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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初识 天央通宝。

谢明夷的脑子有些混沌, 他整个人都被女人拽着走,过了不知多久,几乎再也看不到别人, 女人才放开他。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 此处的民居皆被废弃, 唯一的亮光是半里地开外的几盏白灯笼,上面用墨水写着几个大大的“奠”字。

一阵风刮过,像是战场上血腥的哭号。

鬼气重重, 比阎罗殿还骇人。

而他的意识似乎渐渐和身体融合了, 目露惊慌地环顾四周后,张口便是:“这里根本没有兔子冰雕,我要回家……”

年幼的孩子发觉自己被骗了, 急忙推开女人, 跌跌撞撞地想要逃脱。

毛绒绒的后领却被女人一把抓回, 谢明夷的喉咙被勒得生疼,眼泪都飙了出来。

女人温婉的面容之上, 露出一抹阴森可怖的笑。

“再闹, 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眼下的谢明夷刚满八岁, 心智尚不成熟,一下子便被唬住了, 一双水润的眼睛一动也不敢动,泪汪汪的, 害怕地盯着她。

女人忽而一笑, 俯下身,捏住了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她看着谢明夷被冻得通红的鼻子,道:“你这个模样,在这里被做成冰雕, 可不就是兔子冰雕么?”

谢明夷吓了一跳,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四肢都开始发软,往后退了一步,却因地面太滑,一下便栽倒在地。

女人看着他吓傻了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样诡异的地方,再听到这种尖利的消失,谢明夷不由得想起老管家为了让他乖乖睡觉,而编造的各种鬼怪故事。

他好后悔,好后悔跟这个坏女人走了这么久,好后悔指使穆钎珩去给他买小鸟水哨,好后瞒着爹爹和穆钎珩一起偷偷跑出来。

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乖一点,很快就好了——你夺走了我们母女的一切,这都是你该偿还的!”

女人突然瞪大了双眼,举起手中的簪子,就要朝谢明夷刺过来!

谢明夷身处绝境,反而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

他在厚厚的雪地上抓起一把积雪,里面还藏着几个碎石块,以最大的力气,朝女人的眼睛狠狠砸过去!

女人惨叫一声,红色的鲜血顺着她的鼻梁流下来,刚刚她拔下了簪子,此刻披头散发,宛若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的恶鬼。

谢明夷挣扎着爬起来,趁着女人捂眼的空当,推开女人,便拼命地往回跑。

他跑出去没多远,便察觉到女人站起来了,在后面追他。

“贱人!给我站住!”

简直如追魂索命一般!

谢明夷踩在雪地上,鞋袜早就湿透,身体也冷得僵硬,却一刻也不敢停。

路过那几盏白灯笼时,谢明夷鬼使神差般将它们胡乱拽下来丢在地上,再踩灭。

亮光没了,身后女人的步伐明显慢了许多。

谢明夷的体力比不上一个成人,再加上先天不足,比寻常孩童要娇气得多,很快便跑不动了,步子越来越沉重。

女人的脚步却在逼近,距离他,似乎不过十步路。

只是伸手不见五指,难以辨别方向,她才没有第一时间抓住谢明夷。

恐怖的感觉袭上心头,谢明夷害怕极了,尽力捂着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老管家说了,鬼最喜欢孩子哭,一听见小孩儿哭,便能立马瞬移到他跟前来,一口咬掉孩子的耳朵。

先吃耳朵,再吃眼睛,最后开膛破肚,只留一具空壳,还要把你的尸体悬挂在地府的大门上,你只能伸着老长的舌头,摇啊摇,晃啊晃。

摇啊摇,晃啊晃……

谢明夷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凄惨的模样,腿脚像灌满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开一步。

在跌倒在地之前,他的胳膊突然被人一拉,整个人都被拽进一道狭窄的甬道之中。

谢明夷的心脏几乎骤停,在黑暗之中,隐约感知到,一个人和他面对面挤在一起,他只能察觉到,这个人的手无比冰凉,此时正竖起一根手指,朝他轻轻“嘘”了一声。

谢明夷识相地闭嘴,一声哭腔也不敢发出。

女人没注意到这边还有一处甬道,她动作谨慎地路过这里,忽然得逞笑道:

“找到你了,小兔崽子。”

谢明夷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多亏面前的人眼疾手快地死死捂住他的嘴,他才没有惊叫出声。

迟迟没有动静,女人嘟囔了一声:“奇怪,躲哪去了?”

谢明夷再傻也回过味来,女人不过是故意为之,想引蛇出洞而已。

他渐渐平静下来,小心地竖着耳朵,听见女人的脚步越来越远了。

对面的人适时地放开手,谢明夷险些脱力,他的脸憋得通红,小口小口地喘起气。

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自己的手又被强硬地牵起来。

谢明夷能感受到,眼前人的身量比他高一些,在大冷天穿着单薄的衣裳,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他从没闻过的味道。

少年牵着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挤过漫长的甬道。

身上、头上都蹭满灰尘,却连拍掉的工夫都没有。

少年的步子很快,谢明夷好几次险些被带得摔倒,他都未停留一刻。

只是执拗地握紧谢明夷的手,强硬地将他扯起来。

谢明夷有种自己飘在半空中的感觉,他像是变作了少年手中的风筝,起起伏伏,飘忽不定。

七拐八拐,出口渐近,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模模糊糊地看出,少年穿着一身白衣。

谢明夷不禁心想,在举国同庆的上元佳节,哪有人会穿成这样?

除非……

他小小的脑袋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是白无常!

他已经索了他的魂,正要把他带进阎罗殿!

谢明夷惊恐地闭上了眼,他不要看见青面獠牙的鬼,也不要看见浑身冒着绿光的阎王。

两个人终于钻出了甬道。

谢明夷可怜巴巴吸了吸鼻子,依旧紧闭着双眼。

直到耀眼的光线透过眼皮,才将他唤醒。

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灯火如昼的街头,此时一个艺人正两步踏上竹竿,一脚立在顶端喷出一大口火,众人不禁拍掌叫好。

欢呼声、惊叫声、锣鼓声交织,街上人潮拥挤,个个都忙着追赶下一个好玩的东西,没人注意到他们。

谢明夷呆楞了一瞬,刚才发生的惊险事件就像是他的一场梦,和现在人声鼎沸的情景对比起来,他好似穿越了百年时光。

少年放开手,转身便要重新进入小道。

谢明夷慌忙拉住了他。

少年回头,露出一张顶漂亮的脸,连向来挑剔的谢明夷都不禁看呆了一瞬。

火红热闹的灯光映在他身上,疏离的眉眼之间,却落寞得像凝结了一层冰霜。

谢明夷怔怔地放开手,道:“别走呀,你走了,谁陪我再逛一会呢?”

他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从不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少年盯着他,一双浅淡的眼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八岁的谢明夷自然是看不懂。

只知道少年很快摇了摇头,还是准备离开。

谢明夷急了,从背后搂住他的腰。

他经历了刚才的事,现在最怕一个人。

少年救了他,他说什么也不会放他走的。

谢明夷不由分说地抱着他,死皮赖脸地说:“你陪我一会!”

“不然我就回家告诉爹爹,让他把这座城翻个底朝天,将你抓来陪我!”

“你知道我爹爹是谁么?我爹爹可是——”

他瞥见少年身上寒酸的衣裳,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在某些事情上,谢明夷最擅长撒泼打滚,直到把所有人都磨得没性子,只能什么都依了他。

少年偏过头,看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身后探出来。

谢明夷的头发乱糟糟,额头上系着一根绛红色瑞鹤纹抹额,一颗莹润的珍珠垂在眉心之上,精致的小脸冻得红通通,上面还有些脏兮兮的,许是眼泪混了灰尘的缘故。

小孩显得狼狈极了,偏偏一双眼睛晶亮,在扑扇的睫毛下熠熠生辉,就像不远处的山上燃放起的烟花,在夜空中留下绚烂的光芒。

少年微怔,鬼迷心窍一般转过来。

谢明夷没反应过来,这样一番动作,他反倒成了正面抱着他了。

由于他是弓着身子的,所以少年的下巴好巧不巧地搁在了他的头顶,如此一来,他倒像是趴在少年的怀里撒娇一般。

谢明夷虽然年纪小,却也懂得什么是害臊。

他连忙放开了双臂,转而与少年十指相扣。

——抱抱是有些没规矩了,但是他不能让少年中途跑了,所以只能紧紧扣住少年的手。

谢明夷打心底里佩服自己的机智。

他拉着少年,在人流如梭中,一路走马观花。

孩童的心很浅,装不下什么烦心事。

逐渐地,谢明夷将刚发生过的不愉快都抛诸脑后,沉浸在欢乐的节日氛围中。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骑在父亲头上,举着琥珀似的糖人路过,嘴里开心地喊着:“看舞狮!看舞狮去喽!”

谢明夷瞬间来了兴趣,拉紧了少年的手,“我也要看!”

他们顺着人潮,来到一处舞狮的队伍前。

七八个壮汉穿着一样的红衣裳,隔绝开人群,为即将到来的舞狮表演分出一片场地。

鼓声响亮,如雷滚滚而来——舞狮开始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笑,不远处的焰火一飞冲天,夜空如一面被炸碎的镜子,泄露出天际之外的无数光华。

谢明夷正看得出神,忽见缀满铜铃的狮头好似张开了血盆大口,正朝自己直直冲过来!

他惊叫一声,躲到少年身后。

狮头却堪堪扭转了方向,朝喧闹的人群如法炮制,惊起一阵尖叫连连。

原来不过是与观众的互动,谢明夷身体弱,怕见风,总被关在家里,自然是不知道的。

这么刺激好玩,谢明夷激动地摇晃起少年的胳膊,和人群一起叫好。

在少年的视角下,此时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又灿烂的笑,踮着脚步跳了两下,活像只欢快的小兔子。

舞狮暂停一段落,谢明夷拉着少年到处瞧,一处好玩的都没落下。

他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少年的手好像太凉了。

远远路过一个摆满了各式披肩的摊子,谢明夷停住了脚步。

他跟少年说了一声,便独自跑到摊子前。

摊主见来的只是一个小孩——这小孩虽然长得白嫩可爱,但脸脏乎乎的,衣服还有不少破损——便有些不耐烦地赶客:“去去去,别乱凑热闹。”

谢明夷登时有些不服气:“你给本少爷等着!”

说着,便在身上摸索起来。

“少爷?”摊主一听,倒是乐了:“天底下还有这么狼狈的少爷啊?来来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掏出多少钱来?”

谢明夷有些懊恼,一包碎银子都在穆钎珩身上,而穆钎珩听他的话去买水哨,现在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摊主见他窘迫,便冷笑一声:“行了,没钱就滚!别打扰老子做生意!”

谢明夷咬咬牙,将额头上细细的绛红抹额扯下,使劲拔下镶金的珍珠,丢给他。

“这个总行了吧?”

摊主一边将珍珠捡起,一边不屑道:“什么假货,也敢骗你爷爷我……”

他将珍珠拿在手里,却忽然脸色一变。

这珍珠无论是光泽、份量,还是顶端镶嵌的半圈成色极正的纯金,均让他虎躯一震!

摊主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哪家的少爷?”

这时该换谢明夷看不起人了:“本少爷的名号,也是你能打听的?”

小小的孩子即使这般趾高气扬,也不能令一个成年人感受到半分侮辱,相反更像个偷穿大人衣服、刻意学大人模样的孩子,只让人觉得有趣。

摊主攥紧了珍珠悄悄藏至身后,连忙赔笑道:“少爷也亲自来看灯会呀?不如我给您推荐几个好玩的地方?”

谢明夷不理会他的殷勤:“少废话!把你们最暖和的披肩给我。”

摊主赶紧照做,还好心地找了他一个最小的银锭。

“好了,少爷您拿好,喜欢再来啊!”

在摊主“发财了”的暗爽声中,谢明夷抱着大大的披肩,骄傲得像只第一次打到猎物的小狼,耀武扬威地走到少年面前。

“穿上。”

他命令道。

见少年不动,谢明夷干脆踮起脚尖,霸道地为他披上。

再细心地将少年的长发从色彩斑斓的披肩中取出来。

“这样就好了,你不会再受冻了,对吧?”

暖光照在谢明夷的脸上,少年微微一愣。

良久,他点点头。

“嗯。”

谢明夷惊奇地看向他:“原来你会说话呀?”

少年别过眼去,本不打算作声,但碍于谢明夷的眼神实在太灼热,便道:

“我不是哑巴。”

“那你笑一声,我听听?”

“……”

谢明夷没头没脑地问个不停: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我们江南这边的人吗?”

“你几岁了呀?也讨厌念书吗?”

“你喜欢爹爹,还是喜欢娘亲呀?”

少年一个也不答,任由他叽叽喳喳。

谢明夷倒也不嫌热脸贴冷屁股,以往若是别人不回他话,他都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或许是因为今晚亢奋,又或许是他把少年当作救命恩人,总之他对眼前的少年格外宽待。

走了一阵,谢明夷的目光又被一个摆了许多面具的摊子吸引过去了。

这个小摊很是与众不同,居然是制作了许多纯白的面具摆在桌上,客人可以拿起毛笔,自行绘制图案。

因此十分红火热闹。

“都来看看啊!大人手绘面具五文钱!孩童两文嘞!”

客人已经挤满了,摊主还在扬起手,不停地揽客。

这就导致谢明夷怎么都挤不到他跟前去,把银锭交给他。

而那边拨算盘的童子是只收铜钱的。

谢明夷环顾四周,看到墙角的一个老乞丐,顿时灵机一动。

他将银锭放进乞丐的破碗里,道:

“老爷爷,你能不能给我换几个铜币啊?”

乞丐本来正准备破口大骂,一睁眼看见碗里耀眼的银子,那些粗鄙的话便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你要就拿去,拿去!”

谢明夷在碗里挑了四枚铜币,欢天喜地地跑到了少年跟前。

“我们可以买面具啦!”

正巧有两个位子空出来了,两个人见缝插针地挤了进去。

谢明夷拿来一个兔头样式的面具,上面有两只长长的耳朵,很是讨小孩子喜欢。

他没管少年,拿起一支笔,便专心致志地开始涂涂抹抹。

谢明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专注,神情认真,活像个小大人。

少年出神地看着他,手下的狗头面具迟迟没有动。

正晃神,肩膀却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陆微雪。”

少年转身,正对上母亲的脸。

女人清婉的脸上,尽是担忧和哀愁。

仅仅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重新进入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但母亲的眼神已经很明确了,要他带谢明夷过去。

陆微雪的手微乎其微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专心致志的谢明夷一眼,便将狗头面具放回去,向算帐的童子要回了两枚铜币。

“我们走吧。”

谢明夷被打断,抬起一张很扫兴的脸,委屈道:“为什么呀?”

陆微雪凝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便走,果断又决绝。

谢明夷只得抓起面具跟上去。

陆微雪把两枚铜币塞给他,步子迈得很开,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谢明夷紧赶慢赶地追着他,期间还不忘看看手里的铜币。

他突然有了大发现,惊叫一声:“啊!”

陆微雪还以为他那里受了伤,蓦地停下脚步,谢明夷一个没注意,鼻梁狠狠地撞在了少年坚硬的背上。

谢明夷来不及躲,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扶着鼻子,眼含泪水了。

他朝陆微雪解释:“我没哭,只是流眼泪而已。”

他说得没错,自己从生下来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身体上或者心理上的打击,即便他根本不想,眼泪也会第一时间掉下来。

陆微雪默默地帮他揩去眼泪,道:“怎么了?”

谢明夷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此时的少年披着五色披肩,倒增添了几分神秘的异域感。

只是明明站在人声鼎沸之中,却显得遥远又寂寥,就像那天边清冷的月光。

谢明夷咧嘴一笑,陆微雪这才发现,他的下牙缺了一颗。

“喏,你看。”

谢明夷把铜币递给他。

原本四个角应当分别是天、映、通、宝的字样,这两枚铜币上面却都是“天央通宝”。

“这两枚铜币太特别了!”

谢明夷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朝陆微雪眨了眨眼,故弄玄虚:“不过,你肯定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吧?”

第92章 地火 扑簌簌的雪。(三合一)

他没等陆微雪回答, 便伸出手指,笑着指了指自己:

“央央是我的小字,天央通宝, 这铜板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么?”

说着, 将其中一枚铜板放在陆微雪的手心上。

“送给你, 喜欢吗?”

陆微雪别过脸去,没有回答,却默默地将铜板收好。

他继续行路, 谢明夷连忙跟着他, 还在不停地问:“你要去哪?”

陆微雪始终没有多说一个字,寒风吹起长发,他冰冷的神色愈发凝重。

谢明夷只能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踩着他的影子。

越走越荒僻, 两人来到深巷之中。

此处荒废许久, 残破不堪。

谢明夷想起被女人追杀的场景,不由得有些发怵。

他迟疑了一下, 陆微雪却走得更快了。

谢明夷跺跺脚, 只能飞快跑过去。

他不要一个人啊!

少年推开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 “吱呀”的响声拉得很长,斑驳的红漆随着响动又剥落了些。

两人来到冷清的院落之中。

院子里覆盖着一层积雪, 屋檐上结着尖利的冰锥。

谢明夷濡湿的鞋袜早就冻得干硬,此刻一挪动脚步, 脚心便是刺骨的疼。

陆微雪淡淡往下瞥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只进屋抱了一堆柴火,再背着风,用火石将干柴点燃。

“烤烤。”

谢明夷方才还为他不等自己而感到埋怨, 此刻心头蓦地生起一股暖意,抬了抬下巴,别别扭扭道:“我坐哪?”

火堆周围并没有椅子,陆微雪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拿出一个低矮的小板凳,放在墙边。

他用眼神示意谢明夷,谢明夷对这个布满灰尘的板凳充满了嫌弃,迟迟不肯坐下。

陆微雪俯下身,毫不在意地用手将板凳擦干净,又看了谢明夷一眼。

谢明夷这下是挑无可挑了,坐下后,伸出脚。

陆微雪在他旁边半蹲下来,干脆将他的小腿架在自己膝盖上,作势要抓住他的脚往火堆里松。

谢明夷一惊,慌忙挣扎起来,“你要做什么?”

烤猪蹄?羊蹄?人蹄?!

陆微雪看了他一眼,微凉的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无奈,他认真道:“你这样烤,永远也烤不干的。

谢明夷一看,自己确实只是伸开腿,将脚往柴堆跟前凑了凑,连腿都没抬起来。

他有些羞愤地别过眼去,小声嘟囔道:

“我没力气了嘛。”

陆微雪听不见似的,直接将他的鞋袜都褪了下来。

小孩的双脚冻得通红,脚心细嫩的皮肉处还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迎风一吹,便止不住发抖、蜷缩,一看就是平常根本没走过几步路的富贵闲人。

陆微雪先将鞋袜架起来,在火上炙烤,又不知从哪找来一块毛绒绒的灰布,将谢明夷的双脚细致地裹住,最后在脚腕上打了个结。

谢明夷感受到,这块“灰布”很厚实,和他在府里时用来御寒的动物皮毛很像,即使他直接将脚放在雪地上,也没有感到丝毫寒冷,反而开始隐隐发热。

他狐疑地打量了陆微雪一眼,对方冷淡漂亮的双眸低垂着,不知有什么心事。

……眼前的少年真的是穷人么?

谢明夷见过很多普通人,他们的气质绝不是少年这样。

眼前的少年好像超脱于凡尘之外,什么都不在意,没有什么能触动他。

谢明夷的小脑袋想不出什么,他看着跳跃的火光打了个哈欠,眼角处渗出两滴眼泪。

他单手托着腮,歪着头,嗓音多了些绵软,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陆微雪避开他的视线,保持沉默。

无法抵抗的困意渐渐袭来,谢明夷的头一磕一磕的,就这么持续了一柱香时间,而后再也支撑不住,就要往前倾倒。

在他的身子趴到火堆上之前,陆微雪站起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谢明夷倚靠在他的腹部,困得睁不开眼,依旧拼尽全力抬起手,抓着他的衣角,迷迷糊糊地说:

“可是……可是……”

“你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找到你呢?”

他好似很委屈很委屈,一边和重重压下的眼皮做对抗,一边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陆微雪抬起僵硬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哄孩子睡觉的大人。

“下雪了。”

他说。

谢明夷的眼睛只留出一条细眯的缝,听到他的话,侧头去看。

微小的雪花落在炙热的火堆里,前仆后继,比飞蛾扑火还要壮烈,在这渺茫的天地间,连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未留下。

谢明夷终于闭上了眼睛,头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按理来说,他的眼前,应该陷入一片漆黑。

可是一股巨大的悲怆重重地袭击了他的心脏,乃至浑身都疼痛起来,像是灵魂从身体里剥离了一般,谢明夷慢慢、慢慢地“钻”了出来,看到破败的院落、燃烧的篝火、少年陆微雪,以及尚是八岁孩童的他自己。

他“走”过去,急切地想要触碰一下陆微雪,陆微雪的身体却从他手中穿过去了。

一个女人在院门后走进来,她面容哀婉,美丽至极,和陆微雪十分相似,都是冷白的皮肤,樱粉的嘴唇,以及颜色浅淡的双眸。

陆微雪走向她,神态很镇静,微乱的脚步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女人掠过他,俯下身看向靠着墙角睡着的小谢明夷,转而抬起头对陆微雪说:“你做得很好。”

她的眼神中带了几分怜悯,道:“可惜,要忘掉这些,必须大病一场,这孩子免不了要受一番折腾了。”

陆微雪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墙角的小谢明夷出神。

谢明夷就站在他们面前,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怔怔地抬起双手,却清楚地透过双手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他已经变成魂魄了么?

“母亲。”

谢明夷突然听到陆微雪喊了女人一声,心头不由得一震,原来女人是这样的身份。

也是,母子二人长得这么像,他早该猜到的。

在谢明夷的记忆里,有关陆微雪的母亲的事,除了冷宫弃妃,便就是她那神秘的异域身份。

她连个封号都没有,有人便在背地里称她是妖妃、毒妃。

毕竟连皇家都下了定论,就是她给巡游到西南的陛下用了蛊毒,这才暗结珠胎。

陛下登基后身体一直不好,就是中了这凶险蛊毒的缘故。

而当谢明夷真真切切地看到她本人时,却怎么都无法将她与一个心如蛇蝎的毒妇联系起来。

女人的眉眼间有一股淡淡的哀愁,琉璃般的眼眸中,尽是悲天悯人的神色,整个人都如那天边皎洁的明月,光辉圣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择手段地去害人?

“云薇的疯病越发严重了,我们此次上京,只是为了去求你父亲撤军,向他澄清,苗疆千户人家都安守本分,并无谋逆之心……可她经过此处,竟又想起那番往事来了,总归孩子是无辜的,雪儿,你救下了谢府的公子,你做得很好。”

“我已将云薇稳定下来,现在她在客栈里睡着,等她醒来,是走是留,且由她去就是了。”

女人一边说,一边解下陆微雪身上的披肩。

她的目光落在陆微雪脸上,轻声说:

“可是我们的身份特殊,实在不能跟这世俗中的人有过多牵扯,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所以必须让这孩子忘掉一切,你能理解吗?”

陆微雪触及到母亲温柔似水的眼神,沉默着点了点头。

女人淡淡一笑:“你身上带着热毒,天寒地冻反而对你有利,绝不能贪恋片刻的温暖,毁了自己的身体。”

这话是关心,也是警醒。

她将披肩丢进火中,母子二人静静地看着火光将披肩一点点吞噬,就像毫不留情地吞噬一片片雪花那样。

谢明夷也在一旁瞧着,却是心如刀绞。

“啪嗒”一声,墙角小谢明夷怀里的面具掉在了地上。

陆微雪走过去,捡起来。

“古将军传信来说,官军那边似有异动,所以今夜不宜久留,雪儿,你快去快回。”

女人嘱咐完,陆微雪便闪身离开了此处院落。

谢明夷忙跟过去,他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被陆微雪牵扯着,“带”过去的。

扑簌簌的雪落个没完,现在的陆微雪也才十岁,个子还没有抽条疯长,谢明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孤独固执的背影,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阵抽痛。

来到闹市街口,陆微雪戴上了那个兔子面具。

面具的底子制作得粗糙,画笔更不知是从哪找来的劣质货,小谢明夷的画技实在难有用武之地,因此画出的图案有些一言难尽。

陆微雪避开人头攒动的街中央,在边上走了一会儿,脚步一顿,目光锁定在远处一个少年身上。

穆钎珩正跟一个摊主争执,他的表情很是着急,双眼通红,看起来有些狼狈。

“这个珍珠的主人到底在哪?只要你告诉我,我给你多少钱都可以!”

摊主冷眼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不耐烦地耷拉下来:“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富家少爷一个个的,到底是有多闲啊?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有闲功夫记那么多人?别以为你头上也戴着个差不多的抹额,老子就得捧着你了,这珍珠就是那个小兔崽子亲手给老子的,这天底下没有买了东西不给钱的道理!他拿了老子的货,老子收了他的钱,公平买卖,老子干嘛要记他往哪边走了?”

穆钎珩见问不出来,就要拿出身上的钱袋。

“那我再把这珍珠买下来行了吧——”

他话还未说完,肩膀便被人拍了拍。

回头一看,是个身量差不多的少年,只是他身穿白衣,乌发如瀑,只是脸上戴着一张诡异滑稽的兔头面具,不知是谁在面具眼睛的位置各画了几根歪歪扭扭、又粗又长的睫毛,还用红颜料涂了又大又圆的两腮,以及勉强能认出是三瓣嘴的嘴巴。

穆钎珩目露迟疑,“你是……?”

兔头面具没有回答他,只是朝他指了一个方向。

穆钎珩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谢明夷所在的地方。

他拗不过谢明夷,跑得好远去给他买水哨。

但等他回来时,约定好等待的地方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早就没了谢明夷的身影。

穆钎珩一瞬间便慌了,几乎连手都在抖,四处寻他,到现在已经足足找了两个时辰了。

但是没有头绪,他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更不敢回府告诉大人,因为谢明夷说过,这次偷跑出来,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那群古板的大人知道。

穆钎珩一直很守信。

直到他路过这个摊位,摊主正举着一颗珍珠啧啧称奇,他打眼一看,便知那是谢明夷抹额上的那颗。

倏忽间,穆钎珩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当他声音颤抖地向摊主询问时,却得知,这珍珠是谢明夷为了买一个披肩给他的。

穆钎珩松了口气,谢明夷还活着就好。

他跟摊主打听谢明夷的行踪,摊主却敷敷衍衍的,不过多问了几句,便不耐烦了。

穆钎珩知道,他多半是贪恋财物,压根没注意到谢明夷往哪去了。

突然来了个奇怪的人向他指路,他想都没想便跑过去。

跑出两步,穆钎珩又返回来,气喘吁吁地跟兔子面具说:“谢谢。”

兔子面具依旧没有回话,只怔怔地望着他额间绛红色的抹额,以及上面水滴形状的珍珠。

穆钎珩没看出他的眼神,道过谢后,便马不停蹄地往那个方向赶。

陆微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摘下兔头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暇的脸来。

谢明夷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头有种酸酸涨涨的感觉。

他从未想到,这一晚,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顺着陆微雪的视线望去,远处的巷口,穆钎珩正背着小谢明夷出来。

谢明夷张了张嘴,他还能想起十多年前那天,他在穆钎珩背上说的话——

“穆钎珩,你干嘛要和我走散?”

“穆钎珩,你怎么来这么晚,这么慢,你还有什么用?”

“穆钎珩,我感觉我快要死了,我好难受。”

“穆钎珩,你救了我,我给你一个铜板吧,一定要收好,收好……”

谢明夷的心像是被人用小刀挖空了一块,一点一点地滴血,抽痛得厉害。

陆微雪整个人都隐匿在阴影里,看着小谢明夷双颊烧得通红,紧闭着双眼,在怀中摸索出一块铜币,塞到穆钎珩怀里。

穆钎珩背着谢明夷的身影渐渐远了,陆微雪眼眸中的孤寂越发浓重。

裹挟着雪粒的风刮过,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纤长浓密的鸦睫上。

他垂下眼眸,敛去一切心绪。

天边泛起鱼肚白,上元节熙熙攘攘的气氛,也渐渐散去。

陆微雪转过身,走的是与人流相反的方向。

谢明夷刚想跟过去,眼前却有一道夺目的白光闪过。

下一瞬,意识全无。

隐约中,似乎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过——

【原告精神阈值恢复中……重新连接……连接进度……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九十……】-

丞相府。

蝉鸣阵阵,树影婆娑。

一双绣金黑靴踏进书房,搅扰了多日的清静。

谢炽只是看着手中的书卷,眼都未抬。

孟怀澄面带笑容,望着许久不见,而已有些衰老的男人。

“伯父,您自己走,可以吧?”

谢炽放下书,站起身来,看向孟怀澄身后大理寺的人,黑压压的一群,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他不是没有见过抄家的情景,那些被抄家的官员多半脸色煞白,被吓得疯疯癫癫,有的甚至前后失禁,在光天化日之下丢尽颜面,搞得场面污秽不堪。

想来都跟这些大理寺的官兵脱不了干系。

谢炽微微一笑,神色自若地合上书,站起身来,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此刻似有朗月入怀,一身轻松。

他看了眼孟怀澄这位不速之客,淡淡道:“宣平侯如今威风八面,谢某不过是个闲人,担不起侯爷的一声伯父。”

一句话,便是要与他割席。

孟怀澄的笑容有些僵化,他抬了抬下巴。

“谢大人,请便吧。”

谢炽一声不吭,掠过他,大步离开。

孟怀澄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眯起了眼睛。

赵恒站在他身后,道:“侯爷,抄家可以开始了。”

孟怀澄点了点头,官兵们便分头行动。

他忽而一顿,道:“别进他的院子。”

赵恒一身大理寺少卿的装扮,他能有今日,少不了孟怀澄的提携打点,自然心知肚明孟怀澄指的是谁。

他道了声“遵命”,便随官兵们下去了。

孟怀澄循着记忆,独自走向谢明夷的院落。

踏过月洞门,移步换景,满园的珍草奇花迎着微微的夏风,在灿烂的阳光下生长得极为繁盛。

整座丞相府都保有江南的建筑风格,谢明夷所住的地方处在府邸中南偏西的位置,院子大过民间寻常富户的整座房子,里面的房间一个套一个,令人惊叹的景色也不少。

孟怀澄从前来过许多次,每次来,都会发现,这里又添了新的布置。

而谢明夷好似全然注意不到,对任何珍奇宝贝都提不起兴趣。

说不羡慕都是假的,孟怀澄曾经也处在自尊心极强的年纪,他看着谢明夷动作随意地展开画卷,不小心将贵重难得的狼毫碰落时,甚至膝盖发软,想要跪下去接。

谢明夷呢,只是沉浸在画里,满不在乎将笔踢到了一旁。

每每去过丞相府,再回到一日破败过一日的侯府时,孟怀澄便觉得,自己好似从仙境历练了一遭,现在又回到了凡间,心中不免有股躁郁之气,久久难以纾解。

渐渐地,羡慕便转换成了嫉妒,再后来,嫉妒又不知怎么的,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

不是贪恋滔天的富贵,而是直接贪恋谢明夷这个人。

再来到这个地方,孟怀澄的心境早就变了,他以为自己会忍不住摸摸屋内架着的那把镶嵌宝石的剑,但是没有,他现在有了目空一切的资格。

院子的主人许久不归家,但明显日日有人来清扫,一切都还是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听说谢炽被软禁后,便遣散了所有下人,想来是爱子心切——谁能想到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竟然会不辞辛劳地打扫儿子的房间,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孟怀澄踩着猩红的毛毡,在寝房中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掠过那架做工精巧的床,他还记得,谢明夷初入京城时,曾因为没有一张好床而不能安寝,后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在尚宫局那里寻来四个能工巧匠,用昂贵的黄花梨木打造了这张床。

当时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看来,不过笑谈一桩。

孟怀澄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划过床上的蚕丝软枕,却在碰到一处凸起时,忽然停下了。

他眼神一变,将枕头移开,便看见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

书的扉页写着四个端正的大字——

《帝成之路》。

孟怀澄一瞬间便被吸引住了目光,忍不住轻轻翻开了一页。

里面的内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地进入他的脑海。

贺维安、陆微雪、谢明夷……一个个人名蹦出来,在看到一列字时,孟怀澄的呼吸剧烈起来,胸腔起伏不定。

即使没有名字,他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孟怀澄。

书的内容是残缺不堪的,但不难看出,这里面发生的一切,都和现实大相径庭。

孟怀澄的眼神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看完最后一页,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腿已经麻了,此时正散发出微微的酸痛。

他冷笑一声,将《帝成之路》随手扔在楠木桌上,自己坐在太师椅上,没忍住又嘲讽地笑了一声。

原来,一切都是那么荒谬。

这算什么?改命么?

就在此时,一道声响从屋外传来。

通体雪白的狗撒腿跑过来,它的嘴咧得很大,垂下粉色的舌头,看起来很是欢快。

孟怀澄看了一眼,便微微眯起眼睛。

这只狗,正是曾经跟他作对的那只,名字叫暴雨。

暴雨看到是孟怀澄,向上摇晃的尾巴便瞬间垂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孟怀澄不难猜到,暴雨听到主人屋里重新有了声音,便以为是谢明夷回来了。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

孟怀澄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它。

暴雨止不住地往后退,蓬松干净的毛都竖了起来。

“小畜生。”孟怀澄笑了一下,随即俯下身,朝他招了招手。

“还认得我么?我是央央的朋友啊,带你去找他,怎么样?”

暴雨可能听懂了,又似乎在他的动作中盘算出了什么,便“哒哒哒”迈着小碎步,走到孟怀澄跟前,甚至克服恐惧,舔了一下孟怀澄的手。

孟怀澄依旧笑得人畜无害,摸了摸暴雨的头,便站起身,将桌上的书拿起来,走了出去。

大理寺已经做好了一切,在正厅外等待。

孟怀澄出现时,恰是日落黄昏。

他跟赵恒说了几句话,赵恒注意到他身后的暴雨,便忍不住问道:“侯爷,这只狗也要带回大理寺么?”

孟怀澄摇摇头:“提前抄家本来就够兴师动众了,再带这只畜生过去,若是狗吠不止,怕是要闹出事来。”

“那依侯爷所见,该如何处置?”

孟怀澄笑了一下,落日的余晖落在他志得意满的脸上,赵恒身上突然涌起一阵恐怖的感觉。

“赵大人,你的问题是留着审犯人的,不该冲着我问。”

他撞过赵恒的肩膀,暴雨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并离开。

赵恒愣愣地看着一人一狗的背影,好久都未能缓过神来-

好热。

身上好重。

谢明夷只觉得自己像是穿着棉衣走在大太阳底下,周围一棵树也没有,他只能拖着汗湿的棉服,艰难前行。

忽然听见一声鸟鸣,他忙抬头望去。

日光刺目,令人眩晕。

炙热的太阳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似要将他整个吞噬——

谢明夷惊醒了,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淡青色的帐幔。

他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身上足足盖了四五层被子,一层厚过一层,在这样的三伏天,好似唯恐闷不死他似的。

谢明夷一口气将所有被子都掀了,身上倏忽一轻,凉爽的感觉扑面而来,沁入五脏六腑,整个人都打了个冷战。

他正觉口干舌燥,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忽见古兰朵捧着一碗水,推门进来了。

谢明夷顾不了那么多了,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他赤脚跑过去,一把抢过那只碗,不由分说地举起,往嘴里灌水。

古兰朵吃了一惊,随即好笑道:“这是我给鸽子喝的水,怎么,你谢明夷成鸽子精了?”

谢明夷将水饮尽,干咳的感觉才舒缓了几分,他咳嗽一声,唇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道:“如果做人会活活渴死,那我做只鸽子也挺好。”

古兰朵撇了撇嘴,踢开一个凳子坐下。

他看向谢明夷汗湿的头发,以及床上堆在一起如小山似的臃肿棉被,有些心虚地说:

“我以为你们中原人生病了要盖厚被子的,不过看你这样,我这份好心似乎有点浪费。”

谢明夷被气笑了,将碗撂在桌上,正准备跟他理论,却忽然反应过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

古兰朵抬了抬眼,挑眉道:“昨日你在金龙殿昏倒了,难道这事你自己都不知道?”

一阵钝痛袭来,谢明夷捂住了脑袋,面露痛苦之色。

古兰朵站起来,将一个药丸塞进他嘴里,这药丸入口即化,谢明夷还没来得及吐出,它已经融化在唇舌间,泛起一阵清苦的味道。

“你给我吃了什么?”谢明夷皱起眉头。

古兰朵抱着手臂,冷笑一声:“放心,毒不死你。”

神奇的是,这丸药服下去,身体的不适感顷刻间便消失了。

古兰朵打量着谢明夷表情的变化,口吻便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对自己的夸耀:“我亲手制的灵丹妙药,自然是世间罕见的圣品。”

谢明夷的脑子清醒了不少,立即想起在意识消散前所看到的一切,那些情景如梦似幻、又像是亲身经历,他一时竟分不清。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陛下呢?”

古兰朵顿了一下,表情不悦,低声说:“你还好意思关心陛下?就是你把陛下安神的香移走的吧?少了这些香,陛下的病愈发严重,现在满宫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只能看陛下自己能不能醒过来了。”

谢明夷一惊,直觉告诉他这不可能。

但古兰朵笃定的神情,又令他不得不产生了几分动摇。

他盯着古兰朵,问:“你不觉得那香很奇怪吗?”

古兰朵藏在面具下的脸一瞬间警惕起来,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稍后有些扭曲地笑了一下:

“谢明夷,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选择将陆微雪醒过一次的事情藏在心里。

古兰朵一直在紧张地观察他的神色,却见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怀疑什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谢明夷坐在床边,忽然抬头问:“你讨厌我,对不对?”

古兰朵有些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能看出来,那你还不算太傻。”

谢明夷道:“不光你讨厌我,还有那个里耶,虽然我没有正面见过他,但他肯定恨不得我消失,对吧?”

古兰朵深吸一口气,对上谢明夷的眼睛。

“我竟然没发现,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谢明夷了然地笑了一下,他只是猜的。

但古兰朵的反应能证明,他猜对了。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离陛下远远的,那不如,你帮帮我,让我走吧?”

古兰朵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我能看出来,你虽然讨厌我,烦我,但暂时还不想让我死。”

古兰朵危险地眯起眼睛。

“……你好大的自信。”

谢明夷站起来,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平视他。

“既然你认定陛下病情加重是我的缘故,那你应该对我这个晕倒的人不管不顾,可你不光救治我,甚至还试图照顾我,你说我哪来的自信?”

古兰朵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慌张,耳根略微发红,完全是个少年人被戳破了心事的模样。

他扭过头去,道:“谁……谁会照顾你这个蠢货啊?我就是故意想热死你,不行吗?”

谢明夷看着他,平心静气地说:“古兰朵,你忍心看着我死吗?我死了,就再也没人给你推秋千了。”

古兰朵张了张口,想反驳他,帮他推秋千的人多如浮云,他哪里就需要一个谢明夷了?

但他终究是没说出口,谢明夷说得也没错,他确实不放心把后背交给别人。

“你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死不了。”

古兰朵沉默了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谢明夷突然眨巴眨巴眼,便落下泪来。

“我说我朝不保夕,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古兰朵一时慌乱:“喂……喂!你比我年纪还大,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

谢明夷还真听他的话,不哭了,只是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被谢明夷的眼神盯了一阵,古兰朵无奈地叹口气,道:“我帮你行了吧?”

——里耶本来就是要对付谢明夷的。

眼下陛下昏迷不醒,谢明夷还真误打误撞,把他的处境给说对了。

如果要保住谢明夷的命,那现在便是最后的时机,里耶很快就要回来,到时候谢明夷才是没了生还的可能。

古兰朵至今都没理解里耶的谢明夷威胁论,几次接触下来,他并不觉得谢明夷有什么该死的地方,顶多只是烦人了点、太娇气了点。

他觉得自己的推想没问题,便道:“既然你想跑,那就跑得远远的,再也别来烦我,听见了吗?”

谢明夷使劲点点头。

古兰朵的内心不由得有些失落,却又很快压下去,瞥了眼窗外渐深的天色,正色道:“事不宜迟,最好现在就走。”

谢明夷愣了一下,推算过来,贺维安为他设计的逃跑时间,确实就是今晚。

“古兰朵大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出去?”

古兰朵未曾言语,只是兀自背对过他。

“脱衣服。”-

亥时二刻,一队巡防的侍卫经过宫门,却见一道黑影闪过。

为首提灯的侍卫当即喝道:“站住!”

他走到那人身后,拧着眉头问道:“深夜时分,形迹可疑,你是何人?”

那人坦坦荡荡地转过身来,银质的面具挡住大半张脸,一身异族装束。

侍卫们俱是一惊,随即齐齐向他行礼:“古兰朵大人。”

“古兰朵”抬了抬下巴,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便离开了此处。

侍卫们恭恭敬敬地目送他走远,才重新直起身来,方觉后背早已吓出一层薄汗。

他们无比庆幸,今晚的古兰朵没兴趣与他们计较,否则等待他们的,怕是比牢狱之灾更可怕的骇人刑罚-

谢明夷戴着面具,一路畅通地走出宫门,不禁感叹,古兰朵的身份果然好用。

他转身来到天牢,面对狱卒,甚至不用说理由,只说要见贺维安,狱卒便战战兢兢为他打开了牢门,并自觉退了出去。

贺维安端坐在茅草堆里,蚊虫围着他发出扰人的响声,他却丝毫不受其影响,只静静地闭目养神。

“维安。”

谢明夷摘下面具,附身轻声叫道。

贺维安睁开眼睛,对上谢明夷的脸。

“明夷,你好不好?”

贺维安连忙站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又有些失而复得的惊喜。

谢明夷点头道:“我一切都好,你没事吧?”

贺维安摇摇头:“我没事,他们没有拷打我,兴许是陛下还没定罪的缘故。”

提到陆微雪,谢明夷的心底泛起一阵轻微的、细密的刺痛。

他重新戴上面具,道:“我带你走。”-

两人来到未央街,鳞次栉比的店铺个个在门前挂了灯笼,暖黄的烛光为车水马龙的街道增添了几分温暖的气息,令急匆匆的行人无不贪恋驻足。

一个老妇跪坐在菜摊前,正准备收拾已卖得所剩无几的竹筐。

谢明夷停住了脚步,惊奇道:“那日你状元游街,这位老婆婆与我同行过,没想到今日还能在此处遇见。”

贺维安打量了老妇一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与谢明夷的初遇。

显然谢明夷没能认出,这位老妇正是那天在雨中,他帮忙拾萝卜的那位。

缘分和命运纠结在一起,令人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会发生多么奇妙的事。

一年前氤氲的水汽味道似乎还在鼻尖萦绕,贺维安淡淡一笑,没有多说。

两人来到丞相府,却见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封条。

谢明夷心头一惊,忙要走上前去,却被贺维安拉住了。

贺维安朝他摇摇头,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转而走远几步,问了路过的货郎几句话。

那货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声道:“今日刚抄的家,大理寺的人来了可多呢……你说谢丞相?大抵是下狱了吧……真没想到,堂堂丞相府,竟还欠你们米铺的钱……”

“嗡”的一声,谢明夷的脑子险些炸开,他几乎有些站不稳,小腿上烫伤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

越是这时候,越要镇定。

谢明夷强忍着泪水,拉了拉贺维安的袖口,径直走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丞相府的影子,他才停住脚步,道:

“我要去救爹爹。”

与此同时,皇宫。

夜色深重,古兰朵独自坐在房中,他无事可做,只能拿着剪刀剪纸人。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心乱如麻。

谢明夷逃到哪里了?若是陛下醒来,他该如何交代?又或者里耶发现了什么……

突然,身后的门被人大力踹开,发出“嘭”的一声重响。

“大人,大人您不能进去!公子他已经睡下了!”

六水的疾呼声一并传来。

里耶看向屋内的古兰朵,冷笑着看向六水:“你确定,这是你们公子?”

六水错愕不已,里耶却懒得理他,转而猛地关上了门,将闲杂人等都隔绝在了门外。

他对上古兰朵倔强的目光,脸上忽而绽放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阴森,狰狞,扭曲,都不足以形容。

像是某种阴毒的计策终于得逞,里耶的表情从未如此夸张过。

下一瞬,说出的话,更如淬了毒:

“古兰朵,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做得很好,终于让他脱离那群暗卫的视线范围了。”

古兰朵惊愕地看着他,里耶的笑容愈发癫狂,却又在一瞬间收起,转变为阴冷。

“没想到丞相府提前抄家了,他肯定很着急吧?”

白蛇渐渐攀上古兰朵的脖子,慢慢收紧。

看着古兰朵发紫的脸色,里耶的眼神中只剩冷血。

他冷冷道:

“今晚,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93章 辜负 谢明夷不会回来了。

未央街边, 行人来往络绎不绝。

阴暗的巷道内冷冷清清,只偶尔有几只野猫路过。

贺维安紧紧攥住谢明夷的手腕,清润的眼神中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

“明夷, 你不能一个人去。”

谢明夷的神情有几分急切, 他拧着眉头, 道:“爹爹入了天牢,我若丢下他独自走了,那我成什么了?”

贺维安劝道:“我并无此意, 只是这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谢明夷推开了他的手, 面上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过了今晚,希望更加渺茫,维安,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贺维安见劝不动他, 便下定了决心,道:“我同你一起去, 谢伯父于我有恩, 我不能坐视不理。”

谢明夷却摇了摇头:“不用, 你自己尚且都是名义上的囚徒,哪有再回天牢的道理?”

贺维安顿了顿, 眼睛里的光亮一点一点熄灭。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抱歉,我反倒连累你了, 明夷。”

谢明夷呼了一口气, 道:“别这么说,若不是为了我,你又何至于此。”

他敢笃定,陆微雪不会主动放贺维安出来。

却也敢确信, 贺维安已经出了大牢,陆微雪便没有再把他抓进去的道理。

贺维安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张了张口,一张清俊的脸上似有几分纠结。

“你还会回来吗?”

谢明夷没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的贺维安这般问道。

他回过头,扬唇一笑,暖黄灯光尽数揉碎在眉眼中,显得整个人都既明亮又遥远。

贺维安的心像是被攥紧了,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总觉得谢明夷是天边飘渺的云霞,注定只能仰望,永远不能为人所触碰。

“我一定回来,带着爹爹一起,我们回宁州去。”

谢明夷许下了承诺,轻声道:“维安,你在这里等我。”

贺维安怔怔地望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似被这么一句话瞬间拉近。

就好像,他们彼此之间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誓言,只一个眼神,便知道,应当放心。

贺维安点了点头,目送谢明夷离开。

谢明夷的身影消失了很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脱出来,在泥地里打个滚才好。

一句一起回宁州,对贺维安而言,便是最美好的愿景。

他在原地驻足许久,一只信鸽停在他肩上。

贺维安取下信鸽身上细小的木筒,打开盖子,在里面抽出一张深褐色的布。

这张布被卷起太久,再张开时,已有许多抚不平的褶皱。

这块布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看起来倒像是被某种药材熬的汁液浸透了一般,但无论怎么凑近了闻,都嗅不出丝毫药味。

贺维安将布收好,手捧着鸽子往上一抛,这只跋涉千里,从宁州而来的白鸽,便扑动翅膀,朝南面的方向飞走了。

重返天牢,相比之前的沉静,谢明夷多了几分紧迫感。

今晚的一切都太顺利,顺利得过了头了。

他的脑子有些混沌,脸总困在面具之下,竟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狱卒见到他,依旧毕恭毕敬,按照他的要求,引他去见了谢炽。

谢炽背对着牢门,看着墙壁,站得笔直。

时隔那么久,再看到父亲的背影,谢明夷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

他知道二十岁生辰那日,谢炽一直在等他回家,吃一碗长寿面。

可是他一直都未能回去。

说不思念都是假的,父亲虽然表面上对他严厉,但谢明夷比任何人都清楚,谢炽的责骂永远是雷声大雨点小,比起严父,他更像个纸老虎。

谢明夷自幼便没了母亲,自然而然地比寻常孩子更亲近自己的父亲。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把谢炽看作唯一的依靠。

可是命运无常,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分开了那么久。

四下无人,谢明夷却也不敢唤一声父亲。

谢炽察觉到有人接近,以为是狱卒,淡然地转过身来,目光却在触及来人身形时骤然僵住。

他的眼眶一瞬间红了,苦心维持的冷漠面具轰然崩塌,衰老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双手都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对孩子的牵肠挂肚堵塞在他心口,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谢明夷。

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阴暗潮湿的天牢里见到谢明夷,他的第一反应是让谢明夷快走。

他不清楚谢明夷是怎么进来的,但根据他多年来的处世经验,谢明夷只身一人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谢明夷却很果断,打开牢门,用眼神示意谢炽,让他一起出去。

谢炽对上他坚决的目光,只觉得有些陌生。

许久不见,谢明夷竟能独当一面了。

谢炽定下心神,向前迈出几步,表示他愿意跟他走。

谢明夷有古兰朵的身份,再加上狱卒们并不知道谢炽身上背负着什么大罪,两人离开得很顺利,在夜幕下悄然前行,转眼间已来到京城大街上。

谢明夷步履匆匆,一刻不敢多停,带着父亲,往贺维安的方向赶。

路过一家店铺,店主正拍打着门口挂起的几条颜色绚丽的披肩,谢明夷隐藏在面具下的表情便有些凝固,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

再有十几步路便能进入未央街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谢炽随之停下,一时看不出谢明夷的想法。

谢明夷警惕地看向街口几个闲谈的男人,他们看起来无所事事,不过一副地痞流氓打扮,但无一不是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观察着什么,又或者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

还有一点,在这样的酷暑天气,京城里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皆穿得极为轻便单薄,有的甚至大大咧咧裸露着胳膊,却还嫌热,恨不得将上身的布衣都脱了才好——

可街口的男人们浑身裹得紧紧的,衣裳虽然寻常,但布料并不透气,大热的天,闷热浮躁的夜晚,他们却既没有像旁人那样撸袖子、也没有忍不住用手扇风。

他们这般怪异的行为,令谢明夷想起古兰朵,他也是穿得十分严实,这一点谢明夷深有体会。

毕竟他现在就穿着古兰朵的衣服,以前他以为是因为这衣服内里暗藏玄机,所以古兰朵才不觉得热,穿上后却发现不过是普通华服,古兰朵只是天生耐热。

还有谁会和古兰朵一样呢?

——苗疆,里耶的人。

谢明夷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告诉他,这条路不能走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危险已悄然而至。

他在暗处,那群男人并未第一时间发现他。

谢明夷转身便走,故意跟谢炽擦肩而过,恍如陌生人。

“爹爹,您自己去南门。”

他说完这句话,便独自去往与南门相反的方向。

见到谢明夷以后,谢炽一句话也未来得及与他多说,没想到谢明夷一开口,竟是如此深思熟虑,一时间竟愣住了。

但也只是愣了一瞬,他听见谢明夷的话,连头都未点一下,只当作与一个路人碰撞了一下。

谢明夷脑中浮现出贺维安为他列的计划,那日他飞速将信函撕碎,却也把计划记了个七七八八。

只有一点,贺维安没想到。

他对京城很熟悉,无需看贺维安特意调查后作的路线图,他自己闭上眼睛,便能在脑海中构筑出京城的布局。

曾经为了画画,他不断坐着马车出去采风,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来往,没想到竟在今日派出了用场。

谢明夷来不及感慨,只加紧了步伐,在人员混杂的坊市中穿梭。

似有似无的,他能感受到,有人在跟踪他。

有人想要他的命,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迟迟不肯下手。

谢明夷估摸着父亲到达的时间,在路线复杂的街上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间玉器铺旁。

店主堆着笑向他介绍琳琅满目的首饰,谢明夷漫不经心地挑选着,余光却在打量躲在街角的那些人。

粗略估计下来,至少有十几个人。

谢明夷根本没把握甩掉他们。

气氛一瞬间紧张起来,好似箭在弦上。

倏忽间,周边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只有冷兵器出鞘的声音在不断放大,无比清晰。

谢明夷慢悠悠地将一个玉镯放在桌上,随后转过身,没命地向前跑。

店主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惊呆了,还没来得及收回张大的嘴巴,便见十几个拿剑的人,一齐追了过去。

街上惊叫声一片,混乱不堪。

周围越来越冷清,打更人的锣敲了一遍又一遍,催促行人早些归家。

灯笼一盏盏熄灭,天地间唯余清冷月光,落在贺维安身上,叹息着拉出他落寞的影子。

贺维安向前走了一步,后知后觉,自己的双腿已经等得僵硬,开始微微发麻。

谢明夷不会回来了。

他看向手中的玉佩,虽然请了全宁州最灵巧的匠人修补,但细看下来,裂缝依然存在。

已经碎了的玉,注定永不能复原。

简单的道理,贺维安却不知自己要用多久才能懂。

青绿的玉佩重新悬挂回腰间,跟随着他脚步,慢慢悠悠地晃动着,幅度很小。

贺维安走出巷子,街上冷冷清清的,凉风刮过,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鸣叫。

他愿意倾尽一切去等的人,却从不会奔他而来。

荒唐的闹剧,似乎在等待一个结尾。

贺维安自嘲地笑了笑,最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第94章 昨夜 是我不舍得。

谢明夷从没想到自己能跑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他竟真的把那群人甩开在一条街外。

他在路上将面具随手扔了,还脱掉了显眼的异族外衣,如此一来, 便轻便了许多。

护城河的水缓缓流淌, 他止步在茂密的树林中。

心脏剧烈跳动, 他不得不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双手都开始发麻,沾上了掉落的树皮碎屑, 手心留下了火辣辣的印子。

谢明夷往前走了几步, 看到清澈的河水,心却不由得一跳,记忆虽然久远, 但一经触及, 便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一幕幕场景在眼前重现。

他险些在这条河里丧了命,本来暗暗生气, 心想非把这河填平了不可, 如今阴差阳错, 再回到这里,独自面对川流不息的河水, 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细碎的月光,内心却迷茫极了。

不慎落水时, 是陆微雪救了他。

遇见刺客时, 也是陆微雪救了他。

就连小时候被拐走时,竟还是陆微雪救了他。

当命运真正落在他身上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无力。

谢明夷的眼底渐渐湿润, 此时陆微雪生死未卜,如果他真的就这么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他。

但是他没办法回去,更没办法停留在原地。

谢明夷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走,用不了一炷香时间,他就能到达南门,与父亲汇合。

到时候天南海北,相隔的不只是千里万里。

一只白鸽飞过,咕咕叫了两声,翅膀发出细微的响,它去往的是江南的方向。

谢明夷心头微动,加快了脚步。

等他在南门找到父亲后,就想办法通知贺维安,让他也快些离开城内。

以及还有,穆钎珩。

他在给穆钎珩的信件里说了,让他早做准备,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总归陆微雪还昏迷着,没人敢擅自去将军府兴师问罪。

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河边的垂柳一棵棵消失在脑后,谢明夷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中的星宿,一路朝着南面走,终于来到一块空地。

他稍稍松了口气,刚走到空地中央,便听见一阵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木轮划过泥地的轱辘声。

谢明夷回过头,便看见黑暗中钻出几十个身形壮硕的大汉,他们个个面目粗犷,形容丑陋,肩膀上抗着各类武器,从穿着打扮来看,却不过是普通客商。

接着便是一辆辆运送货物的四轮车,每辆车上都载满了货物,只是用布盖得严严实实,难以看出里面装的究竟是何物。

谢明夷心中蓦地一沉,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群大汉瞬间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谢明夷的腿一下子僵住了,身处如此空旷的地方,他退无可退。

“哟,这里有只小崽子好像迷路了。”

他们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明显是外邦人。

说完这句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被肆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的感觉很不好受,谢明夷往后退了两步,思考着逃脱的可能性有多大。

就在此时,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谢明夷抬起眼,月光的视线有些模糊,只照耀出男人身上玄色衣服的金线锦绣团纹。

奇怪的是,他一出现,这群大汉都纷纷噤了声,仿佛有些畏惧他。

男人一步步逼近,就在看清他的面容时,谢明夷的眼瞳疏忽间放大,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孟怀澄。

那日是醉酒,所以谢明夷对他的爱恨都浅淡,现在比平时清醒百倍,再面对他,自然是连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孟怀澄瞧着谢明夷的模样,唇角微勾。

昏暗的光线将他冷峻的脸庞都隐没,唯余两只幽幽的眼睛,发出晦暗的光,如刀锋在月下偏过。

“央央,你是刚从床上起来么?”

孟怀澄一开口,便是讥讽。

谢明夷咬了咬牙,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的狼狈。

他反唇相讥:“不如孟侯爷好雅兴,这么晚了还带人出来散步。”

“侯爷,您认识这小崽子?”

有人很不恰当地发问。

孟怀澄的眼神几乎是钉在了谢明夷身上,闻言一挑眉,冷声道:“何止认识。”

谢明夷嗤笑道:“对啊,何止认识,还是仇人。”

孟怀澄的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抹刺痛,眼角随即弯了弯,似笑非笑道:“是仇人,也比是陌生人强。”

“既然如此,不如侯爷把这小崽子赏给我们,来京城这么久了,都没开开荤,京城就是养人,看这小脸蛋,比我们漠北的姑娘还白!”

大汉们贪婪的目光落在谢明夷身上,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谢明夷注定已经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

一阵风吹过,谢明夷乌黑如墨的发丝狂舞,他咬紧了下嘴唇,脸色苍白,唇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在这样的夜里,竟如妖艳的鬼。

孟怀澄冷冷看了眼周围的北狄人,这群人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在他们心中,京城是孟怀澄的地盘,即使他们再看不起孟怀澄,只要还在别人的地盘,就不得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侯爷……?”有人试探着问。

下一瞬,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他睁大了眼睛,来不及呼喊,庞大的身体便轰然倒地,如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