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21你不应该,出现在……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面,被折射出的月光,映得季斯晏更加高大挺拔。
高级定制的熨帖西服,肩头洒下隐隐起伏的波澜。
而此时脸上的神情,随着船身前行,隐匿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这句问话之后,许岁倾顷刻间瞪大了双眼。
眸中盈满的,只有无尽的恐惧。
Moran那些警告,还言犹在耳。
他说,别看季斯晏表面上温文尔雅。
可实际,却是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伯恩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映证。
甚至于,时间倒回到,她去皇家酒店,后巷偶然间目睹的那幕……
哪怕隔了一段距离,加上夜里黑沉,灯光昏暗,并没有看得清楚。
只是听见声音,也能让许岁倾现在,仍旧心有余悸。
明明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
虽然一开始的接近,确实是怀有目的。
可那天,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把Moran给的东西,放进那碗汤。
所以,许岁倾自然而然地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她可以回到港城,纵使比计划提前。
而季斯晏,依然是都柏林这地界,说一不二的季先生。
愣怔间,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再度响起。
“不请我进去吗?”
语调悠然,像是带了钩子的刀,正缓缓地,就要刺入心脏。
听起来,这是礼貌的请求。
可实际上,许岁倾清楚地知道。
于她而言,现在,没有半分拒绝的资格。
发抖的手,还死死地握在门把手上,身体僵直。
鞋底被粘住,想要抬脚,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季斯晏左手朝着身侧挥了挥,示意不远处跟随的手下,把地上躺着的人拖走,处理干净。
然后往前俯过身体,主动靠近许岁倾。
那股熟悉的松木气息,钻入鼻间,浸进心里。
混合着海面的潮湿,扰乱了本就不安的思绪。
她没反应,季斯晏便再侵占一分。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快要完全没有缝隙。
最后,许岁倾被迫着,往后退了退。
她还是握着门把手,侧过身体,大半藏在门后。
目睹宽阔的背影,一步步走进,深邃双眸,向四周扫视。
许岁倾脚尖微动,出于本能地,想要逃离。
可眼角余光往外,瞥见门外拐角处,低着头候命的男人。
又不得不,再次放弃。
季斯晏眉心微拧,俊朗的脸庞,浮现一丝不悦的神色。
他就迈了两步,竟然已经走到床边。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快要冲破屋顶。
除去空间狭小不说,环境也实在是,太差。
没窗户,根本不透风。
床板的木头,还在散发着明显的,陈旧气味。
季斯晏转身,回望隐匿在门后的女孩,叫她的名字,“许岁倾。”
开口的语气,带了几分严厉,“你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被教育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低着头,目光不知落向了哪里。
他抬脚,走到许岁倾跟前,稍稍隔开些许距离。
然后伸出大手,试图抚过柔软的发顶。
还没有碰上,便被不动声色地,把脸撇过躲开。
季斯晏心里沉了沉,手握向简陋的门把手,同样的位置。
和昨晚一样,她的手,还是很冷。
房间的门半开着,栏杆外的海风,放肆地往里吹进。
隔着肌肤,能明显地觉出,许岁倾浑身上下,正被刺骨的凉意侵袭。
他带着她的手,一点点往前,把门关上。
密闭的空间,似乎也把外面的打斗动静,彻底隔绝。
除了戈尔韦的那场大火,在都柏林,同样有不少伯恩安排的人。
当然,包括许岁倾。
僵持间,气氛重归宁静。
仿佛都能听见,女孩刻意压制,却还是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她就穿了条长裙和针织衫,身形更显单薄。
此刻被笼罩在高大的身影里,寻不到半点机会。
许岁倾紧抿着唇,不敢抬头,更不敢发出动静。
听觉被无限放大,鸣笛声再度响起。
但开船的方向,却不是通往既定的目的地。
而是再回到出发的地方,停泊,靠岸。
细弱的两边肩膀,搭上了带着体温的西服。
季斯晏大手揽着她,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像是被提前打点,一路下船,途中竟没遇到其他的人。
许岁倾披着宽大的外套,坐进熟悉的劳斯莱斯幻影。
上车后,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岸边的大船。
隐隐的红点,正在瞄准自己旁边的位置,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
多愚蠢。
自以为找好诱饵,让季斯晏贸然现身,好寻求报仇的机会。
殊不知,早就落入了,陷阱中的陷阱。
同时间,一排排红点,突然闪现。
天空乌云密布,阵阵雷鸣,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夕将至。
季斯晏根本没有回头,只冷声吩咐着司机,“开车。”
随后两手捂住许岁倾的耳朵,带着她一起俯下身体。
经过特殊处理的车窗玻璃,在上车时已然紧闭。
随着那声响动,船上人群快速扩散,爆发出的哄闹声,求救声,被隔绝得彻底。
但即便如此,季斯晏仍然不愿意。
让她听见,哪怕一点声音。
司机急踩油门,轮胎快速摩擦地面,动静刺耳。
后方的大船,在火光中,影子越发渺小。
直到行至空旷处,才停下车子。
季斯晏先偏过头,看了一眼右侧的女孩。
素淡的小脸发白,不见一丝血色,双眸紧闭,样子极不安稳。
就连身体,也是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隐隐的不安浮上心间,他眉头紧皱,语气着急,叫着名字。
“许岁倾!”
但旁边的人像是没听见,根本不给任何反应。
季斯晏倏地转过身,捂着耳朵的大手,滑落到了肩头。
许岁倾也跟着他坐直,还是没睁开眼。
松手的同时,人突然不稳,朝着他的方向,栽了过去。
额头上的冷汗,透过黑色衬衫,浸入熨帖的布料,再到心里。
他又叫了声,依然是没有回应。
季斯晏心里一滞,发了慌地上下查看。
确认没有受伤,才抱起许岁倾,把人放在腿上。
太着急,就连动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右边肩膀的伤,也只是微微拧了拧眉心。
皇家医学院,许岁倾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病房外,季斯晏面色凝重,独自缓和着呼吸。
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隐隐发抖。
心底涌出的那种感觉,让人不得不开始怀疑。
原来,自以为心足够坚硬,任何人不得撼动半分。
也是会害怕的。
害怕她真的一走了之。
害怕就此失去。
所以才会,在知道伯恩散落在都柏林的那些余孽,故意透露许岁倾的行踪。
就是为了赌一把,自己到底会不会现身。
愣怔间,唐闻安闻讯赶来,走到季斯晏左边身侧停下。
他看了眼关着的病房门,有些不明所以,朝着旁边问,“你的小猫,这次又怎么了?”
习惯玩笑的姿态,顺手搭过季斯晏肩膀。
刚好就碰到了,不久前才被擦伤的位置。
男人薄唇一抿,强压下泛起的疼痛。
唐闻安察觉怪异,把手收回,又问,“受伤了?”
方才太担心,着急把许岁倾送往医院。
所以抱着的时候,哪怕扯到伤口,竟然都不觉得疼。
这会儿静下来,痛感也随之放大。
季斯晏脸色难看,额头浮现层层薄汗,极力克制。
唐闻安转到他身前,语气忽然正经,劝道,“这伤应该不轻吧,先去我那儿上药。”
说着便作势要走,发现男人没动,依旧是盯着病房门。
他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再说话。
轻微的吱呀声,负责给许岁倾检查的医生,推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医生站到两人距离半米的地方,恭敬地汇报情况。
“季先生,我们给病人做了详细的全身检查,没发现有任何外伤。至于突然晕倒,应该是惊吓过度,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才导致的。”
听见这话,季斯晏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了些。
唐闻安站在旁边,闻言正要开口。
他抬手,先一步制止,客气地对着医生询问,“那,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现在正在输葡萄糖液,等过了今晚,应该没问题。”
季斯晏深呼吸一口气,回了个“谢谢”,随后旁若无人地,抬脚走进了病房里。
医生离开时关了灯,窗外浅淡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成斑驳的阴影。
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许岁倾躺在床上,左手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面容沉静。
光线落在睡颜上,更添上几分柔和的静谧。
他拿起凳子,轻轻地坐到病床右侧。
隔得近,能看见许岁倾羽睫轻颤,可眉头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柔软的黑发,有一捋沾在额前。
季斯晏伸手,想要替她别到耳后。
但只是停在半空,便没有继续动作。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叩的敲门声。
最后不舍地看了眼,才起身,走出去,让唐闻安亲自上药。
他原本就在皇家医学院工作,不过是悠闲惯了,才跑去科克开了诊所。
只是,名义上还挂着职位,办公室也依旧保留。
上完药,时间一晃就到了夜里十点。
季斯晏从唐闻安办公室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去。
而是站在外科大楼下,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点燃的雪茄,往嘴里送了口。
薄唇微张,青白烟雾从里面飘出,再往上扬起。
接近深夜,周围不见行人踪影。
只有停靠在路边,隔着他的劳斯莱斯幻影,有些许距离的地方。
一辆黑色机车,吸引了季斯晏的注意。
他微眯着眼眸,让人无法看透,被烟雾遮挡的情绪。
又过了阵,才把雪茄掐灭,丢到门口的垃圾桶里。
站进电梯,过了几秒,听见叮的一声。
季斯晏抬头,正好撞见,要往外走出来的人。
还没等他有任何反应,倒是程牧先低下头,试图掩盖眼神里闪过的慌乱。
随后佯装镇定,对着他恭敬地称呼了声,“季先生。”
季斯晏没看过去,视线落在程牧身后不远处。
许岁倾的病房门。
俊朗的脸庞上,隐隐浮现出不悦神情。
很快,季斯晏便展开皱起的眉,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问,“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还在戈尔韦吧?”
伯恩确实葬身于大火中,这不假。
但也只是伯恩而已。
虎视眈眈,觊觎着季斯晏位置的人,不在少数。
在听到消息后,都蠢蠢欲动。
所以作为季斯晏最信任的人,程牧被安排着继续留在戈尔韦,彻底铲除后患。
他一向听话,办事妥帖,这些年来,手段也是越发狠绝。
可这会儿,竟然出现在……
程牧略微抬眼,偷瞄季斯晏神情,心里暗暗思忖。
随后,选择如实地汇报,“是的季先生,我应该在戈尔韦,但确实有急事,所以才赶回来找您,晚上有个伯恩的手下,说了些……”
说话间,程牧欲言又止。
“说了些,关于许小姐的事情。”
此刻的病房里,床上安然躺着的人,眼皮开始微微颤动。
虽然已经输完液,可还是像被粘得牢牢的,睁开好费劲。
加上浑身无力,动一下便扯得全身都疼。
就连脑子也是,混混沌沌的,意识还很不清醒。
夜深人静,窗外寂寥黑沉,呼呼的风声刮过,更显得萧索孤寂。
这种时候,总会让许岁倾想起,半年前的那场遭遇。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正对上,纯白的天花板。
在听见有人推门的轻微动静之后,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皮鞋踩在冰冷地面,刻意被放轻的声音。
这些天来,她已经太过熟悉。
季斯晏怕扰她睡觉,没开灯。
他抬脚,走到床边,坐在刚才的位置。
眼前的女孩,睡颜和刚才他出去之前,如出一辙。
只是,痛苦的神色,似乎稍微缓解了些。
看着看着,他嗓子发干,清晰的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季斯晏俯下身体,薄唇一点点凑近,许岁倾的唇。
随着距离不断缩小,灼热呼吸喷洒,落到鼻尖,下巴,再是耳垂。
就在两人的唇瓣,快要贴上的那一刻。
床上躺着的人,不经意间撇过了头。
刚好,避开触碰。
空气凝滞了一瞬,气息逐渐从唇边远离。
许岁倾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但接着,便听见男人一声轻笑,“知道你醒了。”
第22章 chapter22她和我在一起
黑暗中,男人盯着许岁倾的脸,眼眸越发幽深。
那声轻笑,听着语气淡然,似乎还带了些戏谑。
低沉醇厚的嗓音,被衬得更具有磁性。
她睁开眼,澄澈的眸子里,映出另一双深邃的眼睛。
刚睡醒不久,神情还是茫然,看着懵懂无措。
或许是因为输了液,又或者,是这病房窗户关着,空间密闭。
所以原本苍白的笑脸,此刻变得红扑扑的。
加上眼睛水汪汪的,眸光潋滟,很是勾人。
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怜惜。
季斯晏坐直身体,和许岁倾隔了些距离。
喉结发紧,腰下那股燥欲,被黑夜催出冲动,开始窜进脑子里。
他眼神躲了躲,目光落在淡粉的唇。
察觉唇瓣上,有细微的干裂。
季斯晏轻咳一声,主动问起,“要不要喝水?”
许岁倾听见这话,也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
她眨了眨眼睛,样子无辜,对着男人点头。
窗外天色太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季斯晏勾起唇角,并没有先去拿过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放置的玻璃杯。
而是站起身,先伸手,摁动墙上的升降开关。
一手调整高度,另一只手,扶着许岁倾的背,把枕头放在她腰后。
“你先慢慢坐起来,不然一会儿头晕。”
等确定人没问题,才拿起杯子转身,走到单独的卫生间,仔细冲洗。
季斯晏接了杯温水,坐回位置后,朝她递了过去。
许岁倾抿了抿唇,双手捧着接过。
但身体虚弱乏力,自然就拿不稳。
装了大半温水的杯子,霎时间倾斜出不小的幅度。
杯子里的水,也不可避免地,洒出来些。
刚好就落在了,季斯晏伸过去,握着她手的手上。
许岁倾低下头,像是犯了错,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要去拿旁边的纸巾。
季斯晏大手挡了挡,“不用。”
随后帮她端起杯子,凑到淡粉的唇边。
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许岁倾抿了抿唇,顺从地略微仰起脖颈,连着喝了两小口。
温水顺着喉咙,流入心底。
终于,感觉好了那么一些。
她精神恢复,眸色也逐渐清明,没了刚才的懵懂神情。
黑沉的月色下,眼里亮晶晶的。
季斯晏把杯子放好,又问,“现在还要睡吗?”
许岁倾摇了摇头。
随即像是意识到不对,又赶紧点了点头。
男人唇角勾起,笑意温和,对着她提醒,“不用怕我。”
昨天晚上,接到Moran的那通电话之前,她也以为是这样的。
虽说很早就知道,季斯晏在都柏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又有着多么重要的地位。
但这些天接触下来,许岁倾原本的看法,‘正慢慢地被改变。
可那通电话,却猛地一下,让她警醒过来。
所以现在,面对季斯晏,她没有办法,再像前几天那样。
而是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许岁倾坐在病床上,背虚虚地靠着枕头。
这样的状况下,身体不免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视线里,季斯晏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个很小的包装纸。
她马上就认出来,旋即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因为无从得知,明明自己那天晚上,心内几番挣扎过后,还是没有下手。
甚至于,已经悄悄把Moran给的药丢掉。
季斯晏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愣怔间,男人薄唇一张一合,开口问她。
“所以,你接受伯恩的安排接近我,目的究竟是什么?”
说话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生气,或是其他。
自以为掩盖住了的秘密,突然被暴露在阳光之下。
许岁倾心脏紧缩,眸底划过明显的害怕。
就连身体,也随着不受控制地,抖了下。
原来,季斯晏早就知道,这是一个圈套。
她抿着唇,力道加重,不肯比手语,也没有去拿手机。
这句话问出之后,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
季斯晏指腹缓缓摩挲着包装,换了种说法,又问,“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事成之后,他会给你什么样的条件。”
他看着低垂的眉眼,睫毛颤动,明显不安的模样。
论起来,许岁倾也算无辜。
只是……
在都柏林的地界,要是自己想,什么都可以做到。
可她呢?
竟然选择相信伯恩。
所以季斯晏真的很想知道,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许岁倾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低着头,不肯回答。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打算继续追问。
他把包装纸随手丢进垃圾桶,又拿了另一样东西出来。
放在宽厚的掌心上,摊开在许岁倾面前。
红色小本,右上方的边角处,有一道明显的划痕。
那是当时,她怕不方便找,特意留下的。
还以为,就像Moran说的一般,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
可没想到,此时竟然会出现,在季斯晏的手里。
大手往前伸了伸,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
深邃的眼眸轻点,示意许岁倾接过去。
短短几个小时,经历的事情如同电影放映,闪现在脑海。
她猜不透,季斯晏这样做,到底是什么目的。
许岁倾犹豫了一阵,才敢伸手,就要拿过自己的护照。
还没够上,便听见旁边柜子上,手机突然来了消息。
屏幕随之亮了下,发出一道刺眼的光线。
她不习惯,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季斯晏手指碰了碰许岁倾指尖,把护照放在女孩手中。
这个时间,还会发信息的人,他心里了然。
随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云姨打了个电话过去。
病房里安静地针落可闻,许岁倾自然听得清楚。
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称呼,“先生。”
季斯晏嗯了声,直接说道,“她和我在一起。”
一瞬间的停顿,云姨也没再多问,他便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许岁倾始终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护照。
他拉过指节泛白的小手,又一次,叫出了名字。
“许岁倾。”
季斯晏开口,语气温柔,带着关切。
“我说过,你这样的年纪,应该好好读书,无忧无虑,喜欢什么就买,不喜欢什么,也不必理会。”
视线落向那本护照,里面的照片,和之前程牧送来的档案里,一模一样。
稚嫩的脸庞,笑容很浅,但足够青涩。
不知怎么,后面要说的话,却突然卡在了喉间。
季斯晏咽了咽嗓子,开始和她,谈起条件。
“所以,继续留下来,好好治嗓子,完成学业,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追究,怎么样?”
被浓密睫毛遮挡的眼眸里,划过迟疑,和犹豫。
他看出来,便加深提醒。
“至于这本护照,你自己好好保管,以后要是想走……我也不会阻拦。”
许岁倾抬起头,望向了做出承诺的男人。
俊朗的眉眼,瞳仁漆黑,眸子里隐藏的情绪,深不见底。
夜色沉静,又给平日里稍显冷厉的气质,添上几分柔和。
除了留下来,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妈妈走了,留下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孤苦无依。
回港城,要面对的困难,实在太多太多。
而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痛苦的回忆涌现,许岁倾眼前,忽然蒙上一层薄雾。
她眨了眨眼睛,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倾泻而出。
随后张开嘴巴,淡粉的唇轻启,用口型说出一个字。
“好。”
季斯晏站起身,大手略微擦过许岁倾的脸,摁向她背后,床头的呼叫器。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医生走进来,站在床尾,恭敬地叫了声,“季先生。”
他嗯了下,起身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黑沉的月色。
等许岁倾再次接受详细的检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带着她,离开医院。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接近夜里十二点。
云姨早就休息,整座房子,都是空空荡荡的。
许岁倾默默地跟在身后,进门,上楼。
在经过季斯晏房间的时候,察觉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自己提醒道,“明天还要上课,早些睡。”
这副模样,好像之前那些事情,真的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她抿着唇,随后弯起唇角,和季斯晏用口型说出,“晚安。”
回了客房,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应该是有人做过清洁,所以窗帘被拉开,景色一览无余。
淡淡的月光下,喷泉池涌出的水流,潺潺地跳跃着。
映在许岁倾的眸子里,像是在发光。
第二天早晨,她吃完饭,被季斯晏送去了学校。
上课前,Erin小跑着冲进教室,紧赶慢赶地坐到她身边位置上。
边从包包里拿东西出来,边兴奋地说,“岁岁,有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很开心!”
许岁倾闻言,不解地转过头。
对视的时候,Erin忽然愣了下。
她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反倒是皱着眉头,有些好奇地问,“你这两天不舒服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许岁岁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要不是Erin这么说,她还并不觉得。
想来,也是之前那些事情,导致心神不宁。
加上昨晚上的遭遇,又晕倒去了医院吧。
她摇了摇头,张开嘴巴,用口型回答,“没事。”
这反应,让Erin更是惊奇。
以往的相处,和许岁倾交流,无非就是两种方式。
要么在本子上写出来,要么就在手机对话框里打字。
用口型,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很快,Erin哎呀一声,嗔怪地拍了拍自己脑袋。
“差点忘了,说正事,许岁倾,你出名啦!”
说完,她就拿出手机,点开校园论坛上,首页最显眼位置的链接,放到许岁倾面前。
Erin抬起下巴,骄傲地说,“这张照片,现在在学校都传遍了,底下好多求你信息的,还说要来围观呢!”
许岁倾定睛一看,应该是那天,自己去参加钢琴比赛,被人拍下的。
她穿着季斯晏选的粉色长裙,端坐在琴凳上。
白皙的皮肤,纤长的手臂,还有精致的侧颜。
照片下面的评论区,有人说出了许岁倾的名字。
美术学院学生,今年大二,长得极漂亮。
虽然不是专业学钢琴出身,但能够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实力肯定非同一般。
然后接下来,便是齐刷刷的夸赞。
甚至于,没有任何人提及,她不会说话的缺陷。
许岁倾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有些无奈。
当时自己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没想到,会被人拍下照片。
更没有想到,会在学校里到处流传。
Erin嘻嘻两声,得意地看向周围的同学。
同时间,众多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她们投了过来。
可许岁倾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眼神里,带了明显的鄙夷,和不怀好意的打量。
Erin不由得奇怪,看了眼手机,震惊得瞪大双眼。
随后马上反应过来,把屏幕摁灭。
但她忘了,许岁倾也会偶尔登录论坛。
消息推送里,有人匿名,上传了一张照片。
女孩背着书包,正往路边停着的,劳斯莱斯幻影里钻。
第23章 chapter23没去过港城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看起来不算太清楚。
黑色的车身,加上玻璃经过特殊处理,根本看不见里面。
但却正好,露出许岁倾的侧脸。
和自己坐在台上,忘情地弹奏钢琴时,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而那台显眼的劳斯莱斯幻影,哪怕车牌号被遮挡。
但昂贵的价格,和普通学生的身份,实在是差得太远。
所以尽管标题里,并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也很难不被辨认出来。
虽然在学校,许岁倾为人低调,从不肯出半点风头。
但光是长相出众这一点,自然免不了,会被人注意到。
再加上,说不了话,又添了几分神秘感。
所以刚开始,美术学院的同学,基本上都知道她的存在。
只是太沉默,慢慢地,就被淡忘掉了。
这张照片刚被上传,不过几分钟,就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夸她的评论,立马就转了方向。
【我就说嘛,都不是钢琴专业的,弹得也一般,能够参加国际比赛,果然是背后有人啊!】
【明明就是被人包养,楼上何必说得这么隐晦,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哪个富豪,口味如此猎奇,话都说不了……】
这边华人多,交流时候,用中文的也多。
所以那些用词,一下就刺痛了许岁倾的双眼。
旁边Erin本来还在窃喜,没想到,会反转成这样。
她看了眼许岁倾,此刻低垂着脑袋,视线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上。
脸色嘛,倒是和刚才差不多,还算平静。
有时候,Erin总觉得,许岁倾和她们很不一样。
明明才不到二十岁,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里,总有些历经世事的沧桑。
但相处半年,她早认定,许岁倾绝对是个好女孩。
所以Erin尽管也有些疑惑,还是强撑着,对着周围的目光哼道,“假的!许岁倾才不是这种人呢!”
说话的声音有些大,语气也愤怒地加重。
不远处,有嘲讽的笑声传过来。
像是一根根细针,直直地扎进许岁倾的耳膜。
她不想Erin为了自己,和别人起冲突。
更不想,再继续这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所以,许岁倾抬起右手,轻轻地拉了拉Erin的手臂。
然后看着她,摇了摇头。
还好,上课铃声适时地响起,教授抱着课本,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终于被收回。
许岁倾心里松了一口气,翻开桌上放着的本子,拿起笔,写下了三个字。
【对不起。】
Erin凑近她,坚定道,“岁岁,我相信你的。”
说是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有些打鼓。
虽然算是好朋友,认识也半年了。
可许岁倾对于自己的很多情况,总是闭口不提。
就好像这次,参加钢琴比赛一样。
要不是看到新闻,她也不会知道。
不过Erin很理解,或许是因为本身的缺陷导致,许岁倾这样,也不奇怪。
她忍了忍,压制住心中的疑惑,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这一整天,许岁倾都没办法专心听课。
脑子里始终萦绕着,自己正要坐进季斯晏的车里,那张照片。
半年前,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
选择来都柏林读书,本来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原本以为,只要完成和伯恩之间的交易。
自己就能够,顺利拿到想要的东西。
再等等,回到港城那边,继续下一步的计划。
可现在……
她思绪纷乱,像是一根根丝线被紧密缠绕,根本理不清。
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但比起从前,这件事,对她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只是许岁倾也不免担心,如果让Erin知道,照片里都是真的。
自己会不会就此失去,唯一的好朋友。
太恍惚,画油画的时候,连颜料盘的颜色,被沾错了都没发现。
等许岁倾回过神来,看着面目全非的作品,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晚上,她正好找到借口,特意留下来,在教室里继续画画。
也不知道,今天来接自己的,会不会是季斯晏。
等多待了一个小时,许岁倾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结果刚到门口,又看见了熟悉的车子。
她脚步迟疑,停顿十几秒,才继续迈开。
往路边走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向周围扫去。
还好,都柏林黑得早,这时间已经算晚了。
所以大门外,并没有人来往。
司机从驾驶座出来,给她拉开车门,守在旁边。
等许岁倾坐进后座,才又把门关上。
季斯晏仰靠在椅背,闭着眼睛,似乎正在休息。
和往日里,西装革履的模样不同。
他没系领带,衬衫扣子松开两颗,姿态有些慵懒。
安全感十足的大手,闲适地搭在腿上。
手指骨节分明,手背有淡淡的青筋脉络,隐隐浮现。
许岁倾视线凝滞,某些回忆,倏地涌现。
那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抚上滚动的喉结。
还有亲吻时,捧起自己的脸。
她喉咙有些发干,收回目光后,把身体朝着窗户边挪了下。
动作很轻,发出的声音微弱,不至于被发现。
但哪怕闭着眼睛,季斯晏依然能够察觉。
许岁倾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
就连和自己相处时,下意识的动作,都带着抗拒。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旋即慢慢地,睁开了眼。
眸底是一片清明,望向窗外,开始变得阴沉的天。
密闭空间里,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响在许岁倾耳畔。
“今天怎么晚了些?”
许岁倾本来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人在发呆。
听到这话,先是眨了眨眼睛。
她没拿出手机,也没写字,刚准备用手语回答。
季斯晏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女孩。
开口的语气柔和,自顾自解释道,“没什么,我也刚到不久。”
司机原本正专心开车,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愣。
心里跟着暗暗腹诽,不到四点半,季先生就让他开车过来了。
奥康奈尔大街离学校不远,也就十多分钟的车程。
算起来,等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接上许小姐。
这期间,季斯晏也没多问,只是靠在后座,安静地候着。
从来到都柏林定居,司机便跟着他。
这副样子,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收回思绪,继续专心开车,很快,便到了庄园。
云姨提前收到消息,人刚到,就把饭菜端了出来。
许岁倾放下书包,洗完手,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和季斯晏不一样,她的餐具旁边,多了一盅汤。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熟悉的清甜香气钻入鼻间。
汤还有些烫,散发出的热气,正蹭蹭地往外冒。
许岁倾眨了眨眼睛,顷刻间被染上厚重的雾气。
只是看着里面的材料,她就能够准确地,想象出是什么味道。
因为小时候,妈妈也喜欢喝这个汤。
云姨就站在身后,只看得见纤瘦的背影。
还以为,许岁倾是没喝过,所以不习惯。
她往前走了一步,笑着介绍,“这是苹果秋润汤,喝了补血提气,最近天气转凉,正合适,以前夫……”
云姨察觉失言,赶紧闭上嘴巴。
她思忖了几秒,看向季斯晏,随口提及的话,试图化解尴尬。
“先生您还不知道吧,岁岁没有去过港城呢!”
男人正拿筷子夹菜,闻言手中动作一顿。
他眸底暗色微敛,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是吗?”
许岁倾用勺子轻搅,舀了一口,放进嘴巴。
听见云姨殷切地问,“怎么样?好喝吗?”
她弯起唇角,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回应。
这样的动作,逗得云姨又是一笑。
“那你多喝点,女孩子可不能太瘦,得好好补补。”
许岁倾眼前一酸,满满的感动从心底涌出。
吃完饭,她从椅子上起身,准备上楼回客房。
季斯晏正拿着纸巾擦嘴,也跟着站了起来。
随后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说道,“拿件外套吧,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许岁倾神情茫然,有些不明白,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但季斯晏这样说,她便乖乖听话。
这一次,没让司机开车。
季斯晏先走到副驾驶座,给许岁倾拉开车门,让她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出庄园,经过富人聚集的都柏林山区,往更高的地方开。
一路上,许岁倾都很专注地,目视着前方。
到了才知道,季斯晏带自己来的地方,是距离市中心,大约三十分钟车程的KillineyHill。
也是整座城市,最适合看日出日落的地方。
来这边半年,她对周围的景点,并不熟悉。
但KillineyHill多有名,光是听Erin提起,都好多次了。
从半山腰往上,天空从昏暗的橙黄,逐渐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仿佛大自然的调色盘,随意组合,已经足够惊艳。
这会儿时间有些晚,只有这一辆车,行驶在路上。
开到山顶,许岁倾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吸引了目光。
因为地势高,天黑得比市区里早些。
但太空旷,所以淡粉的色彩里,被点缀上星光点点。
这样的景象,在经常下雨的都柏林,十分罕见。
许岁倾看得有些愣神,不妨男人大手拍了拍她肩膀,提醒道,“再出去转转。”
打开车门,夹杂着凉意的空气,顺势扑在面上。
她拢了拢特意加上的外套,跟随季斯晏的脚步,走到高处的岸边。
往下看,有茂密的草丛,起伏的山峦,郁郁葱葱。
再远处,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投出静谧的蓝。
和岸边的淡粉色相接,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许岁倾眸底满是惊喜,唇角上扬,弯起好看的弧度。
不知道已经隔了多久,再没看过这样的景象。
那一瞬间,什么样的烦恼,顷刻间全被忘光。
季斯晏就站在她身旁,余光不错眼地,盯着许岁倾的脸。
女孩忽然闭上眼睛,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到嘴边。
口中默念着,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那样子,可爱又虔诚,像是在许愿。
季斯晏唇角勾起,眸中笑意盎然,默默地陪伴。
高悬的岸边,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衣角随风扬起,气质凌冽冷沉。
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得身姿挺拔优越。
许岁倾不算矮,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季斯晏身旁站着,却被显出娇小来。
季斯晏原想着,等时间差不多,再带她回去。
就怕待久了,万一着凉,可怎么办。
可天公不作美,还没等他们离开,便开始下起雨来。
细细的小雨点,打在许岁倾脸上,寒意渗进皮肤。
她看得入神,等反应过来,季斯晏已经拉开右侧的风衣,遮过了自己的头顶。
然后抬起脚,迈着修长的双腿,往车里走。
顾及着许岁倾动作慢,便刻意放缓。
只是单手把风衣举起,又往她的方向收了收。
停车的位置,距离岸边,并不算远。
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没走到目的地,就没了影踪。
季斯晏停下脚步,低头望向被风衣包裹的女孩。
四目相对,空气里暗涌流动,气氛也被染上,残留的淡粉色。
他喉结滚动,原本举着风衣的手,落到许岁倾后颈处。
然后略弯下腰,薄唇贴向柔软的唇瓣。
季斯晏动作很轻,周围太安静,似乎都能听见,女孩发出的微弱呜咽声音。
但他只是浅尝辄止,稍稍吻了一会儿,便松开了手。
再回到庄园,目睹许岁倾进了客房,才掏出手机查看。
跃入眼帘的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和下面不堪入目的评论。
他点了根雪茄,淡然地扯了扯嘴角。
第二天,季斯晏一早便出了门,是司机送许岁倾去的学校。
又到了去医院治疗的日子,她心底情绪复杂,有恐惧,也有期待。
到了学校,许岁倾下意识地低着头,不想去面对那些目光。
坐到角落的位置上,Erin脸上扬着笑容,凑到她旁边。
说话的时候,故意大声道,“我就说嘛,岁岁肯定是被冤枉的!”
许岁倾眉间聚着疑惑,从面前递来的手机里,得出答案。
昨晚凌晨,同样的匿名帖子,承认发布的那张照片,经过了伪造。
并且,还在标题中对许岁倾道歉,是由于自己嫉妒,才故意造谣。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把这当作是一出闹剧罢了。
除了许岁倾。
因为她知道,能有这样本事的人,会是谁。
原想着,等晚上去医院,好好找个机会,向季斯晏道谢的。
可直等到自己进了病房,他都没有出现。
犹豫了一阵,许岁倾鼓起勇气,主动发了个信息过去。
【季先生,你在忙吗?】
没有回复。
但很快,便接到了季斯晏的电话。
隔着听筒,男人一贯醇厚的嗓音,又添了几分磁性沙哑。
“是的,在忙,所以你乖乖去医院,我一会儿过来接你。”
他当然知道,那边会怎么回答。
挂断后,季斯晏让助理加快会议进程。
原本还要进行的一个小时,被缩减成了十分钟不到。
病房里,许岁倾正乖乖地接受治疗。
外面,男人从电梯出来,额头上覆着薄汗,气息不太均匀。
医生推开门,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见季斯晏,走上前汇报情况。
“季先生,病人虽然配合,但目前,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他回了个“谢谢”,随即独自走进病房。
许岁倾坐在床边,视线落在冰冷的地面。
抬眼后,脸上挂着笑,表情也是掩藏不住的欣喜。
她张开嘴,有些费力地,说出了一个字。
“我……”
第24章 chapter24真动了凡心,还是……
或许是太久没有用过嗓子,发出的声音很轻,咬字也不清楚,闷闷地十分沙哑。
因为就连许岁倾自己都不相信,竟然会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拥有说话的能力。
看向季斯晏的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希望。
她张开嘴,淡粉的唇张合间,又说出了同样的字。
这一次,比之前要稍微大声了些。
病房里空空荡荡,伴随着缝隙中透进的清浅风声,飘向了窗外。
季斯晏站在门后,不由得瞬间愣住。
进来之前,医生还在叹气,脸色颓然。
给自己汇报时,也说许岁倾虽然配合,但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可眼前的场景,倒让季斯晏难得地激动了下。
他没抬脚,眸底划过无法掩藏的意外。
但更多的,是开心,是期待。
四目相对,深邃的眼睛里,映出许岁倾的笑脸。
唇边梨涡隐隐浮现,扬起的弧度也是刚刚好。
季斯晏脑子里某根弦,像是突然被往外扯了扯。
在幽深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漂亮的彩色石子,泛起阵阵波澜。
许岁倾眼中笑意盎然,下巴抬得高高地,十足的得意模样。
就在男人往身前走过来那几步,她难掩兴奋,又一次张开了嘴巴。
但除却那一个字,便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许岁倾重复了好几遍,不停地说着,“我……我……”
语气从一开始的微弱,气音占了大半,再变得稍重了些。
最后,又回到了自我否定。
她难掩脸上的失落之情,丧气地把脑袋垂了下来。
诚然,早已经习惯自己缺陷的人,在面对失而复得的能力时,必定难免兴奋。
但就像从没有得到过爱的小孩,哪怕一点点关怀,也能让她感觉被抛到云端。
只不过再落下来,会比从前摔得更重更疼。
许岁倾太着急,以为自己从此就可以彻底恢复。
不断尝试过后,等来的却是无尽的失望。
甚至于,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还不如不来接受治疗,干脆破罐破摔算了。
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泪顷刻间涌了出来。
晶莹滚烫的泪水,直接滴落到了冰冷地面。
男人锃亮的皮鞋,随即出现在眼前。
朦胧视线里,鞋尖上也被沾湿,晕成模糊的光环。
季斯晏再往前,腰部正好轻轻抵住了许岁倾的头。
劲瘦腹肌和柔软的发顶触碰,试图给她支撑。
哭的时候,肩膀随抽泣声一耸一耸,身体情不自禁地跟着瑟缩。
从季斯晏的角度,看不见许岁倾是什么表情。
但光从动作,就已经能够想象,她到底有多难过。
等哭了好一阵,察觉逐渐缓过那股劲,才语调温和地说,“许岁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被安慰的女孩,望着地面眨了眨眼睛。
随后抬起头,看向了季斯晏。
澄澈的双眸里,氤氲着水雾,看起来懵懂无辜。
天花板上的暖白灯光投射进去,亮晶晶的。
因为才哭过,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泪痕。
加上刚才是低着头,几捋发丝调皮地沾在额前。
许岁倾委屈地撅起嘴巴,明显是不相信这句话。
季斯晏唇角微勾,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
边替她整理头发,边说着,“别着急,以后都会说出来的。”
男人两只手握住许岁倾肩膀,往后退了步。
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来。
再弯着腰,隔着薄薄的阻挡,落到许岁倾眼角下方,细致地抹去泪痕。
圆圆的眼睛里瞳仁漆黑,眼圈周围红通通的,可怜得勾人。
他心里一动,缓和着气氛问道,“所以刚才,是你让医生故意这么说,好给我个惊喜吗?”
说话的时候,温热气息喷洒到许岁倾鼻尖。
距离太近,两人的呼吸混合着交缠,难舍难分。
她的脸上,季斯晏的手还在停留。
只能点了点头,同时用力地嗯了一声。
哭过的嗓子又痒又干,含混沙哑。
像沾满灰尘的破旧风琴,被人强拉着吱呀吱呀。
又像是专心犁地的老黄牛,哞哞哞的叫声在田间回响。
这道声音之后,就连许岁倾自己都没忍住,捂着嘴巴无声地笑了起来。
小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此刻眼角弯弯的,弧度很是好看。
季斯晏站直身体,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难听,很可爱。”
说实话,刚才听到那声嗯,他也下意识地拧了拧眉。
这会儿许岁倾嘴巴被遮挡,只露出上半部分的脸,和那双水盈盈的眼。
仿佛一汪清泉,静谧无声,引人入胜。
男人喉结滚动,暗流下的燥欲隐隐浮现,窜入腰间再往深处钻。
他不错眼地盯着许岁倾,抬起右手捧住了她的脸。
就在俯过身体正要吻上去的时候,外面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季斯晏松开手,起身不自在地干咳了两下。
随后应了一声“进”,医生才敢走进来。
自从上次许岁倾主动提想要学说话,就开始固定来医院接受治疗。
每周两次的频率,其实不算低了。
可是作为医生眼中的病人,许岁倾对导致自己应激性失语的原因,从来都是闭口不提。
所以原本以为,结果会和之前几次一样没有变化。
这会儿站到两人面前,他先看了眼床边坐着的人,发现眼眶还有些红红的,应该是哭过。
医生朝着许岁倾笑了笑,然后才对季斯晏解释道,“季先生,我刚才那样说,是为了配合许小姐,想给您一个惊喜。”
医生表情难掩兴奋,毕竟这样的案例,十分少见。
他思忖了几秒,又说,“不过,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许小姐今天会有这么大的进步。但是也不用操之过急,平时可以多引导她说说话,对后续的治疗也有帮助。”
季斯晏音色平稳,回了句,“我知道了。”
最后朝着医生道了声谢,便朝着许岁倾伸出手,牵着她走出病房。
往电梯口去的路上,他看了下腕表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许岁倾是下课后被司机直接送过来的,算起治疗的时间,肯定还没有吃饭。
走到电梯口,等门打开的时候,季斯晏问,“想吃点什么?”
刚说完,就听见叮的一声,唐闻安脸上挂着笑,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瞧见两人牵着的手,不由得挑了挑眉,眼中笑意更深。
许岁倾低下头紧抿着唇,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很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身体往旁边挪,顺势让季斯晏把手松开。
但刚动了动,就被男人大手握得更紧,不给半分机会。
唐闻安察言观色,嘴角扬起贱兮兮的笑。
他瞪大眼睛,朝着季斯晏使眼色暗示。
随后侧着头,先同害羞的女孩打起招呼,“你好呀,许小姐。”
都到这份儿上了,许岁倾不回应也说不过去。
只能强撑着头皮,抬起眼睛,朝唐闻安礼貌地弯了弯唇角。
他也是听到自己请来的医生说,许岁倾今天居然会说话了,才赶着过来的。
还好人就在都柏林,所以没花太多时间。
唐闻安饶有兴致地看向季斯晏,眼神点了点右边肩膀受伤的位置。
季斯晏没动,显然是不太想搭理他。
唐闻安却没有放弃,把目标对准了许岁倾,笑着询问,“不知道许小姐方不方便,让季斯晏随我去趟办公室?有些事想和他谈谈。”
有许岁倾在,他自然是不好直接说明。
但心中好奇已经达到顶峰,根本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所以只能找个借口,把许岁倾先支开。
这话说得,倒像是要和季斯晏说话,还需要经过她的同意一般。
女孩整张脸红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季斯晏松开握着她的手,才说,“他就这样,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你先去车里等我吧。”
唐闻安眉头皱成一团,这温柔的模样,属实是把他吓得不轻。
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随手拿起碘酒和纱布。
季斯晏坐在椅子上,脱下外套褪去黑色衬衫的右边。
结实有力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青筋脉络尽显。
唐闻安把之前的纱布解开,边给他上药边揶揄道,“我说季斯晏,你可别不上心,这伤口要是不好好处理,以后可是要留疤的!”
“你那背上本来就有道疤痕了,再添一个,到时候脱衣服,吓着人家小姑娘,嫌弃你怎么办?”
季斯晏从鼻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嗤笑,没有理会。
唐闻安虽说很少亲自给人处理伤口,但毕竟经验在,很快就上完药,把东西放进托盘里端了回去。
视线不经意间扫到窗台边的盆栽,忽然啧啧两声,指着那边问他,“看见没有?”
季斯晏顺着看过去,便听见玩味的语气,“老树开花啊,多稀罕!”
他哼了声,穿上衣服直接起身就要走出去。
唐闻安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双手抬起,“开玩笑开玩笑啊。”
到底没忍住,还是抠了抠脑袋,大着胆子把心底的疑虑问出口。
“不过我说正经的,你是真动了凡心,还是单纯因为,她和那谁长得挺像啊?”
第25章 chapter25岁岁,好久不见……
唐闻安在这家医院的办公室很大,空间足够宽敞。
问出来之后,气氛又回到了诡异的沉默。
季斯晏微眯着眼,眸底是涌动的暗流,就快要触礁爆发。
神色也从最初的平静,到逐渐地冷了下去。
唐闻安就站在面前,不错眼地盯着他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偶尔泛滥的同情心,又或许就是太过好奇,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明明已经察觉出季斯晏有些不悦,还是大着胆子问了。
毕竟相识多年,虽说这男人总是让人琢磨不透,但唐闻安自以为,还是多多少少了解的。
他叹了口气,自顾自继续道,“毕竟当年人家可是为了你……”
同时间,季斯晏摸了摸西裤口袋,不知在找着什么。
在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便沉声打断,“有烟吗?”
唐闻安愣了下,拧着眉思考后回答,“我去找找。”
平常总是往返于都柏林和科克之间,也就这段时间,才稍微过来得勤了些。
所以办公室里具体有些什么,他也不是特别清楚。
这会儿走到桌前,弯着腰在一层层抽屉里翻找。
终于,在最底下的那格,发现一包还剩了大半的万宝路。
唐闻安先看了眼保质期,才拿上打火机,走回到季斯晏身边。
“就这个,我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封的了,你将就尝尝。”
他当然知道,季斯晏平时都抽雪茄。
原以为会被拒绝,结果却被一手接过,直接夹在修长的手指间。
微弱的声响过后,火苗从打火机里窜出来,在深邃的双眸中跳跃。
季斯晏眼神很冷。
像是淬了冰,把眸底完全掩盖,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收起打火机,把飘着青白烟雾的万宝路,漫不经心地送到嘴边。
抽了一口便皱起眉头,垂下右手用指腹摁灭。
开口的嗓音,带着被烟雾微染后淡淡的沙哑,“不习惯。”
丢下这句话,季斯晏头也不回地离开。
唐闻安没再阻拦,只愣愣地站在原来位置,怎么都想不通。
半晌,终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感叹道,“这下完咯!”
出了办公室,季斯晏加快脚步,往路边停着的幻影走过去。
隔着只留了一丝缝隙的车窗,根本看不见里面。
司机从许岁倾出来之后,就一直恭敬地守在后座门边。
等季斯晏过来,便直接拉开车门让他坐了进去。
跃入眼帘的场景,女孩低垂着脑袋,正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发呆。
哪怕只露出侧脸部分,他也能够明显察觉出,许岁倾兴致不高。
想着晚上在医院折腾挺久,也许是因为饿了。
季斯晏坐到她身边,随手理了理西服,正准备问她想去哪儿吃饭。
但话还没有说出口,许岁倾便转过身,把亮着的手机屏幕呈到了他的面前。
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巴微微撅起,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很明显。
司机启动车子平稳行驶,往庄园的方向开。
季斯晏视线凝滞,看清楚那是一封电子邮件。
收件人落款名称,是XuSuiqing。
而邮件的内容,里面是这么写的。
DearMissX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