定要这样给女明星造黄谣吗,就算是真的,请问老板和员工怎么就不能恋爱了?
四楼:别说,看这张照片还挺好嗑,挺有宿命感的。
……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面对这样的状况,林翘这边的应对之策是沉默。
本以为江嘉劲也会按兵不动。
谁知次日一早,江嘉劲竟通过媒体公布了和雷舒然订婚的消息。
网友们都是人精,如果江嘉劲仅仅是否认,根本不会引起什么风波,只是这样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公布另一半,在外人眼里,俨然是急着撇清关系。
网友们看笑话似的评论这件事,其中点赞最多的是这两条:
一楼:妈呀,严重怀疑这新闻是林翘自己爆的,急于上位,结果人家避之不及,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啧啧,真可笑。
二楼:就说嘛,嫁入豪门可没那么容易,人家公子哥当然要找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喽,林翘这种女明星充其量就是玩物。
……
夏泽义看着这样的评论气得直拿手扇风:“瞧瞧,男人就是这点贱,有了新欢,就不顾旧爱死活了!他就是一个素人,不公布恋情能怎么着?我不信他不知道,公布之后网友会怎么讽刺你。”
赵蒂看着林翘的脸色说道:“怕是雷小姐闹了起来,他要哄着人家吧。”
林翘不发一言。
她知道,所有人不理解江嘉劲都不要紧,但她明白,他只是必须要做得狠一点绝一点,胜算才大。
说来也奇怪,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居然这么坚不可摧。
这么长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络,他又有了名义上的未婚妻,可是她竟没有一丝一毫怀疑过他的真心,正如她从来不害怕他要是失败,他们该何去何从。
赵蒂让工作室官博发布声明,简短的一句话:
望周知,追我姐的男人可以从北京排到纽约,我姐仍然选择单身多年搞事业,Over。
这文案写得幽
默又犀利,自然不仅仅是为了**粉圈,更是为了替她出一口恶气。
既然江嘉劲这边回复如此之快,那我们也迅速辟谣,谁想同谁撇清关系还不一定呢,谁也没有低谁一头!
林翘简直哭笑不得。
只是这笑很快就变得不再纯粹。
公司内部似有动荡,李弢传来消息,说是江老爷子再次住院,接班人的位置即将揭晓。
为了应对江嘉劲的势力,江嘉慧干脆牵线让孙丞娶丰耀集团老总的女儿,试图用联姻打败联姻。
江嘉劲为了稳固胜局,宣布于一个月后就与雷舒然结婚。
纵使动作如此之快,外界对江嘉劲仍不看好。
丰耀集团来头太大,是对标韩国三星的消费电子及智能制造公司,与之相比,雷家那点势力就像蚍蜉撼树。
江荣先都已经大限将至,却还没明确指定继承人,似乎已经隐喻了事态走向,媒体都在说,江嘉丽稳操胜券,江嘉劲大势已去。
林翘看了新闻,似乎无动于衷,表情看不出破绽。
那段时间,她为了对赌成功,接了人生第一档常驻综艺,那是一档旅游类节目,拍二十天,播出三个月,开价八千万。
从最后一站肯尼亚回国的时候,恰逢周珊身体痊愈,二人叫上温青雨和施维,一同去唱K。
这四个人组成一局,四个有三个都被渣男所伤,而剩下的林翘,落在周珊眼里,竟是比她们三个人的遭遇还要可怜。
只有周珊知道,她跟过江嘉劲。
而此刻,距离江嘉劲对外公布的婚期,只有十二天。
大家似乎都是怨女。
于是开局第一首歌——王菲的《容易受伤的女人》。
温青雨是广东人,唱起来那叫一个缠绵悱恻。
施维听着听着就落下泪来,周珊亦是托腮沉默,陷入回忆。
林翘瞧着她们这要死不活的模样,当即把歌切了,笑道:“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有点新时代独立大女主风范?那些破男人值得吗?要是值得还好,根本就不值得的玩意儿,你们伤个屁的心?”
施维便笑嘻嘻地问:“大女主该什么样啊?”
周珊也笑问:“我有点好奇,应该强忍着泪水把自己憋死也不露馅的是大女主,还是敢哭敢笑直面内心的才是?”
在包厢变幻莫测的灯光里,林翘一一扫过她们的脸。
最后启唇,一笑,表情是促狭而神秘的。
十分钟后,包厢里人满为患——林翘叫来了一群男模,还有一些网红,名不见经传的小爱豆,共有十几个类型不一的年轻男人。
林翘坐在其中两个薄肌喷薄的男人中间,将双腿放在另一个红发男人腿上,任他为自己按摩,笑道:“傻啦你们,当然是躺在新鲜男人的怀里敢哭敢笑才是大女主。”
她的回答,让三个女人怔愣不已,分别傻了眼。
林翘忽略她们的怔忡,笑起来如此明媚张扬,边说边抬手,点一点某个橘色头发酷似柏原崇的男人,对温青雨说:“来,你坐他怀里唱王菲,看看滋味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
温青雨拾起桌上的葡萄打她,笑道:“林翘,你可真是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跌眼镜!”
林翘接住其中一个,顺势喂到旁边男人的嘴巴里,笑得无比放荡:“这就大跌眼镜了,姐妹们,你们还活在清朝吗,拜托,你们看看自己,你们是女明星诶!既有钱,又有名气,还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你们是这天底下最有资格挥霍的女人!”
施维远比温青雨上道,紧接着就端了杯酒,对其中一个男模说道:“行,今天姐姐也就放肆一回,来,瞧瞧这杯酒,喝一杯我给你一千。”
男模出场就是为了赚钱,喝酒是最简单不过的工作内容,他接过酒杯,说道:“好喽不急,我慢慢喝,赚钱很重要,但陪你更重要~让我好好陪你好吗。”
男的谄媚起来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
施维却不上当,她已经上了无数次汪韬的当,现在怎么会被随意打发,她扬着弧度未变的笑,一字一句:“不行,喝。”
男模没有丝毫不悦,只微笑说:“好的,你开心的话,我喝多少都没问题的。”
语毕,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紧接着又倒满,如此反复,直到三杯下肚。
施维当即扫码转了三千给他,且是一千一千的转,每一笔钱,都响起钱币入袋的声响,刺激着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温青雨见状,干脆把话筒举起,问道:“你们之中谁唱歌最好听?唱一首我也给一千。”
话落,她旁边的小爱豆捷足先登,抢了话筒过来,笑道:“我来一首吧。”
温青雨不在意是谁接过话筒,只要有人解闷她就开心:“《情歌王》会唱吧?”
小爱豆说:“会的会的,我唱给你。”
年轻帅气的男人太多了,而这些男人中能供人消遣寂寞的也太多太多,想听甜言蜜语,有的是人排队说给你听。
但前提是你要把他们当玩物。
温青雨和施维很快玩得不亦乐乎,周珊和林翘也不能闲着,她们和男人们打牌解闷儿,谁赢转谁一千。
就在林翘扫码转钱的那瞬间,不知为何,她竟想到孙雪勋。
孙雪勋当初在朋友圈晒表,配文“花点小钱,缓解压力”,和她如今又有什么两样?
人都是动物。
这晚聚会结束之后,温青雨和施维一道走,周珊和林翘一道走。
站在会所门前,周珊看着缓缓驶离的车子的尾灯,终于问了出来:“江嘉劲要结婚,你真的一点也不伤心吗。”
林翘没有丝毫迟疑:“当然没有啊。”
她看向周珊:“我太忙了,没空悲春伤秋。”
“我要拍戏,要走红毯,要拍杂志,我太红了,红到连庆祝都要挤时间,连嘚瑟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挤时间留给难过呢?”她掰着手指,数自己有多少事可做。
周珊看着她,寻不到她的破绽,几秒后,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
林翘看了看手机,说道:“我离得近,想骑自行车走,顺便消耗一下刚才吃东西的热量。”
女明星对身材的控制近乎疯狂,周珊没有异议,只道慢一点。
周珊转身的瞬间,有一滴泪从林翘右眼滑落,一阵风吹来,她很快又笑起来。
已经夜里一点钟,五月初的北京,气候最好,春风沉醉的夜晚。
林翘骑到半路,看到路边竟然还有小店亮着灯,有江嘉劲爱吃的草莓,她下来买了一盒粉玉草莓,让老板洗好装盒带走。
离开这家小店的时候,旁边的绿化带灌木丛居然闪了一下白光,她心一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跟了她一路的私生粉。
林翘真是受够了。
她走到绿化带旁,对隐匿在灌木之后的女生说:“你起来吧,我看到你了。”
她女生犹豫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谁知她起身之后,后面三米远的垃圾桶之后,也有两个女生站起来。
林翘简直要气笑了。
她打开水果盒,把洗好的草莓一颗颗分给私生,完了同她们一起坐在马路牙子上,说道:“来,妹妹们,咱聊聊。”
林翘看向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女生,问道:“你多大了。”
女生说:“十七。”
林翘问:“你不用上学吗?”
女生说:“我会出国,以后出国就不能每天追你了。”
语气里竟是可惜的,大有让林翘安慰她的意思,
林翘当然不会如她的意,只道:“大道理我也不说了,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不明白?算我求你们,别再跟着我了行不行,让我私下有点个人空间吧。”
私生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是错的,闻言竟理直气壮地说:“你别看现在这么多粉丝抵制我们,骂我们,可是有机会成为我们,她们比谁都抢着来,谁不想离自己的idol近一点呀?那我们有机会,为什么不来。而且我们也没做过分的举动吧。”
这还叫不过分?她半夜一点钟被三个女生尾随,还不过分?
林翘发现她就是对牛弹琴。
甚至于,身为演员的敏锐度,她能通过女生的微表情感受到对方的故意挑衅,她们居然故意刺激她,想要看她的反应,她越是给反应,她们就越兴奋,越觉得自己牛逼。
林翘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她们说:“随便你们吧。”
她把车子落锁,打了辆车离开。
上车后转身往后看,见女生们亦火急火燎地打了一辆出租车,试图再次追上来。
林翘掏出手机想报警。
却忽然收到一通电话,尾号四个九,她的心脏蓦地一紧,这是江嘉劲的号码。
九是他的幸运数字,所以他不论是车子还是手机号码,总要把九字铺满,骚包又高调。
他们已经五个月没有通话。
他为什么突然找她?
刹那间,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里乱成一团。
她屏住呼吸接听起来。
他语调没有起伏,字里行间却说不出的洋洋自得:“姓林的,这个豪门,你嫁定了。”
林翘瞪大了眼睛。
事成了!
第74章 chapter74我们……
江荣先住院,江嘉慧把持大局,媒体都在说,江嘉劲失势已是板上钉钉。
谁知,这日凌晨,江荣先紧急召开股东大会,宣布将自己持有的股权全部移交给江嘉劲,加上江嘉劲本身的股份,跻身扶摇集团第一大股东,掌握了实际决策权。董事局投票权比例70%通过,江嘉劲成为扶摇集团的董事局主席,并担任首席执行官职务。
江嘉丽大势已去,辛苦多年,终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当场昏厥在会议室。
这晚,整个江家,整个扶摇上上下下都经历了一场地震。
次日清晨的财经日报,公布了江嘉劲上任扶摇集团总裁的消息,商界一片哗然。
江荣先从医院返回了江宅,他说,不想最后死在医院。
弥留之际,江家人纷纷赶至江宅,叔叔伯伯们齐聚一堂,在客厅里等消息,江嘉劲带了雷舒然来,在江荣先的卧室里陪伴他最后一程。
江嘉丽撑着病体回到家中,来见江荣先最后一面。
江夫人和江嘉慧已经等她多时,母女三人一见面,顾不得抱头痛哭,彼此对了一个眼神,匆匆来到江荣先的卧室门前。
江夫人敲门道:“荣先,嘉丽回来了,你见一见吧。”
房间里久久没有动静,直到江夫人又要抬手再敲响房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雷舒然笑道:“伯母,姐姐们,你们进去吧。”
江夫人母女三人进了门,雷舒然很自觉地离开,临走前替他们带上了门。
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的父亲,江嘉丽进门后就扑通一声跪倒,跪着一步步挪到江荣先的床榻之上,声泪俱下地问道:“爸爸,是不是江嘉劲拿什么威胁你了?为什么,我当代理总裁好好的,为什么忽然就把我从这个位子上撵了下来!把我打入了地狱!”
江夫人亦坐在床畔用手绢拭泪,问道:“荣先,嘉丽一直都兢兢业业,你这样弃她于不顾,总该有个理由吧。”
江嘉慧嘤嘤啜泣,只附和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说道:“小妹从小就立志要帮爸爸壮大扶摇,爸爸您是支持的呀。”
江荣先躺在那,仿佛打盹了似的,过了许久才抬抬眼皮,抬起一半儿又闭上,再抬起一半再闭上,看着根本没有精神,像是下一秒就会睡去。
再传奇的人物,到了生老病死那一关,都与常人无异。
江荣先慢慢地找到自己的气息,以至于开口时声音没那么虚弱,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今日到场的人,或为我祈祷,或为我哭丧,只有你们母女,是来向我讨一个说法的。”
江夫人怔住,哭声亦停了下来。
江嘉丽却丝毫没有停顿,边哭边说:“难道我不该问吗,爸爸,您只剩一口气吊着,这个时候我不问,难道等到百年之后,我们父女阴曹地府见面时,再来问一问这前尘往事?”
江荣先只觉得彻骨寒心:“是啊,身家性命,家产和前途,哪一个都比要死的父亲重要。”
江嘉丽管不了那么多,心一横:“只求爸爸给我一个说法!”
江嘉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头低了点,去看自己的脚尖,用脚无聊地勾勒着地毯上的花纹,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只是这时江荣先喊了他的名字:“我已经没有力气,嘉劲,你来说。”
江嘉劲抬起头,看向床边那一家四口。
往前数三十年,多少时刻,他都是这样望向他们一家四口,多么温馨又多么腐烂。
他点点头,走上前。
对江嘉丽微笑:“二姐,既然你想知道原委,那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江嘉丽转头看他,目光里盛满滔天恨意。
江嘉劲对此只是淡淡蔑然地一笑:“一切还要从扶摇影业十一周年的典礼上说起。”
那日江嘉劲和林翘不欢而散,恩断义绝,随后的应酬中,江嘉劲当众向几位股东介绍了雷舒然,终于让江荣先下定决心,要传位于江嘉劲。
这晚江荣先和江嘉劲彻夜长谈。
江嘉劲才知道,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江荣先的一出戏。
而这出戏,远超江嘉劲的想象——
早在十几年前,江夫人母女三人对待江嘉劲的种种恶劣行径,江荣先都是知道的。
江荣先知道,她们暗中下药,几乎害他失去生育能力;江荣先知道,她们背地里对他言语霸凌,冷暴力害他几次差点走极端;江荣先更知道,许多次的污蔑与捧杀,都是她们刻意为之,害他在痛苦与冷眼之中绝望无助……
江荣先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默许了一切。
因为,他希望江夫人母女,成为江嘉劲的磨刀石,唯有这样的摧残,才能让他早些看清人性,才能磨炼他的心性,才能让他早日成长起来成为他的接班人。
所以,江嘉劲从来都是江荣先的第一且唯一选择。
江荣先心中还有一个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夏江禹的妻子苏晴,也就是江嘉劲的主治医师,其实是他的人,他既然属意江嘉劲成为扶摇的继承人,自然也就默认他会是江家的主人,他不能让江嘉劲失去传宗接代的能力。
家庭磨炼性格,而事业磨炼头脑。
于是后来江荣先开始培养江嘉丽,表面上大有将身家传给江嘉丽的意思,实则都是为了给江嘉劲铺路,一个障眼法而已。
去年,江荣先在体检中发现自己身患重病,顶多有一年的期限。
这出戏终于到了大结局的时候。
然而林翘的闯入,让他理想的剧本发生了不容乐观的改变,他不得不出手,最后一次看清江嘉劲的决心。
江嘉劲曾问过他,都什么年代了,不过就是一门破亲事,用得着这样?
事实上,无论江嘉劲是否舍弃林翘,江荣先都会把位子传给他。
只是人都会有些执拗,用整整三十年下了一盘棋,最后一个棋子,怎能甘心落错!
何况,一个千万亿集团的掌事人,必须有长远的眼光,和把自己的婚姻当货币决心。
江荣先不信红颜祸水,一个女人,如果等他死了,江嘉劲念头再起,玩一玩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江家的夫人,必须对扶摇有所助益,强强联合,才能让势力盘根错节地生长,壮大。
事实上,无论是江嘉劲拿给林翘的那一张对赌协议,还是和雷家的女儿订婚,江荣先都没有完全信任他。
他甚至让苏晴留意,证实二人是真的分手,却还是保留一丝怀疑。
作为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不能随便轻信他人,似乎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不过这件事在他心里从来都无伤大雅,如果他的儿子为了博取他的信任,不惜逼迫最爱的女人对赌,也算是变相证明这份蛰伏与狠心。
总之,进行到这一步,他是稳赢不输的人。
…………
那夜的天空是那么黑,江嘉劲听完江荣先的话,只是默
默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台前抽完,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黑沉了下去,无边无际,没有一丝光亮。
江荣先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等他抽完那根烟,才说:“孩子,我知道过去你吃了很多苦,可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没有你曾经的磨砺,就没有你的现在。”
江嘉劲没有应答,没有转身。
江荣先默了默,又叹一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现在不懂,等到你有孩子的时候,会懂。”
江嘉劲的肩膀隐隐颤抖,这颤抖越来越剧烈,他终于转身,一头扑进江荣先的怀里,像个孩子般哭出来,久违地喊了声:“爸爸。”
江荣先怔然。
数秒后,他搂紧了江嘉劲,闭上双眼,两行浊泪落了下来。
江嘉劲向江嘉丽一一说明这一切。
江夫人母女三人或瞠目结舌,或哑然失笑,或愣在当场,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江嘉慧最先有所反应,她怔怔地转头看向江荣先,问道:“爸爸,我有点没听明白,这么多年,咱们的父女之情,都是假的吗?”
江嘉慧还在意那一点虚无缥缈的亲情,可江嘉丽却狠狠地咬牙,骂道:“你个蠢货!他既然费尽心机为江嘉劲铺路,最爱的,当然还是这个儿子!”
江夫人闻言,捂住胸口,两行泪落下,几乎昏厥。
江嘉慧又震惊又发懵,看着自己即将栽倒的母亲,一时都忘记去搀扶。
江嘉丽从地上站了起来,弯腰拍了拍跪久了的膝盖,她此刻恨到极处,不仅仅是痛恨这半生拼搏,竹篮打水一场空。
更恨自己的过于之大,以至于成为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她早该想到,江荣先年轻时养了那样多的情妇,生了七八个孩子,不就是为了那么一个男丁?
江荣先是把血脉刻入骨髓的人,最在意延续姓氏和家族香火。
既然已经有了儿子,又怎么还会属意女儿?
江嘉劲,俨然是江荣先三十年草蛇灰线埋下的伏笔,苦心孤诣打造的完美作品,终于,在她们母女泣血般的绝望中亮相于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夫人忽然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几乎笑得喘不过气。
她是最庄重的女人,嫁入江家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轻声细语,众人错愕地看着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见她笑着笑着猛地收住了,目光如淬了毒般愤恨地看向江荣先,忽然扑向床头,“啪”的一巴掌打到江荣先的脸上!
江荣先来不及反应,事实上他躺在那里已是油尽灯枯,就算反应过来也是避之不及,于是就这样硬生生挨了一巴掌,整个头都偏了过去,耳朵嗡嗡作响。
江嘉劲走过来,一把拽过江夫人的胳膊,几乎是掼出去的,将她硬生生甩到床尾几米远的地方。
江夫人顾不得站稳,抬手愤怒地指着江荣先,颤抖着问道:“江荣先!你好了不起,好伟大!你戏弄了我一辈子,把我们母女耍得团团转,我们好好的人,被你当成你儿子的磨刀石,垫脚石!你的父爱好伟大!”
江夫人几乎癫狂:“你知不知道我跟了你,受了多少委屈?!我被我爸硬生生塞到你的床上来,就为了巩固什么破势力!可你家里有妻子!你糟蹋我,又不娶我,你把我放在外面当宠物养,让我四五十年抬不起头来!连江嘉劲养的戏子,都敢随意耻笑我!”
说到这,江夫人的目光黯然下去,她笑了,这笑容比哭还要可怖:“说到耻笑,当然要数我娘家人第一,他们献出了我,花着我的卖身钱,有什么资格笑话我哈哈哈哈……”
她狞笑着:“我忽然想到,我爸去世的时候,半夜守灵的人睡着了,我起身,看着他的尸骨,朝他的脸上吐了口唾沫,我当时真是快意极了!我终于可以表达我的恶心!”
她的目光闪烁着报复的快感,幽幽盯着江荣先:“到时候你死了,我势必也要啐上一口,因为你们男人全都是恶心人的玩意,我爸是,你也是。”
人到撕破脸的时候,说得每一句话都像发泄。
江夫人伪装了一辈子,代表她受了一辈子的委屈,忍了一辈子的恶气。
心存希望的时候,人才可以继续忍耐下去,而今天得知的一切,彻底把漆黑世界里最后那一点希望吹熄了,她的人生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于是江夫人不打算再忍。
她豁然又上前来,指着江荣先的脸,眼珠几乎要瞪出来:“实话告诉你,我早就看透了你的虚伪和冷漠,自私与狡诈,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脏烂臭的糟老头子,如果不是为了嘉丽能名正言顺的得到你的家产,我早就在你睡梦中就把你掐死了!”
江夫人的情绪如此激动,江荣先却漠然无波,连眨眼都没有,这样静静地看向她,似乎在看一出表演。
江夫人受够了他的无视和不屑,不顾一切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襟,用最大力气摇晃着他的骨架,声音嘶嘶从喉咙里冒出来:“江荣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究竟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给我个交代!能不能对得起我这一生的付出!”
“要成大事,总要有牺牲。”
江荣先终于缓缓地,平静地,回答了江夫人执著半生的问题。
冷漠的人,自有一套法则,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刹那间,整间房都变得死寂,江夫人怔怔地盯着江荣先,久久没动。
“啊!”崩溃只在一瞬间。
江夫人冲上前扼住了江荣先的喉咙,面目狰狞地用力。
江嘉劲顿了那么一瞬,才抬手拉开她,又高声喊道:“祁山,祁山!”
这是一个事先对过的暗号,祁山带几个保镖进了门。
江嘉劲轻描淡写地说:“夫人伤心过度,痰迷了心窍,快把她带下去,让医生为她注射一剂镇静剂!”
江夫人奋力挣扎,像只发怒的恶犬,乍听之下格外凄然与恐怖。
叔叔伯伯们纷纷赶来,问道:“发生什么了!”
江夫人只看着他们吃吃地笑,这样笑了半晌,忽地奋力挣开江嘉劲的手,转身向阳台奔去!江嘉劲大喊:“不好,快抓住她!”
她悠悠回望一眼:“我被你爸掌控了一辈子,江嘉劲,我不会让你再掌控、戏耍我的人生!”
紧接着一跃而下。
众人下意识飞奔而去,试图抓住她。
可还是晚了一步。
离阳台最近的保镖,扶栏往下看了一眼,又回望江嘉劲,摇了摇头。
江嘉慧见状,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飞奔至楼下。
江嘉劲立在那,周身不容冒犯的气度,他步伐极稳地走到阳台,只见江夫人趴在草坪上,正一抽一抽地抖动。
他目光沉了沉,肃然道:“送医院。”
这是二楼,有没有性命之忧还未可知。
江嘉丽没有她那个傻大姐那般急切,只是走到江嘉劲面前,冷冷地说道:“江嘉劲,我手上仍然持有扶摇的股份,我们之间的斗争还没有结束,谁输谁赢,走着瞧。”
她转身离去,江嘉劲目光收紧,盯着她的背影,轻笑道:“好,那就试一试吧。”
“……”
一通闹腾,卧室里终于恢复安静。
江嘉劲清走了所有的人,唯独自己留在这里,出院之前医生说,江荣先也就今明两天好活。
他替江荣先掖好了被子,起身的那瞬间,江荣先忽然问:“你以后会怎么对她们?”
他的目光一顿,看向江荣先久久不曾移开视线:“你希望我怎么办?”
江荣先只一味看着他,没有再张口,年迈濒死的父亲,看向自己风华正茂的儿子,这一刻真是浮生若梦。
江嘉劲直起身子,笑了一笑,终于还是回答江荣先的疑问:“她们是不可能老老实实退出扶摇的,斗争在所难免,到时候您地下有知,可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江荣先不知道是满不满意这个答案,过了半晌才笑:“你继母的控诉,有没有让你心生怜悯?”
“你觉得呢。”江嘉劲笑了。
他眼角眉梢中流露出江荣先很少见过的轻松与气定神闲,他闲闲地笑,是那么冷漠高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害她痛苦的人是她的父亲,是她的丈夫,而不是我。可我的苦难,却在她进门那一刻开始,是由她创造的,我怎么会对她心生怜悯?”
江夫人或许求生不易,遭受过许多的为难和逼迫才一步步走到现在,但她进门之后对他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让人不忍卒听。
江嘉劲的骄傲没有那么贱,怜悯也没有那么多,他
或许感到唏嘘,却实在无法原谅。
他从三岁丧母,那一刻,他亦失去父亲。
他一直都是把自己当作孤儿长大的,能够走到现在,依靠的只有一个字——恨。
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刻刀般每一个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心,这种恨意已经随着年岁,融入骨血成为他的一部分,他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摒弃。
而这份恨,对江夫人的只占小部分,江嘉慧和江嘉丽更是不值一提。
归根结底,他还是更恨眼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男人。
他面目萧索,沉沉望着病榻之上的父亲,在这一刻,这等待已久的时刻,曾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现在终于可以实现。
他望着江荣先,定定地笑道:“说到底,我还是最怜悯你了。”
江荣先目光一僵,似乎察觉到某种气息。
江嘉劲笑得十分淡定:“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倒像是害怕我一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和雷舒然的婚约不作数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秘书已经准备好稿件,现在是11点17分,用不了多久,12点一到,全国的媒体都会公布这件事情。”
江荣先太精明,饶是只剩最后一口气,脑袋依旧没有犯糊涂,所以他瞬间就判断出江嘉劲意欲何为,不由得脸色大变:“你……”
江嘉劲体贴地摁了摁江荣先激动的肩膀:“你别激动,听我慢慢讲。”
“你还不知道吧,雷叔经济犯罪的证据被我找到了,我会把他送进监狱,雷舒然和我只是做戏,她从小就和雷叔不亲,你知道,大户人家背地里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答应雷舒然,扶持她接管雷叔的位置。”江嘉劲语速不急不慢,真像讲故事一般。
说到这里,他甚至还着重表扬了一下雷舒然:“不得不承认,雷舒然这个人你挑选得不错,是个有胆识有决心的姑娘,可惜……人家的梦想可不是‘江太太’,而是‘雷总’。”
江荣先瞪大了眼睛,用力地捶床,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发出咻咻地艰难的呼吸声。
江嘉劲像是没有看到江荣先的反应,自顾自又道:“还有,我与林翘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从来没有不相爱,从来没有伤害过彼此。”
他露出了幸福地微笑,似在讲述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语气缓缓:“我们还会结婚,她或许会为我生一个女儿,或许为了事业,这辈子都不会生育,但无论怎样都好,我们会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彼此身边,会相爱到生命的最后一秒,我们会过着你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幸福生活,在你每年的忌日,去你的坟前,让你见证我们的忠贞不渝。”
不知道江嘉劲说到哪句话时,江荣先不再激动。
他呆呆地看向天花板,面色如水,任凭江嘉劲讲了这么多的话,他只回了一句:“所以,为什么?”
江嘉劲似乎听到什么难以置信地提问:“还能是为什么?你自己心里琢磨琢磨,能是为什么?!”
江荣先偏了偏头,看向江嘉劲,只这一眼,万般复杂,足以代表他明白了一切。
于是江嘉劲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这八个字脱口而出的这一刻,江嘉劲豁然懂得了江夫人向江荣先挥巴掌的感受。
江荣先亦明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天你痛哭流涕,抱着我,喊了我一声爸爸,原来都是假的……”
江嘉劲回忆起那天,只深深地蹙眉,鄙夷至极。
他不妨直白告诉他:“当然是假的,江荣先,你的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害了我妈妈。你让我吃了三十年的苦,让我尝遍痛苦害怕与孤独无助的滋味,最后告诉我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一切都是给我的磨砺,我不仅不会原谅你,只会更恨你。”
江荣先的胸口又开始剧烈地起伏,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试图穿透他的皮肤把他的心剖出来,令他绝望地挣扎。
江嘉劲看着眼里,感到一丝丝痛苦,可这痛苦很快被巨大的畅意所取代。
江荣先戏耍了所有人,无论是他的妻女,还是他的儿子,在他眼里都是可以操纵的木偶,他以为自己没有错,可他忘记了,他不是上帝,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人生走向。
江嘉劲看着他:“你精心培养我一场,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是硬骨头,最是不转弯,我就是不想你把我当物件一样利用,你的野心像个黑洞般的窟窿,可凭什么要用我这活生生的躯体去堵。”
江荣先越喘越快,他的眼珠凸出可眼窝却深深地陷进骨头里,神情十分可怖。
江嘉劲的目光充满怜悯:“你输了。”
戏弄别人一辈子,临了却被最在意的人戏耍,如此骄傲的男人,最后被背叛自己的人怜悯。
可怜吗?
或许更可恨。
戏弄他人者,必定也被他人所戏耍,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江荣先已经喘到极限,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江嘉劲残忍地问:“你要咽气了吗,可惜,我很想让你多活一段时间,好好看看我是如何过上,与你的安排截然相反的幸福生活。”
江荣先阖上了眼睛。
或许他到死也理解不了,江嘉劲究竟为什么不愿意过安排好的人生,他究竟哪里做错了。
江嘉劲站了好久,才低头看向这张永远沉睡的脸。
他的眼眶终于还是湿润了,他轻轻地说:“爸爸,你知道吗,我已经接受了自己永远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爱,包括你的。”
可是我遇到了她。
从前对抗你,是为了仇恨。
后来是为了自由,为了那么一点不能磨灭的人性。
以及爱。
第75章 chapter75“大爷的,酒店……
江荣先的死,在商界宛如一场地震。
江嘉劲堂堂正正的戴孝主丧,葬礼办得井井有条,各个行业的叔伯前来吊唁,无不盛赞江嘉劲处事妥帖,年轻有为。
丧葬事宜全部结束之后,江嘉劲驱车来到林翘工作的地方。
林翘新任路易威登的品牌大使,品牌方选中她的原因只有一句话:她有一张诱人深入浮华的脸。
她的待遇极高,广告大片飞至法国拍摄,地广全球多地铺满,回国后又被品牌推封至《VOGUE》,为了配合她的通告时间,法国的摄影团队包机飞到北京为她进行拍摄。
时尚大片总是配合风格大胆的妆容,林翘头发烫成泡面卷,化了淡绿色的眼影,嘴巴却涂着油润的猩红的唇色,化妆师特意将她的嘴巴化得更厚,这样浓烈的色彩一通糊在脸上,愈发显得脸色白腻中略透魅意,美得带点厉鬼的肃杀之气。
林翘收了工,接到江嘉劲的电话,顾不得卸妆,撒丫子往他那跑。进了电梯,看到镜面里倒映出一张能把人吓死的脸,又火急火燎找出纸巾胡乱擦卸,手上抹得全是脂粉。
“叮”一声打开电梯,她气吁吁去找他的车。
谁知他更等不及,从车里下来接她。
停车场错综复杂,两个人偏偏走了不一样的路,她跑到他车前的时候,他恰好来到电梯前。
于是她打电话给他:“车在,人呢?”
边讲话边喘气,又不忘弯着腰检查镜子里的脸。
他惊奇道:“你
居然下来这么快?”
以往哪一次不是等个半小时以上?他都等成习惯。
他道:“等我五分钟。”
话刚落没多久,林翘就看到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百米赛跑似的朝她跑过来,一辆接一辆车在他身边穿过,大灯刺亮,照亮了地面长长的箭头还有那一条条的反光带,这些灯光连同车子一起超越了他,他仍在奔跑。
阴沉沉的地下,却有种阳光明媚的热烈。
林翘没有忍住,亦奔跑上前,他离好远就张开双臂,她从没有经历过青春期的恋爱,这一刻恍若十六七岁的少女,不管不顾地飞扑进他的怀里。
他一把将她抱紧。
他的味道和她的味道这样碰撞在一起,又同时在胸前爆炸。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又像是第一次拥抱。
久违了,我的爱人。
初次见,我的爱人。
他们毫无芥蒂地依偎在一起,不考虑彼此的身份,不考虑周围是何情况,不考虑所有出于权衡应该考虑的事情……因为人生总要有一些冲动,一些冒险,一些不计后果的奔赴。
她没有问他“后事都处理好了没有”,也没问“你现在还好吗”,他也没有问“这么长时间想我没有”,没有问“这些时间你过得好不好”。
答案都在拥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