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真地以为,陆微雪会就此结束。
一阵阵困意袭来,他已经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明夷一接触到枕头,便沉沉地阖上眼皮,全然没注意到此时的自己正衣襟大敞,任人宰割的姿势如倒在地上露出柔软肚皮的猎物,更别提身上密布的红痕与雪白的皮肤交相辉映,带给人巨大的冲击,让人忍不住想要蹂躏。
陆微雪盯着他,手指按压住他的下唇,富有弹性的触感化作一条隐形的蛇,顺着他的手指蜿蜒而上,一路吞食他的理智,将心底卑劣的凌.虐.欲在一瞬间激发。
他俯下身,亲吻着谢明夷的额头。
“乖央央,再来一次。”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如艳鬼披上了人皮,诱哄着单纯的孩子献上精.血。
谢明夷的眼皮直打架,此刻什么回应都做不出了,只能抬起手臂推开陆微雪。
但他的力量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抗拒,更像是某种调.情的手段。
果不其然,陆微雪一只手便将他的手腕一齐攥住,举过头顶。
“央央,不许装睡。”
谢明夷被他又咬又亲的,一时间什么睡意都没了,羞红的脸偏转过去,唯一能做的只有紧咬着牙关,让自己不至于发出太难为情的声音。
夜很漫长,谢明夷已经记不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他被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次,指甲划过男人的肩膀、后背,还有劲瘦有力的腰。
——在可恶的野兽身上留下爪印,似乎是小动物唯一的泄愤方式。
—
翌日。
谢明夷终于能离开那座宫殿了。
一大早,他便忍着身体酸痛坐起来,赶在陆微雪去上朝离开之前,拉住了他的袖子。
“陛下,微臣日日困在此处,头上都要长菌子了,陛下也不想看着微臣发霉吧?就让微臣出去逛逛,顺道去御膳房亲自给陛下做一碗清爽解腻的莲子羹,如何?”
陆微雪沉默了一瞬。
谢明夷困得眼都半睁着,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破了一块,就这么软着嗓子摇他的胳膊,撒起娇来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好。”
一股熟悉的感觉直窜上心头,陆微雪有一种自己已经对他百依百顺了许久的错觉。
没等他反应过来,应允的话已然抛了出去。
谢明夷扬起一个笑脸,一头栽在枕头上,打着哈欠,神智不清地朝他摆手:“谢陛下,陆陛下……”
如此这般,谢明夷终于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摆脱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
晌午过后,刺眼的太阳光收敛了不少,谢明夷出了门。
六水尽职尽责地为他撑着一把伞,遮住申时的太阳,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
谢明夷只说自己要出去转转,这样一来,便不好责令六水留在殿里了。
偏偏六水盯他盯得很紧,像是背负着什么任务,一个不留意就会掉脑袋的那种。
“六水,其实我不怕晒。”
谢明夷停住脚步,扯出一个微笑,对六水说道。
随后便往左撤了一步,站在太阳底下。
六水看着他白得耀眼的皮肤就这么裸露在阳光下,忙将伞重新举过去,道:“公子不怕晒,但别人怕闪了眼呢。”
谢明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将六水撵走的方法。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叫住了他:
“明夷。”
谢明夷讶异转身,便看到怀王一身华服,正朝自己走过来。
许久不见,陆津义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下巴上冒出青绿的胡茬,眼神中含着常人看不懂的情绪,在看向他时,仿佛带了些莫名的哀伤。
谢明夷朝他打了招呼:“怀王殿下。”
陆津义笑笑:“这么久都没见,你好像长高了。”
谢明夷怔了一下,这种长辈夸孩子的话,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听过了。
他和怀王实在不熟,因此只能浅笑着回道:“这么大的人,哪还能长高呢?”
陆津义恍然发觉一般,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一时说顺嘴了,竟还把你当成家中孩童。”
谢明夷总感觉,陆津义似乎故意要跟他拉进距离。
至于原因,他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陆津义的目光在谢明夷身上停留片刻,神色略有些复杂。
他道:“明夷,前面有一个锦鲤池,不如去瞧瞧?”
说着,朝谢明夷眨了眨眼,好似在暗示什么。
谢明夷下意识看向六水,后者还在为他打着伞,胳膊一动不动的,也不嫌累。
“本王带明夷散散步,谁也不必跟着。”
陆津义注意到谢明夷的顾虑,率先开了口。
“这……”六水有些为难,就差把“陛下让我监视谢明夷”写在脸上了。
谢明夷握住他的手臂,让他垂下胳膊,又帮他收起了伞。
他决定采用怀柔政策:“六水,出来这么久,你一直打着伞也累了吧?这样,待会我和王爷走在前面,你远远跟着,既不打扰,也能看着我,还能稍作歇息,如何?”
六水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换,只得重重地点点头:“奴才谨遵公子吩咐,奴才会远远跟着公子的,但奴才真的不累,也不需要歇息,公子不必担心。”
谢明夷拗不过他,只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御花园,锦鲤池。
此处是后宫的西北角,往来的人本就稀少,又是酷暑天气,空气中更是平静得连一丝风也无。
一座凉亭矗立在池水的中央,上面挂着垂地的白纱,四周流水潺潺,乍一看竟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感。
谢明夷随陆津义步入这座汉白玉砌成的亭子。
六水留在岸边,拿着伞,守着他们。
陆津义掀开白纱,抬手指向水中。
“明夷,你看那条鱼。”
谢明夷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是一条极胖极胖的大鲤鱼,它红白相间的身躯在水中费力地摆动着,鱼鳍搅得发绿的池水荡起一阵阵涟漪。
这条鱼的模样实在太滑稽,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傻啊。”
陆津义看见他的笑容,心情登时好转不少。
却也因为他无忧无虑的笑,内心更挣扎几分。
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谢明夷趴在栏杆上,专心致志地看那条大胖鱼优哉游哉地游来游去。
过了会儿,他才问:“王爷,您特意要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看一条鱼吧?”
被猜中心思,陆津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看着谢明夷,却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明夷,你很聪明,和你母亲一样聪明。”
“你认识我母亲?”谢明夷一下便来了精神,偏过头问他,语气有些激动。
他极少听见谢父谈起过他的生母柳夫人,只知道母亲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虽然在年幼的谢明夷的内心深处,也曾无比渴望母亲的怀抱,想了解母亲的事迹,但这些都是那么遥不可及。
不光是谢父不告诉他任何关于母亲的事,就连那些下人也串通好了似的,一个个的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只要他问起柳夫人,便全都闭口不言。
久而久之,母亲这个词,在谢明夷心里就成了一个禁忌。
他可以提起,但不能细想。
因此难得遇见一个人提起母亲,谢明夷自然激动不已,恨不得从怀王嘴里知晓所有关于母亲的事。
陆津义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看着谢明夷,眼神里分明是极具温柔的慈爱。
他张了张口,很想讲那些往事悉数说给眼前的孩子。
但他终究是沉默了。
“不,我只是听说过你母亲,毕竟她当年可是有名的才女。”
谢明夷的眼神一瞬间灰暗了下去,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陆津义有些心疼地望向他,想到此次前来的真实目的,便压低了声音,问:
“明夷,你愿意走吗?”
“走?”
“离开皇宫,离开陛下。”
谢明夷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在面临这个问题时,竟还会产生一丝犹豫。
他以为只要有机会,他肯会毅然决然地离开的。
陆津义看出他的思虑,想到近日之见闻,便压下嗓子,道:
“明夷,宫外发生了很多事,看样子,你全都不知道。”
谢明夷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事?”
除了穆钎珩,出事的还会有谁。
但直觉告诉他,没有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陆津义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道:“丞相府将于两日后抄家,大理寺已然在部署了。”
第87章 前夕 这是要捉奸的节奏。
谢明夷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仿佛被陆津义的话刺穿了魂魄。
他脸色煞白,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陆津义面色沉重地摇摇头,“一开始本王也不信, 但丞相府已经被严密封锁半年之久, 近日却突然增加了驻兵, 大理寺的信函还躺在案桌上,这一切都是本王都是亲眼所见。”
谢明夷的嘴唇再无半分血色,一瞬间脱了力, 若不是扶住身后的栏杆, 恐怕要立刻瘫软在地。
陆津义下意识伸出手相要搀他一把,谢明夷却已先一步缓缓蹲下来,靠在角落, 双手抱住头, 痛苦地闭上眼睛。
酷暑难耐的天气, 他却只觉得彻骨寒凉。
这么多天,谢明夷一直不知道, 自己和陆微雪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
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所见所闻, 都化作千万把利刃, 横插进他的心脏,逼他认清一个事实。
陆微雪已然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还只是个皇子时,便能对付皇帝。如今当上皇帝了, 想置谢家为死地, 又怎么会是难事?
“明夷,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好。本王与你父母都是故交,也不忍看你父亲沦落到阶下囚的地步。只要是本王能做到的,你需要本王做什么, 尽管提。”
陆津义俯下身,宽慰着他。
他寻了个由头进宫,本来是想证实孟怀澄所说的话的,却没想到无意间发现了丞相府即将被抄家这种残忍的事。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必须得让谢明夷知道。
毕竟,是她的家。
若她还在,一定不忍孩子背负罪臣之子的骂名。
“明夷,宣平侯孟怀澄,可来见过你?他与你谋划过逃跑吗?”
陆津义始终对孟怀澄保持着怀疑,毕竟是个陌生的小子。
谢明夷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向陆津义。
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眸,如实地点点头。
得到谢明夷的承认,陆津义这才打消了顾虑,放了心。
他负手而立。
“宣平侯是个有胆量的人,他来找本王,欲与本王联手,决心救你出去。明夷,本王不宜在这里逗留太久,有人帮你写了详细的计划,此人心思缜密,做事妥当,你可设法去找他,将装了计划的信函拿来,细细研读。”
他想了想,似乎为教谢明夷放心似的,又补充了一句:
“本王近日能进宫,也是多亏了他。”
谢明夷语气一滞:“……谁?”
“去年赴宁州任刺史的贺维安,你可能没听说过他……”
谢明夷怔住了,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思绪骤然空白。
“贺维安前些日子回京述职,如今在翰林院暂驻,他曾在你父亲手下讨教过,因此格外感念这段短暂的师恩,愿意为丞相府尽一份力,明夷,有了他,我们便多一分胜算。”
陆津义没察觉出谢明夷的不对劲,只当他还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又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别担心,到时候本王和宣平侯都会接应你,你和你父亲会合后便逃得远远的,再也别回京城,本王会派人护送你们。”
谢明夷的骨头都被棉絮填满了似的,浑身无力,软绵绵的。
他心乱如麻,只能呆呆地应下:“谢过王爷。”
夜晚,掌灯时分。
宣政殿外,皇宫家宴。
谢明夷心不在焉地坐在陆微雪身旁,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王公贵族面前公开露面。
不过主座上的灯光尤为昏暗,又与下面的酒席离得甚远,因此任凭底下的人再怎么伸长脖子,眯起眼睛拼命往他这边看,都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一张脸。
最多只能瞧出,这个陛下跟前的“红人”,似乎是个身量瘦削、肤白貌美的少年人罢了。
谢明夷一直魂不守舍的,陆微雪偏过头,问他可是哪里有不适,他也只能摆摆手,又为了证明自己很正常,拿起酒杯,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以为自己表现得很镇静,却不知落在陆微雪眼里,则是非同一般的古怪。
陆微雪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黑衣护卫耳语几句,护卫便点点头,隐入黑暗中。
空气中始终浮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大概是某种花朵,但绝不是中原该有的气味。
谢明夷的头晕晕的,千思万绪藏在脑子里,却怎么都理不清。
他垂下眼眸,干脆头一歪,枕在陆微雪膝上。
这般依赖的动作,令陆微雪心情颇好。
“陛下,我敬您一杯。”
一个女人走到台阶下,双手端着一杯酒,动作优雅地将其饮下。
谢明夷有些发蒙,没注意女人是谁。
等女人转身走了,他无意间一瞥,才发现那正是陆挚瑜!
自那天陆挚瑜故意给他指错路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现在想来,陆挚瑜必定是早就与苏钰筱串通好了,要害死他。
谢明夷浑身都紧绷起来,他的眼中划过一丝紧张,险些杀了他的凶手,现在还能在这里招摇过市,谈笑风生。
可他别无他法。
陆挚瑜是陆微雪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们身上留着一半一样的血。
谢明夷又算什么呢?陆微雪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他去调查一桩半年前的事。
谢明夷到现在也没想清楚,他究竟哪里招惹到陆挚瑜了,可陆挚瑜竟恨不得他去死。
他只知道,在陆挚瑜温柔的伪装之下,隐藏的是一颗歹毒的心。
一想到此刻的陆挚瑜还在思索该怎么给他下绊子,谢明夷便是一阵胸闷气短。
酒也喝不下了,菜也没胃口了。
谢明夷抬起头,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高悬的明月都被他收在眼里,在漆黑的瞳孔中,化作两个暖黄色的小点。
他就这么看着陆微雪,道:“陛下,今早说过的莲子羹,你还没有用。”
陆微雪垂眸,修长的手指抚摸他柔软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道:“是你没有给我送。”
谢明夷的脸上涌现出一抹臊红,他有些心虚地转移视线,嘴硬道:“那、那是因为我迷路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在的地方,这都怪你,谁让你关我那么久,害得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有多牵强。
陆微雪却没拆穿他,只是静静地听他狡辩,看着他羞赧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忽然露出温和纵容的笑。
谢明夷看到他的笑,只觉得周围景物斗转星移,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
但这抹笑转瞬即逝,连带着那些回忆,全都消散不见。
谢明夷压住眼眸中的黯然,重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微臣在晚上又重做了莲子羹,不如现在就端给陛下品尝吧?”
陆微雪看着他,沉郁的双眸越发幽深。
谢明夷有种浑身都被看穿了的感觉,头皮发麻。
正当他以为陆微雪会拒绝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
“好。”
—
谢明夷只身走在宫道上。
四周寂静,凉爽的夏夜一贯令人心情愉悦。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稳稳走进御膳房。
而后知会宫人,将一个砂锅端出来,接着亲自揭开盖子,把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一勺一勺地舀进碗里,再装入食盒,神色如常地离开了御膳房。
走到半路,一块突出的石子湿滑无比,好巧不巧的,竟被谢明夷一脚踩中,随即便滑倒在地,滚烫的莲子羹洒在他的裤腿上,登时便烫得他呲牙咧嘴地抱住腿。
“好痛啊——”
四下无人,谢明夷却夸张地喊着,随之而成的眼泪却不是装的。
没人回应他。
谢明夷只得再次叫起来:“好痛,痛得要死了!”
这一次,一道黑影自屋檐上一跃而下,闪身至他身前,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
谢明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接着拍开暗卫的手,故作鄙夷道:“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体不是你这种低微的人可以碰的!今天你敢碰我一下,我就要跟陛下说,让他把你凌迟!”
暗卫果然收了手,乖乖不动。
谢明夷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哭嚎道:“陛下要的莲子羹没了!这下可怎么办啊!陛下如此喜怒无常,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暗卫道:“御膳房还有剩余,属下可为您取来,只是您的伤……”
陆微雪果然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
这招引蛇出洞,他算是用对了。
谢明夷敛下眸中情绪,佯装思索后烦躁道:“行了!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你快去快回,我先回宫换身衣服,脏都脏死了……”
“这……”
“怎么,你还怕我跑了?我都被烫成这样了,你还多嘴?你知不知道,你多耽搁一分,我就多疼一会!”
暗卫拗不过,只好抱拳行礼,飞快离开。
等他消失在转角处,谢明夷方才的蛮不讲理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小腿确实剧痛,但这和他当日在冰天雪地里打滚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谢明夷一瘸一拐地朝翰林院的方向走过去。
宴席上,陆挚瑜一边喝酒,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主座上的人。
陆微雪身边的位子空了,且很久没有人回来。
刚才她假意敬酒,实则就是想一探究竟——这个早就该死了的谢明夷,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挚瑜以为会看到他的狼狈模样,毕竟在孟怀澄口中,谢明夷过得可是生不如死。
但事实令她大失所望,谢明夷依旧那么受宠,不管谁当上皇帝,都把他当成一件珍贵的宝物。
父皇是,皇兄也是。
都改朝换代了,谢明夷为何没变?
陆挚瑜脑中闪过那日在父皇殿外,自己因迟迟不受复活传召而神伤时,谢明夷假惺惺跑过来安慰的场景。
她将手中的酒杯捏得隐隐作响,嫉妒的怒火在眼中燃得越来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
她明明比那个废物强千倍百倍。
陆挚瑜突然“砰”的一声放下酒杯,这一举动,把周围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飘向对面。
那里坐满了翰林院的诸位官员,唯独中心处少了一个人。
陆挚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随即起身,走到宴席正中央,朝陆微雪行了一礼,道:
“陛下,近日民间水患频仍,我听闻翰林院的贺大人最善治水,甚至亲手作了一幅大周水域图,里面的河流湖泊皆绘制得无比精美,何不趁今日相聚之时,让我们一睹为快?”
翰林院众人先是有些讶异,接着便感激地看向陆挚瑜。
陆挚瑜说的确有此事,但贺维安性子清高,不愿意大肆宣扬,导致他们始终没有机会以此向陛下邀功。
没想到此时竟被提起来了,他们自然是争先恐后地吹嘘起那幅水域图的精妙,引得在座的各位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纷纷好奇起来。
其中有一个官员道:“那张图长四丈二尺,高三丈五尺,一时半会是难以拿到宴席上来的,不如请陛下带领各位殿下移驾翰林院,前去一探究竟?”
底下人纷纷说好,但他们还是看向陆微雪的脸色。
陆微雪抬手,让刚给他递了消息的暗卫下去。
他的面前摆着一碗莲子羹。
不是谢明夷亲自端来的。
陆微雪苍白冷郁的脸上再无一丝笑意。
他看向台阶下众人渴望的脸,将莲子羹碗推得离自己远了些,而后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诸位爱卿兴致高昂,那朕准了就是。”
第88章 绝情 谢明夷,滚过来。
翰林院设在宫内, 由于先皇喜爱文墨,尤其重视人才,因此离金龙殿很近。
以前谢明夷总因去进来的需要路过这处地方而心烦——在当时的他看来, 里面的人酸腐又古板。
而现在, 他倒要庆幸去翰林院的路很短, 短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是白日时怀王所说的接应之处。
谢明夷内心有几分忐忑,他那天心狠摔了贺维安的玉, 还对他说了那么多恶毒的话, 若是再见到贺维安,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更何况,贺维安回京述职之后, 与他匆匆一见, 还是在那般狼狈的情况下。
谢明夷坐在墙角的一块石头上, 此处阴凉,青石板上爬满了苔藓, 四周浮动着一股潮湿的霉气。
他小心翼翼地撩开裤腿,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令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一张小脸都紧皱起来, 眼角不受控制地挤出眼泪。
由于没有及时处理,锦缎衣料都与被烫伤的肉黏在一起, 只需轻轻掀起一寸, 便痛得他冷汗直流。
谢明夷咬咬牙,紧闭着眼睛,正准备一鼓作气将裤腿撕下,手背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
他一愣, 睁开眼,正对上贺维安那张英俊文雅的脸。
此时他正半蹲着,眉头微微蹙起,含着化不开的愁绪,一双水润眼眸固执地看着他,在浓重的夜色下隐隐发绿。
不是那种野狼眼里的幽幽绿光,而是如墨绿竹林一般的含蓄、温柔。
谢明夷微张开嘴,喉咙却跟被堵住了似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别数月,这是重逢之后,他头一回与贺维安离得这么近。
万千思绪凝结于心头,他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受伤了。”
还是贺维安先开了口,微凉的声线在风声中似有似无地颤抖。
谢明夷顿了顿,而后点点头,无奈地笑笑:“除了这么做,我别无他法。”
他意识到,自己和贺维安之间,不知在何时已降下一道屏障,难以跨越。
贺维安沉默了一会儿,便握住他的脚踝。
谢明夷的身体抖了一下。
贺维安抬起眼皮,眼神清明,认真地道:“我帮你检查一下。”
他将动作放得不能再轻,掀开一小块布料,看向里面狰狞血红的伤口。
谢明夷只感到微微的疼痛,他不知道贺维安是怎么做到的,只能感叹贺维安不愧是贺若昭的哥哥,颇有神医之风。
贺维安在衣襟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只不咸不淡、公事公办地说:
“这是金疮药,这么热的天,你的伤口极易溃烂,必须尽快敷药。”
想了想,他抬起头,询问的眼神看着谢明夷:“我需要先把皮肉上黏着的布料都掀开,你刚才那样,也是想这么做吧?但是绝对不能那么粗暴,所以过程会有点长,期间会很疼,可以吗?”
谢明夷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贺维安拧药瓶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静,仿佛什么的没发生。
视线太过昏暗,谢明夷也没注意到这一转瞬即逝的异样。
贺维安将拧开的药品放在一旁,紧握住谢明夷的脚腕时,他只心猿意马了一瞬间。
脚腕细瘦伶仃的,是不是过得不好。
他想对谢明夷说的话实在太多太多,多得让他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贺维安很快稳下心神,一点一点地掀起湿透了的布料。
某种滚烫的、黏稠的东西泼在什么,导致衣料与皮肉贴得很紧,为了尽量减少谢明夷的痛感,贺维安才掀开半寸,额角便已流下了汗。
他耐心又细致,一如既往。
小心翼翼的动作,令谢明夷莫名想起冬日里,他在街头偶然看见吃烤山芋的人。
山芋皮薄肉甜,要想畅快地咬下一大口,便要剥开那薄如蝉翼的皮,一点一点的,绝不能多带下一丁点肉来。
谢明夷打量着贺维安,心绪早已飘远,竟连小腿的疼痛都忽略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贺维安已经拿起药瓶,往他的伤口上倒白色的粉末。
“会有点刺激。”贺维安以为他是觉到疼了,便解释道。
谢明夷摇摇头:“还好。”
贺维安抖落出细细的粉末,期间瓶口不慎触碰到血肉模糊的伤口,谢明夷发出“嘶”的一声,不由自主地扶了一下贺维安的肩膀。
贺维安身体一僵,谢明夷意识到不妥,慌忙将手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
药上完了,贺维安在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动作缓慢却认真,为谢明夷包扎好了伤口。
他将药递给谢明夷:“每日睡前需要换药,不出七天,便能完好如初。”
谢明夷将药接过,倒来了兴致。
“你为何随身携带金疮药?像算准了有用似的。”
贺维安神色平静如常,只微微颔首:“出门在外跌打损伤是难免,若昭心思缜密,让我一定要带着。”
提到贺若昭,便意味着提起江南的日子,两人俱是一愣,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这个给你。”
贺维安拿出一个信函,交到谢明夷手上。
谢明夷将信纸展开,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周密的计划。
谢明夷看完,略带些震惊地看向贺维安,问道:“这都是你一个人想的?你怎会对京城的状况掌握得这么透彻……”
贺维安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作天下水域舆图时,我有所考察。”
“这信上的内容并不重要,最重要的一步,在于你如何出宫。”
“那你觉得……该如何?”
贺维安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要想成事,首先断情。”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听那声音,似乎来者众多。
谢明夷连忙将信函撕碎,盖在石头下面。
提着灯笼的宫人将这处小小的角落照得如白昼一般,宴席上锦衣华服的王公贵族围成一个圈,将两人困在角落。
翰林院的官员们探出身来,看见此情此景,都吓了一跳。
“呀!贺大人,您怎么在这?”
谢明夷早在宫灯照过来之前便转过了身体,独自面对阴暗的角落,他有些头痛地扶住太阳穴。
贺维安站着挡住他大半,这些人都没见过宴席上陛下身边那位“红人”的脸,自然是没能将谢明夷与之联系在一起。
但在这漆黑的角落,四下无人,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让人不由得多出几分旖旎的联想。
因此每个人都瞪着眼睛,伸展着身体,像极了伸长了脖子的、某种斗志昂扬的鸡,就为多看贺维安身后那人一眼。
贺维安察觉到他们不怀好意的眼神,侧了侧身子,将谢明夷挡得更严实。
骚动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
陆微雪一步一步走出来,目光中含着薄怒,沉郁的眉间如积攒着千万年不化的霜雪。
周围的人都对他行礼。
陆微雪置若罔闻,只盯着贺维安,以及贺维安身后那道只露出半个肩膀的身影。
陆挚瑜轻笑着走到他身旁,仿佛才注意到贺维安一样,惊讶地摇了摇手中的圆扇,挡住嘴唇,道:“贺大人,你可让我们一阵好找,原来你不出席宴会不是为了公务,是到这里……”
她探了探头,唇角露出暧昧的笑:“私会佳人来了?”
陆微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道森然的杀机。
嫌火烧得不够旺似的,陆挚瑜又添了一把柴:“想不到传言中清心寡欲的状元郎,也有这般不可自控的时候……是哪个宫的宫女?也别藏着掖着了,正巧陛下就在这儿呢,大人不如顺势求陛下赐婚,得一房美妾,如何?”
贺维安冷冷地看了陆挚瑜一眼,语气讥诮,意有所指:“只怕陛下不愿割爱。”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轩然大波,众人面面相觑,饶是有再多话想说,在陆微雪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多出一下,只能憋在心里,一个个的脸都憋得通红。
“滚。”
陆微雪目光阴寒,百般压制住迸发的戾气,只吐出这样一个字。
陆挚瑜的脸色一点一点煞白起来,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陆微雪。
“陛下,我……”
“朕不想说第二遍。”
陆微雪抬了抬手,立马有两个侍卫走来,对陆挚瑜做了个“请”的动作。
陆挚瑜还想再挣扎一下:“陛下,我今晚喝多了酒,这才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
陆微雪背对着她,没有搭理。
侍卫只好抱拳道:“三公主,得罪。”
他们一前一后,架住陆挚瑜的胳膊,将她强行拖下去。
陆挚瑜却状若疯魔,在一瞬间爆发,大喊大叫道:“贺维安!你就这么爱他?都不愿意让大家看看贺夫人长什么样?你们拜过天地……唔唔唔!”
侍卫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加快动作将她带离。
“都下去。”
陆微雪的语气很冷,不容置疑。
围观的人很快离开,一刻也不敢多留。
但凡是有心眼的都知道,这位杀伐决断的陛下在杀人之前,身上所环绕的,正是这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寒芒。
谢明夷只觉得自己被一道凛冽的目光贯穿,仿佛数把冰刃皆刺入骨髓,他无处遁型,只能被生生冻裂。
场地上,只剩下他,贺维安,陆微雪以及如鬼魅一般的暗卫。
良久,谢明夷听到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似乎在竭力克制浮动的戾气。
“滚过来。”
暗卫们压制住贺维安,谢明夷暴露在火光下。
陆微雪居高临下,望着他。
第89章 惊魂 瞧瞧陆微雪还活着没。
谢明夷瑟缩成一团, 藏在角落。
他听到陆微雪的话,身体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隐匿起来, 不被抓到。
掩耳盗铃没持续多久, 他的肩膀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起, 紧接着整个人都被陆微雪抱在了怀中。
腿部的伤口已痛到麻木,谢明夷的额头磕到男人坚实的胸膛上,疼得眼角都飙出了泪。
他奋力地想抬起头, 但陆微雪的手掌紧紧扣着他的后脑勺, 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谢明夷能感觉到,陆微雪真的生气了。
周围的氛围无比压抑, 闷热的夏夜, 偏偏这一阴凉的角落如同结冰。
这般宣示独占欲的动作落在聪明人眼里, 自然是知道用意何为。
贺维安看得一清二楚,漠不关心的面具再也隐藏不住, 他紧盯着陆微雪, 额角青筋暴起, 平生第一次失了读书人的气度,几乎是怒吼道:“放开他!”
“这就是你说的, 做莲子羹?”
贺维安恶狠狠地盯着陆微雪,仿佛他只要敢动谢明夷一下, 自己就会找他拼命。
两个人俨然成了一对苦命鸳鸯。
陆微雪气笑了, 而他,就是那个棒打鸳鸯的人。
侍卫连忙将贺维安控制住,力气大得似乎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折断。
谢明夷一惊,陆微雪的手指却插入他蓬松的发间, 将他按得更紧。
谢明夷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微雪一双凉薄的眼眸打量了一眼贺维安,
“央央,你的相好还挺多。”
他冷笑着,声音很低,在谢明夷的耳边,却无意于吹过一阵鬼气森森的风。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轰然炸开,谢明夷毛骨悚然,他慌忙抬起尚还能动的一条胳膊,捏住了陆微雪的腰带。
而后扯了扯。
不能说话,只能用动作来哀求。
“明夷!你不用为了我讨好他……”贺维安的声音很急切,胳膊快被折断的痛楚一阵阵袭来,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陆微雪一个眼神,侍卫便会意,一记手刀劈晕了贺维安。
“带他下去。”
侍卫领命,将贺维安带走。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谢明夷惊魂未定,此时陆微雪禁锢他的力道松了些,他便抬起一张汗湿的脸,眼中带着几分惊慌,急急问道:“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陆微雪面容平静地望着他,浅淡眸光中却笼罩着一层消散不下的愠怒。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谢明夷的下巴,而后毫不怜惜地揉搓了一下他的嘴唇。
是冰凉的触感,谢明夷满脸无措,此时腰身还被陆微雪箍在怀里,只能任由他动作。
花瓣般的双唇微微张开,艳丽萎靡,表情却无辜又天真,泛红的眼尾诱使人迷失犯错。
陆微雪眼神一暗,随即松开了他。
谢明夷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看着陆微雪离他远去。
他往前追出去几步,却被侍卫拦住。
“请公子回宫。”
谢明夷别无他法,只能照做。
京城的夏夜闷热,漠北却极其凉爽。
北狄王帐中架着三只被剥皮的羊,由专人守着,在旺火中翻滚炙烤,粗犷喷香的气味传得极远。
贵族们大都体格雄壮,大口喝酒吃肉,一时之间好不快活。
“大哥!今日孟家那狗崽子又给咱们运了十五箱火药!今年得上苍眷顾,咱们草原牛羊成群,养的骏马也膘肥体壮,将士们个个饥渴难耐,趁着那个狗屁皇帝还没坐稳位子,咱们直取中原南下的计划,马上就要实现了啊!”
皮肤黢黑的大汉一边撕扯下一只羊腿,一边大口往嘴里灌酒,朝主座上的人大声道。
坐于主座的,正是北狄王的长子,速不台。
他的头发似乎不久之前刚刚剃光,而今只长出极短的一层。
北狄王年老病重,速不台理所应当地变成了北狄的话事人。
速不台用匕首割下一块带血的半熟羊肉,就这刀尖卷入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指着他道:“乌延,你小子上次跟那中原人来了个里应外合,剿灭五百穆家军的事,大哥还没有好好奖赏你啊!”
“可惜没杀了小儿穆钎珩!竟让他逃了出去!不过穆毕武那个老匹夫还是一如既往的懦弱无能,宁愿自杀,都不敢与我北狄勇士一战!”
乌延愤恨地重砸了一下桌子,木桌竟承担不住他拳头的力量,桌腿上出现了丝丝裂缝。
他们与穆家军的仇,在穆毕文时代便已结下,那时穆毕文一刀砍断了老北狄王的手臂,老北狄王支撑了几年后,便饮恨西北。
好在穆毕文在那一战后便死了,穆家军从此没了主心骨,但如今的北狄王一直体弱多病,这么多年来都贪图享乐,不愿为复仇部署,因此即使是穆毕武这样的人重新执掌穆家军,他们也无机可乘。
外强中干的穆毕武不足为惧,却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穆钎珩。
在他们看来,穆钎珩的“恶行”,比穆毕文有过之而不及。
多少北狄人命丧于穆钎珩之手,在速不台看来,他穆钎珩不过一个毛头小子,竟带着穆家军将北狄五千精锐耍得团团转,最后只会了零星几个。
这么一来,北狄折兵损将,穆家军却重回了当年的威名赫赫。
后来穆钎珩又数次坏了北狄的好事,北狄不得不转变策略,佯装与周朝和睦相处,还答应了那个假惺惺的互市贸易。
北狄王虽是速不台、乌延的亲生父亲,但他优柔寡断,头脑昏聩,过了几年的边境和平生活,吃到了与周朝相安无事的甜头,便真的痴心妄想,要与周朝保持永久和平。
速不台和乌延一直都看不起北狄王的“苟且偷生”,反而对爷爷的骁勇善战很是向往。
所以在北狄王逐渐卧床不起之时,他们便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甚至歃血为盟,与十几个贵族共同发了毒誓,此生北狄的铁骑一定要踏平中原。
“大哥为了我们的大计,不惜亲自混入那中原的寺庙之中打探敌情,如今我北狄武器精良,那些所谓铜墙铁壁的边防重镇,恐怕都不知道他们的火器都快被偷完了吧!哈哈哈哈!”
乌延哈哈大笑,干脆站起来,手拿两把重达八十斤的战斧,在营帐中央舞动起来。
“那天老子就是这样一斧头、一斧头地砍烂了那个狗崽子的头!穆钎珩还喊他的名字!简青,简青!哈哈哈!那小子杀了我多少弟兄!但还不是头被老子剁了!身体被马踏了!这就是与我北狄为敌的下场——我北狄勇士一出,必要荡平中原!
“荡平中原!”“荡平中原!”
“荡平中原!”
营帐中的人皆野心勃勃地看着他,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呼啸声和汗臭味、羊膻味混杂在一起,入主中原的梦就在眼前,让人激动不已。
—
谢明夷被关回了宫里。
一整晚,他都无比焦灼,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父亲忧伤的脸,一会是穆钎珩被午门斩首的场景,一会又是大牢里的贺维安。
甚至在恍惚间,还会看到生辰那日的先皇,他目光慈爱,嘴角带着微笑,胸口却被捅出了一个血窟窿。
谢明夷扶着脑袋坐起来时,才刚过卯时正刻,清晨的阳光只吝啬露出一点,宫里洒扫的侍从都未起身。
他是从噩梦中惊醒的,冷汗连连,脸色煞白,脑袋疼得厉害,浑身都极不舒服。
下了床,顿觉口干舌燥,猛灌了半壶凉茶,才缓过来一些,混乱的头脑也镇定了许多。
谢明夷干脆沐浴,在浴桶里止不住发呆,直到水都凉透,才后知后觉地出来。
裹上新衣服,他的手腕在宽大的衣袖里直晃荡,本来略带婴儿肥的脸也已经消瘦下去,容貌比从前更具有攻击性,动人心魄。
谢明夷正出身地摆弄腰间的系带,却听见一道急匆匆跑来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抬头,正见六水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扑通”一下给他跪下了:“公子,大事不好了!陛下、陛下他……”
听六水提到陆微雪,谢明夷的心有一瞬间的揪紧,面上却还是平淡如常:“缓缓再说。”
六水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哭丧着脸道:“陛下夜里回去后便发起了高烧,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可太医院全都束手无策,公子您快去看看吧!”
谢明夷心头一震,双手隐藏在广袖中,骤然捏紧。
他心烦意乱,懊恼于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担心。
对陆微雪这样的人,他竟然担心,他怎能担心?
谢明夷干脆坐在了凳子上,佯装悠闲地品了一口雨前龙井。
“可是陛下不许我出宫,我何必折腾?”
微微发颤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稳。
张德福忽然从门后走出来,向谢明夷行了一礼,道:
“国舅爷不必担心,只要国舅爷愿去,老奴便能为国舅爷安排好。”
谢明夷震惊地望着他,故人一个个都走了,再见到张德福,他竟觉得无比亲切。
张德福口中的称呼,又是那么陌生。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谢明夷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偏过头去,刻意遮挡自己脆弱的模样。
场面沉默了一瞬。
谢明夷站起身来,道:
“既然一个个都来请,那我便去瞧瞧——”
张德福和六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露出庆幸的笑容。
可下一句话,却让他们险些没栽过去。
“瞧瞧陆微雪还活着没。”
第90章 戒备 爬上龙床gogogo!
金龙殿外, 御林军整齐地站成一排,气氛庄严肃穆。
萧钦朗站得笔直,一身盔甲, 看到谢明夷时, 漆黑的眼珠微微一动, 便侧了侧身,让他过去。
张德福连连道谢。
谢明夷刚抬起脚,便听见萧钦朗不带丝毫感情地说:
“陛下说了, 除了太医, 任何人不许进去。”
他看向谢明夷,补充了一句:“公子可以在窗户口看一眼。”
谢明夷顿觉荒谬,一股屈辱感窜上心头, 他转头便要走。
张德福赶紧拉住了他, 小声道:“国舅爷莫急, 老奴自有办法。”
他三步作两步走上台阶,一把年纪了还踮着脚附在萧钦朗耳边, 说了两句话。
萧钦朗的脸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轻咳两声, 道:
“待末将为谢公子搜过身后,方可进去。”
谢明夷冷笑一声, 刚想跟他理论,又被张德福拉了回来。
“国舅、国舅爷, 听老奴一句劝, 都这时候了,咱就不跟他们一般计较了,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搜个身而已, 国舅爷就忍忍吧。”
谢明夷本来又生气又委屈,忽然瞥见张德福鬓角斑白的头发,便将那些情绪都忍了下去。
罢了。
他跨步走到萧钦朗身前,张开双臂,任由他公事公办地为自己搜了身。
进门前,他转头吓唬了萧钦朗一句:
“等陛下醒了,知道你们这么对我,必然要治你们的罪!”
萧钦朗垂下眼睛,朝他抱拳行礼:“公子勿怪,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看到他这副“畏惧”的样子,谢明夷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趾高气扬地进去了。
萧钦朗关上殿门,重新站到合适的位置。
张德福一想起萧钦朗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心里便是直发怵:“萧统领,公子他只是嘴上不饶人,您别往心里去。”
萧钦朗只是微微一笑,并未答复。
他在心底认同张德福刚才说的话。
蛊惑圣心的“妖妃”来了,他若是不放行,到时候受折腾的还是陛下。
谢明夷走进寝房,鼻子便有些发痒,有种想打喷嚏的冲动。
他全然不知自己在外人眼里已经成了什么形象。
寝房布置得空空荡荡,很多之前的古董瓷瓶、华贵之物都被移了出去。
谢明夷踩在绣了金线牡丹的地毯上,绕过一架翠玉屏风,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张挂着金黄帐幔的床。
陆微雪睡在外侧,此时身上只穿一件睡袍,领口有些松泛,露出的皮肤却不是以前的冷白,而是透着一股红热。
他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显然是被高烧搅扰得很不安稳。
谢明夷找了个小板凳,坐在陆微雪旁边。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陆微雪这张脸,忽而叹了一声:“妖孽。”
上天干嘛要给陆微雪这么好的皮囊呢。
长成陆微雪这样,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静静站着,便能蛊惑人心。
谢明夷盯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陆微雪的脸颊。
很软,但也烫。
谢明夷自言自语起来:“你要是一直这么乖乖的,该多好。”
陆微雪躺在这里,不会发号施令杀这个杀那个,也不会要抄他的家,只任由他揉圆搓扁,受他的气,多好。
谢明夷的眼眶微微发热,呢喃道:“你不会是被我气病的吧?”
陆微雪的睫毛细密,铺在眼皮之下,听到他的话,并未有什么反应。
“我也不想气你,还不是都怪你,太小气了……总是怀疑我,我哪里有什么相好呢?我又不喜欢他们,我喜欢的……”
谢明夷的心脏猛得跳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陆微雪又听不到,他解释什么呢。
“傻子,傻子,傻死你了。”
谢明夷骂了两句,便顺手拿起浸在冷水中的帕子,为陆微雪擦了擦额头。
“就算你是我仇人,我也不想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这样说总行了吧?”
他将帕子放回水中,便靠在陆微雪床前,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绕了绕陆微雪的一缕头发。
乌发绕于指尖,谢明夷的心跳好似暂停了一下。
“陆微雪,醒醒。”
他尝试轻声叫道。
陆微雪当然没有醒。
谢明夷不禁自嘲,太医都束手无策,他哪有那么能耐,随便喊一声,陆微雪就醒了。
“陆微雪,我不是真心来看望你的,是他们求我,说你快要死了,我才来的,你别以为我有多关心你。”
谢明夷正了正神色,认真道。
……虽然他也不知道争这口气有什么用。
谢明夷的脸上有些羞臊,佯装没事人似的抬手为自己扇了扇风,便环顾四周,突然觉察出几分异样来。
又是那股味道。
从他被抓进宫后,便觉得一股奇异的花香味如影随形,尤其是陆微雪身上最为浓重。
谢明夷以往没办法观察,现在却悄悄站起,在屋内环绕了一圈。
他只是单纯地想——
陆微雪还病着,怎能熏这么重的香呢?
找了找,最后停留在一架香炉旁。
幽香扑面而来,谢明夷一瞬间有些晃神,就像陷入某种毒瘴之中,脑子不甚清醒,身体也有些绵软无力。
他没有多想,只以为自己是被香味冲到了。
谢明夷叫了个小太监过来,道:“把这香炉搬出去,陛下发着高烧,不适合熏香。”
小太监却有些为难:“里耶大人吩咐过了,这香最能助陛下静心凝神……”
里耶的名字钻入耳中,谢明夷便觉察出几分不对。
他强调了一遍:“搬出去。”
小太监犹豫了一会儿,只能照做。
反正里耶大人这几日也不在宫中,少熏一次也不会发生什么。
香炉一消失,香味也散了不少。
谢明夷这才觉得舒爽了些,重新坐到陆微雪身旁。
他刚伸出手,倏忽间,手腕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攥住了。
陆微雪发梦魇了似的,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不容挣脱。
谢明夷努力去掰他的手指,男人即使正生着病,力气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大。
多次尝试都无果。
谢明夷无奈抬起脸的瞬间,却怔住了。
铺天盖地的、熟悉又陌生的字句,如决堤的河水一般涌来。
【就算是生了重病也不忘拉住lp的手吗?陆狗你这家伙】
【央央宝贝,就是现在,征服男人冲冲冲!爬上龙床gogogo!】
【陆狗快醒醒啊喂!宝宝就在你面前,还是不是男人了!】
……
谢明夷的额角划过一滴冷汗,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半空中,蹦出一句又一句的狂言浪语。
这些话源源不断,语气激昂,仿佛要跳脱出来,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球中。
【等等!央央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sos!!警告!警告!】
【撤退!撤退!再说一遍!全员撤退!】
【快走!原告的精神阈值即将崩塌!原告的精神阈值即将崩塌!原告的精神阈值即将崩塌!紧急修复!请求紧急修复!】
【呼叫三总部中心!呼叫三总部中心!】
【全员进入紧急戒备状态——】
谢明夷揉了揉眼睛,顷刻间,那些字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他刚才看到的,只是某种错觉。
陆微雪还没有松开手,两人的接触还没有断开,可那些字全都没有了。
而握他手腕的力道却渐渐小了些,谢明夷的手覆在陆微雪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便抽离出来。
陆微雪的眉头皱得更紧,谢明夷为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
他正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低吟。
“央央……”
谢明夷的身体一瞬间僵直。
有那么一种冲动在他心底横冲直撞。
他想立刻把陆微雪摇醒,大哭着告诉他,放过贺维安,放过穆钎珩,放过丞相府。
他真的,真的不想再跟陆微雪隔着一道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他多想像儿时那样,面对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大哭一场,等着面前的人妥协。
谢明夷不想再像大人一样,运筹帷幄、精心布局。
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耐,也对提心吊胆的感觉无比抗拒。
他终究是转身,重新坐回陆微雪身旁。
如玉的脸庞之上,男人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薄唇微张。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陆微雪慢慢睁开了眼皮。
“下雪了……”
陆微雪的声音细若蚊蝇。
谢明夷的心却像被重击了一下,一大堆遥远的记忆飞速涌入他的脑海,眼前先是漆黑一片,接着是诡异的缤纷色彩,混合在一起,千变万化。
最后的最后,停留在一片雪花之上。
以及,孩童的哭声,由远及近。
谢明夷再睁开眼,便发觉自己身处在一个街巷的角落。
天上乌云密布,不远处的巷口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寒风凛冽,寥寥几个路人都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手里却拿着形态各异的灯笼,有的小孩还嚼着糖葫芦。
看这情景,像是上元佳节的灯会。
而他的手正被一个女人紧紧抓住,这力道让他感到有些疼痛。
他们似乎正在赶路。
谢明夷费劲地抬起脸,发觉越走人流越少,地方越陌生,心中便生出几分无端的恐慌。
他张开口,道:“放开我。”
女人低下头,露出一张阴测测的脸。
谢明夷一惊,正带着自己赶路的人,竟长着一张与谢书藜五分相像的脸!
他想挣脱,却忽然发觉——
自己现在,视线很低,声音很微弱。
就连力气,也十分纤弱。
这时的他,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