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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几天不见,我都有些想你了。”怜秋走过去亲昵的抱着杨君君,在他脖颈蹭了蹭。

“又唬我。”杨君君才不听他的甜言蜜语:“方才我瞧见柳公子满眼通红的走了出去,你们又打起来了?”

“哎哟,快别提了。”怜秋不想多说刚才的窘迫事。

视线落在跟在杨君君身后的琴书身上,怜秋看着他手里提着的竹篮,奇怪道:“你出去一趟还買了东西?”

“不是呢。”琴书噘嘴道:“公子,这是封秀才给的糕点。”

封随?

怎么哪里都有这人。

怜秋纳闷道:“你接他的东西作甚,我不是说了不要接他的东西。”

“是我收下的。”杨君君不好意思道:“我进铺子时,封秀才等在外面。我知你同他之前有过交情,便顺口问了一句。他说前头说了不好的话惹你伤心,想来给你赔罪,但你不见他,我就将东西给接了。”

“不对,”怜秋怀疑的看向杨君君:“君君,你都知道我烦他了,还帮我接他东西干嘛。”

杨君君干笑一声,没敢说在家中时,昨日大哥一直同念叨说怜秋与封随好事成了,一定要让封随请他喝最好的酒。

还说怜秋和封随都该感谢他们俩之类的话,念得杨君君头昏脑涨,不知怎么就记下封随与怜秋要成亲的事。

刚才在铺子外头看见封随,他脑子里便突然跳出大哥的话,直到莫名其妙将东西接过来后,才驚觉自己不该帮怜秋收东西。

“对不住。”杨君君愧疚道。

“没事儿,接就接了吧。”怜秋撇撇嘴,“反正他确实该同我道歉。”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怜秋便跟杨君君一同去县里转了会,直到天色暗下才各自回家。

吃过晚膳,又不慌不忙的去洗漱了一通,慢腾腾收拾好,怜秋才唤了琴书将下午收的竹篮拿了进来。

揭了搭在上头的白布,只见篮子里放着油纸包着的几份糕点,不用打开看,光看油纸上头的印章便知是隆盛轩的糕点。

穷书生有钱不去做衣裳给他買糕点作甚。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夹在其中,怜秋略加思索后,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将信拿了起来。

他其实也没有很想看。

怜秋想:他只是觉得封随应当给他道个歉。

信上的字迹依旧好看,恍惚间让怜秋想起先前他借口让封随帮他抄的书。

“顾公子亲启:昨日在下因一时被嫉妒之心蒙蔽,冒犯顾公子实属不应当。不敢奢求顾公子原谅,此为在下的一点心意,还望顾公子收下。”

道歉信写得简洁,怜秋却有些红了脸。

“嫉妒之心。”他小声骂道:“活该你挨打。”

这人也不知是个什么性子,自己主动时,他却端着不愿降低姿态;自己不主动时,他又一味做小伏低的小可怜样。

“哼!你等着吧!”怜秋将信封收了起来,摇头晃脑道:“我才不会原谅你。”

他那日可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逼迫着自己问封随愿不愿意做他夫婿,结果这人拒绝他不说,还指责他没有真心。

现下一封轻飘飘的信,几块糕点就想揭过,怜秋才不干呢!

“公子,你干嘛让木头去买男子的衣裳。”

琴书很是不解,怜秋为何一大早起来便喊木头去买两件男子的衣裳,还说要比老爷的衣裳做得大上一些。

顾家的男丁不就只有老爷了吗?

比老爷还大的衣裳,谁穿?

难道送给府里的下人们穿。

“你买男子衣裳?”顾月原本在出神,听了这话惊道:“送封随的吗?”

怜秋:……

“嗯。”他强自镇定道:“毕竟他是我顾家的救命恩人,冬日快到了,他没钱买衣裳万一冻出病来,旁人还道我顾家是狼心狗肺之人。”

看怜秋强撑着的模样着实好笑,顾月故意逗他道:“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心疼他了。”

“怎么会,”怜秋很是霸气的说:“我不是都说了看不上他了,我顾家又不缺人上门。”

顾月咂咂嘴,懒得戳穿。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一人的脚步声,一名憨厚的家丁跑来给怜秋报告道:“公子,外头有一书生自荐上门,很是符合您的要求。”

家丁很是兴奋,这几天顾家赶了不少歪瓜裂枣的人出去,许多人见状心头害怕丢人,已经少了许多人。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符合怜秋的要求。

“不……”用。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顾月打断道:“你不是刚好要换人,去瞧瞧呗,要是合你心意岂不刚好。还是说,你还是想要封随……”

“那便让他去茶堂等我。”怜秋镇定道。

他才不是想守着封随呢!

“好嘞!”家丁得令,兴冲冲的跑走安排去了。

待人跑走后,瞧着怜秋不太自然的神色,顾月故意笑问道:“你真要去啊?”

“去。”话已出口,又怎能反悔,怜秋抿唇道:“琴书,给我瞧瞧仪容可端正?”

琴书给怜秋正了正衣领,将他落在胸前的发丝顺到身后,满意点头道:“公子,好了。”

怜秋点点头,起身往茶堂走去。

顾月坐在椅上,捂着嘴笑得东倒西歪。

这秋哥儿也是个口是心非的,嘴上嚷着要换人,现在让他不过去相看一下,却像是如临大敌。

哪儿有半点想要换人的样子。

茶堂里弥漫着清香,下人们给桌前端坐的男子递上滚烫热茶。

怜秋深吸一口气,寻思要是这人不合眼缘,他便找个由头将人打发了。

只是他刚走进茶堂,便见身姿挺拔的男子抬头望来,两人四目相对,怜秋的杏眸瞬间便睁大起来。

嘴唇微动,怜秋惊讶道:

“你怎么在这?”

封随换了一身从未见过的青绿衫,头发一丝不苟束起,他神色淡淡的看向怜秋,薄唇轻启,便吐出一句令人惊讶的话:

“在下前来顾府,自荐上门。”

第27章 【VIP】 我心悦秋哥儿

自荐上门……

心中莫名一颤, 怜秋看向一脸淡然的封隨,故意挖苦道:“封秀才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他向前几步在封隨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桌上, 杏眸微弯,阴阳怪气的说:“我前个儿才听着有人说做赘婿让他无法在书院立足,怎地才过上几日封秀才口风便就变了。”

坏哥儿果真记仇得紧。

封隨輕叹一声, 作势道歉:“是我不对,说了让顧公子误会的话。”

“哼。”

见封隨示弱,怜秋心头便更高兴些,谁让这人之前在他面前拿乔。

“封秀才请回吧。”怜秋觑了封随一眼, 冷酷无情道:“我顧家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我已给过你机会, 既然错过了便算了, 又何必强求。”

“不是强求。”封随輕笑道:“顧家的招赘需求, 在下一一听过,认为很是符合,这才斗胆上门自荐。”

“我今年满二十,长得还算能入人眼,能识文断字。家中无父无母,不必担心外人插手顧家之事, 且我还很是听夫郎的话,秋哥儿当真不考虑嗎?”

呸呸呸!

怜秋强撑着一脸蔑视的表情,双颊却缓缓爬上红晕。

什么听夫郎的话, 他才不信封随这个骗子。

“不考虑!”怜秋恨恨咬牙:“你上回还说你家后继无人,你既想要孩子传宗接代就不符合我要求了!”

那日被拒绝后的挫败,怜秋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几乎一整晚都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想起封随拒绝他时的神色。

混蛋!

“我从未说过要传宗接代, ”封随面不改色的诡辩道:“只是说后继无人,既要入赘,后继无人又有哪里不对。”

“更何况我从未拒绝过封公子,”封随正色道:“我不过是询问顾公子,做了赘婿該如何在书院立足。可谁知顾公子非但没有回答还站起身便要走,此般逃避实在是让在下伤心。”

含血喷人!

颠倒黑白!

强词夺理!

細細回想当日的情景,怜秋才惊覺封随当真没说出一个“不”字,只是用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话让自己误以为他拒绝了。

怪道他说封随怎么敢这么坦然出现在他跟前!

“你!”气得牙根发痒,怜秋攥着拳头,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不愧是读书,咬文嚼字果真有一套。”

封随:“过奖。”

怜秋:……

輕飘飘的一句话,气得怜秋胸口剧烈起伏,现下还没成親这人便知該怎么气他,成親了还了得!

还说什么听夫郎的话,谁家听话的夫君会整日想怎么气自家夫郎!

混蛋封随!

暗暗在自个儿腿上锤了一下,怜秋面无表情道:“不过我发现之前是我考虑得太过輕率,如今细细想来是我太过冲动。”

“我与封公子说来不过认识两月余,算不得熟悉。之前是我孟浪,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请封秀才不要放在心上。”

一时没忍住,竟又将人惹火了。

封随暗自后悔,面上却装作一愣,随即低眉敛目,恍若在风雨中摇晃的青竹,哀切道:

“顾公子,我承认是我故意引导你往错误的方向想去,可是,难道你就没有错嗎?”

怜秋:!

还怪上他了!

“我有什么错。”怜秋简直被气笑了,杏眸一眯,恶狠狠的瞪向封随,“封秀才连说句道歉都要拉人下水吗?”

“难道不是?”封随义正言辞道:“顾公子想要人入赘顾家,却连一句软话都说不得,只一味拿银子做诱,此举岂非太过侮辱人。”

“哈!”

怜秋彻底被气昏了头,他起身拍桌,愤愤与封随争论道:“什么叫侮辱人,你出去问问,谁不愿意要银子,世上就没人不爱银子!”

“你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怜秋怒道:“我若是当真是要侮辱人,又何必条条例例给你说清。只管将人骗来顾家,以后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怜秋当真有些被气到了,他之前与封随说出的条件都是他一条一条自己想出来,覺得能给未来夫婿的保障。

可这样居然还被人污蔑,他心里不禁也有些难过和委屈。

气上心头,他不想跟封随继续多说,只冷淡道:

“封秀才既认为是侮辱便是侮辱罢,以后我再不会同你说这些,上门之事也莫要再提,你请回吧。”

说完,一拂袖便欲走人。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怜秋的衣袖被人攥了个紧。

“你还想挨打?”

怜秋转头看着封随,沉着脸吓他道:“你别以为你会功夫有多了不起,这是顾家,信不信我一会儿让人进来把你绑起来。”

“气性怎地这般大?”封随眼里含笑,有些无奈道:“你明知我不过是想要你一句表明心意的话,为何偏就不肯说。”

封随垂眼能看到哥儿不断颤动的眼睫,脸上白皙柔嫩的肌肤泛上粉色,他顿了一下,轻声道:

“秋哥儿,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平日里清冷的嗓音柔和下来,带着些亲昵的称呼,让怜秋的耳根微微发痒。

他覺得封随这人当真是坏到没边了。

明明是他将自己惹生气,现下却放低姿态向他讨饶,浑似自己得理不饶人一般。

怜秋抬眼看向封随,不高兴道:“我寻人做赘婿本就是各取所需,为何要表明心意。我既达不到封秀才的期許,咱们便就此别过。”

无视封随冷下去的脸色,怜秋只顾着用力将自己的衣袖拽回来。

他被封随气的够呛,这人不好好道歉,竟然还敢指责他。

怜秋才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封随的手劲儿大,他若不愿意放手,怜秋根本就拽不动袖子。

一阵拉扯不仅没将袖子拽回来,还给热出了一身汗,怜秋忍无可忍道:“你是不是还想挨一巴掌。封随,我还道你是正人君子,没成想竟是看错了,你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

“我只是想秋哥儿听我解释。”封随淡淡道:“况且我只碰了你的衣袖,连手都没碰着,如何算得上登徒子。”

“谁要听你解释!”怜秋不满道:“还有谁準你喊秋哥儿,不準你叫!”

“侯阳叫得,我叫不得?”封随也被激起些微火气,抿了抿唇,冷声质问道:“他叫你时,你为何不让他住嘴。”

没想到封随会这样说,怜秋瞪大了一双杏眸,一时哑声,反應了一会儿后,才怒道:“你管我,反正你不許喊!”

这没皮没脸的臭书生,惹他生气了不说,竟然还敢质问起他来!

谁给他的胆子!

又不是他让侯阳喊的,难道他还能给侯阳嘴缝起来不成!

“你不松手是吧。”怜秋问道。

见封随不说话,怜秋抬脚便朝他踹去。

至于封随会武功什么的,怜秋此时完全没想起来,也可能因着下意识他便覺得封随不会对他动手。

哥儿没学过武,封随随便一动便能躲过他这一踢,可他却并未挪动身子,让怜秋给踹了个结实,青衫下摆登时便印上个灰扑扑的脚印。

怜秋:……

“你干嘛不躲?”怜秋横他一眼,“一会儿出门,别人还道我顾家不分青红皂白的将上门自荐之人给打了一顿。”

“那岂不是更好。”封随淡淡道:“想必就没人上门来讨打了。”

“你!”被封随几次三番堵的哑口无言,霎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封随松开怜秋的袖子,并且细心将握出的褶皱给抹开,见怜秋冷静了些,方才轻声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秋哥儿,我无意惹你难过。上次若非被人打断,你我并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封随看向怜秋的眼睛,认真道:“我愿意做顾家的赘婿,只是我需要你给我一句承諾。”

承諾?

怜秋狐疑道:“什么承諾?”

“一生一世,只属意我一人。”封随掷地有声道:“在外若与男子有所牵扯当及时告知与我。”

这是什么承诺!

怜秋脸“腾”的一下彻底红了起来。

况且他可是要在外谈生意,按封随这般说法,那他岂不是每次还要先给封随报备一番!

荒唐!

“呸,谁要给你承诺。”怜秋慌张道:“我都说了,我不要……”

“真心话舍不得给一句,承诺也不肯给。”封随打断怜秋的话,凤眸直直看向怜秋,语气可怜道:

“秋哥儿,当真这般小气?”

怜秋发觉封随此人最是擅长用讨人怜的姿态说些让人气愤的话,让你发火觉得像在欺负人,但是不发火又觉得心里憋屈。

但他可不是受气的人。

怜秋无情道:“你别装可怜,你一直说我不肯说句真心话,那你就肯了吗!”

双手抱胸,怜秋微微昂起小巧精致下巴,神情倨傲道:“别忘了,现下是你自荐上门,我不说便罢了,你反倒先问我要起承诺来。”

坏哥儿果真是个聪明人。

封随心中轻笑,嘴上却道:“秋哥儿说得不错。”

他顿了一下,旋即朝着怜秋拱手一拜,轻声道:“我心悦秋哥儿,想求一个上门机会,不知秋哥儿可愿给。”

脸上的滚烫本就没有全然消退,被封随这么一说,怜秋只觉自己整个人烫得都快要跳起来了。

心脏砰砰狂跳,怜秋不知该说什么,绯色的唇张了张复又闭上。

虽早已猜到封随應当对他有意,但亲耳听到时却又全然不一样了。

奇怪的是,同样的话他分明才听侯阳与柳意明接连说过,可他二人说时,怜秋虽有些惊讶,但并不会有这样羞到想要躲起来的感觉。

偏封随说时,他只想将这人赶走,好让自己乱跳的心平静下来。

“我、我还得想想。”怜秋强忍着答應下来冲动,磕磕巴巴道:“你这人说话没个章法,我不信你说的话。”

哼。

封随既然骗他,那他也不能快快松口,否则以后成亲封随岂不认为他好欺负。

“好。”封随答应下来:“秋哥儿便再好生想想。”

“嗯。”怜秋不自在的应道。

抬眼一瞟见封随还看着自己,怜秋有些害羞道:“那你还不快点回去,还待在这里作甚,要我派人送你回去?”

说来顾家的马车封随已经坐过许多回,每次与怜秋见面时,还真每回都是由顾家的马车将他送回家中。

“不必。”封随轻笑一声:“我只是想问问既然我先开口了,不知何时才能等到秋哥儿的真心话还有承诺。”

怎么还没绕过这事儿。

怜秋红着脸,挺直身子,气势昂扬道:“都说了我还得再考虑考虑,你待我考虑清楚,让你上门时,我自会给你承诺。”

自己在说什么?

怜秋觉得自己有些像阿月姐说得话本里的负心哥儿。

咳……

“好吧。”封随看似颇为无奈道:“那我便等秋哥儿给我回复。”

怎么忽然这般好说话?

怜秋抬眼看封随,便见这人勾着唇,眼里含笑道:“只是不知秋哥儿考虑时,我能否约秋哥儿前去惜花园共嗅桂花香。”

三秋桂子香扑鼻,顾家也种有桂花,怜秋来茶室的路上还闻到了桂花的清香味儿。

“嗯。”怜秋矜娇的点点头:“我知晓了,只是最近铺子里忙,待我有空再说吧。”

封随听罢,顺杆往上爬:“秋哥儿何时有空?”

怜秋横他一眼,心思飞快转动起来。

三日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急迫,十日好似又拖得太长。

书院的授衣假不过才一月,晃眼便过去了,而且封随明年还要乡试,得多用些心思在读书上面。

“六日后,”怜秋说:“六日后约在惜花园。”

“好。”封随爽快答应。

两人互相看着,一时无话,却并不显得尴尬。

“唔,话既然都说明白了,那你便先回去吧。”怜秋顿了顿,又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坏哥儿容易生气,但也极为好哄。

方才还气咻咻的挖苦说难道要派人送他回去,这会儿又真心实意的为他着想,当真是可爱至极。

“不必,”封随淡淡道:“天冷走起来身子热和些,且顾家离安平巷算不得远,只用半个时辰便到了。”

冷……

怜秋瞄了瞄封随穿着一身单薄青衫,忍不住道:“你的银子不会全拿去买糕点了,连衣裳都穿不起了?”

这人不会连个厚的御寒棉被也没有吧?

那等冬日到了该如何过,还不得给冻个半死。

顺着怜秋的视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衫,封随唇角微勾,戏谑道:“怎会,只是在下觉得现在还不到穿厚衣裳的时候。”

还不到时候。

怜秋心里重复着这话,兀自猜测道:封随不会是冬日的衣裳不够厚,怕现在穿厚了,冬季便挺不过去吧。

怜秋不是不知疾苦之人,米铺的伙计多是普通出身,其中许多人刚来时无银钱家当傍身时,只有几身衣裳。

在深秋时,即便冷也不敢穿得太厚,省得到了寒冬厚衣裳不够多也不够暖,反而容易得风寒。

柳县的冬季对穷人来说很是难熬,城门外每年都有许多没有庇护的穷苦之人被生生冻死。

顾家仁厚,每年都会给他们送去一些棉被,在最冷的一月施粥,可即便如此,每日依旧有人死去。

深吸一口气,怜秋将脑子里不好的想法通通抹去。

他瞧着封随,状似随意道:“我爹今年有两件衣裳做大了穿不了,索性放着也是放着,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

顺道再让木头做两床厚实的棉被一块送去好了。

怜秋暗自肯定道:封随还要读书,穿不暖怎么能有精神头。

哥儿不设防时,几乎将情绪都摆在了脸上。

封随心中好笑,且不说顾家的衣裳都是让绣娘量身做的,即便穿不了又不是改不了。

但哥儿既然关心他,封随识相的选择不戳穿。

毕竟他已经招惹哥儿好几次了,再给惹急了,怕是坏哥儿又得记恨他好几日。

“秋哥儿心善,”封随敷衍的恭维道:“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半晌后,怜秋有些不自在道:“那你回去吧。”

这次封随点了点头,不再纠缠。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虽然怜秋没有答应,但态度软和下来便好。

等封随走后,怜秋回房的路上越走越觉得不对。

他一开始分明是要赶封随走的,怎么到后来他就接受了封随的邀约。

脑海里浮现封随那张清俊无双的脸,怜秋有些脸红,总觉得自己又上了封随的当。

“哟,相看得怎么样?”顾月等了许久。

她本就知道怜秋不愿相看,还以为最多去瞧上几眼,人便回了。

谁知这一去却是快要半个时辰了,也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话,还是怜秋当真看上了眼,准备不要封随了?

瞧着怜秋脸上还未褪尽的红晕,顾月好奇道:

“秋哥儿,你当真看中了啊?是哪位奇人,只不过见一面就将你春心撩动了。”

什么春心撩动。

怜秋瞪她一眼,嘴硬道:“阿月姐你莫要胡说八道。”

秋哥儿不懂风月,但平时却直白得很,这还是顾月头一回见他扭捏姿态,忍不住更加惊奇了:

“快些跟我说,同你相看的人是谁,不然我一会儿便去问人了。”

刚才来通知消息的家丁一定晓得是谁。

“是封随,”费力的抿直上翘的唇角,怜秋佯装若无其事道:“也不知他发了什么疯,竟找上门来了。”

顾月看他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就知道他心头正高兴着,哼笑一声,顾月戏谑道:

“恐怕是犯了思春疯吧,都寻来顾家自荐上门了,还能是哪样疯。”

“阿月姐!”怜秋着恼道:“你最近说话是越来越烦人了。”

是吗?

顾月摸了摸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学人精似的:“哇哦,我说话怎么就越来越烦人呢?不会是因为我说到一些人心坎里去了吧。”

怜秋:……

阿月姐,真的烦人!

木头刚照着怜秋的吩咐买了两件素色的男子锦衣回府,便又听怜秋问他有没有厚些的棉被。

“这得问我爹。”木头老实道。

木头原名杨木,他爹杨祝是顾府的管家,这些事儿多是由他爹清点。

“那你去问问管家伯伯,若是没有便去买上两床。”怜秋嘱咐道:“要用新棉弹的被,厚实些。”

“是。”木头得了命令刚要走,又被怜秋喊住。

思索片刻,怜秋又道:“你在寻人做两身大氅,一身玄色,一身湛蓝色,两身黑色棉衣,尺寸还按照这两身衣裳的来。”

不等木头说话,怜秋又补充道:“对了裤子也做上两条,都按着过寒冬腊月时节来,要厚些御寒。”

木头点头应“是”,问怜秋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怜秋左右想想,觉得若还有其他的物件可以再添,不必一次备完,省得封随一会儿多想,便挥了挥手将人打发了去。

琴书跟在怜秋身后跟着他忙碌,越看越不高兴。

自他知道怜秋相看的人是封随后兴致就不是很高,他总觉得封随又骗了自己公子。

可他又不敢劝,公子总说他笨。

琴书承认公子比他聪明,既然公子都觉得封随没问题,那会不会又是自己想多了。

琴书一路噘着嘴,唬着脸,气势汹汹的按怜秋的吩咐将两件衣裳给包起来。

怜秋看得好笑,也不说他,只让他动作凶狠装衣的泄愤。

顾家的衣裳在第二日上午便送到了封随的小院,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时,封随便知时顾家的人来了。

只是没想到开门后,却见木头领头,身后四个人搬着两个大箱子。

说好的两件衣裳多了棉被,听木头说还有冬日的衣裳还没做好要等上几日,封随心中又好笑又觉一阵暖流涌动。

坏哥儿不记仇时,却是不折不扣的好哥儿。

谢过前来送东西的几人,封随看着两口大箱子,忽而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收了顾家的彩礼一般。

被荒谬的想法逗笑,他轻轻摇头,暗中有了想法。

翌日,怜秋又去了米铺。

现下到了收稻的时节,周遭村里的散户时不时会自己背着稻谷送来铺子,虽对自家掌柜信任,但怜秋偶尔还是会去瞧上几眼,顺道问上几句话。

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同怜秋说今年风调雨顺,麦穗都长得好,量也比往年多上一些。

怜秋问过几人便知与铺子里收货回来的人所说无甚区别,他们米商,需晓得农民种地情况,才能提前做好准备。

别人说的,总不如自己亲身了解。

大致了解了个七七八八,怜秋便准备开始看看账本。

账本可以一月一起算,他现在多看些,月底便不用算那么多。

将才翻开账本,便听得掌柜进来说:

“公子,封秀才来了。”

第28章 【VIP】 看他就不是个听话的。……

昨儿才派了人给封隨送衣裳去, 今天这人就给穿上了,素色的锦衣贴合男子的腰线,显露出平时掩盖在宽袍下的劲瘦腰肢, 长腿。

很是合身,人看着更加精神,再不覺得会看起来冷了。

耳根微微泛红, 怜秋问他:“离约定的还有三日时间,你现下找上来做什么。”

将手上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封隨笑吟吟道:“我昨日问过楊兄,得知秋哥儿今日要来米铺, 想着秋哥儿算账劳累, 遂带了些糕点过来。秋哥儿歇息时, 可以吃上些。”

还、还挺贴心。

怜秋脸红扑扑的睨了封隨一眼, 手上诚实的接过了封隨递来的糕点, 定眼一看竟然又是隆盛轩。

臭书生,每日抄字才几个钱。

怜秋抿了抿唇,状似不经意开口道:“你若是銀子便去给自己多買些衣裳,这糕点我家多得是,不必再送来了。”

他可不想书生每日省吃俭用的给送他点心来。

“秋哥儿不必担心。”封随眉眼含笑,双手撑在书桌上, 微微低下身子看向怜秋,轻声道:“吃饭穿衣的銀子我还是有的,虽比不上顾家家大业大, 但养活自己没有问题。”

“更何况秋哥儿前些月日日讓人给我送吃食来,倒也省下不少銀两,買些糕点要不了几个銀子。”

“哼,我懒得同你说。”怜秋将油纸包打开, 露出里头白生生、香味四溢的桂花糕。

眼下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隆盛轩便做了桂花糕,滿屋飘香,勾得怜秋心神也跟着飘了一下。

见封随还站着,怜秋皱着脸,张嘴道:“还站着作甚,难道没得凳子给你坐?”

自两人闹开后,怜秋就再未用过客气的语气同封随说话,只是这在封随看来却覺两人更加亲近了些。

“不了。”封随垂眼看向怜秋,低声道:“我此来只是想给秋哥儿送个糕点,昨儿我剛从胡掌柜那儿接了几本书,要得急。”

又要抄书。

怜秋心头有些不太高兴,蹙眉道:“你可还记得明年要科举?整日抄书于你学问并于进益,莫要因小失大。”

可书生不抄书,又怎么来银子。

抿了抿唇,怜秋将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你若是缺银子,我可以予你。”

想起封随说自己拿钱辱他的话,怕伤害了书生脆弱的尊严,怜秋斟酌词句道:“你若覺得不好,也可权当做是我借给你,日后再还给我便是,總比你现下一邊忙着读书,一邊还要抽出心神抄书得好。”

听了这话封随唇角的笑意欲浓,轻轻摇头道:“不必秋哥儿费心,只是我这银子另有用途。且秋哥儿说是借,难道我日后入了顾家的门,秋哥儿还能找我要不成。”

上什么门!

怜秋心头害羞,横他一眼,杏眸水光潋滟:“不知羞,谁同你说就定下你上门了。”

先时同这人说起上门时,还一副威武不屈的模样,这才过多久,竟然就自己主动说起。

哪儿还有半点清高书生的样子!

浑似巴不得赶紧上门一样。

封随轻声笑笑,没有继续说讓怜秋害羞的话。

“那我便先告辞,”封随贴心道:“秋哥儿先尝尝看桂花糕合不合胃口,若是不爱吃,下回我再换别的。”

“快些走吧。”怜秋扬了扬手,赶人道:“我不爱吃,下回别买了。”

看着怜秋装作不耐烦的神色,封随轻笑两声,提步离去。

哥儿害起羞来,当真是可爱至极。

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怜秋悄摸往窗外看了看,眼见封随的背影消失在后院,轻轻叹了一口气。

再看向那包糕点时,眼里盈着滿滿的欢喜。

素白的手指拿上一块缀着几粒浅黄桂花的糕点,还未咬下就闻到一股香甜,贝齿轻轻咬下一块,将左腮微微顶起一个弧度。

嘴里轻嚼着,怜秋垂眸去看手里缺了一角的桂花糕,忽的停下咀嚼的动作,呆愣着喃喃道:“竟是连一口热水都没讓人喝。”

临近与封随约好的头一天,怜秋不知怎么忽的紧张起来。

虽已然跟封随相约过几次,但不知是不是因着头回由封随开口相邀,怜秋心头總覺得平静不下来。

“公子,正红的这套衣裳好看。”

琴书拎着一套衣裳给怜秋比划着:“剛好明日你们去赏花,红色艳,您肯定能将惜花园里的花都比下去。”

“会不会太俗了。”怜秋皱眉道。

“怎么会!”琴书惊讶的瞪大眼,信誓旦旦道:“公子肤色白,穿红色再适合不过了。”

两人从午时后就开始挑起衣裳来,怜秋不是嫌太素便说太俗,给琴书折腾得满头大汗。

不过琴书乐于瞧怜秋换衣裳,怜秋每次穿上一件新衣他便眼前一亮,倒也不觉得累,只是总觉得公子为了一个封随这般用心实在犯不着。

不知是不是琴书的表情太过認真,当真将怜秋给说服了,觉得这身红衣也不太扎眼了。

“那我便试试?”怜秋怀疑道。

“嗯!”琴书双眼亮晶晶的催促道:“公子快穿上试试,定然好看得紧。”

小马屁精向来爱说些漂亮话,将怜秋哄得飘飘然便开始换衣裳。

“叩叩叩。”

顾月敲了敲房门,在门外扬声道:“你们俩干嘛呢,把门关得这般严实,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月姑娘,你且等等。”琴书一邊伺候着怜秋换衣裳,一边喊道。

待给怜秋换好衣裳后,琴书颠颠儿跑去给顾月开门。

一脚踏进房内,顾月看向刚换好衣裳的怜秋,眼里划过一丝惊艳。

怜秋生得本就好看,不过巴掌大的脸,五官小巧精致,肤色又是精心养出来的白皙软嫩。

现下在穿上一身红衣,更是将整个人衬得多了几分妖异惑人,像是寒冬红梅化作的妖精,欲吸人魂魄。

“你这是……”顾月斟酌着措辞道:“要去将封随勾得明日就跟着你上门?”

“你别胡说,”早已习惯被人夸赞相貌,怜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既然是他同我道歉后,头一次相邀,还是得重视些。”

这哪里是重视些。

顾月咋舌,打从心里觉得明日封随见过人后怕不是魂都要被勾没,痛恨自己先前为何要端着。

围着怜秋转了两圈,顾月打趣道:“我还当你之前说要相看是認真的,却不过封秀才一来,你就放出消息说不讓自荐了。”

“我本来就是認真的,”怜秋理了理袖口,一本正经道:“只是如今封随肯低头,我本就觉得他不错,又何必耽搁他人时间。”

虽嘴上一直没松口,但是封随是他第一次看上的人,要不是他前头性子太过别扭,怜秋也不至于起了另觅良人的心思。

现下人低了头先给他表白心意不说,还给他送糕点来,态度还算不错。怜秋便也就歇了换人的心思。

他不是个喜欢弄虚作假的,既然心头有了人选,便让人将之前自荐上门的消息撤了去,免得惹人误会,也浪费他人精力。

选好明日要穿的衣裳,又在顾月的建议下选好明日搭配着的腰带,配饰,确认一切无误后怜秋才算是满意。

琴书帮着将明日要用的东西收好,省得找不着。

“秋哥儿!”顾夢生满面笑容,春风得意的进门,见三人都在,便道:“你们在说什么,怎地不出去耍。”

“二叔,秋哥儿哪有心思耍。”顾月打趣道:“他明日要跟人幽会去,现在正着急忙慌的打扮自个儿呢。”

“幽会?”顾夢生奇道:“怪说今日儒林问我秋哥儿是不是已经选好夫婿了,我还回他说不知道。”

这几日顾夢生天天出去应酬,每日天黑才回家,还不知道怜秋已经不招夫婿的事。

“看上谁了?”顾夢生跨过门槛,笑问:“爹识不识得,秋哥儿不会连爹都没告诉,就已经定下人了吧。”

怜秋走过去抱住顾梦生的胳膊,无奈道:“还没定下呢,八字都没一撇的事,爹你听阿月姐胡说。”

“这还叫没一撇?”顾月拆台道:“二叔,我觉着你还是快些去找好媒人,备好彩礼吧。我看是过不了多久,人就要上门了。”

“正好,趁着他还没乡试,你们趁早将喜宴办了。届时,封随要真考上了,秋哥儿便去京城也开个铺子。”

“封随……”

顾梦生拧眉,实在没明白前几日在白云观时,怜秋见到封随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这才过去几日,两人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秋哥儿,阿月这话当真?”

怜秋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珠左右移了移,悻悻道:“是也不是,我觉着他这人除了嘴比较惹人厌外,其他还算不错。便想着同他见上几次,若是他没什么坏心思,上门还将就。”

顾梦生:……

他不是不懂情爱的毛头小子,年轻时追求柳如英也是废了不少心思,用尽了法子制造偶遇机会。

他一瞧怜秋的神色,便知自家哥儿到底是大了,对人动了心思。

封随这人心思太过深沉,照着顾梦生来看,此人绝非是怜秋夫婿的最佳人选。

但耐不住自家哥儿喜欢。

柳如英死后,顾梦生不止一次想过追随而去,只是一瞧着乖巧拽他衣角,哭得险些闭过气去的秋哥儿,又舍不得留他一人在世。

这是他与柳如英唯一的孩子,他不能让秋哥儿没了倚靠。

所以顾梦生颓丧了两月后,不再沉溺于柳如英逝世的悲痛中,奋发经营米铺,只为让怜秋过得更好些。

此生他不会再有其他孩子,可怜秋只是一个哥儿,若是他去了,一个哥儿想要立足还是太难。

可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顾梦生教怜秋记账、理事、打理铺子,即便他离了顾家,怜秋也能顶起一片天。

“也罢。”顾梦生疼爱的摸了摸怜秋的头,轻声道:“你既有意,便同封随多多接触。只是爹有一个要求,若是他对你不好,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我晓得。”怜秋笑得眉眼弯弯,“我才不会委屈自己,爹,你放心好了。”

琴书在一旁听着,立刻跳出来表忠心道:“老爷你放心,我会盯着封秀才,他要是敢对公子不好,我就找人打他!”

这话一出,顾月先掩着唇笑出了声。

“你倒是聪明,”顾梦生并未斥责,反而调侃道:“还知道找人打,不是莽撞的自己去。”

琴书昂起头,骄傲道:“公子说我打不过他,万一我挨打了怎么办。”

怜秋眼里透出些许无语,他有时真不知该说琴书聪明还是笨。

“哈哈哈哈。”顾梦生被逗得笑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对怜秋道:“对了,秋哥儿,我与儒林已经商量好了。下月开始往滁州那边送货去,每月送去一万斤上等精米,三万斤中等米,还要八万斤糙米。”

“要这般多。”怜秋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忙问道:“你与侯伯谈得什么价。”

“哈哈哈,”顾梦生乐道:“与京城的价一样。”

那岂不是……

双眼发亮,怜秋知晓自家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过几日侯府设宴庆祝,”顾梦生说:“咱们一同去,我正好带你认认滁州那边的管事。”

“好!”

怜秋心头激动,只觉离他顾家米铺遍天下的时候不远了。

怜秋照常早一刻先到惜花园,只是他没想这次封随竟然比他还快上一步。

往常总是怜秋先定了雅间,封随再去寻他,这次却是刚掀开马车的帘子,怜秋便看见立在一旁的封随。

“秋哥儿。”封随伸出一只手在空中,长身玉立,看向怜秋,轻声道:“我扶你下来。”

封随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匀称修长。掌心有些茧,但并不会显得太糙,反倒像是常年练剑落下的茧子。

对了,封随一个读书人为什么会武?

怜秋敛眉,他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

将手轻轻搭在封随掌心,怜秋踩着凳下了马车,便极其自然的将手收了回去。

宽袖下的掌心微微发着烫,怜秋转移话题道:“你怎地来得这般早。”

指尖还残余着哥儿柔软温热的触感,封随将手负于身后,轻声道:“往日秋哥儿相约时便来得早,这回既是由我提出邀约,自然该我来早些。”

还算有礼。

怜秋在心头勉强认可。

今日怜秋没有带琴书,只他和封随二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些话,并肩进了惜花园。

惜花园在柳县还算有名,如其名般,惜花园的主人甚至爱花、护花,也乐意与人共赏。

每到一个花儿盛放的时节,便有热爱花儿的人前来。

赏花儿不收钱,只是若想在亭子内喝个热茶,或者想让人唱个曲儿却是有价,价格有贵有便宜,端看自己选择。

九月时节,除了桂花,也正是赏菊的时候。

踏进惜花园,小道旁一丛丛浅黄色的案头菊便引起了便映入眼帘,天气有些阴沉,而这一抹鲜亮却让人的心无端变得轻快些。

“我还没怎么进来转过,”怜秋满意道:“怪道总有人说多看看花草,能平复心绪。”

顾家也有花草,甚至顾梦生得了空自个儿也会去给花儿浇浇水,怜秋平时看着并不觉得有多稀奇,对赏花算不上有多大的兴致。

换他的话说,还不如出去逛逛金银玉楼或者逛逛摊子,买些玩意儿来得高兴。

这是这次真入了惜花园,他才发现自己以往想得太过片面,惜花园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只要入眼处便是枝繁叶茂的花儿,许多怜秋都叫不出名字来,一层叠着一层,千姿百态百媚千娇,颜色虽多却并不显得杂乱,能看出惜花园的主人不只是个懂花之人,更是个极懂如何展示花儿之美的人。

“我也是头一回来,”封随顺着怜秋的话说:“等到春日或者夏日,这里的花儿只怕开得更多更艳些。”

怜秋点点头,表示赞同。

春夏日盛放的花儿种类更多,想必争奇斗艳更加好看。

“明年咱们再一同来看。”封随淡淡道。

“好……”话接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怜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眼里带着戏谑意味的封随,恼道:“明年谁要同你看。”

不揭穿哥儿的口是心非,封随神情恳切道:“是我想明年再同秋哥儿一起看,想问问秋哥儿准不准许。”

哼!

这般态度还算不错。

怜秋正色道:“届时再说吧,现下还早着。”

说完,怜秋便加快脚步,往前头走去。

“是。”轻笑两声,封随不急不缓的跟在怜秋身后。

惜花园很大,分做很多园子,怜秋与封随看过各类菊花后便往桂花园的方向去,还未进园,怜秋便眼尖的瞧见楊君君和楊俊奕竟然也来了。

怜秋眼睛一亮,霎时将封随给忘了个干净,乐呵呵的往前走了几步,喊人道:“君君,楊大哥。”

杨俊奕正折了一枝桂枝往杨君君耳边簪去,闻声抬眼向怜秋看来,桃花儿眼潋滟一笑,便荡开千层风流意。

“秋哥儿。”杨俊奕掰着杨君君的肩头转到怜秋跟前,笑道:“你瞧君君这般好不好看。”

杨君君与杨俊奕二人长得并不相像,一人清秀乖巧,一人却是妥妥的风流公子,不管是五官眉眼,还是性子皆无一丝相似之处。

若非怜秋自小便见过两人,当真是看不出来两人是兄弟。

“好看!”怜秋真心夸赞道:“君君日后可以多簪花试试,很是配你。”

杨君君掩唇笑笑,颇有些不好意思:“快别打趣我了。”

“怎么是打趣,我说的都是实话。”

两哥儿说得高兴,杨俊奕瞧见跟在怜秋身后的封随,嘴角一勾,不怀好意道:“哎呀,封兄。原来秋哥儿竟是跟你一起来逛园子,我和君君不会打扰到你们了吧。”

知晓这人是故意的,封随并不生气,平静道:“怎会打扰,惜花园既供众人来赏,我与秋哥儿赏得,杨兄与令弟自然也赏得。”

“有理。”杨俊奕哈哈笑道。

“公子,这花可是你折得?”一个守园的伙计过来道:“摘花需得支付一两银子,否则现在便得出院,以后也不得进来。”

“我摘的,”杨俊奕从腰间荷包掏出一两银子丢了过去:“规矩我晓得,只是方才没看见人,不然我便先给了银子再摘。”

“多谢公子。”伙计掂了掂银两,眉开眼笑道:“打扰公子兴致,小的告退。”

杨俊奕挥挥手,不再多说。

“大哥,你既知道规矩为何还要摘。”杨君君蹙眉道:“不过一枝花竟花了一两银子,回去爹又得说你。”

“无事。”杨俊奕混不吝道:“银子都花了,你便别摘下来了,戴个够本才是。”

杨君君:……他是真想将这花儿摘下来扔他大哥脸上。

“杨大哥,你怎么知晓这规矩?”怜秋不解。

“啧,还能怎么。”杨俊奕随口道:“上回陪苏家小姐来,她瞧见一朵桃儿花好看,没忍住摘了下来,谁知道就有人找上来要银子。要我说这惜花园的主人也不知该说是爱钱,还是爱花。”

银子当然还是杨俊奕付的,只是他当时觉着贵,现下却觉得也就还成。

一两银子换一时开心,也不算亏。

怜秋点点头,没问苏家小姐是谁。

杨家与顾家不同,杨俊奕作为杨家长子读书好,长得也好,从前年开始杨家便开始给他相看。

也是从这年开始杨俊奕开始有了花花公子的名头,让杨家直到现在也未定下未来主母的人选。

“成了,我和君君去其他地方逛逛。”杨俊奕朝着封随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封兄,你同秋哥儿好生说说话。”

说罢,不顾杨君君的意愿,杨俊奕一把薅住杨君君的手腕将人拉走。

杨君君拗不过杨俊奕,只得朝着怜秋歉意的落下句话:“秋哥儿,我先走了。”

怜秋:……

“杨大哥这么急着走干嘛?”怜秋皱着脸,看向封随,却见这人正伸手准备要学杨俊奕折下花来,方才的伙计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只等人摘了花便上来要银子。

抬手摁住封随的手腕,怜秋没有用力,封随却停了下来。

“不许摘,”怜秋横他一眼:“我不喜欢簪花。”

穷书生学人家富公子摆什么阔,他家有茶田千亩,你有什么。

封随垂眼瞧着怜秋,低声道:“可我觉得秋哥儿簪花好看。”

“好看也不要,”怜秋威胁道:“你要敢不听我的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走。”

呸!还说什么以后会听夫郎的话。

怜秋看他就不是个听话!

第29章 【VIP】 再过上些时日,我去你家……

自惜花園回来后, 琴书便发现他家公子有些不对劲了。

夜里他伺候公子沐浴完后,发现他家公子竟然捧着脸在傻笑,问他在笑什么, 公子也不说,只用含着水光的眼斜睨着他。

琴书词穷,不知该怎么形容, 只是覺得那样的公子很好看,也很诡异。

不敢多问公子,他只得憋到第二日一早跑去找顾月的院子,询问顾月知不知道怜秋的症状。

“月姑娘, 公子不会是中邪了吧?”琴书忧心忡忡道:“可咱们不是才从白云观回来不久, 怎地还有妖邪敢近公子身。”

主仆二人于感情一事, 一个赛一个的傻。

顾月以手掩唇, 打了个呵欠, 百无聊赖道:“你别管他,他害相思病呢,等你家姑爷上门这病也就治好了。”

“姑爷?”琴书嘟着嘴,不高兴道:“封隨啊?”

“不然还能是谁。”顾月将手搭在椅子把手上,一手撑着下巴调侃道:“我瞧以后谁敢说秋哥儿脾气差,封隨根本还没怎么哄呢, 这人就软了骨头。”

琴书不赞同道:“月姑娘,公子才没软骨头。”

顾月懒得同他这个狗腿子争辩,半耷拉着眼,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

琴书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又担心自己離开久了,怜秋找不到人,只得悻悻然離开顾月的院子。

在小道上刚走了几步路, 一个小丫鬟小跑过来喊他:“琴书,外头有人找你。”

“找我?”琴书纳闷道:“谁啊?”

“一个哥儿,脸上有一大块红斑,瞧着有些吓人。”丫鬟道:“他说你要是不去见他,他一直在门外守着。”

红斑?

琴书只認得一个脸上有红斑的,那就是離哥儿。

可自从上次公子告诫他莫要跟離哥儿一块说话后,琴书每次见到离哥儿时都故意垮下脸将人吓走,再没同离哥儿讲过话。

这人忽然找上门来干嘛?

丫鬟传完话便走了,她本也是回来恰好碰见人,自然不可能再替琴书去给离哥儿传话。

雖心头不太想见离哥儿,但琴书想了想还是决心出去跟人说个明白。

琴书出去时,离哥儿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畏畏缩缩的站在顾家大门外头,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睛都不敢多抬,看起来很是畏惧。

“离哥儿。”

琴书几步走了过去,不等离哥儿说话,便先行开口道:“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以后莫要来找我,不然我就打你了。”

撂下这句话琴书便想转身回去,离哥儿心头一急,当即上前捉住琴书的胳膊。

“你做甚!”琴书皱眉。

他在怜秋身边待了许久,两人性子也有些相像,最是不耐烦别人纠缠。

眼看着琴书要抬手推他,离哥儿眼角簌簌落下两行泪,神情哀切,显得他本称不上好看的脸,更加难以入眼。

“琴书,我求求你。”离哥儿哽咽着说:“能不能借我十两銀子。”

“十两銀子?”琴书瞪大双眼,惊道:“你知道十两銀子要攒多久吗!”

“我曉得难攒,”离哥儿抓紧琴书的手,哀求道:“可我家婆婆病了,买藥要十两銀子。我发誓,我借了一定尽快还你,我给你写借條!”

琴书是知曉离哥儿自小跟婆婆相依为命,而他婆婆已经缠绵病榻许久,离哥儿也因此四处找工攒钱为他婆婆治病。

“可你之前骗我的话。”琴书心头纠结。

之前他还同情离哥儿,两人闲时说了不少小话,谁知这人后来竟然暗中骗他的话,雖没对他和公子做什么坏事,但琴书心里很是不高兴。

“是我不对,”离哥儿抽噎道:“只是那段时日婆婆病得太厉害了,侯公子的人找来同我说只需要从你这打听两件事,便愿意给我银子。”

“我想着这不过无关紧要的小事,且侯公子家世好,顾公子跟他一起也没坏处,就答应了下来。”

“琴书,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就帮我这一回吧。以后不管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离哥儿哭得伤心,琴书心里也不好受。

在怜秋与他说之前,琴书心头对离哥儿还是很有好感的,这人雖相貌丑了些,但还是教了他不少达官贵人家下人的规矩。

虽然怜秋不让他照做,但琴书还是默默都给记了下来。

思索片刻,琴书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你且先等着,”琴书最终想到个法子:“我去问问公子,要是他让我借你我就借,他要是不让,我就不借了。”

眼看琴书铁了心,离哥儿也没了法子,只得放手让琴书去找怜秋问话去了。

琴书屁股着火似的一溜跑进院里,隔得远远的就大声喊道:“公子公子公子!”

怜秋原本在屋里看信,一见琴书火急火燎的跑进来,给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怎么了,赶紧走出去将人拦下:

“怎么了这是?你出去惹祸,人家找上门来了?”

“没呢。”琴书昂首挺胸:“公子,我乖得很,在外头从不惹祸。是离哥儿,他来找我借银子给他阿婆看病。公子,你说我借还是不借。”

离哥儿找琴书借银子?

怜秋纳闷道:“他不去找姓侯的借银子,找你作甚。”

琴书将离哥儿的话复述了一遍,挠了挠头,打量着怜秋的神色,猜测道:“那公子的意思是不借?”

怜秋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将人叫进来,我问他几句话。”

“好哦,我这就去。”

琴书来去匆匆,捣腾着腿跑得飞快,没一会儿便领着人进来了。

离哥儿手指蜷缩,在看见怜秋时有些不自在,眼神闪躲着,怯怯喊了声:“顾公子。”

“嗯。”怜秋没想难为他,只问:“你与侯陽是何时認识,你为何要帮他做事。”

知曉不说实话,怜秋便会让人将他赶出去,婆婆治病的钱也没了着落,离哥儿立时跪了下去,对着怜秋磕头道歉:

“对不住顾公子,是我做錯了,不该透露你的消息给侯公子。”

忽然被人磕头跪拜,怜秋有些受惊,道:“跪着作甚,站起来说话。”说着朝琴书使了个眼色。

琴书抓着离哥儿的胳膊,小声嘟囔道:“公子叫你站起来说话,你老实交代就行了。”

“是。”离哥儿嗫嚅应道,站起身子,怯懦的看向怜秋,将之前与侯陽做的交易尽数抖露出来。

“约莫一月前侯公子来找我做交易,说只要我能从琴书这问到顾公子与封公子私会的地方,就给我五两银子。”离哥儿神色惊惶。

“我知曉这不太好,但当时婆婆已经病得吃不下饭了,我便答应了下来。只是没想到后来这事儿闹开,坊间有了许多对顾公子不好的言论。”

“顾公子,是我的错,我不求您原谅,亦或者您想罚我也可,只是您能不能借我一点银子。”

“我婆婆她,真的快不行了。”

“我保证以后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也绝对不会再做对您不利的事!”

“顾公子……”

世间人的疾苦,大抵来自贫苦带来的磋磨。

看着不断朝自己鞠躬祈求原谅的离哥儿,怜秋眼带怜悯,轻叹一口气,道:“你伙同侯家人算计我,我本不该帮你。”

“但念你还算有孝心,这十两银子我便借了你。不过我要你写上借條,日后需还上。你若是同意,我便让人去拿来笔墨纸砚。”

他虽心善,但也不是菩萨。

照理他不该管离哥儿的闲事,只是这人为了婆婆朝他不断恳求的可怜模样,让他有些想起他娘去世时,他也此般无助。

便帮上一把吧。

“好!我愿意。”离哥儿惊喜道:“顾公子,我愿意!”

见离哥儿同意,怜秋便唤琴书去写了借条拿来。

只是让他有些惊奇的事,没成想离哥儿竟还识字,看着一笔一划写下自个儿名字又按下手印的离哥儿,怜秋怪道:

“你识字?”

离哥儿放下笔,朝他不好意思笑笑:“婆婆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跟着识了些字,也教了我。”

他也是靠着会認字,才混进临江阁有了做杂活儿的机会。

怜秋点点头,接过借条看过,便让琴书取了十两银子给离哥儿,然后将人送了出去。

“我明个儿不来铺子,你别送东西来了。”

米铺的后院里,怜秋放下笔,冲着搁下油纸包的封隨轻声道。

自惜花園一别后,怜秋接连来了米铺五日,封隨便也跟着送来了五日的糕点。

“好。”封随应道:“明日不来了。”

这话一说,怜秋又有些不高兴了,他瞪封随一眼,问道:“说来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怎么每回我来铺子,你都知道。”

“呵,”封随轻笑一声,没有隐瞒:“我收买了一个乞儿,正好他平日在顾家至米铺的必经之路上要饭,他若是看见你家的轿子就会来找我。”

他就说封随怎么可能时时刻刻知道他在哪儿!

怜秋瞪大眼,不高兴道:“你居然敢找人监视我!”

“莫要冤枉我,”封随正义凛然道:“只是擅闯顾家总归太过离经叛道,也容易惹秋哥儿生厌。可我若是不想法子见秋哥儿一面,只怕秋哥儿却是再也不肯看我一眼。”

“你还想闯进我家里!”怜秋更加震惊了。

“嗯。”封随面不改色道:“尤其夜里最是方便,不过我怕到时敲秋哥儿的窗,会被秋哥儿叫人打出去。”

“你!”怜秋气结,攥着拳狠狠消化了一番封随话,半晌后才涨红着脸,恨恨吐出三个字:“登徒子!”

“你要敢来,我不仅要叫人将你打一顿,还要把你扭送官府!”

“我说笑的,”凤眸盛着笑意,封随低声哄人:“没有秋哥儿的准许我哪儿敢去。”

绯红从后颈蔓延至耳根,像是绽放的三月桃蕊,怜秋眼睫轻颤,被封随这话说得有些不敢抬眼看人。

“我怎地覺得你愈发油嘴滑舌了。”怜秋悄摸深呼吸两下,质问道:“封随,我认识你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那我是怎样的,一本正经?”封随摇摇头,故作惋惜道:“我怕再做心口不一的君子,秋哥儿当真不准备要我了。索性还是多学些讨人喜欢的话,以求得秋哥儿的怜惜喜爱。”

这、这人……

怜秋手心发烫,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呸,我才不爱听这些。”怜秋强撑着羞意,嘴硬道:“你少学这些不正经的东西,有空还不如多读些书,别忘了明年还有乡试。”

“我晓得。”封随看向怜秋,眼眸深邃,声音低沉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认真:“可秋哥儿现在处处钓着我,我实在沉不下心思读书。”

“哈!你也晓得被人钓着的滋味不好。”

出乎封随意料,怜秋听着这话反倒来了劲,他双手抱胸睨着封随,颇为不屑道:“现下自己尝试一下这滋味,才晓得有多难受了吧。”

知道怜秋还记着自己当初太过狂妄而犯下的错,封随垂下眼,低声道:“晓得了,我不该说那些令人误会的话,徒惹秋哥儿伤心。”

哼!

何止。

怜秋还记得自己每次收到封随的信都要去找阿月姐询问一番,时时揣摩这人的心思。

不过……

瞧着封随做小伏低的模样也怪可怜的。

“咳……罢了,”怜秋佯装无所谓道:“过去的事过去便过去了,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凤眸一亮,封随试探问道:“秋哥儿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将桌上的油纸包打开,怜秋往封随的方向推了推,僵硬的转移话题道:“吃东西,天冷了,一会儿你早些回去。”

薄唇轻抿,眸里的光黯淡下去,封随没接话。

秀眉一挑,怜秋有些惊奇道:“你是在同我置气?”

封随还是不肯开口。

“成了,”怜秋笑得眉眼弯弯,不再逗他:“你再等上些时日,我去你家中提亲。”

怜秋与封随在惜花园相携同游并未遮掩,许多人都看见了,自然消息也很快的传了出去。

原先关注怜秋婚事的人,在心头都隐约有了数,知道顾家应当是定了封随做婿。

怜秋虽覺得逗弄封随很是有趣,但也覺得拖得太久不好。

并且……

眸中闪过一丝暗光,怜秋愈发坚定起来,他得快些成亲才行。

“当真?”嘴角微翘,封随佯装不信。

“骗你作甚,”怜秋翻了个白眼,“待我明日参加完侯家的祝宴,后日便找媒人找个好日子上门。”

封随挑眉:“什么好日子。”

怜秋手肘搁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看他:“我怎么晓得,等我查好日子再派人提前告诉你。”

“好。”

封随和怜秋两目相对,忽的都笑了起来。

真怪。

怜秋心道:他当时分明觉得封随是个翩翩君子才看上这人,可为何这人明明满肚子坏水,还骗他,自己却仍觉得他还算不错。

“你明日去侯府作甚,”封随忽然问道:“侯陽还是不死心?”

怜秋道:“家中与侯家做了生意,明日是去庆贺。”

“原是如此。”封随没再多问,只是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怜秋还道因着侯陽之事不开心时,心头正琢磨怎么安抚。

毕竟牵连双方利益,他家定不可能与侯家划分关系,怜秋自认不会因儿女情长而拖累自个儿的家业拓展。

“你且放心,”怜秋向他保证道:“我既答应了娶你,先时你要的承诺我便一并许了你。日后定然不会多看其他人一眼,与他们谈生意时也会注意着,不会太过接近。”

封随:……

这话听着怎地有些不对味。

像是家中老爷哄作妖小妾的口吻。

自认自己的承诺很是郑重,怜秋觉得封随应当很是满意,遂自信问道:“如何?”

封随:“……不错。”

怎么瞧封随脸色不算好?

视线狐疑的在封随脸上扫视着,怜秋蹙眉询问:“你还觉得不够?”

封随:“……没有。”

哥儿已经退步,封随不欲继续提要求,省得一会儿怜秋又不高兴了。

封随既没有不满,为何面上却并不显得欣喜?

怜秋撇了撇嘴,觉得自己退这一步,好似又让封随恃宠而骄了些。

这人,总不爱说实话,非要他来猜。

“少爷,顾公子应当是与封随定下了。”侯家的下人战战兢兢的汇报着得来的消息:“接连几日都有人瞧见顾公子和封随待在铺子里,前几日他们还一同去了惜花园。”

“老爷问过顾老爷的意见,好似他对封随还算满意,没有多说什么。”

“砰!”

桌上的茶壶和茶盏被掀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侯阳阴沉着一张脸,平日里如沐春风的脸此刻却乌云蔽布,好似立刻就要劈下一道惊雷。

“封随他也配!”

下人抖若筛糠,噤若寒蝉,眼底虽惧怕但并不显得惊讶,显然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东西准备好了吗?”

下人怯懦道:“已经送过来了,是最烈的藥。”

侯阳看向垂着头的下人,阴狠道:“顾怜秋心眼多,我给的东西他不一定会吃,你现在去临江阁找上两个哥儿过来,就说邀他们上府里来唱曲儿。”

“是。”

下人得了命令,直起两条颤抖的腿尽力正常的往外走去。

没了人,侯阳的脸全然沉了下去,眼里闪烁着恶劣的光,嗤笑道:

“顾怜秋,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想好生待你,你竟不领情,那便算了。”

哥儿的名声向来重要,即便顾怜秋比其他哥儿更看得开些,可若是在侯府失了身,恐怕他也只得嫁来侯家。

更何况他们两家还有生意要做,轻易断不得关系。

至于顾怜秋想要赘婿一事,侯阳嘲讽一笑: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想过要上顾家做赘婿,只要得了顾怜秋的身心还怕人不会自动上门?

顾怜秋的人,还有顾家他都要握在手中!

侯家的祝宴设在晚上,临近申时末,怜秋和顾梦生刚出门便看见一人行迹鬼祟在离顾家马车不愿的地方。

“离哥儿?”怜秋奇怪道:“你家婆婆病好了?”

“病症减轻了些。”离哥儿朝着怜秋弯腰致谢:“多亏顾公子给的银两。”

怜秋往旁边退开几步,淡然道:“不必道谢,银两是我借你的,算不得什么功劳。”

离哥儿笑了笑,没在这事儿上头纠结,只是他有话要同怜秋说,但他看了看顾梦生有些不好开口。

“你们有话说便快些,”顾梦生好脾气道:“秋哥儿,爹去车上等你。”

怜秋觉得自己跟离哥儿没什么话好说,本想跟顾梦生一起上车却被离哥儿拦下了。

“顾公子,”离哥儿咬着唇,着急道:“我有些话想跟你,很快,你一定要听。”

见离哥儿神色着实不对,怜秋只道他方才没有说实话,许是他家婆婆病症其实更重了些,他想借银子又不好意思说。

犹豫片刻,怜秋喊着离哥儿去了个角落地方,问道:“你缺银子了?”

离哥儿一愣,旋即摇了摇摇头,焦急道:“顾公子我不是为借银子而来,而是昨儿我回临江阁打扫时,发现侯府的人来了。”

这有什么稀奇?

怜秋道:“许是今日设宴,侯府请人唱曲儿。”

“不、不只。”离哥儿肃着脸,低声同怜秋说:“我昨夜接了一位客人跑腿的活儿,离得晚。我路过后院时,恰好听鹂哥儿跟人炫耀说侯公子交代了他一个活计,让他给你敬酒。若是你喝下,便给他百两银子。”

敬酒还要特意交代,还给这么多银子。

怜秋脸色一变,不用多想便知里头肯定有诈!

“你说的话当真?”怜秋半信半疑道。

“自然做不得假。”离哥儿言辞恳切:“我受了顾公子的恩惠,不会骗您的。”

怜秋心中信了大半,他对侯阳本就无甚好感,此时再听离哥儿这么一说心头又气又怒,还有些恶心。

“我知晓了。”怜秋淡淡道:“多谢你来报信。”

至于侯阳会不会真的对他下手,端看宴上鹂哥儿是不是真的会来给他敬酒吧。

报完信按理来说离哥儿便该走了,但他却咬了咬牙,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再心中盘桓许久的主意:

“顾公子,我知你可能不信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有鹂哥儿从侯公子那儿得来的药粉。”

药粉?

怜秋纳闷:“他为何会给你?”

“这……”离哥儿眼神躲闪,听得顾梦生再催促怜秋上车了,只得跺了跺脚,鼓足勇气道:

“顾公子,侯公子这般做法实在令人不耻,你应当心中也厌烦。我有个法子,可以……”

第30章 【VIP】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彩礼?……

侯府的祝宴算不得多热闹, 前来赴宴的只顾家还有滁州那边的管事人。

管事人姓姚,是个中年男子,留着两撇络腮胡, 瘦若竹竿,一雙三角眼游移不定,活脱脱一副人精相。身后还站着几名手下, 眼神渾浊,瞧着都不像好相与之人。

“哈哈哈,顾老板,终于舍得带你家哥儿出来见人了。”姚管事打趣道:“我常听侯老板说你家哥儿不仅长得好看还是个会做生意的, 好奇許久, 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哈哈哈, 谬赞。我家怜秋的确聪明, 以后我要是不在米铺, 姚管事找怜秋是一样的。”说着顾梦生介绍道:“怜秋,这位就是姚管事,以后咱们都跟他对接收货一事。”

怜秋朝着姚管事点了点头,有礼道:“姚管事好。”

“哟,姚管事,梦生还有秋哥儿。”侯儒林携侯陽笑容满面的迎来, 乐呵道:“你们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在外头说话冷得慌。”

顾梦生笑笑:“是,我们正打算进去。”

几人说说笑笑朝着宴厅走去, 侯府的家人们端着精致的盘碟进进出出,里头传来两位哥儿缥缈悠扬的歌声。

厅内宴席早已备好,侯夫人正指挥着人将东西送上。

怜秋同顾梦生挨着坐下,他垂头将袖子理了理, 便覺一股视线若有似无的向他飘来。

抬头看去只见鸝哥儿悄悄朝他看来,见怜秋望过去时,又飞快的收回视线。

“秋哥儿,在看什么?”顾梦生问他:“你侯伯正跟你说话呢。”

“哦。”怜秋回过神来,朝着侯儒林不好意思道:“侯伯对不住,方才有些走神,没听见您说了什么。”

“没事。”侯儒林并不在意,依旧笑呵呵道:“我只是听人说秋哥儿已经选好了夫婿,想问问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儿郎。”

“是定下了。”怜秋轻声道:“是名秀才,叫封隨,现下在丰远书院读书。”

“是个秀才郎啊!”姚管事好奇道:“他读书如何?家境可好?家中父母兄弟竟也准許他做上门儿婿。”

不等怜秋回答,侯儒林便接话道:“封隨,我听过这人。闻说他去年才来了柳县,现下住的租着一个破院子暂且落脚,家里父母也不知在何处,只他一人过活。”

说着,侯儒林看向侯陽,问道:“陽儿,你与他同个书院,此人人品如何?秋哥儿是梦生的孩子,便是我的侄儿,咱们也得多帮着看看才对。”

没有贸然诋毁封隨,侯陽皱着眉状似思索,须臾后,才说道:“封兄自入院后,每回诗课小考都得第一,读书很是不错,夫子也曾夸奖过他的学问。”

将封隨夸赞一通后,侯阳表情犹豫道:“只是他好似不爱与人交往,性子很是孤僻。先前还有哥儿去书院外头等他,不过封兄与他并无干系,我猜應当是那哥儿钦慕封兄。”

“说来,之前在十里香时,秋哥儿也见过那哥儿,当时……”似是怕戳到怜秋的痛心事,侯阳停了下来,略带抱歉的看了一眼怜秋,继续道:“我与封兄算不得太熟,只知道这些了。”

“嘶,”姚管事皱眉,担忧看向怜秋道:“秋哥儿,你眼睛可得擦亮着。这封随来路不明,家境贫寒,万莫是个心术不正之人。”

说着,姚管事不赞同的看向顾梦生:“顾老板,虽是你家哥儿挑婿,你也不能尽数放手啊,还是得把把关。”

三人一唱一和,直将怜秋说成个容易被人哄骗的傻子。

“呵呵呵,”顾梦生佯装听不懂姚管事话中深意,装傻道:“秋哥儿喜欢便好,况且我瞧封随长相俊朗,举止有礼,是个明事理的。”

不想再将事情引在自个儿身上,怜秋斟了杯酒,朝二人笑道:“侯伯,姚管事。今日是为庆贺滁州生意一事而来,咱们便莫要谈论这些小事了。我敬你们一杯,希望日后咱们合作顺利。”

见怜秋不欲多谈,侯阳和侯儒林互看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台上两位哥儿的曲儿换了又换,厅内众人推杯换盏,怜秋也跟着喝了許多,白润的肌肤浮上些许粉色,杏眸水光潋滟,唇红如抹了胭脂,活色生香。

“哈哈哈哈,姚管事,我想问个事儿。”顾梦生饮得酒更多,此时说出的话里也有了三分醉意。

姚管事雙眼朦胧,他抬手拍了拍顾梦生的肩,豪爽道:“顾老板想问什么?”

顾梦生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好奇道:“我想问问府上做什么营生,怎地需要这般多的米粮。”

照理来说徽州并不缺米粮,顾梦生心中早就好奇只是上次问起时,被人搪塞过去只说做生意。

且这笔生意实在赚的多,后来姚管事转移话题,他便不好意思继续问。

今日趁着酒醉,他便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

姚管事眼神一滞,身后的几人立时面色不善的看向顾梦生。

“诶,顾老板这酒不知了吧。”姚管事漫不经心道:“我主家酿酒的生意,他呀,独爱这江南乡的米粮酿出来的酒,说味道与其他的不一样。香甜可口,卖得也好。”

“原是如此。”顾梦生点点头。

“自然。”姚管事應道。

侯儒林提起酒壶给两人斟满酒,给了侯阳一个眼色,又对顾梦生,姚管事二人道:“来,喝酒。”

“秋哥儿,”侯阳关切的对怜秋道:“我瞧你臉都喝红了,要不出去透透气?爹和顾伯他们喝惯了,你不必硬撑着一起。”

酒喝多了的确不太舒服,更何况顾梦生和侯儒林、姚管事三人勾肩搭背在一起,互相劝酒,怜秋也插不上话,他便点了点头,轻声道:“也好。”

说罢怜秋便起身同三人说了“失礼”,寻得顾梦生同意后,便出了宴厅,寻了个清静的地方,坐在石凳上透气。

天上的月儿被云层盖住,月光余下寥寥,只得靠侯府檐角的几个灯笼勉强照亮。

今夜的酒喝得有些多,他与侯儒林、姚管事接连敬了几轮酒。

身上微微发热,他将袖子挽了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散散热气,恰好一阵晚风吹拂过鬓发,渾身的燥热似乎都被抚平。

他才感覺舒坦一会儿,便听得恼人的声音唤他:

“秋哥儿,可覺着好些了?”

转头便见侯阳走了来,身后跟着一名下人埋着头,手里端着一壶茶并两个茶盏。

下人将手里的茶壶还有茶盏放下,侯阳神色自然的在怜秋对面坐下,拎着茶壶给怜秋倒了一杯茶递到怜秋身前,温声道:“喝些茶醒醒神?”

“多谢侯公子。”怜秋轻声应道,将茶接了过去放在身前的桌上。

见怜秋不喝,侯阳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瞧着怜秋似乎要起身,侯阳方才开口问道:“秋哥儿,不知比之封兄,我到底是差在哪儿?”

欲离开的步伐因着这句话停了下来,怜秋抬眼看向神情失落的侯阳,轻声道:“侯公子说笑,你与封随各有各的长处,没甚好比对的。”

臉上微微发僵,侯阳停頓片刻,又问道:“那为何秋哥儿偏就看上了他?”

为什么?

怜秋心道:他也不曉得,换做别的人像封随这样算计,怜秋只怕早就转身走人,再不回头多看一眼。

用阿月姐的话来说,也许封随就是合了他的眼缘。

否则自己又怎会在第一次看见封随时,就将人给记了下来。

不过这话,不必告诉侯阳,怜秋唇角微勾,编谎道:“侯公子知我家要招的是赘婿,封随家中只他一人,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这话听着冷漠,浑似怜秋选封随只时因着他孤身一人,好被顾家拿捏一般。

侯阳微頓,有一瞬哑然,缓和了片刻,才又道:“秋哥儿可知夫妻间该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日子才会好过。可你对封兄算不得喜欢,仅仅是为了他好拿捏,便要搭上后半辈子与他纠缠,岂不是本末倒置?”

“那又如何?”怜秋挑眉:“盲婚哑嫁的人尚且多了去,他们也中不乏有人日子过得如意,侯公子又怎知日后我与封随不会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侯阳被堵得语塞,心头不禁有些恼怒。

额上青筋跳了跳,他状似理解道:“秋哥儿说得对,是我往坏处想去了。”

怜秋懒得接他的话,起身欲回宴厅。

与侯阳待在一处,他还不如回去听几人的醉话,虽扰人了些,但总归不会讓他烦躁难安。

他刚走出几步,便见鸝哥儿与另一个同他一块儿唱曲儿的哥儿,一人手里拿着酒壶,一人手里端着几个酒杯走了过来。

“侯公子,顾公子。”两人朝着怜秋和侯阳行礼。

侯阳面带疑惑,问二人道:“你们来作甚?”

鸝哥回道:“是侯老爷开了坛珍藏许久的桑落酒,本想讓你和顾公子试一试,却听人说你们在这外头坐着,便嘱咐我和元哥儿送了酒来。”

元哥儿朝两人笑笑,羞赧道:“侯老爷说是很难得的酒,讓二位公子莫要浪费了,多少尝尝味道。”

“我爹平日里甚爱珍藏酒。”侯阳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道:“秋哥儿尝一尝?这桑落酒在酒窖中放了十年,可是我爹从滁州带了柳县,平日里可舍不得喝。”

说着,也不管怜秋的回应,又同二人道:“你们不是府中下人,我爹当是喝醉了竟使唤了你们过来,实在对不住。既碰见了便也一同饮上一杯吧。”

鸝哥儿和元哥儿相视一眼,两人神色欢喜,鹂哥儿轻声道:“多谢侯公子,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怜秋还站着不动,侯阳朝着鹂哥儿看去,鹂哥儿便立刻很有眼色的将酒倒进四个杯里,再拿起一杯递给怜秋,怯怯道:

“先时在临江阁有幸给顾公子唱过曲儿,顾公子出手大气,我一直想谢却没有合适的机会。今日好不容易遇见,我想敬顾公子一杯。”

元哥儿也端着一杯酒,怯怯看向怜秋:“常闻顾公子名讳,今日一见果真不凡,顾公子,下次若是鹂哥儿不在,你可以点我给您唱曲儿?”

怜秋轻笑出声,接过鹂哥儿手里的酒,好笑道:“鹂哥儿,这人还当着你的面可就抢起客来了。”

鹂哥儿倒是不计较,乐观道:“他说得是我不在的时候,算不得抢客。”

怜秋轻笑摇头,没同鹂哥儿争辩,只拿着酒朝着二人微微举起,便以袖掩杯仰头喝了下去。

见怜秋没有起疑便喝了下去,侯阳眼神一亮,两位哥儿见状,又说了些吉祥话,给侯阳敬了酒才算完。

搁下酒杯,怜秋要走,却又被侯阳拦了下来。

“秋哥儿,宴厅里我爹和顾伯、姚管事他们还闹腾着,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若觉此处吹着风头疼,不若便先去偏院的屋里歇息会儿。”

看着侯阳不似作假的关心神色,怜秋眼皮耷拉下去,似笑非笑道:“好啊。”

跟随侯阳往偏远走去,怜秋落他身后半步,鹂哥儿和元哥儿也跟着一起走着。

随着走的时间越久,侯阳耳鬓开始出汗,身上也开始发热,浇不息灭不掉的火焰从小腹处往心上脑中喷涌,只要将人的理智吞噬。

眼看着侯阳雙眼迷离,脚步不稳的走进偏院,在离近房门时往前跌去。

“你们自己将他抬进去吧。”怜秋神色冷淡道:“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不过你们可想好了,侯阳并非忠良憨厚之人。就算你们同他有了肌肤之亲,他也不一定会娶你们过门。”

“我曉得。”鹂哥儿并不在意:“顾公子,您用担心,我们心头有底。只望您莫要将我二人算计之事说出去,日后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二人帮忙的地方,只管说便是。”

元哥儿点点头,乖巧道:“顾公子,多谢您。”

见两人心意已决,怜秋点了点头,也不再劝。

“不必了,你二人决定好了便无妨。”

说罢他挥挥袖,脚步轻快的离去。

身后两位哥儿互相看看,赶紧跑过去将倒在地上撕扯衣裳的侯阳扶了起来,三人跌跌撞撞的往屋里去。

这头怜秋自觉走得远了些,便停下脚步,拧了拧沾满酒液的宽袖。

先时离哥儿来找他说的法子,便是说他会让鹂哥儿和元哥儿将药下在侯阳的酒里,他二人则会与侯阳行云雨之事,怜秋也可以报复。

不过怜秋本来对侯阳给他下药一事将信将疑,并未全然相信离哥儿的话,他便没有答应下来。

直至方才侯阳让两人来给他敬酒实在太过刻意,还在他喝完酒后领他来偏院,这属实是司马昭之心。

既侯阳心怀不轨,怜秋便也懒得管两位哥儿算计侯阳的事了。

只是不论鹂哥儿说得是真是假,他敬的酒怜秋都不敢喝下去,以袖遮掩时,他便将酒尽数洒在了衣袖上。

现下天寒,袖口湿漉漉的风一吹,便冷得很。

“啧,”怜秋表情不太好看:“也不知爹还要喝上多久,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一阵寒风吹拂,怜秋身后无声无息的出现一双黑靴。

将袖子拧干,怜秋有些嫌弃的甩了甩手,正寻思去哪儿找水将沾了酒味的手给洗干净,身后忽的伸出一只拿着绢帕的手。

“先擦干净,酒在手上,风吹着冷。”

唔,有道理。

怜秋接过素色的绢帕擦了擦手,见擦得差不多了,便想着说将绢帕洗了再还给借他的人。

正要将绢帕递出去时,整个人却是一愣,原本因着喝了酒有三分迷糊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谁给他递得帕子?

小道上黝黑寂静,离挂灯笼的地方有些远,不太看得见四周景象。

一阵寒意从背脊爬过,脸色歘的一下变白,怜秋僵硬的转过头,想看看是人是鬼,脚下却忽然一晃,身形不稳的往后倒去。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将哥儿带着酒香的柔软身子抱了个满怀,封随一手揽着细腰将人固定在怀里,一手环过怜秋的手臂,无奈道:“连我声音也听不出来?”

这声音的确熟悉。

怜秋转头看去,惊讶道:“封随,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封随轻飘飘吐出二字,泰然自若,浑然没有做贼心虚的意思。

“你怎么敢!”怜秋压低声音呵斥道:“要是被人逮住了,侯家的人可是能将你送去官府!”

“他们抓不住我。”封随半点不怕:“你来侯府我实在放心不下,亲眼看着才能安心。”

“你!”

怜秋想骂他,却陡然发现自己与封随现在姿势甚是亲密,热意直冲脸上,怜秋气恼的一巴掌拍在揽在他腰间的大手上,低声斥道:

“登徒子,还不放手!”

“我抱我未来的夫郎,怎会是登徒子?”封随挑眉道:“你方才与侯阳说的话,我都听着了。”

怜秋脑袋本就有些昏沉,又刚被侯阳与鹂哥儿元哥儿的事儿占了心神,一时没想起来封随说得什么事:“什么?”

唇间溢出一丝轻笑,封随微微低下头在他耳边,委屈抱怨道:“你说你是看我孤身一人,好被拿捏才让我上门做赘婿,你还将我二人比做盲婚哑嫁。秋哥儿,你好生伤我的心。”

随着封随的提醒,方才的记忆都回了笼,怜秋想起了自己敷衍侯阳的话。

“我那是懒得同他纠缠,”怜秋也顾不得自己还被人抱在怀里了,他拍了拍封随的手,低声哄人道:“你当然比他好上许多,不管样貌还是品……”

怜秋本想说封随品性好,但又一想到这人现在夜闯侯家。他便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还是读书都比他好上许多,更何况他害人,你还救人呢。”

封随:……

他抿着唇,凤眸微眯,胸膛微微震动,强行将喉间的笑意憋了进去。

坏哥儿哄人虽笨拙了些,但很是可爱,可不能惹恼了他,否则下回只怕就听不到了。

“原来在秋哥儿心底我竟这般好,”封随轻叹一声,自责道:“先时我害秋哥儿难过,当真是罪该万死。”

“胡说什么?”怜秋睨他一眼:“别总说些不吉利的话。”

封随抿了抿唇,虽没说话,但眼中的笑意全然遮掩不住。

任封随抱了会,怜秋红着脸,低声道:“成了,快放手,一会儿被人看见不好。”

他心头还是有些怕封随会被人看见,到时候不好解释。

这人也真是,他有什么好担心的,竟还跟来了侯府。

怜秋心头有些甜,又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孟浪。

封随松开将怜秋放开,往一旁站去。

想起方才看见的场景,他收敛了笑意,凝声道:“侯阳当真想对你行不轨之事?”

嗯?

怜秋一愣,想到封随应当是跟着他去了偏院,便道:“没什么事儿,事先就有人来告诉我了。”

封随确实皱着眉,同怜秋道:“侯阳此人心术不正,以后还是莫要同他接触得好。”

“我晓得。”怜秋轻笑安抚道:“这不是家中与他们有生意要做,不然我才不来侯家。”

听怜秋这样说,封随的脸色才好了些。

只是心里总觉得不对,侯阳敢对怜秋下手,也不知道侯老爷知不知晓,若是也知晓此事,那么侯家便是家风不正。

这样的人,与他们合作生意恐怕不容易讨得好处。

“封随,”想到一件事,怜秋耳廓微微泛红,低声问道:“彩礼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回去让人备上。”

今日侯阳的事让怜秋甚是反感,他决心将提亲的事提前,早些与封随定下,省得外人在他跟前说三道四。

“彩礼?”

怜秋感觉到封随走到他跟前,一道炙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嗯。”怜秋强自镇定道:“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便赶紧告诉我,省得到时候更改麻烦。”

“布匹银两、金银珠宝我都会备着,你瞧瞧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书籍或者笔墨纸砚、珍品想要,我想法子……”

“没什么想要的,”封随握着怜秋的手,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上回给的双鱼佩别送来。”

两手相握,怜秋刚有些害羞,便被封随的话给弄得一头雾水。

双鱼佩?

怜秋想起来了,那日他误以为封随拒绝了他,回去便将双鱼佩随意找了木箱丢进去。

“为何?”怜秋奇怪道:“你不喜欢?”

“嗯。”封随面不改色道:“那东西不吉利。”

侯阳推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脏污东西,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