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澄手中拿着沾满血的匕首,鲜红的血汇聚在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地里。
这下,大汉们纷纷暴怒。
“孟怀澄!你竟敢杀我兄弟!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了结了你!”
“既然不知道嘴放干净点,那本侯不介意,帮他把血放干净。”
孟怀澄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眼睛阴测测的,阴云密布。
他毫不畏惧地直视他们,跟这群在马背上长大的北狄人相比,他是显得瘦弱了些,气势上却轻而易举将他们压制得动弹不得。
“孟怀澄,你欺人太甚!”
孟怀澄眼神轻蔑,语气像是裹着刀子:
“想杀我,尽管来杀,只是到时候你们大王怪罪下来,死的可就不只是你们兄弟一个了。”
“你!”
大汉们气不过,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们只能愤恨地盯着孟怀澄的身影,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也就嚣张着一阵了,等事成之后……
孟怀澄背过身去,遮挡住那些充满恨意的眼神,走到谢明夷,朝他伸出一只手。
“央央,我帮你解决了讨厌的人,你就原谅我吧?”
他用着以前常用的语气,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如曾经那般单纯,根本不像刚刚杀过人。
谢明夷瞥了眼他垂下的另一只手,其中还攥着匕首,血腥气随着他的靠近,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催得人只想反胃。
他皱了皱眉,躲开孟怀澄递来的手。
孟怀澄的脸色一瞬间阴下来,谢明夷的表情在他心中无限放大,最终归于嫌弃。
凭什么,凭什么谢明夷敢嫌弃他。
“央央,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会救你出来的,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话虽关切,语气却不善。
谢明夷的心骤然一紧,只淡淡道:“与你何干。”
孟怀澄突然笑了一声,这声笑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无比诡异。
“与我何干?是啊,这么多年来,你的事都跟我没关系才对……”
话语戛然而止,孟怀澄倾身向前,直直地盯着谢明夷。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将它轻轻贴近谢明夷的腰腹。
“央央,从现在起,什么都由不得你了。”
谢明夷毫不畏惧地直视他,语调冷静:“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他不可能真切地害怕孟怀澄。
孟怀澄变化再大,他也是孟怀澄。
孟怀澄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微微俯身,在一个适当却又暧昧的距离停下,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在温热的呼吸交织间,悄无声息地对峙。
直到孟怀澄眯起眼睛,笑意全无,脸上逐渐染上癫狂。
“因为,我随时都会杀了你。”
谢明夷冷眼打量着他,干脆握住他的手腕,将匕首往更深的地方刺去——
孟怀澄却急急收回手,匕首猛地偏转了方向,蹭过谢明夷腹部的,只有顿刀的一侧。
谢明夷打量着孟怀澄,抬起下巴,微微一笑:“你不敢。”
他的模样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玩伴间的打闹。
“啪嗒”一声,孟怀澄脱手,匕首掉落在地。
他漫不经心地牵扯出一个笑,随即对上谢明夷的眼睛,神情认真又执着,带上了几分谁也不信的深情。
“央央,你错了,我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听到这话,谢明夷险些被逗笑。
孟怀澄料到了他的反应,脸上并无半分异色,他只佯装正常地抬起手,表情虔诚,嗓音放轻,透着似有似无的虔诚:
“央央,跟我走吧。”
谢明夷刚想说什么,却见一阵白色的烟雾在眼前飘起,很快钻入鼻腔,他的意识瞬间昏沉起来,两眼一闭,便忍不住栽倒下去。
孟怀澄扶住了他,任凭他的脑袋倚靠在自己肩头,就像是年少时玩累了、睡着了那样。
天边的乌云渐渐遮住月光。
暗涌的夜,笼罩住京城浮华万千。
第95章 惊鸣 是因为陆微雪,穆钎珩,还是那个……
夜越深, 空气越沉闷。
暴风雨瞬间席卷而来,偌大的皇宫,处处是压抑的气氛。
灯火通明的金龙殿内外, 宫人们皆低头不语, 急匆匆做自己份内的事, 唯恐一不小心,便断送了性命。
殿门开了,一个浑身乌黑的人走出来, 是里耶, 他身上裹得比任何人都严实,只露出脖颈处青白的皮肤,身上弥漫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雨幕中, 萧钦朗执剑而立, 如一座巍然的山。
见里耶出现, 他只微微抬了一下眼,任凭豆大的雨珠落在头盔上。
在他的身后, 还有数百御林军。
黑压压的一群, 给人极重的压迫感。
里耶面露不悦, 冷声道:“一群蠢货,下了大雨, 还不快滚回房里去。”
萧钦朗的表情无一丝波澜,只回道:“陛下未醒, 末将等不能离开。”
里耶忽而一笑, 有些意味深长地说:“没想到你们中原人里,还有这么忠心的。”
雨水顺着冷峻的鼻梁滑落,萧钦朗神色平淡,没有再作回答。
里耶正欲关上门, 却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内侍神色慌张地跑过来,低声道:“大、大人,怀王求见陛下。”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里耶眉头一拧,直截了当道:“陛下见不了他,让他滚。”
“可是怀王就在宫门等待,拿着……拿着先帝的令牌,说……”
见内侍支支吾吾,里耶不耐烦道:“说什么?”
“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里耶眼神一凛,怒极反笑:“谁给他的胆量?”
内侍早被雨淋成了落汤鸡,此刻冻得哆哆嗦嗦,听见里耶严厉的语气,心里更是一哆嗦,忙把什么都交代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还有宁州刺史贺维安、前丞相谢炽!”
雨水顺着内侍畏惧的表情蜿蜒而下,浓重的夜里,他的声音在回荡:
“他们……他们说要诛大人您,清……清君侧。”
里耶愣了一下,面上的表情竟有些茫然,仿佛没听懂内侍在说什么,又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东西,不可思议。
雷声隆隆,天边电闪,恰好照出他表情的变化。
内侍跪在雨里,头低得不能再低。
里耶笑了,笑得轻蔑,直言道:“好啊,他们想杀我,那就来吧,既然你们都怕那个令牌,那就放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们——”
他突然噤声不语。
因为就在这时,他听见冷刀出鞘的声音。
萧钦朗的手握住了刀柄,将那把砍了无数乱臣贼子的刀,拔出了一点。
只一点,寒光乍露,令人胆寒。
里耶脸上的笑渐渐僵住,最后全部消失。
他阴着脸,唤了声:“萧统领。”
隔着厚厚的雨帘,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他盯着男人静默的脸。
“你要反吗?”
—
再恢复意识时,谢明夷能感受到,他被关在一间房子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一丝光也无,他尝试着摸索过墙壁,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窗户的痕迹。
他在一张大床上,手脚皆能自由活动,但下了床也找不到门,索性直接躺在里侧,还算有几分安全感。
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当一道脚步声慢慢传来时,谢明夷的心里倒是坦然。
他对孟怀澄太熟悉了,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狐朋狗友,在京城几百个纨绔子弟里,他也只记得孟怀澄的脚步。
——永远不知道沉稳二字怎么写,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总在赶下一场好玩的事,又有新的笑话就在嘴边,要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分享,唯恐忘了一个字似的。
谢明夷能听见,孟怀澄似乎心情颇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推开门,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的眼睛一眨都不眨,直直地盯着来人的方向,发现门外的世界也是一片漆黑时,内心不禁有些失望。
孟怀澄手里提着一盏灯,还拿着一团东西,谢明夷处在黑暗中太久,乍一看见光亮,眼睛被刺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挡住,便没有看清那团额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对这间屋子,孟怀澄比他还要轻车熟路,先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又提起灯,走近他。
谢明夷的眼睛逐渐适应了,他看着那支被框在灯笼里的蜡烛慢慢朝自己靠近,烛火在黑暗中摇摇晃晃,不停跳跃,仿佛要直直地跳进他的眼瞳里。
他闭了闭眼,孟怀澄便将灯贴近他,凭着暖黄的灯光,将他的脸瞧了又瞧,好似在欣赏一件宝物,十分满意。
“央央,你睡了两个时辰。”
孟怀澄转身,将灯也放在桌上,背对着谢明夷摆明着什么,声音有些哑。
谢明夷的耳朵抖了抖,他已经懒得反驳孟怀澄的说法。
黑暗中,孟怀澄笑了一声,他很快坐到床边,上半身就和谢明夷正对着。
“你是不是想说,又不是你要睡的?”
谢明夷抬了抬眼皮,冷漠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孟怀澄一直很善于猜别人的心思,在谢明夷印象里,他是一猜一个准。
以至于他心情好时,还打趣过孟怀澄,以后仕途不顺,干脆去道观旁边算命得了,一定能挣得盆满钵满。
到现在他还记得孟怀澄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以及发愣过后,带着惊喜的回答:“央央,你给我指了一条明路哇!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还能这样。”
当时他们都年少,现在想来,孟怀澄大抵是奉承他。
“央央,想什么呢?”
思绪渐渐拉回,谢明夷看着孟怀澄模糊的脸,别过脸去,正准备说话,却又被打断了。
“别说话,嘘。”孟怀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不想听见干你何事这四个字。”
他的神情很认真。
谢明夷看了他一会,便开口道:“不关你事,行了吧?”
孟怀澄凝视着他,突然拉住他的手,强硬地放在自己心口上。
谢明夷挣扎起来,奈何孟怀澄的力道太大,他又刚从迷香的药效中恢复,此时身体正虚弱,怎么都抽不出手。
孟怀澄的手紧紧扣着他的手腕,明明动作是这么蛮横无理,却像只被淋湿的狗,语气近乎哀求:
“央央,央央,你摸摸我的心,它在为你跳,只为你跳,知道吗?”
强有力的心跳声,从手掌处传来,一路窜进谢明夷的脑海中。
谢明夷不由得一顿。
见他停止反抗,孟怀澄眼中逐渐燃起希冀:“央央,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的……”
“既然你的心是为我跳的,那现在就为了我挖出来,怎么样?你敢吗?”
谢明夷不留情地中止了他的煽情,出口便是近乎天真的残忍话语。
孟怀澄眼中的光瞬间熄灭,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谢明夷轻而易举抽回手,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敢,也没那么无私,就不要说这么虚伪的话了,谁听了都觉得恶心。”
“恶心?”孟怀澄站起身,自嘲一笑:“到最后,我在你心里,只落了个恶心吗?”
谢明夷的心头隐隐作痛,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不然还有什么?阴险?歹毒?自私……”
“够了!”
孟怀澄快要发疯,他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病态的神色,颤抖的双手狠狠地握住谢明夷的肩膀,俯下身平视谢明夷。
他双眼发红,妄图在谢明夷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证明他在撒谎的神色。
但谢明夷的眼里只有冷漠,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着他一个人上蹿下跳。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央央?”
孟怀澄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不甘,他自顾自地说:“是因为陆微雪,穆钎珩,还是那个贺维安?”
“跟他们无关。”
谢明夷垂着眼眸,眼中一片清寒。
“央央,一提到别人,你就急着解释了,对吗?你心疼谁?是陆微雪?你们才认识多久,他陆微雪除了血脉和权势,还有什么?这些我也会有,早晚会有,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见他没反应,孟怀澄又喃喃道:
“不是陆微雪,是穆钎珩对不对?你念着和他的儿时情谊,可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和他相处的那几年有情,那我和你在一起的两千个日夜,就一丝情意也无吗?他穿蓝衣,我也穿蓝衣,他是东施效颦,央央,你难道就看不出来吗?”
孟怀澄突然又想到什么,眼中涌现出浓烈的嫉妒:“除此以外,你还险些跟贺维安成了亲,你们拜过堂了……那天看见你们两个穿着喜服,我恨不得杀了他!但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喜欢他的,央央,我了解你,一个穷酸书生,你这辈子都看不上。”
对于孟怀澄的自说自话,谢明夷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反驳。
他索性闭口不言。
孟怀澄也不说话了,站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良久,一滴晶莹的水珠滴了下来。
谢明夷抬起头,发现孟怀澄就这么站着,默不作声地哭了。
眼泪在他眼眶中蓄满,再掉下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谢明夷一时恍惚,竟忘了种种不愉快,也忽略了他和孟怀澄早已走向对立面的事实,心软开口道:“……哭什么。”
孟怀澄咧开嘴,笑得很难看,跟小时候帮谢明夷抄文章,被先生认出来后又罚抄五十遍时的那样。
“央央,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谢明夷愣了愣,心头聚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孟怀澄也不等他的回应,只走到桌前,将方才同灯笼一起拿进来的东西放在胳膊上,再递给谢明夷,讨好道:
“央央,你这么久没回来,心里一定很牵挂的,对不对?”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
孟怀澄却不由分说地将那团东西套在谢明夷的脖子上,笑眯眯地道:“你生辰时,我没能送你什么,今天总算能把贺礼补全了。”
谢明夷摸了摸脖子上毛绒绒的围脖,触感很柔软,倒不像雪貂那样细密,又似乎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真好看。”
孟怀澄提起灯,照了照谢明夷,忍不住赞叹。
屋外忽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孟怀澄打量着他,好似在期待着什么,表情有种诡秘的兴奋感,他轻声道:“央央,要下暴雨了。”
借着灯光,谢明夷辨认出这条围脖是纯白色的,他“嗯”了一声,脑中却有什么噼里啪啦地闪过,放在围脖上的手指蓦地僵住,瞳孔骤然紧缩——
他的心好像在狂跳,又好像停了。
暴雨。
第96章 清凉 老公来救你了。
夜色深浓弥漫, 大暑时节的雨声似乎无穷无尽,誓要将整座城都淹没。
谢明夷很希望他能即刻昏过去,但现实很残酷, 他无比清醒。
手指深深陷在暴雨的皮毛里, 可他看不到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的样子, 更听不见暴雨兴奋的叫声。
纯白的皮毛依旧柔软蓬松,但再也没有半分鲜活的生气。
暴雨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
谢明夷的心脏剧烈震颤, 脖颈被骤然勒紧一般, 喘不过气来。
他红着眼睛将围脖摘下,而后站起身,直接甩了孟怀澄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 响亮无比, 如惊雷在雨幕中划过。
孟怀澄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愣了一下,好像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挨打, 睁着眼睛, 无辜地看着谢明夷。
谢明夷直发抖, 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他的声音因极度愤怒和伤心而哽咽:
“孟怀澄, 你好狠的心。”
孟怀澄却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正过脸, 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谢明夷。
“央央, 我说过的话,你怎么总是不放在心上呢?在见到这条小畜生的第一面,我就说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点点消失,最后变得阴沉。
“要把它的皮扒下来, 给你做一条围脖戴。既然我说了,那你就该放在心上啊,央央,你从不在意我说的话,那今时今日,不过是给你个教训罢了,我有什么错吗?”
他的嗓音很冷静,却也很轻。
一句句话化作锋利的刀刃,无疑是直直地往谢明夷心上捅。
“为了一个小畜生,难过什么呢?”
孟怀澄逼近他,谢明夷被他逼得坐在了床上,他才停下脚步,稍稍低了低头,眼神晦暗不清地看着谢明夷,忽而笑道:
“若是有一天,我死了,央央也会为我掉一滴泪么?”
谢明夷攥紧了床单,嘴唇紧绷,看样子,是恨极了他。
孟怀澄倒是不在意,只轻柔地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又问了一遍:“央央,你会吗?”
谢明夷双目赤红,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会欢欣鼓舞,拍掌叫好。”
孟怀澄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谢明夷漠然地看着他。
笑够了,笑累了,孟怀澄总算停了,他一边抹去笑出的眼泪,一边说:
“央央,你真毒,你现在确实是改变了整个世界,可是你知道吗?按照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应该是我看着你死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孟怀澄一瞬间收起了笑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谢明夷突然察觉了什么,他一把推开孟怀澄,拿起灯笼照了照屋内的景象。
猩红毛毡地毯,黄花梨木床,太师椅,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孟怀澄居然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将他带来了丞相府,他曾经的卧房!
谢明夷心中涌起一阵恐怖的感觉,他放下灯,慌忙去床头翻找。
“别找了。”
身后传来冷冷的一句:“那本书,我早就拿走了。”
对上谢明夷转过身后脸上的惊愕表情,孟怀澄满意地笑了笑:“不过拿走了,我还看完了。”
谢明夷的双眼倏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一整张脸都变得如窗户纸一般,煞白无比,毫无血色。
孟怀澄的脸上浮现出隐秘的一抹笑,他缓缓道:“这么好的书,自然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看到,我已经抄了一份送给贺维安,你猜他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本来是要做皇帝的,就因为你,央央,你把他的路都断了,他得多恨你啊?”
“贺维安……”谢明夷的嘴唇抖了抖,头又在隐隐作痛,他脸上划过一丝痛苦,最终选择捂住了耳朵。
“你不要再说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怀澄却全然不顾他的崩溃,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胳膊拉下来,继续说:
“但是听说他和谢伯父,还有怀王,一起去逼宫了?陆微雪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们三个可都是为了你啊,央央,他们甘愿为了你去送死,你还有什么颜面面对他们?”
“你说什么?”谢明夷的眼神空洞无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愣在原地。
“哦对了,还有那个穆钎珩,他听说你失踪了,也跟那三个傻子一样,以为又是宫里搞的鬼,所以今晚他也会有所行动,你说以陆微雪的心狠手辣的程度,他们分别会是什么死法呢?”
孟怀澄自然而然地将他跟怀王说的话隐藏——在带走谢明夷时,他路过兰桂坊,亲自去跟怀王说了谢明夷失踪的事。
而怀王是怎么跟谢炽等人互通音信的,他就不清楚了。
但这是额外之喜,正好将这群他看不惯的人都一网打尽。
陆微雪的身体也不好,跟先帝一个德性,孟怀澄断定,等北狄人率军南下,陆微雪一定支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所有碍眼的人就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跟谢明夷。
孟怀澄的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他看着谢明夷绝望的样子,劣根性令他忍不住再加了一把火。
“他们的死法我不知道,估计五花八门吧……”他满不在乎地说,却在下一句,投下一颗惊雷:
“可是央央,你的死法我比谁都清楚,一箭封喉——”
“毕竟,按书里来说,你是死在我手里的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谢明夷耳朵里,却轰然炸响。
“嗡——”的一声,他陷入漫长的耳鸣中。
一阵狂风将门拍开,铺天盖地的雨席卷而来,仿佛在预示着可怕的事即将降临。
闪电划破长空,天际间裂出一道口子,照亮屋内的景象。
惨白的电光落在谢明夷惨白的脸上,分不清他眼里的究竟是茫然,还是憎恨。
孟怀澄俯视着他,一言不发。
良久,谢明夷瘫坐在床上,笑了一声。
原来书里未曾着墨的神秘人,就是他曾经最不放在眼里的孟怀澄。
一箭封喉的梦魇折磨了他那么久,久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自救。
现在一切真相大白,谢明夷倒说不清心中的苦涩从何而来。
就像浪潮一遍遍拍打着岸礁,心口的位置越来越痛,带动着全身都疼得厉害。
“这么说,你我早就是死敌了。”
谢明夷木然地说道,他的七魂六魄似乎早就在雷电交加中飘走,余下的只剩一副躯壳,里面空空如也。
“别这么说嘛,央央,只要你想,我们就还是像以前那样……”
“你何时恨我入骨的?”
谢明夷打断了他,眼神中露出悲怆,他皱着眉头,泪水肆无忌惮地流下。
孟怀澄愣了一下,他抬起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他回答不出来。
看到书里谢明夷死去的情节时,虽然没有写凶手的名字,但孟怀澄有种无比强烈的感觉,就像命运早就在那里等候了似的,他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自己怎么会杀谢明夷呢?
可是稍稍冷静下来后,他便知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他对谢明夷的感情早就说不清了,嫉妒、爱慕、占有……混杂在一起,最后酝酿成浓烈的一句话。
恨之欲其死。
在那本书里,谢明夷死了,他开心么?
可谢明夷不死,他更难受千倍百倍。
谢明夷凭借一己之力篡改了书中全部情节,孟怀澄倒要感激他才对,所有人的命运都悄然改变,在现在这个世界里,他也不想谢明夷去死了。
“央央,跟我走吧。”
孟怀澄突然殷切地说道:“我们一起去一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让我照顾你,陪你安稳地走完人生余下的几十年。”
他的语气很温柔,带着十足的诱哄意味。
谢明夷泪痕满面,眸光却寒冷至极点,他道:“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孟怀澄的脸色蓦地一沉。
“不行。”
噼里啪啦的雨声渐渐小了,转为淅淅沥沥。
晨曦初升时,下了一夜的雨彻底停了。
空气中的闷热一扫而空,家家户户都打开了窗户,迎接凉爽的穿堂风。
河水上涨不少,货船行在河面上,如一片树叶飘在水,行速极快。
船舱很大,北狄人们从昨晚忙到现在,一个个的冒雨装货,早就累得精疲力尽,此时在舱内睡得横七竖八,鼾声如雷。
谢明夷眼下乌青很重,他不用看都知道,船早就驶离了京城,获救的希望愈发渺茫。
孟怀澄要把他带到哪,他不清楚也不在意,可他的一颗心都系在皇宫,那个暗流涌动的地方。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即使有,孟怀澄也不会向他透露半分就是了。
到了晌午,太阳渐渐大了,船舱里正放饭,北狄人们醒了,面对饭菜一阵哄抢,吃东西的模样粗野无比。
谢明夷移过眼去,他不愿意看到这些。
他坐在船舱口,依靠着门,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眼上,乌黑的瞳孔映射出透明的琥珀色。
大河中央,风平浪静,船正慢慢驶入峡谷之中。
一群人吃完了饭,谢明夷站起身,正准备进入船舱。
却听见身后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
“不好!有埋伏!”
“保护货舱!”
“他们人手太多了,有……有三百人,不,五百人……一千人!”
“侯爷!怎么办!”
一群人乱作一团。
谢明夷的脚步却停住了,他站在舱口,看见峡谷两侧的山上,站满了官兵。
而陆微雪一身银色铠甲,身处最中央。
第97章 复得 轻吻了一下谢明夷的额角。
长风吹过, 水流越发湍急,船却被迫停在了河面中央,再不敢往前半分。
五百弓箭手已在峡谷两侧就位, 箭在弦上, 对准了船。
粗横的大汉都抽出刀来, 准备殊死一搏。
气氛焦灼起来,双方剑拔弩张。
在这样紧张的空气中,谢明夷的心里却是难以置信的平静。
晴空万里之下, 他抬头看着陆微雪, 后者白衣白袍,一如初见那般。
陆微雪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见他望过来, 回以坚定的目光。
谢明夷能感觉到, 陆微雪变了, 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
他一时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失望。
心里空落落的, 却想不出自己在担心什么。
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 或许就随之而去, 掩埋至百年以后。
“孟怀澄,他是谁?”
对峙中, 有人大声问。
孟怀澄的脸色铁青,咬牙道:“大周皇帝, 陆微雪。”
“哐当”一声, 有人被惊得刀都拿不稳,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孟怀澄瞥了他一眼,鄙夷道:“废物。”
他一脚踹开那个人,将刀拿在手里, 而后飞快地架在了谢明夷脖子上。
孟怀澄遥遥看着陆微雪,口气张狂,威胁道:“他在我手上,你们敢动一下,我便杀了他!”
冰冷的刀刮蹭到脖颈细嫩的肌肤,立刻留下一道血色的划痕。
谢明夷垂下眼眸,刀划破颈间的血肉,渗出几滴血珠,他却像毫不知情似的,只是轻声道:
“看来到最后,我还是要死在你手里。”
孟怀澄笑了:“这个世界结束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好呢?”
陡峭的崖壁上,萧钦朗附在陆微雪耳边,道:“陛下,不如一箭了结了他,救下谢公子。”
陆微雪的眼神越来越暗,他否决道:“不可。”
萧钦朗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考虑得确实有所欠缺。
且不说孟怀澄会不会恼羞成怒,在被箭射死前拼尽全力带走谢明夷,就只说船上有那么多人,即使孟怀澄死了,他们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谢明夷,也是极其容易的事。
“你的条件是什么?”
陆微雪俯视着船只,问道。
孟怀澄盯着他,忽而笑道:“陆微雪,原来你恢复记忆了啊。”
听到这句话,谢明夷的睫毛抖了抖,孟怀澄凑近了他一些,揶揄道:“央央,你在怕什么?是怕他清醒了就不爱你了?”
“看来你也知道,他之前只不过是色令智昏,现在反应过来了,你对他来说,其实什么都不是啊。”
谢明夷的心似被针扎一般,涌起细细密密的痛。
孟怀澄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正欲往下说,却看见谢明夷冷笑一声,道:
“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要第一时间跑来救我?”
孟怀澄一愣,就在这失神的空档,谢明夷毫不犹豫的手握住刀身,刀锋深深地嵌入手心中,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他也只是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而后手肘猛得用力,撞开了孟怀澄,将刀抢过来,握住刀柄,直指孟怀澄的喉管。
雪白的刀锋上流淌着鲜红的血,在炫目的阳光下,红白交织,极其刺眼。
谢明夷的嘴唇略微苍白,从在宫里醒来后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古兰朵喂鸽子的水,此刻体力逐渐不支,身体比平常要虚弱不少。
但他竭力保持面上的冷静,外人一看,竟能被他的气魄威慑住。
现在,攻守异形。
谢明夷高声喝道:“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他。”
陡壁上的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明明是被挟持的人质,怎么反过来挟持起了反贼?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陆微雪,却见这位素来冷心冷情的皇帝陛下,此刻俊美的脸上竟闪过一抹隐秘的兴奋。
好像……对谢明夷的行为,很欣赏?
疯了,都疯了!
孟怀澄瞪大了眼睛,第一个做出的表情,居然是委屈。
他看起来无辜极了:“央央,你真的想我死吗?”
谢明夷的手往上抬了抬,拿刀挑起孟怀澄的下巴,忽然轻蔑一笑:“孟怀澄,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厚脸皮的程度。”
都到这时候了,孟怀澄还是笑得恬不知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谢谢你啊,央央。”
谢明夷的表情冷了下去,环视四周,道:“都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还不快放下武器?”
那群举着刀的北狄人虽然有几分犹豫,却没有一个是照做的。
谢明夷斜睨了孟怀澄一眼,讥讽道:
“看来你宣平侯孟三的身份,在他们那里也不太好使啊?”
孟怀澄眨眨眼,一本正经地同意他的说法:“我是大周的子民,他们是穷凶极恶的外族人,生来便注定势不两立,怎么可能会想保下我呢?”
谢明夷不置可否,飞快地瞥了一眼远远围着他的北狄人,又重复了一遍:
“不放了我,我就杀了他。”
北狄人面面相觑,态度有所松动。
他们世代效忠王帐,既然王帐有令,要带孟怀澄和货物回北狄,那他们便不敢擅自弃孟怀澄于不顾。
他们动摇了,很快便同意了谢明夷的要求。
“你可以走。”
为首的一个操着不太熟练的大周官话,对谢明夷说道。
“但是,你必须让你们的皇帝撤兵。”
他指了指两侧布阵的官兵,这令他们的船不敢往前滑动一步。
谢明夷一边抬起头,向高悬崖壁上的人递了一个眼神,一边扬起下巴,示意道:
“解下一艘小舟来,我要和孟怀澄一起上去,等到了岸边,自会让孟怀澄滚回来,到时候你们爱去哪去哪就是了。”
陆微雪抬了抬手,官兵们便迅速撤离,只留下他,以及身后的萧钦朗。
北狄人见没了威胁,便送了口气,同意了谢明夷的要求。
上了小船,谢明夷将船桨扔给孟怀澄,自己坐在船头,抱着双臂道:“你来划。”
孟怀澄接住沉重的船桨,发现上面沾上了谢明夷手掌的血,在木头上显现出暗红的颜色,已经有些干涸了。
“央央,你要不要包扎一下?”
他试探着开口。
“少废话。”谢明夷毫不客气地回绝。
他坐得笔直,眼前却一阵阵发黑,为了不露出端倪,不得不闭上眼睛,佯装闭目养神。
真奇怪,上一刻,他跟孟怀澄还想对方去死,这一刻,却又像旧日好友那般。
跟孟怀澄的关系,就像变化多端的水面,一会波涛汹涌,一会风平浪静。
彼此之间,恨是说不完的,但总有些时刻,会心照不宣地忘记那些心头的伤疤。
“央央,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还会回到从前呢?”
风很大,孟怀澄的话也断断续续的。
谢明夷听不真切,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时,已经不由得为他的天真发笑。
他反唇相讥:“酒会重新变回稻米么?”
孟怀澄沉默了,只划桨,不再作声。
这坛苦酒,本就是他一手酿造。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谢明夷很难再集中注意力,烈日当空,他身上却冷汗直流。
恍惚中,船靠岸了。
谢明夷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跳下船,动作利落,脚落地时却不稳,没忍住趔趄了一下。
“央央,不要紧吧?”
孟怀澄还想下船来扶他。
却被谢明夷一把推开,只见后者一张精致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身上还沾了不少血迹。
谢明夷强忍住疼痛,咬紧牙关,怒骂道:
“还不快滚!”
孟怀澄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将船划走。
眼瞧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了,谢明夷终是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胳膊撑住身体,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模糊。
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被地上的石子磨破,划出一道骇人的血迹。
脚步声纷至沓来,谢明夷迷迷糊糊抬起眼,视线中,一片白色的衣角闯进来。
他强撑着站起来,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因刚才的跌倒而破破烂烂,看起来可怜极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他好久没放心过了。
心里的石头总是,总是悬着,他以为永远看不到落地的那天。
现在,他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陆微雪来到他跟前,谢明夷只觉得彼此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他毫不犹豫地扑进男人怀里,脏污的脸贴着纯白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幽香。
不是宫里那股妖异的味道,而是如雨后晴空下的淡紫小花一样的、恬静的香气。
谢明夷抱着陆微雪,觉得舒服极了,发丝凌乱的脑袋没忍住在男人怀里蹭了蹭。
陆微雪像是对他的行为有些受宠若惊,耳尖红透,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胳膊只是虚环住谢明夷,迟迟没有落下。
谢明夷干脆主动将他的小臂放在自己腰间,他仰起头,半合着眼,声音霸道,尾调带着几分绵软:
“抱我。”
萧钦朗识相地转过身去,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都一起低下头,随他一起转过去。
陆微雪的手终于环住了谢明夷的腰。
力道随即加紧,他像是在呵护失而复得的宝贝,比情意绵绵的话语更先到达的,是充满了珍视与渴望的肢体动作。
陆微雪低下头,轻吻了一下谢明夷的额角。
第98章 重提 我治好了你相公!
回到马车上, 谢明夷由随行军医包扎好了手掌,又喝了两碗水,便头一歪, 依靠着软垫睡着了。
夕阳灼灼, 暖色的光线透过帘子照在脸上, 谢明夷的睫毛抖了抖,便掀开了眼皮。
他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自己竟躺在陆微雪膝上酣睡。
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流口水!
谢明夷赶忙坐起来, 有些不好意思。
怪不得这一觉连梦都未做一个,睡得无比舒畅,醒来后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心里再没有什么顾虑的事, 所有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微雪递来一碟四方糕, 轻声道:“填填肚子?”
谢明夷拿起一块,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 眼睛却突然一亮。
“好吃。”
四方糕软糯香甜, 还带着一股茶叶的清香, 对于饥肠辘辘却不能上来便吃大鱼大肉的谢明夷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味道属实惊艳, 谢明夷很快便将三块糕点都吃完了,竟还觉得意犹未尽。
陆微雪自然而然地拿起蓝色的手帕, 帮他擦了擦嘴角。
谢明夷却一愣, 身体略微僵硬。
陆微雪察觉到他的异样,便问:“怎么了?”
谢明夷别过脸去,有些慌张地回答:
“没、没怎么。”
陆微雪将帕子收回,也没再说话。
他垂下眼眸, 隐去眼中的黯然。
方才谢明夷全心全意依赖他的模样,仿佛不过是错觉。
他在蛊毒的操纵下,做了那么多伤害谢明夷的事,想必谢明夷也不会再原谅他了。
马车里重归寂静,一时无话。
第二天,一行人便重回了皇宫。
谢明夷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谢炽。
一向严肃的父亲竟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却说不出什么,只一味的重复“回来便好”。
谢明夷的眼眶也湿润了,倒还不忘贫嘴几句:“没有我在跟前闹腾,爹爹倒是长胖了,可见我还是多多离开为好。”
谢炽被他逗乐,却也虎着脸道:“可不许这么说。”
父子二人坐在桌前交谈了一会儿,谢炽瞥了眼门口的侍卫,问道:
“夷儿,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谢明夷愣了愣,只反问:“爹爹有什么打算?”
谢炽笑了笑:“做了这么多天闲人,我倒真觉得看看书、侍弄侍弄花草也挺好的,官场那股浊气太呛人,我已经向陛下禀报,以后便做个清闲人,不必再启用我了,以后的事,就交给年轻人吧。”
他握着谢明夷的手,继续说着对未来的愿景:“以后你也常来看看我,在这个世界上,亲人永远都是亲人……”
正说着,话却戛然而止。
谢明夷知道,父亲是想起姐姐了。
对于谢书藜,谢明夷是谈不起什么恨的。
他顶多是怨,怨姐姐有计划却不告诉他,他帮不了她。
到如今,他只希望谢书藜过上了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必为任何东西所束缚。
谢炽长叹了一口气:“说到底,是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她娘。”
在谢炽的话里,一段往事渐渐被揭开。
谢书藜的母亲李云薇出身自苗疆,却不愿与族人一样墨守成规地生活,她在十八岁那年便私自跑到江南的一个戏班子,在里面做些打杂的活。
一日,她在外面采买时遇上了几个歹徒,谢炽这时还是春风得意的探花郎,恰巧路过,便令家仆将她救了下来。
李云薇就此对谢炽一见倾心,谢炽是等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他早就有了两情相悦的心上人——便是京城柳家的大小姐,谢明夷的亲生母亲,只待在江南做出功绩后,登门提亲。
却没想到,一日赴宴,主家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李云薇成功潜入,在谢炽的酒杯里下了苗疆的情毒,这便有了谢书藜。
苗疆情毒能操纵人的心智,却也会使人忘却发生的事。
知道谢书藜的存在时,谢炽同柳宓成亲已有半年之久,柳宓已经怀上了谢明夷。
李云薇牵着小小的谢书藜,在郡守府门口大骂,不依不饶。
大着肚子的柳宓来劝,甚至被李云薇推了一把,险些跌倒。
谢炽在那时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便是只接纳了谢书藜,给李云薇很大一笔钱后,便劝她另寻去处。
李云薇没说什么,她的脸色铁青,丢下女儿后便走了,可没过几个月,在柳宓临近生产时,她突然又回来了,这次不光闯进了院子破口大骂柳宓,还将谢炽当年的一条汗巾子甩在了地上,要为自己作证。
谢炽忙完公务后回家,已经是一片狼藉。
李云薇闹完便走,谢书藜哭着要跟母亲一起走,却被李云薇打了一巴掌后,又被她丢在了谢府。
小孩子的心思直来直去的,也不会掩饰什么,谢书藜便认定了,都是因为柳宓,母亲才不能在自己身边。
在柳宓又一次亲自给她喂饭时,她死活都不吃,还对柳宓恶语相向。
具体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么多年来,柳宓的贴身丫鬟一直守口如瓶,只说这是夫人的吩咐,绝不能透露半分,也因此保全了谢书藜的体面。
连日的惊惧交加与愧疚,致使柳宓动了胎气,提前半个月产下了谢明夷。
生完孩子后,她便出现了血崩,过了几个时辰,便只进气不出气了。
临死前,她紧紧握着谢炽的手,除了说了一句“抱抱我们的孩子”以外,便是劝谢炽不要亏待谢书藜,她也是他的孩子。
两句遗言,没有一句是为了自己。
柳宓才貌双全,至纯至善,到头来竟是这般结局。
再后来,李云薇在上元节拐走了谢明夷,在一座客栈中抓到她时,谢炽才发现,她已经疯疯癫癫,精神诡异。
是谢书藜跪了许久,谢炽才放过了这个害死他挚爱的女人,从此世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听到这里,谢明夷已是满面泪水。
素未谋面的母亲,无比渴望的母亲,原来是这样的温暖,这样的良善。
谢炽也是泣不成声,他帮谢明夷擦去眼泪,道:“夷儿,你母亲生前常说,没有什么比家人还重要,她的心愿无非是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告诉你这些,你千万不要恨你姐姐,她为了谢家已经牺牲了太多,要恨,便恨我。我才是罪魁祸首,一切因我而起,我却还苟活在这世上……”
谢明夷摇摇头,依偎在父亲怀里。
“都过去了,爹爹,旧事重提,不过是在心上多划一刀,不是你的错。”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
谢明夷走过去一看,是一包四方糕,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问侍卫是谁来了,侍卫便道:
“方才怀王殿下来过,还吩咐我们不要通传……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进去,转头便走了。”
谢明夷捡起那包糕点,若有所思。
是夜,屋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是古兰朵。
他看见谢明夷,先是紧张地打量了一番,约莫是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坐在桌旁,道:
“你倒是命大,成了第一个里耶想杀却没杀成的人。”
谢明夷不知他是在夸奖还是在嘲讽,只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这反应真没意思。”古兰朵嘟囔了一声:“什么时候成了个呆木头了?”
谢明夷笑了笑,打趣他:“我哪有古兰朵大人有趣啊?怎么,里耶被关起来了,轮到你叱咤风云了,这性子也活泼了不少?”
古兰朵往嘴里送茶,听见他的话,险些没将茶水喷出来,他被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说:“谢明夷,你别想捧杀我!”
谢明夷摇头晃脑了一下,照例跟他拌嘴:
“我可没有,古兰朵大人别这么敏感。”
古兰朵被他气笑了,高傲地抬起下巴,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确实也算是叱咤风云了,你现在最该感谢的,就是我和……”
“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因为我帮陛下清理了残余的蛊毒啊,张德福连夜跟我解释了很多,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我都知道的,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陛下就是你的相公,哎谢明夷,这么说你以后要做皇后了——”
“打住!”谢明夷的脸上飘出两朵可疑的红云,他直接捂住了古兰朵的嘴巴。
“呜呜呜呜!”古兰朵瞪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我治好了你的相公!你还不对我感恩戴德!”
谢明夷不知如何反驳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古兰朵愤愤不平地瞪着他。
谢明夷唯恐他说出更骇人听闻的话,忙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我要感谢你和谁?”
“贺维安啊。”古兰朵理所当然地说:“要不是贺维安带来了浸满鱼霏草药汁的布,将那块布用沸水煮了,制成一碗药作引子,我还拿这绝情蛊没办法呢。”
谢明夷微怔,喃喃道:“……原来是他。”
古兰朵忽然想起了什么,忙说:“对,我今夜来就是帮贺维安带话的,他邀你去观星台一见,另外,他还说,你独自前去就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这下,谢明夷开始心绪不宁了。
观星台下,凉风吹拂。
看着谢明夷独自登上长阶的身影,萧钦朗没忍住朝身前的男人道:
“陛下,真的要让谢公子去见贺大人吗?”
陆微雪静静站着,长身玉立,萧钦朗却在他挺拔的身姿中看出几分落寞和孤寂。
杀伐果断的陛下,在这种时候,也会显出不自信的一面。
深蓝的夏夜中,陆微雪只说了一句话:
“随他。”
第99章 蓬勃 你怎么不亲亲我?
夜色如墨。
泛着冷光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仿佛通往仙境的阶梯。
巨大的浑天仪由坚硬的和田玉打造,在月光下显现出幽绿的颜色。
观星台上只有一个人。
谢明夷的脚步将近,那道萧索的背影转过身来, 露出一张清俊疏离的脸。
触碰到贺维安平静的目光, 谢明夷停在离他三尺以外的地方, 下意识与他保持一段适当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在这安静的氛围里,谢明夷慢慢反应过来,其实一直以来, 他和贺维安根本就没有多少话可说。
沉默许久, 还是谢明夷率先开口:
“你都知道了?”
他指的是孟怀澄将《帝成之路》的抄本给了贺维安的事。
贺维安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一双漆黑的眼瞳中古井无波, 面容却沉了下来。
他盯着谢明夷, 冷声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矛盾几乎在一瞬间爆发, 事实都被挑明,那道笼罩在两个人心头的透明的纱, 似乎就这样掀开了, 一切龃龉都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谢明夷的眼睛微微红了, 张了张口,却不知还能辩解什么, 他声音略显沙哑,道:“……是我对不起你。”
贺维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衣袖下的双拳骤然攥紧, 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面上却越发咄咄逼人:
“谢明夷,你就是个骗子。”
他拿出一朵早已干枯的花,狠绝地扔在地上, 在花瓣接触到坚硬的地面而碎裂时,他选择飞速别过眼去,仿佛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谢明夷怔怔地看着这朵花,它曾缀在游街状元郎的鬓间,为千万人所争抢。
而现在,它被抛弃在地上,花瓣残缺,像是被人毫不在意地践踏了一般。
跟谢明夷当众摔了他祖传的玉佩相比,贺维安的这一行为,实在显得太不痛不痒了。
谢明夷的双眼通红,他控制住想要将花捡起的冲动,只轻声问:“宜景他还好么?”
话题猝然一变,彼此之间说不开的东西,也就永远说不开了。
贺维安漠然道:“他跟了我,我自会好好抚养,不劳你操心了,小孩子也不适合再舟车劳顿,我会在宁州看着他长大,也会永远不告诉他,你的存在。”
谢明夷的心隐隐作痛,表面上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样也好。”
“明日我便会启程回宁州治水,今夜叫你来没有别的,我只想让你知道——”
贺维安的头向右转了转,冷清的月光照在他的侧颜上,显得无比决绝,下一瞬,说出的话更残酷:
“你永远都不要来宁州,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与你相见。”
一生还很漫长,但毕竟山高水长,不想见,便是真的不相见了。
谢明夷一怔,而后凄然一笑:“明白了。”
这也是应该的。
从与贺维安有交集的那一刻起,他便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贺维安冷淡地越过了他,准备离开观星台。
谢明夷突然将他叫住:“等一等。”
贺维安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却到底是没有回头,极端酸楚的感觉在喉间滚了几遭,几乎逼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
他只是竭力压制住自己不该有的多余情愫,哑着嗓子道:“说。”
谢明夷凝望着他无情的背影,一身青衣,恰似当年。
他释怀地笑了,由衷地祝愿:“你一定会成为一名好官,为国为民,名留青史。”
贺维安的心头一震,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去丞相府的那天,在湖心的亭子上,谢明夷对他喊道,他一定会是新科状元。
但谢明夷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为了他,才想考上状元的。
一切都合该掩在尘埃里,无关紧要的事,永远不必提起。
在谢明夷的视角里,贺维安对他的话并没有任何反应,头也未曾回过一下,便很快离开了。
开始本就是算计,最后成了陌路人,确实不足为奇。
—
“陛下……”
萧钦朗看到从观星台上下来的身影,连忙出声提醒。
陆微雪抬了抬手,他便噤了声。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贺维安孤身一人。
陆微雪静静地看着贺维安走远,过了好一会儿,谢明夷才一步一步走出来,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他屏退众人,一个人过去,谢明夷看到他,也只是抬了抬眼,没有多说什么。
陆微雪心头微动,他突然有些害怕。
害怕谢明夷更喜欢贺维安,害怕谢明夷的心就这样跟着贺维安走了。
谢明夷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自顾自地说:“我想睡觉。”
陆微雪一顿,随之便道:“好。”
他送谢明夷回了寝宫,便准备离开。
谢明夷却拉住了他的衣袖,一双水盈盈的眼瞳望着他,语气祈求道:“留下来,陪陪我吧。”
陆微雪的耳根一瞬间红了,火辣辣的感觉一步步攀上脸颊。
没了绝情蛊,他在和谢明夷的亲密接触中,便多了几分小心。
谢明夷没看出他的异样,自顾自脱了外衣。
六水进来送水,期间偷偷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又看,一脸暗爽的表情。
洗漱完毕后,两人和衣而眠。
谢明夷睡在里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陆微雪。
陆微雪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谢明夷终究是不愿与他接触。
但没想到谢明夷突然出声:
“抱我。”
他把脸埋在柔软的锦被中,声音因此有些发闷。
陆微雪的瞳孔颤了颤,几乎是受宠若惊。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胳膊虚虚地搭在谢明夷腰上,唯恐压住了谢明夷似的。
谢明夷却很不满,直接向后靠了靠,结结实实地将后背贴在陆微雪的胸膛上,心里才安稳了许多。
感受着陆微雪蓬勃的心跳,他干脆拽过陆微雪的手臂,环抱在胸前,就像个孩童抱着布偶那般。
陆微雪的体温总是冰凉,此刻“被迫”紧贴着谢明夷,倒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这样闷热的夏夜,虽然屋内摆了冰桶,却也无法将那股燥热全部驱散。
只有身旁躺一个冰玉似的人,浑身才够舒爽。
谢明夷迷迷糊糊地想,陆微雪当真应了他的名字。
“陆微雪,你怎么不亲亲我?”
谢明夷像个没安全感的孩子,干脆转过身来,依偎在陆微雪怀里,头顶着男人的下巴。
“亲亲我,我才能睡着。”
陆微雪的喉结滚了滚,抱着纤细的腰身的手骤然用力,他俯下脸,在谢明夷鼻尖上落下一吻。
谢明夷的呼吸一窒,困意荡然无存。
他攀附上陆微雪的脖颈,睁开一双浸满秋水的眼眸,看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而后仰起头,轻轻舔了一下男人的嘴唇。
唇间传来痒意,陆微雪的睫毛抖了抖,直挺的鼻梁上都隐隐泛出红色,他的呼吸声慢慢沉重起来。
而后猛地捏住谢明夷的下巴,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唇齿交接,原本安静的空气中,多了几声难耐又急促的呼吸,与敏感处被蹂躏而发出的闷哼。
……
半夜三更的时候,谢明夷白玉般的胳膊从男人身上滑落,却又被霸道地捉回去时,他失神地想——
早知道就不招惹陆微雪了。
翌日,谢明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六水进来告诉他,陛下一早便去处理公务了,还吩咐合宫上下都不要打扰他,他昨夜累了,须得睡个好觉。
谢明夷脸一红,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知道了。”
他将脸埋在被子里,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谁知道陆微雪解了蛊毒以后,体力竟然会不减反增啊!
谢明夷在床上像个废人一样躺了一整天,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
期间六水担心地不得了,以为他生病了,屡次三番地进来问。
谢明夷被问烦了,只翻了个身,大声道:
“我被你们陛下给折腾地动不了了!”
六水早就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太监了,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这下闭了嘴,红着脸退出去了。
一直到了晚上,谢明夷才缓过劲来。
他在皇宫里晃悠,就跟从前那样,到处走走看看,忙碌的宫人也习以为常。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金龙殿。
陆微雪就算是在中蛊毒的时候,也是个勤政的君王,现在清醒过来,应该更是勤勉,此时必然在殿内处理政务。
他准备去小小地打扰一下。
谢明夷刚迈上台阶,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央央?”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穆钎珩那张冷峻的脸。
看清是谢明夷,穆钎珩冷淡的表情便融化了,他笑了笑:“你没事。”
谢明夷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但转念一想,他为何要对穆钎珩心虚?完全没有理由。
他转过脸去,自然而然地忽略了穆钎珩那道幽沉的目光,此时正落在他的脖颈上——随着高高的衣领的起伏,显露出暧昧的红痕,无比刺眼。
殿门口的小太监跑过来,看见气氛微妙的二人,额角一滴冷汗划过。
“陛下他……不在宫中。”
第100章 使命 明夷是个好孩子。
谢明夷一怔, “什么?”
小太监道:“公子还不知道么?今早边关传来急报,北狄人大举入侵边境,屠戮我大周军民, 陛下和朝臣商议后, 当即决定整备军队, 御驾亲征。”
“这么快?”谢明夷眉头拧起,筹集亲征事宜绝不是短短几个时辰便能完成的,除非陆微雪早就有所准备。
小太监转而看向穆钎珩, 又说:“穆将军, 陛下说你一定会来,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拿出一枚虎符,递向穆钎珩。
穆钎珩目光微怔, 接过虎符之后, 便道:“我知道了。”
谢明夷问道:“你要去边关?”
穆钎珩对上他的目光, 点了点头,嘴角牵扯出一抹浅笑:“大仇未报, 我不能不去。”
谢明夷眸光越发坚定, 他张口要求:
“也带上我。”
穆钎珩一愣, “央央,行军打仗不是儿戏, 你……”
谢明夷直截了当道:“我也有必须去的理由。”
穆钎珩的心跳停了一下,漆黑的眼瞳逐渐暗淡下来。
一句“是为了他吗”终究是堵在喉间, 未能说出口。
他勉强笑了笑, 面容和煦,但有心人一看便知,他明显在隐忍着什么。
唯有谢明夷心事重重,忽略了他的丝丝异样。
“好,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明日我们便启程。”
穆钎珩答应下来,很爽快,没有过多的劝阻。
谢明夷得到他的应允,当机立断:“那我回去收拾一下。”
他转身便走,身影显出几分洒脱的意味。
“央央——”
穆钎珩终是没忍住,叫了一声。
谢明夷旋即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还有什么事吗?”
穆钎珩走到他跟前,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等这场战争胜利了,你再打开吧。”
夜空中,一丝云彩也无。
细碎的月光揉进穆钎珩的眼睛里,隐隐透出眸中的无限思绪。
谢明夷握紧了手帕,感受到是某个硬硬的东西,便赶紧将它妥善放好。
两人并行了一段路,来到分岔口,很快道别。
穆钎珩看着谢明夷离开的背影,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渐行渐远。
他当初主动推开了谢明夷,谢明夷的心不在他身上,这也是应该的。
而他也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
穆钎珩背过身去,走向与谢明夷相反的道路。
命运的红线,一经断开,便永远都复原不了了。
—
谢明夷回到宫中,却见正殿内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津义,他坐在桌边,桌上的茶水一口没动,早就凉透,明显已等候多时了。
谢明夷将穆钎珩给他的东西放进木匣里,便叫了一声:“王爷。”
陆津义神情恍惚,听见他的声音,才缓过神来,忙站起身,道:“明夷,你回来了。”
“我贸然到访,怕是打搅你休息了。”
“是晚辈招待不周才对。”
一阵简单的寒暄后,气氛略显尴尬。
谢明夷也陷入沉默。
之前陆津义为他做的种种谋划,他终归是什么都没用到。
陆津义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献宝似的把桌上的碟子往前推了推。
“听陛下说,你对吃食不感兴趣,唯有这四方糕还肯用些,我也没什么厨艺,自己琢磨着做了几块,你尝尝,好不好?”
怀王盛情难却,谢明夷却之不恭,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嘴边,轻咬了一口。
他随即皱了皱眉,这一口下去,便咬到干硬的糯米,明显是没熟,味道也怪怪的,总之没有丝毫的香甜。
他强撑着把一整块四方糕都吃完,笑得很是勉为其难:“王爷亲自下厨,自然很好吃。”
“真的吗?”陆津义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拿起一块四方糕,自己也吃了一口。
下一瞬,他险些呕出来。
“明夷,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陆津义一边往嘴里灌茶水去味,一边说。
谢明夷笑了笑,只当接受了他的夸赞。
陆津义眼里的光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痛苦和悲戚。
“宓儿的厨艺很好,糕点做得比御膳房的还好,可惜我当初没能跟她学上一手。”
听他提起母亲,谢明夷的心不由得一紧。
“那日我和父亲交谈,王爷是否就在门外?”
陆津义一愣,接着默然一笑,直接承认了。
“是,我此举实属太小人。”
他看向谢明夷,忽而释然道:“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不光长得像你娘,也像极了你父亲和你姐姐呢?”
陆津义话里有话,谢明夷很快回过味来。
“孩子自然是夫妻二人的结合,王爷之前应该是没有留意过这些。”
他云淡风轻地说。
陆津义却直接讲话挑明了:“明夷,我是怀疑过你是我的孩子,甚至有段时间鬼迷心窍,对此深信不疑。”
谢明夷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并未有多惊讶,他的模样看起来是只把这当作一桩笑谈,语气轻松道:“坊间流言四起,王爷一时被裹挟在其中,不能分辨,也是难免。”
陆津义不置可否,取出腰间的玉箫,手指轻抚上面红色的坠子,目光沉郁。
“我以为宓儿送我玉箫,与我互赠诗篇,在游春会上与我同行于杏花林里,都是因为她心悦于我。”
陆津义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底浮现出隐隐的悲痛。
“一晃二十年过了,现在想来,是我心胸太狭隘,以为男女之间只有情爱,如今回望过去,宓儿更像是将我当成了一个知心的好友……”
“她由衷地欣赏我的箫声,对我作的诗张口就来,却从未对我有过半分逾越友谊的表现,即使是有过一夜,却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陆津义自嘲地牵动嘴角,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上充满了苦涩。
“还有穆将军,我险些就因为私心害了他,明夷,虽然你我接触不多,但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有些憋在心里的话,我干脆跟你说上一说,倒还好受些。”
谢明夷眨眨眼,掩下动容的表情,道:“无论王爷在烦闷什么,尽管告诉晚辈就好,晚辈不会跟任何人说。”
陆津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干脆站起身,将玉箫放在唇边,看向谢明夷,道:“今夜,我便为我自己吹一首,也为你吹一首吧,吹完这首,以前的事就都忘掉,随风去了。”
呜呜咽咽的箫声在夜色中传开,再寻常不过的曲子,却被陆津义吹出了别样深远的意境。
有风带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就像是与这箫声遥相呼应一般。
曲调起伏之间,不光谢明夷陷入了沉思,忙于洒扫的宫人们也不由得聚在了殿门口,一个个的神情哀伤,还有的已经红了眼睛。
陆津义闭着眼睛,第一次怀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吹着萧,箫声本来凄凄惨惨,引得人伤心不已,后来却逐渐平静,直至豁然开朗。
就像是一叶扁舟行驶在大河大湖之间,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风平浪静和璀璨曙光。
宫内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陆津义将玉箫递给谢明夷,眼神温和,真切地说:
“这是宓儿留给我的东西,也是唯一一个,陪伴了我二十年的东西,现在我把它赠予你。”
谢明夷有些受宠若惊,他正欲委婉拒绝,陆津义却一眼看穿了他似的,赶在他前面说:
“这支玉箫既不是买的,也不是找人打造的,而是宓儿独自一点一点地雕刻出来的。”
“只要你握住它,明夷……”
陆津义饱含殷切地望着他,“你就能看到,你母亲伏案雕刻的认真模样。”
—
北狄营帐。
繁星点点,在风沙肆虐的北境,这是难得的晴朗夜间。
篝火燃得很旺,几乎冲天。
速不台看着手下将一车又一车的火药运进驻地最中央的帐内,哈哈大笑道:“孟老三啊孟老三,多亏了你和你大哥,我们才掌握了这么多中原的武器装备,你说说,让我怎么感谢你好呢?”
他拍了拍一旁的孟怀澄,粗壮的大手差点把孟怀澄推搡倒。
孟怀澄笑而不语,只是盯着火药全部进了主营帐。
大战一触即发,主帐已经不是贵族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偌大的帐子内,此刻堆满了火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硝石的味道。
“属下先去核对账目。”
孟怀澄朝他行了北狄人的一礼,动作很是娴熟,一副诚心诚意归顺的模样。
得到速不台的准许后,他便只身前往主帐。
速不台骤然收起了笑容,他的眼神落在孟怀澄钻进帐内的身影上,对身边的侍从吩咐道:
“看好他,中原人都狡猾得很,别让他趁机搞什么小动作。”
侍从领了命,便离开了。
只剩速不台一个人还站在空地上的篝火旁,他望着那不停跳跃的火焰,眼中似乎也有复仇之火在熊熊燃烧,甚至愈演愈烈。
他一定会让穆家军全军覆没,血债血偿。
也会让大周的千军万马,尝尝溃散而逃的绝望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