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鱼拖过板凳:“正好我刚蒸好两笼糕,铺子里没什么事,留下来陪你吧。”
“好啊。”
燕枝午睡,萧篡便把帷帐帘子都放下来了。
房间里昏昏沉沉,看着闷闷的。
燕枝趴在榻上,楚鱼坐在榻前,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燕枝小声问:“阿鱼,你这阵子肯定很忙吧?”
“不忙。年节有什么忙的?再说了,你找的那个小伙计很机灵,手脚也很麻利。”
“嗯。”燕枝点点头,又问,“阿鱼,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好了?萧篡……”
“呸呸呸!”楚鱼连忙道,“什么很不好?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快呸掉!”
“噢。”燕枝应了一声,按照他的说法,对着地上,小小地“呸”了三声。
“呸呸呸——”
“这才对。”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忽然,燕枝支起身子,双手捧着脸,看着楚鱼。
“阿鱼,你……可以跟我说说,萧篡从前的事情吗?”
“你不是不想听吗?”
之前有几回,楚鱼想跟他说,燕枝都别过头去,不想听他说。
结果这回,燕枝竟然主动问了。
燕枝放下手,把自己的半张脸藏在被子后面。
“现在想听了。”
楚鱼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好,我跟你说。”
“嗯。”燕枝眨了眨眼睛,认真听。
“萧篡原本和你一样,也是任务世界里的角色。”
“你是古代世界里的角色,他是兽人世界里的角色。”
“兽人世界就是……”
“你养的糖糕会变成人,你在山上遇到的猛虎,也会变成人。”
“啊?”燕枝震惊。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萧篡和燕枝一样,都是任务世界里的角色。
但萧篡和燕枝又不一样,萧篡没有名字,没有住所,也没有父母。
他是一匹毛色漆黑的狼形兽人,生活在正常人和兽人共存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阶级分明。
兽人因为外形古怪,控制不住骨子里的嗜血本性,是被正常人圈禁驱逐的最低级物种。
萧篡出生在鱼龙混杂的下城区,自化形起就会打人杀人,知道各类兽人的命脉在哪里,出手总是快准狠。
为了争夺食物,他的日子里,永远充斥着暴.力与鲜血。
十岁那年,他去下城区颇有权势的黑.老大面前自荐,做了他的打手。
那时他还不叫萧篡,他只有一个代号,叫做“头狼”。
十六岁那年,在一次地盘争夺、帮派火.拼里,头狼杀了所有敌人,又趁机杀了黑.老大。
从天黑到天亮,头狼成了下城区新的老大。
他浑身是血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提着前老大的头颅,马不停蹄地回到前老大金碧辉煌的房子里。
前老大好色纵情,在房子里养了很多情人,男男女女,各式各样的都有。
一众人等,看见头狼回来,只怔愣了一瞬,就争先恐后地要扑上前,讨好他,以求活命机会。
可头狼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把淌着血的头颅丢给他们,自顾自地走进武器库里。
他拿了一把机枪,挂在身上,拿了两把手枪,别在腰上,最后拿了几枚炸弹,挂在手上。
把自己武装起来之后,他又来到了前老大累积财富,珍藏珠宝的库房里。
黄金白银,宝石玛瑙。
很好,这些都是他的了。
最后,他来到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最高品质的肉排,用野狼的尖牙撕咬下一大块。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大口吃肉,吃得满嘴鲜血,吃得酣畅淋漓。
很好,这些肉食,以后也是他的了。
头狼吃饱喝足,身上挂满武器,回过头,见那群男男女女还留在他的房子里,咧开嘴,朝他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滚。”
于是他们滚了。
控制中心也检测到了这条暴戾可怖,满是原始本性的野狼。
一个最低贱的兽人,小的时候在下城区摸爬滚打,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长大了,毫不犹豫杀死老大,取而代之。
他仍旧保留着野兽的本性,他爱肉食,爱钱财,爱杀人。
倘若他爱上一个人,那会是怎样美妙的场景?
——控制中心的穿越者们,蠢蠢欲动。
“控制中心里有一部分穿越者,叫做‘攻略者’。”
楚鱼向燕枝解释。
“意思就是,他们会特意来到一个世界,看上一个人物,攻略他,让他爱上自己。”
燕枝不解:“这样也能获得积分吗?”
“当然。你攻略的那个人,越是厉害,越是强悍,身上的能量越强,能获得的积分就越高。”
“所以,那个时候,很多攻略者都看中了头狼。”
“唔……”燕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萧篡并不……”
“对,头狼不爱任何人。”
楚鱼继续道:“第一个攻略者,走的是‘楚楚可怜小白花’路线。他假装自己在下城区里迷了路,接近头狼,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头狼一枪崩了。”
“第八个攻略者,走的是‘忠心耿耿好下属’路线。他在头狼手下做了打手,结果三天两头被派出去火.拼,身中流弹死了,头狼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第十五个攻略者,走的是‘相爱相杀死对头’路线。他在下城区开辟地盘,还没来得及抢走一块地盘,就被头狼打死了。”
“第三十个攻略者,走的是‘攻略一个人,先攻略他的胃’路线。”
楚鱼笑了笑,似有所指地看向燕枝。
燕枝皱起小脸,不明就里地看回去。
楚鱼无奈道:“那是我第一次做任务,系统随机分配,把我分配到了那儿。”
“我不是厨子吗?系统就给我制定了这个路线,让我去应聘厨师,头狼做饭。”
“他只爱吃肉,我就天天煎牛排、煎猪排、煎羊排,煎得手都酸了。”
“几年以后,系统又给我制定了‘追妻火葬场’路线。它说,头狼吃我做的饭,吃了这么久,肯定已经习惯了,让我现在收拾包袱跑路,头狼肯定会‘追妻火葬场’。”
“结果我跑了,头狼毫无察觉。”
燕枝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他又面试了十多个厨师。”
楚鱼的第一次攻略任务,就这样失败了。
不过,相比于死的死、伤的伤的其他攻略者,他的下场已经很好了。
所以,楚鱼认识萧篡,了解萧篡。
在南边,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有所察觉。
这个人是头狼,是他见过的那个凶狠残暴的头狼。
控制中心的攻略者们,久久攻略不下一头狼。
他们都有些急了,甚至在控制中心里开了赌局,看谁能拿下他。
头狼似乎也有所察觉。
于是他立了规矩——
谁要来见他,必须先交五百金币。
和他说话,还得再交五百金币。
他竟然靠这个赚起钱来,甚至小赚一笔。
钱嘛,谁都不嫌多,头狼就更不嫌弃了。
攻略者们前仆后继,来到这里,进行游戏。
头狼端坐高台之上,收了他们的钱,就把他们杀掉,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直到了十年后——
第九百九十九个攻略者,来到兽人世界。
头狼等着收钱,可他的眼睛一闭一睁,竟发现自己回到了八岁那年。
他变回八岁的模样。
原本高大的身形变得矮小,原本健硕的手臂变得瘦弱,原本……
原本金碧辉煌的房子,变成淅淅沥沥漏着雨滴的塑料棚。
原本滔天的财富,瞬间消失殆尽!
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司机踩停刹车,保镖打开车门,衣着华贵的上城区少爷,蹬着皮鞋,从车上下来。
一瞬间,头狼听见这个人和系统之间的对话。
“之前那些攻略者都太蠢了,头狼都二十多岁了,怎么可能还攻略得了他?”
“依我看,不如直接回到他小时候,走‘救赎’路线。”
“我现在把他救走,他一定会对我感激涕零……”
攻略者走进黑暗的巷子里。
话音未落,头狼猛地扑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地把他掼在地上。
“嘭”的一声巨响,攻略者的脑袋后面,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血迹。
攻略者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尖叫着大喊:“我是来救你的!我是来……”
头狼把他拎起来,就像拎起一头死狗一般,狠狠地把他甩在地上。
他的钱呢?他的食物呢?他的下属呢?
他用了十年打拼来的一切一切呢?!
攻略者在尖叫,系统也在尖叫。
整个世界都亮起红灯警报。
“他在干什么?”
“救命啊!救命……”
“检测到玩家遭受暴力袭击,正在为您申请疼痛屏蔽,正在为您……”
下一刻,一只尖利的狼爪穿透攻略者的胸膛。
狼爪在他的心口搅和、搜索。
最后,头狼从他的心脏里,拿出一枚蓝色的芯片。
——系统,这就是系统。
“芯片脱离玩家体内,芯片脱离……”
“正在绑定新玩家,绑定中……”
就这样,头狼硬生生将系统从攻略者体内剥离。
他抢走了攻略者的系统。
电闪雷鸣的雨夜,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转为倾盆大雨,冲散地上血迹。
攻略者倒在黑暗的巷子里,奄奄一息。
头狼攥着芯片,一步一步往前走。
系统提示:“绑定成功!”
“系统为抢夺获得,按照规则,前任玩家,可为现任玩家设定基础规则。”
“现任玩家,必须遵守。”
攻略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竭力睁开眼睛,望着头狼离开的背影,再也没能忍住,破口大骂。
“你这个野兽!你这个毫无人性的野兽!”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
“我要砍断你的狗腿!你永远无法用你的狗腿站立!你永远都只能在各个任务世界里奔波,你必须一刻不停地做任务,你永远都不能停下,你永远都不能停留在任何地方!”
“你必须完美完成所有任务,否则你将受万箭穿心之苦!”
“我要砍断你的狗爪!我要剜出你的狗眼!”
“你永远也不会变成一个人!你永远也不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你永远是一头野兽,你永远保持嗜血残暴的本性,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爱上一个人,你会爱上一个真真正正、善良勇敢、充满人性光辉的人!”
“他会让你心动,他会让你魂不守舍,他会让你变成一条狗,一头彻头彻尾的狗!”
“我和其他攻略者做不到的事情,总有人能做到!总有人!”
“你会爱上这个人,你会像狗一样追着他,黏着他,亲他的手,吻他的脚,对他伏低做小,对他摇尾乞怜,最后——”
“永永远远地被他抛弃!”
那时候的头狼,并不把这个攻略者放在眼里,更不把他的诅咒放在心上。
不过是不间断地做任务而已,不过是必须完美地完成任务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他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至于爱上一个人?
可笑,嗜血残暴的野兽,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人?
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一个世界接着一个世界。
头狼走过千万个世界,见过千万个人,赚足百万点积分。
他永远坚定,他不会爱上一个人,他只会爱上金钱、肉食和积分。
直到——
燕枝出现在他眼前。
他开始……变成一个人。
野兽无法爱上一个人,但爱可以让野兽变成人。
爱可以让头狼变成萧篡。
一个人,就可以爱上另一个人。
第85章 心脏 疯狗有了全新的心脏
难怪。
难怪萧篡这样小气。
难怪萧篡这样看重任务。
难怪萧篡总说自己是头狼, 是小狗。
难怪……难怪萧篡总是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人。
原来如此。
房里昏暗,帷帐垂落,锦被堆叠。
燕枝抱着枕头, 趴在床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 静静地看着帐子。
楚鱼就坐在榻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燕枝才收回目光。
他轻声问:“所以……你们穿越者体内, 都有一块……芯片?”
“嗯。”楚鱼抬起手,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在心脏里,是我们身份的证明, 也是我们和控制中心联络的媒介。”
“所以我上午跟你说,萧篡去别的地方做任务很危险。要是那个时候,有人杀了他, 抢走他的芯片, 就可以取代他进入控制中心,继承他的全部积分。”
“这样啊。那……”
燕枝张了张口, 想要问些什么, 最后却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
三年前, 楚鱼说,萧篡有八百多万积分,是控制中心第一富有的穿越者。
两百万积分,哪有这么容易就攒到?
还是算了,他不问了。
可他不问,楚鱼却像是猜到他要问什么一般,打开面板, 看了一眼。
“萧篡目前的积分是,九百万零三千八百。”
距离能够带角色离开的一千万积分,还差得很多呢。
燕枝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楚鱼又道:“你别泄气啊,他只用三年时间,就突破了九百万,再等三年,说不就可以带你走了。”
燕枝笑了笑,没有回答。
只怕他没有再一个三年了。
这几日,萧篡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这样紧张、这样匆忙。
燕枝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他想了想,竟还反过来握住楚鱼的手,安慰他:“不要紧,我已经很满足啦。”
“我有好友,有糖糕,有铺子,还学了一手做糕的本事,顺顺当当地过了一辈子,已经很好了。”
燕枝笑着道:“就是不知道,话本上写的投胎转世,是不是真的。”
“阿鱼,我们约定一个暗号吧?到时候我转世了,你在各个世界做任务,说不定还能遇见我呢。”
楚鱼点点头:“好。你说什么暗号?”
“嗯……”燕枝想了想,“就——”
“你说:‘小燕小燕,我是小鱼。’”
“我说:‘小鱼小鱼,我是小燕。’”
“怎么样?这样我们就能认出对方来了。”
楚鱼看着他傻乎乎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故意问:“那万一你投胎成一只小燕儿,不会说话,那怎么办?”
“对噢。”燕枝继续思考,“那就——”
“我说:‘叽叽叽。’”
“你说……”
“阿鱼,鱼是怎么叫的?”
楚鱼道:“鱼是‘咕噜咕噜’吐泡泡的。”
“那就这样。”燕枝一脸认真,“麻烦你明日,再把谢仪与卞明玉也喊过来,我同他们也做个约定。”
“好,知道了。”
两个好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一直到燕枝打了哈欠,有点儿犯困。
楚鱼才道:“你睡一会儿,我下去给你煮碗甜汤喝。”
“好。”
燕枝趴在榻上,笑得眉眼弯弯,目送楚鱼离开。
楚鱼跨过门槛,把门关上。
燕枝抱着枕头,歪了歪脑袋,枕在上面。
说了这么久的话,他确实有点儿困了。
燕枝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或许是因为,他刚刚才听了萧篡过去的事情。
迷迷蒙蒙之间,他竟然梦见了萧篡。
他梦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野狼,在混乱不堪的战场上厮杀。
他梦见头狼在巷子里杀了攻略者,他梦见头狼抢走了攻略者的芯片。
他甚至梦见,萧篡长出了狼耳朵和狼尾巴。
好大的狼耳朵,好长的狼尾巴。
萧篡甩着尾巴,朝他靠近,邀请他摸一摸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燕枝趴在榻上,不自觉皱起小脸,小声拒绝:“不要……不要……”
他不要摸萧篡的,他有糖糕,他可以直接摸糖糕的。
他不要萧篡……
混沌之间,似乎有人轻轻托起他的脑袋,帮他翻了个身,好让他睡得更舒坦些。
男人一手扶着他的脑袋,一手探向他的枕头底下,似乎是拿走了什么东西。
燕枝挣扎着想醒来,摇了摇脑袋。
最后,他在男人把东西揣进怀里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燕枝转头看去,轻轻地喊了一声:“萧篡……”
“是我。”萧篡俯身靠近,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燕枝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天已经黑了吗?”
“是。”萧篡颔首,“楚鱼说你睡了很久。”
“唔……”燕枝揉了揉眼睛,朝他伸出手。
萧篡拿过枕头,扶着他,把他扶起来。
燕枝问:“你的任务做完了?”
“做完了。”萧篡道,“拿了五百积分,又可以给你买奶糖吃了。”
“阿鱼说……”
燕枝看着他,最后却道:“我不想吃奶糖了。”
“那我先存着,等燕枝想吃了再吃。”
“嗯。”
燕枝想问萧篡,他这么努力地攒积分,是不是想带他走?
燕枝还想对萧篡说,现在还差一百多万的积分,不如算了。
可是……
燕枝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面对好友,他可以坦坦荡荡地说,他要死了,他很满足。
可是面对萧篡,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燕枝只是低下头,把手探进枕头下。
他就像一只小猫,得了什么东西,都喜欢藏在枕头底下,枕着睡觉。
萧篡刚刚拿走的是……
燕枝抬起头,看向萧篡。
是那颗铃铛。
除夕那晚,在城楼上,燕枝拿着铃铛,对萧篡说,若是他愿意和好,就给萧篡挂上这颗铃铛。
结果萧篡方才自作主张偷走了。
燕枝定定地看着萧篡。
萧篡自觉理亏,伸手探向怀里,把东西拿出来还给他。
“燕枝,我知道错了。”
燕枝握着铃铛,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这是我的,只有我才能给你戴上,你偷走也没用。”
“知道了。”萧篡颔首。
面上温顺乖巧,实际上他心里无比庆幸。
燕枝只发现他拿走了铃铛,却没发现,他还拿走了另一样东西。
*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
燕枝的身子不见好转,一日胜一日的虚弱。
到了初十这日,他连床都下不了了。
不过,在猜到自己寿数将尽之后,燕枝反倒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趁着这几日还没死,和好友们见了面,同他们商议自己的身后事。
尽管好友们都说他是在危言耸听,让他赶紧“呸呸呸”,但他还是坚持要讲。
燕枝依偎在好友肩头,小声叮嘱他们:“我不要在铺子里办丧仪。阿鱼以后还要在这儿卖糕呢,不能让客人觉得,这间铺子不吉利。”
“我要去城外办,年节过了,春暖花开,一定很舒服。你们就把我埋在山上,面朝着南方,我还是想回南边去。”
“我有十多两银子,平均分给阿鱼、明玉和谢公子。我的话本留给明玉,我的笔墨字帖留给谢公子,我的糖糕、花生糕,我的被褥枕头,要是阿鱼不嫌弃,就留给阿鱼了。”
他这样说着,脸色如常,语气也如常。
好友们却别过头去,暗中拭去眼角泪水。
燕枝凑到他们身边,蹭蹭他们的面颊:“不要哭嘛。”
其实,燕枝还挺喜欢这样的。
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马上就要死了,让他做好准备,不至于在睡梦之中,无知无觉地死掉。
那样也太不好了。
他自己把自己的命数掌握在手里,这样就很好。
*
一直到了元月十五,上元节。
这日傍晚,燕枝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换上新衣裳、戴上新帽子、围上新围脖,准备和几个好友一块儿去城楼上看烟火。
他提早跟萧篡打了招呼,萧篡允准了。
不过萧篡说,今夜他有事要办,就不能陪他看烟火了。
临出门时,燕枝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自己的衣箱,从里面拿出一块黄色的幌子,又拿出一颗铜制铃铛,一起揣进怀里。
做好一切准备,燕枝这才出门去。
几个好友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见他出来,楚鱼与卞明玉笑嘻嘻地迎上前,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
谢仪在前面开路,楚鱼和卞明玉在后面陪着他。
怕他走不了太远的路,卞明玉又把家里的马车赶过来了。
“走!”
一路畅通无阻,马车径直入了宫,来到城楼下。
燕枝在好友的簇拥下,登上城楼。
放眼望去,烟火照彻。
照在燕枝脸上,也照进燕枝眼里。
烟火升空的时候,萧篡正独自待在净身房牢房里。
牢房里没有点蜡烛,更没有窗扇,能够教月光或烟火照进来。
只有系统面板发出幽幽的蓝光,映在萧篡面上。
这几日,他到处奔波,到处去做任务,却也只攒到了不到一万的积分。
距离一千万,还差得很远。
可是燕枝等不及了。
不久之前,萧篡解锁了燕枝的寿数,这才发现,燕枝的寿数一栏,从原本的四十五,掉到了十五——
这个“十五”,不是年岁,不是燕枝只能活到十五岁。
而是指,燕枝的寿数,只剩下十五日。
燕枝为他挡过刀剑,燕枝觉醒了自我意识,燕枝看破了穿越者的秘密。
凡此种种,叠加起来,把燕枝的寿数减了又减。
萧篡初初看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置信。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燕枝要走了,燕枝要死了。
燕枝马上就要离开他了。
他还没有取得燕枝的原谅,他还没有和燕枝和好,燕枝就……
萧篡不敢置信。
他垂下眼睛,望着面前案上。
案上放着燕枝的小衣——这还是燕枝离开那年留下的。
一些小玩意儿,果冻壳、巧克力包装、蛋糕篮子,还有燕枝随手送他的树枝。
这些东西排成一列,排得整整齐齐。
队伍最后,是一把匕首。
不是萧篡用来捅伤自己的匕首,是燕枝的匕首。
燕枝用这把匕首给他切过鹿肉、切过羊肉,也用这把匕首刺伤过他。
燕枝总是把这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以防有盗贼闯入,好让自己安心。
所以,那日在燕枝房里,他拿走的,除了铃铛,还有这把匕首。
燕枝只发现了铃铛,没有发现匕首。
萧篡拿起匕首,握在手里。
既然商城里没有延年益寿的药品,既然现在攒积分已经来不及了,既然……
既然如此,那他……
下一刻,萧篡猛地抄起匕首,将尖锐的刀尖狠狠捅进自己的心口。
燕枝不能死!
燕枝这样好,燕枝得活着!
燕枝死了,他也会跟着死的!
所以不如——
萧篡握着匕首,在心口用力搅弄两圈。
一瞬间,鲜血喷涌而出。
整个牢房被警报红光照彻,警报声响个不停。
“警报!警报!玩家芯片遭受威胁!警报!”
萧篡却定下心神,面不改色地用匕首,把自己的心脏戳了个遍,搜寻个遍。
直到刀尖触碰到一块坚硬的小铁片,他才停下动作。
他伏在案上,死死地咬着牙,用匕首挖,用手指掏。
他的手上沾满鲜血,他的面色惨白一片,他几乎把自己的心脏整个儿掏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叮当”一声轻响。
那个小铁片,落在案上。
萧篡猛地将铁片攥紧手里,竟咧开嘴,笑出声来。
有了!有了!
他的芯片在这儿!
燕枝有了芯片,就能去控制中心了!
不过……
他的心脏已经被他搅烂了。
不要紧,不要紧。
萧篡仍旧笑着,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手,把血迹擦干净。
他抓起燕枝的小衣,把燕枝吃过的果冻壳、巧克力纸,全部包起来,胡乱塞进胸膛上的那个窟窿里,止住汩汩流淌的血液。
他有心脏,他有新的心脏!
这就是他全新的心脏!
从今夜起,燕枝留下的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心脏。
第86章 诀别 以命换命,平安喜乐
烟火落幕。
燕枝和几个好友一起, 说笑着走下城楼。
看过一场烟火,原本病恹恹的燕枝,就像是染上了一重浅浅淡淡的色彩一般。
他的脸颊和双唇都有了些许血色, 红润起来,一双眼睛也亮晶晶地闪着光。
燕枝笑得眉眼弯弯, 走在好友之间,双手挎着他们的胳膊。有时候走累了, 脑袋也靠在他们的肩膀上。
来到城楼底下, 卞明玉从袖里抽出马鞭,摆弄了两下:“走吧, 我亲自驾车,送你回家。”
“我……”
一听到要回家, 燕枝不由地有些迟疑。
“怎么了?”卞明玉问,“还没玩够?还想再待一会儿?”
燕枝却轻轻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
来的时候,他和好友就在长街上逛了一圈。
他还买了花灯、糕点和蜜饯, 如今都在好友手里拿着。
只是……
燕枝犹豫着, 一只手抚上心口,目光落在宫墙尽头, 那个晦暗的角落里。
“我……”燕枝顿了顿, 小声道, “晚上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卞明玉震惊,“你不回去你待在哪里?”
下一刻,燕枝从怀里拿出那块黄色的幌子,微微举起,在空中晃了晃。
又下一刻,萧篡如同恶鬼一般,应召而来, 从巷子尽头走了出来。
萧篡在这里。
他一直都在这里。
几个好友看见萧篡,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原来燕枝是这样打算的。
他们默默松开了搀扶着燕枝的手,轻声问:“那我们就回去了?”
“嗯。”燕枝点点头,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了笑,“我之前就和萧篡约好了,所以……”
“知道了。”
在将死之前,想看一眼喜欢过的人,并不算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好友们都能理解。
楚鱼问:“你买的东西呢?要不要给你?还是我们带回去?”
“不用了。”燕枝笑着道,“干果蜜饯是给你们买的,盼你们吃了甜的,来年也甜丝丝的。”
“好。”
三个好友望着他,见燕枝这副脸色红润,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却很是不安。
他们只怕燕枝是回光返照。
只怕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燕枝同样望着他们,反倒笑了起来:“别这样看着我嘛,我没事的,我只是……”
“好马要吃回头草,好燕枝也要啃一口回头草而已。”
“你们在这里,我怎么啃?我会害羞的。”
见他们都一副难过模样,燕枝又朝谢仪伸出手:“谢仪,把花灯给我吧,我好照亮前路,免得摔跤。”
这个“前路”,指的恐怕不止是燕枝等会儿要走的路。
谢仪强自压下心里酸涩,将白兔模样的花灯递给他:“给。”
燕枝接过花灯,朝他们挥了挥手:“快走吧,不要看我。”
“好。”
三个好友齐齐应了一声,脚下却挪不动半步。
最后还是理智尚存的谢仪一手拽着一个,把他们拽走了。
燕枝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花灯杆子,转过头,看向宫道那边的萧篡。
不知为何,今日的大梁宫宫道上,一片漆黑,连蜡烛都没点。
更不知为何,今日的萧篡,走得特别慢,根本不像是野兽化身的人。
等他和好友说完了话,萧篡才走到他面前,低低地唤了一声:“燕枝。”
燕枝抬起头,想要将萧篡看个仔细,却因为烛火太暗,看得不甚清楚。
于是他干脆将花灯双手捧起,放在萧篡面前。
一盏小小的兔子花灯,在两人之间照亮。
只见萧篡今日也换了新衣裳,戴了新发冠,打扮得很是威严。
只是……
燕枝皱起小脸,吸了吸鼻子。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血腥气,淡淡的,钻进他的鼻子里,教他心里不安。
眼见着燕枝有所察觉,萧篡赶忙抬手捂住胸膛,闷闷地咳嗽了两声,又唤道:“燕枝。”
“唔?”燕枝回过神来,再次看向他,“我……”
他原本想说,自己方才拿出来的是黄色的幌子。
可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改了口。
“我玩累了。”燕枝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不想回家去了,去你的太极殿睡一晚,怎么样?”
萧篡知道他的意思,但也顺着他的话,笑着应了一声:“好。”
“走吧。”
话音刚落,燕枝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觉得腿脚一软,整个人都要倒下去。
萧篡赶忙扶住他的胳膊:“燕枝……”
燕枝站稳了,干脆朝他伸出手:“你背我。”
“好。”
萧篡走到燕枝面前,背对着他,微微屈膝。
燕枝伸出两条手臂,往前一扑,直接扑到他的背上。
“走吧。”
宫道晦暗,一个人也没有。
萧篡双手托着燕枝的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燕枝趴在他的背上,一只手拿着花灯,给他照亮,一只手攀着他的脖颈。
燕枝低下头,把脸颊贴在萧篡的后背上。
他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可是他的小脑瓜钝钝的,他想不出来。
所以,他只是小声说:“萧篡,我讨厌你。”
“这样啊。”前面的萧篡应了一声,脚步却不停,“那我……还有机会,让燕枝重新喜欢上我吗?”
燕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前几日,阿鱼把你的事情,都跟我讲了。”
“他讲了什么?”
“讲你是一头狼,讲你被攻略过,讲你是怎么变成一个穿越者的。”
燕枝轻轻摇晃着双脚:“我听了之后,一点都不难过,一点都不心疼你。”
“是吗?”萧篡颔首,“是,是应该的。”
“虽然那些穿越者都很坏,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是最坏的穿越者。”
萧篡低声问:“我有这么坏吗?”
“你就是这么坏!”燕枝认真道,“你想啊——”
“是那些攻略者欺负你,又不是我欺负你,你怎么可以也像他们一样,欺负我呢?”
“你是头狼,你是野兽,你不懂怎样喜欢一个人,可是我是一个人啊,你为什么不能学着我喜欢你的样子,来喜欢我呢?”
“那个诅咒说,你迟早有一天会喜欢上一个人,可是……可是,诅咒并没有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我啊,你不能……”
——“就是你。”
忽然,萧篡打断了他的话。
“燕枝,那个人就是你,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你。”
“我从来就没有,把那个诅咒放在眼里过。”
“不是对我下诅咒的那个人,让诅咒应验。”
“是你,让诅咒应验了。”
燕枝纠正他:“是你,不是我。”
“是我。”萧篡笑了笑,“是我的心先爱上了燕枝,也是我的兽性伤害了燕枝,这个诅咒才会应验。”
“立下诅咒的那个穿越者,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去过很多世界,了解野兽。”
“他知道,嗜血残忍的野兽,不会爱上一切都设定好,一切都按照攻略行事的穿越者。”
“这种野兽,很蠢很坏,还很糟糕,但它一定会爱上很好很好的燕枝,它一定会沉迷在燕枝赤诚热烈的爱意里。”
“但是它太过自大、太过小气,也太过胆怯,它不敢承认自己爱上了燕枝,它不敢承认自己已经被燕枝套牢了,它不敢承认——”
“自己已经被燕枝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很古怪,原本胜券在握的野兽,只觉得一切都失控了。”
“原本该落在任务面板上的目光,落在燕枝的脸上。”
“原本该用来完成任务的双手,圈在燕枝的腰上。”
“原本为了生存而跳动的心脏,开始为了燕枝而跳动。”
“它无法再控制自己,它很害怕,所以……”
所以,骨子里恶劣的野兽本性,唆使着他,让他一遍又一遍地欺负燕枝。
他怕自己时时刻刻被燕枝所牵动,又怕燕枝离他而去。
最后,造就了难以挽回的局面。
燕枝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萧篡低声道:“因为它……实在是太坏太坏了。”
燕枝点点头:“对,因为它太坏了。它是大坏人,我特别特别讨厌它,格外讨厌,十分讨厌,天下第一讨厌。”
这句话,燕枝从前总说。
只是这一回,有些字眼不太一样了。
说完这话,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一路无话,回到熟悉的帝王寝殿。
此处已经许久没有人住过了,但两个人对这里都足够熟悉。
萧篡背着燕枝,一步一步往前走,登上殿前石阶。
燕枝抬手推开殿门,萧篡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里同样不曾点蜡烛,一片漆黑。
许多年以前,小小的燕枝,就是这样被陛下从净身房带回来的。
陛下牵着他的手,抓着他的手腕,见他腿脚发软,连路都走不了,干脆直接把他扛在肩上。
燕枝乖乖趴在陛下的肩上,望着陛下的侧脸,把自己的心也送了出去。
回到寝殿,萧篡把燕枝放在榻上。
床榻还是从前的床榻,是他们日夜缠绵的那张床榻。
帷帐也还是从前的帷帐,是燕枝情动之时,不自觉拽住的帷帐。
黑暗里,燕枝抬起头,静静地望着萧篡。
萧篡站在他面前,同样定定地望着他。
终于,燕枝轻轻地开了口:“萧篡,把你今夜问我的第一句话,再问一遍。”
萧篡不费力气,便回想起来。
他喉头哽塞,一句话顿了好几下:“燕枝,我还有机会……让燕枝重新……喜欢上我吗?”
就在这时,燕枝站起身来。
他站在萧篡面前,脚尖抵着萧篡的鞋尖,与萧篡面对着面,离得很近。
燕枝举起双手,按住萧篡的面庞,又踮起脚,慢慢地、缓缓地、轻轻地——
把自己的双唇贴了上去。
萧篡抬手环住他过分细瘦的腰身,垂下头去,迎合这个亲吻。
一声很轻很轻的“有”字,与一声同样很轻的“叮咚”声——
在两人的唇齿交合之间,同时响起。
有,是指萧篡还有机会,让燕枝重新喜欢上他。
“叮咚”一声,则是……
直到唇齿相接的时候,燕枝才恍然惊觉——
萧篡身上很冷!
萧篡的脸、萧篡的手,萧篡的身子都冷冰冰的!
而他方才趴在萧篡背上,现在窝在萧篡怀里,都没有感觉到萧篡的体温,更没有感觉到萧篡的心跳!
从前他抱着萧篡,都能感觉到萧篡的心脏在狂跳,胸膛在震动。
可是现在……
燕枝倏地回过神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试图推开萧篡,想要问个清楚。
可是这回,萧篡没有再让着他。
萧篡抱着他的腰,按着他的脑袋,再次加深这个亲吻。
他撬开燕枝的唇齿,竭力从燕枝这里汲取自己熟悉的香甜气息,像是要把燕枝的气味刻进骨子里一般。
燕枝没了力气,闭上眼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萧篡张开手掌,一片蓝色的小光点,随风飞起,飞向燕枝。
一瞬间,风呼雪骤,地动山摇。
整个太极殿,整个大梁宫,整个天下,都在摇晃。
地面往下陷落,变成无尽深渊。
屋顶往后倒去,露出无尽苍穹。
天塌地陷之间,燕枝被萧篡紧紧地抱在怀里。
紧跟着,有一股力量,正将他往上托,往上举,将他送往更高处、更自由的地方。
这股力量是在救他,可也是在把他和萧篡分开。
燕枝想要睁开眼睛,朝萧篡伸出双手,试图抓住萧篡。
他是死掉了吗?他是在萧篡的怀里死掉的吗?
不要,他不要和萧篡分开,他要和萧篡待在一块儿。
萧篡,拉住我!拉住我啊!
萧篡举起双手,却不是拉住他,而是将他送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早就把自己心脏里的芯片挖出来了,他想要燕枝活下去,想要燕枝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没了心脏,就算他是再强悍的兽人,也不能再活下去。
他能坚持到去见燕枝,把燕枝背回太极殿,就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燕枝与萧篡,一个往上,升入苍穹,一个往下,坠入深渊。
尽管燕枝竭力伸手去触碰萧篡的手指,却还是被他越送越远。
黑暗里,燕枝听见一个古怪的声音。
“按照规则,前任玩家,可为现任玩家设定基础规则。”
“系统提示,前任玩家即将消亡。因此,基础规则最优解为,要求现任玩家搜寻灵魂碎片,复活玩家……”
下一刻,燕枝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系统的话——
“基础规则,我要燕枝……”
“从今往后,平安喜乐。”
又下一刻,燕枝终于挣脱束缚,带着哭腔,喊出声来——
“萧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