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大结局(2 / 2)

乌瞳氤氲的女子趴在他怀里小口喘气,并不回应。

她知他想听什么,可不知为何,她偏偏不愿。

她明明很喜欢他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请柬:“看看如何?”

纾妍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认出上头的字是他亲手所书。

纾妍:“让旁人写也是一样的。”

他这样忙,何必要做这种小事。

裴珩:“费不了多少时间。”

纾妍都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都第二次成婚,她觉得一切从简就好,免得旁人在背后议论他。

可他不肯,说上回成婚太仓促,非要好好地补回来。

他见她不作声,未再继续这个话题,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纾妍舒服地窝在他怀中,眼皮子开始打架。

等到她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被他抱下马车。

姨母,爹爹等人也在。

纾妍羞红了脸,赶紧要下来,他却不许,面不改色地抱她回房。

两人入了房后,她忍不住小声抱怨:“大人下回莫要当着我爹爹他们的面抱我。”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会不好意思?

是因为年纪大的缘故吗?

可她爹爹比他年纪大多了,每回看见他抱她,爹爹都脸红。

他“嗯”了一声:“下回不抱了。”

纾妍才不信。

下回他又是如此。

他亲亲她的面颊:“我还有事要忙,夜里我再过来。”

纾妍:“外头天寒地冻,大人夜里莫要来回跑,免得伤了身子。”

裴珩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我知夫人这婚成得不情愿,可我还是恨不得立刻就将夫人娶回家!”

纾妍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双手缠住他劲瘦的腰。

他抱了她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是夜。

纾妍坐在房中发呆,就连宁氏入内都未发现。

宁氏伸手摸摸她的头,一脸担忧:“怎闷闷不乐,两人吵架了?”

纾妍摇头:“他待我很好。”

平心而论,这世上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有他那样疼她的男子。

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宁氏:“那是因为云阳县主?”

纾妍:“不是,她现在待我极好。”

自打知晓她有孕后,云阳县主隔三差五就派人送补品来。

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心里都要憋出病来,难以启齿:“其实,他心里娶的根本就不是我。”

宁氏不解其意。

纾妍将失忆后那段日子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的说与她听。

末了,有些愤然,“我上回问他愿不愿意为我死,他毫不犹豫地说不会。我其实就是问一问,怎么会舍得他为我死,他却哄都不肯哄我!但他为了十五岁的霓霓,什么都肯做!”

“他看似对我极好,但是,所有的事情他有游刃有余,连哄我都是!”

“我们认识也算几年,我都不曾见过他害羞!”

“最可气的是我明知他想要娶的人,心里哄的人并不是我,我还一而再再而三上当受骗!”

宁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纾妍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姨母,我是不是很小气?”

宁氏摇头:“那他对着十五岁的霓霓害羞过?”

纾妍想了想,摇头。

无论是她,还是“霓霓”,他都是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宁氏:“那承诺愿意为霓霓去死?”

纾妍:“那倒也没有。但他就是喜欢她!什么都愿意哄着她!我与他成婚三年,他都不曾说喜欢我,可他认识她几个月,就非她不娶了!”

宁氏:“妍妍有无想过,也许是因为妍妍是他的妻子,所以打从一开始,他才愿意哄着十五岁的霓霓呢?”

纾妍不语。

这话老狐狸确实说过。

宁氏:“姨母说句公道话,妍妍难道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在哄他?妍妍认为自己在向他报恩,所以对他百般容忍,可两夫妻过日子,若是其中一方一味隐忍退让,本就容易出问题。若是妍妍打从一开始,就向他坦诚自己的感受,以妍妍对他的了解,他会如何?”

纾妍不知。

她很茫然。

宁氏:“再者,他那样聪明的人,若非自己心里想,有一万种想要报恩的法子,为何非要答应娶妍妍?”顿了顿,又道:“其实你爹爹当日写信给他时,对于他能够娶你这件事并未抱太大希望,不过变相要求他保住你。当婚事传来岭南时,你爹爹非常意外。因为你爹爹觉得,他那样一个醉心政治前途与家族荣耀,智近乎妖的男人未必愿意娶一个对自己毫无助力,甚至还是拖累的女子。”

纾妍愣住。

她不知怎的想起当日他主动提出娶她的情景。

那时她孤身飘零在帝都,求助无门,心灰意冷下,打算去岭南,无论生死,都要与家人一起。

他却将她拦下来。

“你父亲要我娶你,你若不嫌弃我年长你许多,咱们就成婚吧。”

宁氏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有时姨母很羡慕妍妍,若是有男人这样对我,我才不管他心里想的是谁,先嫁了再说。”

纾妍不禁被她逗笑:“我爹爹都肯为姨母把胡须剃了,难道对姨母不好吗?”

“别提了,他哪是为我!”宁氏抱怨,“岭南潮湿,再加上住的环境不好,每几日他那把浓密的胡须就生了跳蚤,痒得实在厉害,还连累我头发上生了不少,我忍无可忍,说他要是不肯剃,就去跟你哥哥一个屋。你哥哥不同意,说他宁愿去外头搭个棚子。你爹爹一气之下,拿剪刀剪得干干净净。”

纾妍万万想不到是这个缘由,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宁氏也笑:“你看,就是这样小的一个缘由,剃掉了他留了十几年的宝贝胡须。”

纾妍止住笑,抱住她的胳膊:“那姨母,这些年心里有无不舒服?”

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的夫君心里永远记着别的女子,哪怕那个女子是她自己,她都非常不舒服。

宁氏想了许久,柔声道:“我认识你爹爹时,还不到十岁,在我眼里他就是生得非常漂亮的姐夫,是姐姐最爱的人。后来我带着你去青州寻亲时,他的胡子已经留到心口。我们成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改口。”

“我喜欢上他后,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可也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他好。妍妍,有时,夫妻之间过日子,不能那么较真。假如我心里一直想着你爹爹心里始终爱的是姐姐,那往后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一个男人,深爱亡妻没错。”

纾妍没想到她心里竟这样想,问出了心里埋藏许久的问题:“姨母会不会怪我从来唤您一声母亲?”

宁氏伸手摸摸她的头:“难道妍妍不唤我一声母亲,就不是我女儿吗?”

纾妍嘴巴张了张,眼泪夺眶而出。

她从三四岁被姨母养到十几岁,在她眼里,姨母与她的母亲无任何区别。

她不想改口,只是害怕遗忘母亲。

“好了,都要做母亲的人,不能总哭,”宁氏替她擦干眼泪,“要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明日我带你去找上回那个算命先生问一问,也许他有法子呢。”

纾妍“嗯”了一声。

*

翌日。

纾妍特地起了个早。

城隍庙在城西,离家大约两刻钟的功夫。

行至半路时,车窗外突然传来嘈杂声,马车也停下来,

宁氏:“发生何事?”

车夫道:“前面工部的差役正在拆屋子,马车不好通行。”

宁氏想着也不过片刻的路程,决定与纾妍走过去。

两个人下了马车,果然见工部的衙役扛着铁锹等工具拆一旁的庙宇。

那些衙役图省事,未作任何防护,有些危墙足有一丈多高,摇摇欲坠,很是吓人。

宁氏紧紧握着纾妍的手,牵着她绕道而行。

谁知这时,马儿突然受到惊吓,朝危墙奔去。

那马夫拉不住,见势不好,当场跳车。

与此同时,纾妍对面的一面一丈多高的围墙轰然倒塌,震得大地为之一颤。

*

户部。

刘侍郎一入裴阁老的书房,就见裴阁老正在伏案写大婚请柬。

帝都谁人不知,裴阁老惜字如金,千金难求,没想到竟然亲手写大婚请柬。

这是得多高兴?

他汇报完政务后,眸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叠红彤彤的请柬。

裴阁老成婚,一定会请他们这些同僚。

那他提前讨要一份请柬不过分吧?

思及此,他笑道:“下官能否厚着脸皮向裴阁老讨要一杯喜酒吃?”

谁知裴阁老竟数了十几份请柬都拿给他:“请刘侍郎替我分给诸君。”

刘侍郎受宠若惊地应了“是”。

刘侍郎出去后,裴珩吩咐书墨:“派人将其余的请柬分发去各部。”

书墨忙应了声“是”。

裴珩决定回去瞧瞧小妻子。

小妻子自从有孕后,格外地嗜酸,经过西街时,他还特地买了杏脯。

正打算上马车,尽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高楼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大喊“砸死人了”。

裴珩:“去瞧瞧发生何事?”

书墨赶紧过去,片刻的功夫去而复返,道:“是工部的差役们再拆迁,听围观的百姓说,工部的人连最基本的防护措施都没做,近日有不少百姓路过时被掉落的房梁等物砸到,就在刚才,一辆失控的马车被砸碎了。”

裴珩眉头紧蹙,大步朝前方城隍庙走去。

果然,刚靠近,就听见有人议论:“太可怜了,都砸成肉饼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沈将军家的家眷呢。还真是可怜,砸成这样。”

裴珩闻言,一把扒开人群,只见一堆废墟下埋葬一辆马车,上头还刻着沈家家徽。

他一把抓住那人,厉声问:“马车里坐的是谁?”

那人被他吓得半死,哆哆嗦嗦:“是,是一个生得极美的小姐,好像叫什么妍妍。”

一向从容不迫的男人裴珩甩开那人,疾步朝废墟跑去。

这几日一直下雪,到处白雪皑皑。

裴珩举目四望,周遭断壁残垣,沙砾堆积,残雪半掩,独独不见他的妻,唯有一辆马车被砸得七零八落,就连里头的物件也散碎一地。

其中一个绯红布偶娃娃,正是前两日他买来哄小妻子的。

他知她嫁得不情愿,总想哄一哄她高兴。

一瞬间,男人洁白似玉的面颊涨得通红,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书墨大骇:“公子!”

*

周遭的人乍瞧见一身着墨狐大氅,生得神仙似的美貌郎君朝废墟中跑去,引起一阵骚动。

也不知那里头埋的是他什么人,他竟跪地徒手扒去那些土坷垃,不一会儿的功夫,满手的鲜血。

这时,有衙役扯着嗓子喊道:“墙快塌了,还不赶紧走!”

满脸泪的书墨伸手去拽自家公子,却被俨然已经神智不清的公子甩到一旁去。

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男人徒劳地扒着土堆。

他们就要成婚了。

他所有的请柬都写好了。

他这回一定好好待她,必定叫她不后悔。

若她真不高兴成婚,他再等等就是。

*

纾妍被那堵突然倒塌的墙吓坏了,从城隍庙出来还心有余悸。

“工部的人实在太可恶,若是砸到人如何是好!”

宁氏也愤然:“真是不顾老百姓死活,我回去得同你爹爹说说才是!”

纾妍也觉得该说。

两人打算绕行,远远地听到方才轰然倒塌的地方议论纷纷。

“听说是娘子被砸死了!”

“太可怜,好好的人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疯了,那墙都快塌了,仆人拉都拉不走!”

纾妍一听说砸死人,心里一惊,护着肚子挤过人群,打算制止那些人。

谁知待瞧清楚那个“疯子”,整个人呆住。

一向爱洁的男人跪在废墟里,满手鲜血的扒着土坷垃,像疯了一样。

宁氏惊诧:“姑爷这是怎么了?”

眼看着那堵危墙就要倒塌,心急如焚的纾妍急急过去。

书墨一见到她来,立刻冲自家公子喊道:“公子快看,娘子还活着!”

男人回头,一滴泪自他血红的眼眶坠落。

“别过来!站在原地别动!”

形容狼狈的男人几乎立刻起身,朝小妻子飞奔而去。

几个衙役再也撑不住,手一松,那面墙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裴珩伸出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捂住小妻子的耳朵。

脚下的大地微微颤动,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纾妍耳朵里听见的全都是她夫君急促的喘息声,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他说,他绝对不会为她要死要活,可当危难来临,他却毫不犹豫地奔赴她身边。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她的夫君终于松开手,颤抖着血淋淋的手抚摸着她雪白光洁的脸蛋,嗓音嘶哑:“怎出来都不与我说一声?我很担心你。”

纾妍拿出帕子擦试着他脸上的血渍与灰尘,哽咽:“我下回出门一定同官人说一声。”

他怔了一下,随即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过了许久,终于恢复平静的男人松开自己的小妻子,将袖中的杏脯取出来递到她手中:“夫人等我片刻,我处理一些事情。”

纾妍应了声“好”,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他。

裴珩大步行到那群衙役前:“谁准你们不设任何防护就这样动工?”

他虽面色平静,但气势迫人。

这样动工确实不合规。

一群衙役不知他是谁,已经吓得双股战战,扑通跪了一地。

*

不远处的纾妍一直傻笑。

宁氏担忧:“妍妍无事吧?”

纾妍眼睛亮晶晶:“我从前一直觉得他这副冷静,从容,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样子特别讨厌,但我现在觉得他好迷人。”

宁氏:“……”

半刻钟后,已经处理好事情的裴珩行到小妻子跟前,与宁氏寒暄过后,问:“可买完东西了,若是买完,咱们回家好不好?我饿了。”

纾妍乖乖地“嗯”了一声,把手递给他。

他手上的血已经凝固,她也只敢轻轻地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这时,天上又下起雪来。

宁氏与纾妍的马车早已被埋在废墟中,裴珩安排宁氏先行上自己的马车,自己则在小妻子的要求下,与她在雪中漫步。

两人的脸上都有血,尤其是纾妍,好好的雪白脸蛋被夫君涂花了,惹得来往的行人不断朝朝他们偷来异样的眼光。

她浑然不在意,只字不提他发疯一事,将工部害百姓受伤一事细细说与他听。

“那些人图省事害苦旁人,官人这回一定要好好整治他们才对!”

裴珩“嗯”了一声:“我已经让人通知工部尚书来见我,书墨也去统计因此事受伤的百姓,界时予以补偿。”

纾妍:“官人真好。”

裴珩:“今日出来买什么?”

纾妍:“算命。算命先生说我命中必有一劫。”

裴珩:“像这种骗子的话莫要相信,我明日让衙役收了他的摊子。”

纾妍:“可他说我会因此遇贵人,还说我会与我的贵人长命百岁,白首到老,生一堆小娃娃。”

裴珩:“偶尔信一两回也无妨。不过孩子哭起来太烦人,一个就够了,不拘着男女。”

纾妍:“好。”

裴珩:“请柬我已经写好,也分发下去。”

纾妍:“留一张给我,我要邀请朋友。”

裴珩:“男的女的?男的就莫要请,以后都不许同他说话。”

纾妍:“隔壁的李掌柜。”

裴珩:“我已经留了,待会儿回家拿给夫人。”

纾妍:“官人,其实我很喜欢霓霓二字,我觉得很适合我。”

姨母说得对,两夫妻过日子,不必事事计较。

十五岁的霓霓也好,十八岁的妍妍也罢,都是她。

也只有她。

而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那就够了。

许久,他应了声“好”:“今日晌午吃什么?”

“姨母炖了鸡汤,可我不想吃,我想吃糖葫芦。”

“不许吃那些。”

“就一根。”

“……只吃一颗。”

“两颗!”

“下不为例!”

“好。”

没关系,到了明日,他又有下不为例。

于她,他总有“下不为例”。

雪越下越大,他生怕她冻着,用身上的大氅将她紧紧地裹在怀里,朝家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两串脚印。

不出片刻的功夫,又被新落下的雪粒子填满。

又是崭新的面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