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楚鱼说的完全不一样。
燕枝问:“你很缺积分吗?”
萧篡毫不犹豫:“不缺。”
燕枝又问:“一颗奶糖要多少积分?”
萧篡正色道:“一个积分。”
“那一个泡芙呢?”
“两个积分。”
萧篡从来都不想在燕枝面前,展露积分的短缺和自己的难堪。
头狼永远不能让命定的伴侣为食物发愁,头狼应该永远都是强悍的。
他不想让燕枝再觉得,他欠了他很多东西。
燕枝提醒他:“可你之前总说,泡芙和奶糖都很珍贵。”
“那是因为——”萧篡道,“我太坏了。”
“我太坏了,我总是吓唬燕枝。”
“其实泡芙不贵,奶糖也不贵。燕枝要用多少积分,我都有。”
他不说实话,燕枝也不想再问。
他总不能对萧篡说——
萧篡,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要攒积分带我去控制中心,你不要攒了,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万一……
是他自作多情,那怎么办?
燕枝垂下眼睛,最后问:“你今日想要什么奖励?”
萧篡抬头望了望树梢,又低下头,看了看燕枝的衣角。
最后,他双手捧起燕枝垂落的衣袖,放在面前,用鼻尖轻轻碰了碰。
就这样。
他要的奖励,就是这样。
*
这日傍晚。
燕枝提着罐头,回到家里。
楚鱼一看见这些东西,就知道他又和萧篡见面了。
楚鱼已经懒得说他了,白了他一眼,就提着东西进了灶房。
燕枝洗了把手,跟在他身后进了灶房。
“阿鱼,这些都是好吃的。我觉得我不能吃独食,所以特意带回来给你吃!”
“那可真是该谢谢你了。忍辱负重从‘前夫哥’那里带吃的给我,多亏你偷‘前夫哥’的罐头养我,不然我就饿死在家里了。”
燕枝认真想了想:“其实也没有忍辱负重,是萧篡请我吃的。”
楚鱼把脸皱得跟杏干似的,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噢,你们还三辞三让了,他怎么不干脆让你当皇帝?”
燕枝笑出声来,又道:“我晚上不吃了,全部给你吃。”
“我可不敢,我怕‘前夫哥’冲进来揍我。”
“他不敢的。”
楚鱼的脸皱得更厉害了,拖着长音道:“他不敢的——”
紧跟着,他起锅热油,准备把罐头里的肉丢进锅里,做成煎肉饼。
燕枝提醒他:“这个可以直接吃的,不用煮。”
“我知道,我也是穿越者。”楚鱼无奈,“我就爱吃煮过的。”
燕枝笑了笑,拽过小板凳,在灶洞前坐下,熟练地往里面添柴。
“阿鱼,你刚刚说的‘前……前夫’,又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楚鱼想了想,“你和萧篡分开了,萧篡就是你的‘前夫哥’,‘前一个夫君’的意思。”
“噢。”燕枝似懂非懂。
楚鱼瞧了他一眼,又问:“他现在,是在重新追你吗?你同意了吗?”
“没有啊。”燕枝一脸认真,“没有我的命令,他现在不敢跟踪我,也不敢追着我跑。”
“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楚鱼叹了口气,“算了。我早该想到的,他那个人本来就是狼变的,看准了猎物,追上几十年都不会放手,你迟早会被……”
“我不是猎物。”燕枝纠正他,“要说猎物,萧篡才是我的猎物。”
楚鱼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燕枝握着一小截柴火,有恃无恐地看着他:“不用担心我,我心里一直都有数。”
“嗯。”
“阿鱼,我问你啊。”燕枝最后问,“在你们那里,一颗奶糖卖多少积分啊?”
“奶糖?”楚鱼顿了顿,大概是打开页面看了一眼,“一百积分。”
“那泡芙呢?奶油泡芙?”
“奶油泡芙,一个五百。奶油蛋糕,一个两千。”
原来如此。
楚鱼不满地嘀咕:“这也太贵了,我做完一个世界的任务,都不一定能赚到一个泡芙。要是可以用泡芙换积分就好了,这样我就是控制中心第一富有了。”
“其实控制中心就是故意的,它不想让别人用道具刷角色好感,又想让我们当牛做马,不间断地做任务,所以故意把物价调得特别高……”
楚鱼的抱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燕枝望着灶洞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若有所思。
或许,萧篡对他的感情,就像是这团烈火。
身处烈火之中时,他只觉得灼烧可怖,甚至怀疑这团火焰是恨极了他,要将他烧成灰烬。
远离火焰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其实烈火也是让他暖和过的。
只是萧篡从来不说。
可是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燕枝已经往前走了六年,他的前路有好友,有糖糕,有铺子。
他已经不想再回头去看那团火了,他已经不想去分辨,当初那团火到底是想抱住他,还是想烧化他了。
燕枝忽然明白,楚鱼方才说的,萧篡在追他是什么意思了。
他一直在往前走,萧篡一直在后面追他。
他暂时还不想停下前进的脚步,去等萧篡。
但若是萧篡拼尽全力,说不准,就会追上他。
燕枝撑着头,垂下眼睛,没由来地想起白日里,萧篡在他面前,那样温顺听话的模样。
杀伐决断的帝王,威风凛凛的头狼。
在他面前低下头来,俯首称臣,发誓永远忠诚,永远乖顺。
燕枝忽然不觉得爽快,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
接下来的日子,燕枝专心摆摊,萧篡别无他求,只求燕枝圆满。
两个人谁也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过下去。
萧篡是燕枝招来的小工,是为燕枝送来各色吃食的穿越者,是只听命于燕枝的乖狼。
唯独还不是燕枝的爱人。
他又去了一趟末日世界,给燕枝带回苹果罐头、菠萝罐头,一堆罐头。
等燕枝吃腻了罐头,他又去其他世界,给燕枝带来珍珠奶茶、草莓蛋糕,还有焦糖布丁。
半年后,临近年节,燕枝和楚鱼攒够钱,在都城里租了一间小铺子。
他们的点心铺子,终于开起来了!
铺子不大,就是一个临街的小窗口,连供客人堂食的地方都没有。
楚鱼在里面做糕点,燕枝在外面卖糕,两个人预备抢在年节之前,大赚一笔!
铺子开张这日,燕枝这一年来结识的客人,特意过来捧场,将小小的窗口围得水泄不通的。
萧篡不曾刻意靠近,只是站在外面,远远地看着,任由白雪落在肩上。
这日的雪,和燕枝出逃那日的雪,一模一样。
纷纷扬扬,倾泻而下。
只是这一回,燕枝不再是被他逼得不得不出逃,而是在雪地里,忙活着自己的铺子。
萧篡站在雪地里,守了一日。
直到客人散去,燕枝在铺子前面挂起灯笼,他才攥着手心里的银钱,走上前去。
“燕枝……”
“要买糕吗?”燕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最后一块。”
“要。”萧篡把钱递出去,放在燕枝装钱的小陶罐里,又低声道,“燕枝,年节都城里会放烟火,我……”
萧篡道:“我知道铺子里很忙,但我不会再喊跳过,你抬起头,就能看见。”
第77章 跟班(一更) 枝枝需要一个小跟班……
回到都城的第一年。
燕枝认识了更多的客人, 结交了更多的好友,还和楚鱼一起,开了他们的第二家点心铺子, 在寸土寸金的都城里,有了立足之地。
萧篡则严格遵守着燕枝给他定下的规矩。
燕枝想见他的时候, 就在铺子门口挂起黄色幌子,萧篡随叫随到, 为他遮挡太阳, 帮他卖糕收钱,陪他说话解闷。
燕枝不想见他的时候, 他要么乖乖留在宫里,上朝下朝, 批阅奏章,要么在控制中心接了任务,去其他世界赚点积分, 给燕枝带好吃的回来。
燕枝像是一只小燕儿,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每日在都城里展翅高飞。
萧篡则像是一只小狗, 撒开四条腿, 在地上追着燕枝跑,盼望他一直快快活活的。
——第一年的除夕夜。
帝王下旨,燃放烟火,与民同乐。
可是燕枝和楚鱼一个在灶房蒸糕,一个在前面卖糕,忙得脚不沾地。
烟火升上夜空的时候,燕枝连抬头看一眼的空闲都没有。
“要两块小兔子模样的吗?六个铜板, 多谢。”
“燕枝……”萧篡站在他身边,一面帮忙打包糕点,一面轻轻地唤了一声。
“这个是绿豆糕和黄豆糕合在一起的,所以是两个颜色。”
“燕枝……”萧篡又唤了一声,手上动作也没停下。
“十个铜板,多谢,慢走。”
“燕枝……”
烟火声掩盖下,萧篡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
“你干嘛?”燕枝被他吵得有点儿烦,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烟火……”萧篡轻声提醒。
他特意给燕枝放的烟火,他想让燕枝看一眼。
燕枝忙得脚不沾地,看都不看他一眼,随口应道:“你直接喊‘跳过’就好了啊,干嘛一直喊我?你好讨厌。”
萧篡怔愣片刻,随后垂下眼睛。
话音落地,燕枝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萧篡,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本来……本来就是这样啊。
他都这么忙了,萧篡还一直吵他。
再说了,萧篡之前就是这样做过啊。
又不是他乱说的。
燕枝心里刚有点儿羞愧,下一刻,客人指着糕点喊他。
“店家,要一块红糖糕。”
“好。”
就在这时,萧篡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糖糕。
他低声道:“燕枝,我来,你抬头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燕枝鼓了鼓腮帮子,最后还是抬起了头。
一簌簌烟火升上夜空,在燕枝头顶绽开,如同星子一般,自天边划落。
燕枝抿了抿唇角,转过头,看向萧篡。
萧篡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帮他把糖糕包起来,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快。
察觉到燕枝在看自己,萧篡低声问他:“燕枝,好看吗?”
“好看。”燕枝点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继续卖糕。
一直到烟火结束,天色渐晚,街上游人渐渐散去。
十多笼糕点也卖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块四四方方、普普通通的红糖糕。
燕枝拣起糖糕,掰成两半,递给萧篡一半:“喏,给你的赔礼。”
他刚刚凶了萧篡,所以……
萧篡知道他的意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糖糕,用干荷叶包好,预备带回去吃。
“其实……”燕枝又道,“你现在没有那么惹我讨厌了。”
萧篡将糖糕揣进心口,轻轻捂了捂。
他看着燕枝认真的模样,没忍住翘起嘴角:“我知道。”
恰恰是因为燕枝不讨厌他了、不害怕他了,燕枝才会不自觉地朝他发脾气,跟他大声说话。
燕枝在他面前不再谨言慎行,更不再疏离冷漠。
燕枝对相熟的好友,都是这样的。
他都知道。
燕枝最后道:“要是明年,你还有空,那就再过来帮我卖糕吧。”
萧篡郑重地应了:“是。”
——第二年的除夕夜。
萧篡果然也来了。
常来买糕的客人,不认得远在大梁宫中的帝王,却认得点心铺子里的小工。
他总是跟在年轻的店家身后,沉默寡言,但唯店家命是从。
这一年,燕枝拿起一块兔子模样的糖糕,递给他。
“给你的工钱。你明年还有空吗?”
“有。”
萧篡想,就这样一年一年过下去,只要能一直陪在燕枝身边,不管是什么身份,他都满足了。
第三年,除夕夜前一日——
燕枝打开最底下的蒸笼,从里面拿出一块小燕儿形状的糖糕,递到他面前。
“给。你明日有空吗?”
“有。”萧篡下意识应了一声,“朝中休沐,不必上朝,我明日一早就过来。”
燕枝却道:“傍晚再来。”
“燕枝,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招了一个小伙计。”
萧篡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招了一个伙计?”
意思就是,燕枝不再需要他了吗?
可是他不要工钱!他是白给的!燕枝用他更划算的!
燕枝看见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解释道:“他是领工钱的那种,前几日过来试过了,阿鱼和我都觉得他手脚麻利,干得不错,就让他留下了。”
萧篡红了眼眶:“燕枝……”
他也很乖的!他的手脚也很麻利的!
他可以一刀砍下敌人的脑袋,他也可以在一息之间包好一块糖糕。
他很乖的,很听话的,别不要他……
燕枝继续道:“我和阿鱼说好了,一人一年,轮流守店。明日我要去城楼上看烟火,还要上街去逛逛,明年我们再交换……”
萧篡愣了一下。
燕枝明日要出去玩儿,不在店里,所以……
“明日我需要一个——”燕枝抱着手,理直气壮道,“小跟班。你明白吗?”
萧篡皱着眉头,似乎是还没明白过来。
“我要一个护卫、一个跟班,他要护卫在我身边,替我拿着东西。”燕枝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萧篡双眼倏地亮起,“明白!”
燕枝让他陪同!
燕枝要他陪他出门!
一瞬间,滔天的欢喜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几乎将萧篡淹没。
燕枝最后道:“明日傍晚过来接我。”
“好。”萧篡定定地望着他,定定地应了一声。
夜深人静之时,萧篡帮燕枝把铺子门锁好,同燕枝道过别,捂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只有他和燕枝两个人,他和燕枝一块儿出去玩。
燕枝愿意和他一块儿出门。
燕枝……
心跳声太大太响,吵得萧篡什么都听不清。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点心铺子的二楼,燕枝的房间里,还隐隐透着烛光。
燕枝还没睡下。
燕枝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忐忑?
燕枝是不是……也想开始重新接纳他了?
不论如何,他会很乖的。
明日出去玩,他会乖乖跟着燕枝,他会乖乖听燕枝的话,燕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一定会很乖很乖的。
这样想着,萧篡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回到大梁宫。
他回到净身房,打开衣箱,翻了翻自己的衣裳。
他本不在意这些,衣裳也不多,就是去见燕枝的时候,会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明日陪燕枝出门,得穿得漂亮些。
但燕枝让他做护卫、做跟班,他是不是应该……
萧篡倏地站起身来,想去传亲卫进来,那两套他们的衣裳来穿。
不过……宫中亲卫的衣裳,是不是不大适合穿去宫外?
罢了罢了。
萧篡思忖片刻,只得折返回来。
他挑来拣去,最后还是挑了一件玄色的衣裳。
他本就是一匹黑狼,穿自己皮毛的颜色,总不会出错。
净身房里潮湿阴冷,萧篡又点起火盆,放了点香料,把自己的衣裳熏得香一些。
还有头发,他得束个冠,玉的不好看,金的太扎眼。
还有他身上的这些伤疤,太丑了,得穿好衣裳,不能让燕枝看见。
就算是最原始、最野蛮的野兽,在同心仪之人出门的时候,也会铆足了劲地装扮自己。
与此同时,燕枝洗漱完毕,正枕着双手,晃着脚丫,躺在榻上,望着帐子顶出神。
伙计是真的。他和楚鱼确实请了一个小伙计。
约定也是真的。他和楚鱼确实也约定好了,轮流看店,另一个人就可以出去玩儿。
不过,让萧篡陪他一起出门,却是他一时兴起。
今日和萧篡一起卖糕,他看见萧篡对他百依百顺的模样,忽然心中一动,起了这个念头。
萧篡陪他卖了三年的糖糕,也给他带了三年的好吃的。
他忽然觉得,应该奖励一下萧篡。
那就奖励他陪自己出门去玩好了。
燕枝想着想着,没由来地、竟有些期待明日的出游。
他想要使唤萧篡,命令萧篡,想要萧篡跟在他身后,想要一回头就能看见萧篡。
燕枝轻轻晃着脚,晃着晃着,困意袭来,他也就睡着了。
在年节里,在香甜糕点缠绕里,燕枝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他梦见,许多许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年节。
那时萧篡在外征战,他们就在军营里过年。
萧篡靠在榻上,他趴在萧篡怀里,晃着双脚,用指尖在萧篡的胸膛上写字。
萧篡拿出一大盒各种形状、酥酥脆脆的小饼干,猜对一个字,就喂他吃一块。
燕枝先胡乱写了几个字,都教萧篡猜中了。
最后,他一笔一划地写——
萧篡,大坏东西。
还没写完,萧篡就双手钳着他的腰,直接把他抱起来,不让他写了。
萧篡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写什么呢?谁是‘大坏东西’?我是‘大坏东西’,那你是什么?小坏东西?”
燕枝扑腾着手脚,求饶道:“陛下,我重新写,重新写。”
这一回,他写的是“萧篡大好人”。
同样是还没写完,萧篡就翻了个身,把他按在榻上,压在身下。
“写错了,不是‘大好人’,就是‘坏东西’。”
萧篡俯身低头,燕枝抱住他的脖颈,凑上前去,主动亲了他一下。
萧篡怔愣片刻,最后捧住他的脸,用比他强上百倍的力道亲他。
燕枝被亲得迷迷糊糊,几乎喘不上气来。
下一瞬,燕枝被憋醒了。
他坐起来,一摸脸颊,发现自己脸颊上湿漉漉一片。
他是在梦里哭了吗?
燕枝胡乱抹了把脸。
才没有。
燕枝坐在榻上,垂着头,静静地望着眼前漆黑。
讨厌!他就是讨厌萧篡!
他明日不要跟萧篡一块儿出门了!
要是萧篡还不乖、还不听他的话,他就……
就在这时,“吧嗒”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被褥上。
燕枝直觉不对,挪到榻前,点起蜡烛。
烛焰燃起的瞬间,燕枝这才看清,原来自己脸上手上的,不是眼泪,而是鼻血!
第78章 坦白(二更) 别丢掉我,别抛弃我……
“唔……”
燕枝低下头, 看见被褥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又看见自己手上沾染着的殷红的鲜血,整个人都慌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怎么在梦里流了这么多鼻血?
燕枝回过神来, 赶忙捏住自己的鼻子,仰起头, 掀开被子,起身下榻。
他跑出房间, 准备去灶房里打点水, 给自己洗一洗。
结果,或许是因为他失血过多, 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刚推开房门,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走也走不稳,“哐当”一下,直接摔在隔壁房门上。
隔壁房里的楚鱼被他吵醒, 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起了起了。”
“天就亮了?我感觉我才躺下没多久。燕枝,要不我们今日不开张了……”
楚鱼揉着眼睛, 拉开房门。
下一刻, 靠在门上的燕枝倒了下来。
楚鱼被砸了个猝不及防, 下意识伸手接住他。
“你做什么呢?偷看我起床?”
又下一刻,楚鱼摸到满手的鲜血,直觉不对,捧起燕枝的脸,定睛一看,也被吓了一跳。
“燕枝?燕枝!”
他连忙拍拍燕枝的脸,喊了两声。
“怎么回事?你怎么满脸是血?有强盗闯进来了?”
燕枝靠在他身上, 软软地就要滑下去,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没有。是鼻血,我头晕。”
听见他这样说,楚鱼才松了口气,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扶回房里。
“我以为你被人打了呢,吓死我了。”
燕枝提醒他:“过年呢,不能说不好的词……”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前几日我就跟你说,萧篡给你的曲奇饼干和沙琪玛不能多吃,结果你一天就吃完了,能不上火流鼻血吗?”
燕枝小声辩解:“你也吃了。”
“我才吃了两块,你吃的最多。”
楚鱼把燕枝放在床上,拿来手帕,让他捂着,又转身去打了盆冷水,哆嗦着洗了一遍巾子,给他敷上。
“别抬头,就这样坐着。”
“嗯。”
燕枝只觉得鼻子上冰冰凉凉的,就这样敷了一会儿,鼻子就不流血了。
楚鱼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抬起他的脑袋,仔细看了看:“行了,没事了。”
“谢谢你,阿鱼。”
“你吓死……”楚鱼改了口,“吓我一跳。”
“不要紧的。”燕枝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子,“之前也流过几次。吃鹿肉的时候也会,止住就好了。”
楚鱼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站直起来,抱着手,皱起眉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做什么不好的梦了?”
燕枝震惊地睁圆眼睛,抬手打了他一下:“阿鱼,你疯掉了?”
楚鱼提醒他:“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燕枝瘪了瘪嘴,又伸手推他:“你快回去睡觉吧,天马上就亮了。”
“行。”楚鱼道,“要是有事再喊我。等忙完这一阵,杀两只鸡给你补补。”
“知道了,多谢你。”
楚鱼出去了,燕枝给自己换了一床干净的被子,拽着被子,躺在榻上,轻轻哼了哼鼻子。
他总觉得鼻子里堵堵的,不舒服。
哼着哼着,他又睡着了。
*
第二日就是除夕。
楚鱼惦记着燕枝昨晚流了鼻血,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就没喊他起来,自己轻手轻脚地下楼去。
正好他们新招的那个小伙计过来了,两个人也忙得过来。
燕枝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晕乎乎的。
他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神,才起身下榻。
燕枝下了楼,先去灶房看了看楚鱼,楚鱼忙着揉面,只来得及指了一下灶台上煨着的肉糜。
——给你留的早饭。
燕枝笑着道谢,舀起一碗,一边喝,一边去外面看看小伙计。
他前几日才教过小伙计,小伙计机灵,两三下就记住了所有点心的价钱,手脚麻利,算数也好。
小伙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燕枝公子,你来了?”
“嗯。”燕枝点点头,“还熟悉吗?忙不忙?”
“不忙的。”小伙计笑了笑,“就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飘向铺子对面。
萧篡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紫金冠束着,就是还穿得一身黑,看着凶巴巴的。
他站在街对面,看见燕枝出来了,一双漆黑的眼睛亮了一下。
燕枝抿了抿唇角,朝他招了一下手。
萧篡这才大步上前。
燕枝问:“不是让你傍晚过来吗?”
萧篡解释道:“早上醒得早,想着铺子里肯定忙,所以想过来看看你。”
其实,并不是萧篡醒得早,而是他昨晚压根就没睡。
一开始是激动,难得和燕枝出门去,后来没由来地有些心慌。
他放心不下,总觉得燕枝有事,就连夜出了宫,在铺子外面守着。
萧篡来的时候,燕枝正好止住鼻血,吹灯睡觉。
所以他也没看见燕枝房里的蜡烛亮了片刻。
他就这样,乖乖地在外面守着,燕枝不喊他,他就不过去。
燕枝想了想:“那你进来帮我。”
“好。”
燕枝让小伙计去灶房里帮帮楚鱼,自己依旧在外面卖糕。
虽说他和楚鱼约好了轮流,但是好友之间,不必算得那么清楚。
白日里客人不多,燕枝捧着脸,坐在窗口前,望着长街。
萧篡则站在他身边,垂下眼睛,暗中看着他。
今日燕枝的脸色不算好,原本红润的双唇也没有什么颜色,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太忙碌的缘故。
要让宫里太医给他做几道补气血的药膳,他过几日去现代世界看看,给燕枝带点补品。
萧篡宫中浩羔楞陶陶正想着这些事情,忽然,燕枝开了口:“别再给我带饼干了。”
萧篡问:“吃腻了?那我换……”
“喉咙疼。”
“嗯。”萧篡颔首。
燕枝仍旧趴在窗台上,手指搓弄着自己的衣袖,头也不回地说:“我昨晚梦见你了。”
“燕枝……”萧篡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自己从前做过的那些坏事,忙不迭唤了一声。
“今夜城里还放烟火吗?”燕枝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我们去城楼上看烟火,好不好?”
“好。”
“等烟火放完,我有话同你说。”
“好……”
萧篡不自觉攥紧拳头,竭力克制着心中忐忑。
燕枝要跟他说什么?
燕枝要跟他说,已经三年了,他已经腻了,所以过了除夕,他就不用再过来了?
还是,燕枝要跟他说,他已经完全抛开过去的十年了,他已经不在乎他了?
萧篡不敢深思,只是稍微想一想,就觉得心脏颤动,不受控制。
燕枝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完这话,便转回头去,继续想事情。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打扰谁。
*
燕枝在外面看着铺子,一直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楚鱼赶他出门去玩儿,他才不情不愿地挪了位置。
燕枝问:“你确定你忙得过来?要不要我再帮你一年?”
“不要。”楚鱼摆摆手,“快去吧,晚了好吃的、好玩的就都被别人买走了。”
“那我走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嗯。”
燕枝换上年节新做的衣裳,朝楚鱼挥了挥手,便带着萧篡出门去了。
他日日在铺子里忙活,怕弄脏衣裳,总是穿旧衣裳,还要围着围裙。
今日难得穿新衣裳,还是鲜亮的红颜色。
燕枝本就生得好看,肤色也白,正红的衣袍一上身,更衬得他漂亮,在人群里也显眼。
萧篡就盯着这一抹红色,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来都城这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回在除夕夜出来玩耍。
燕枝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路上走走停停,路过什么摊子,都要停下来看看。
他给楚鱼买了一块锦鲤模样的木牌,给卞明玉和谢仪买了笔墨,还给糖糕买了一个狗牌,预备给它挂在脖子上。
自然,他也给自己买了许多东西。
爱看的画册话本、教人下棋的棋谱,还有束头发的发带。
他就是喜欢这些东西,所以要全部买下来!
也不必担心东西太多拿不下,毕竟萧篡跟在他身后呢。
从街头逛到街尾,萧篡身上挂满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萧篡一面护着燕枝,一面护着这些东西,不觉得恼火,只觉得心满意足。
真好,他亏待了燕枝,燕枝自己却没有亏待自己。
他现在过得很好,很潇洒、很恣意,这样就足够了。
最后,燕枝买了一颗小小的铜制铃铛,把铃铛攥在手里,与萧篡一同登上宫墙城楼。
和多年前一样,燕枝与萧篡并肩站在城楼上。
“嗖嗖”几声,烟火升空。
火焰绽开,从燕枝眼前划过。
这一回,他终于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看完一场烟火。
烟火落幕,燕枝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发现萧篡在看自己。
对上目光的瞬间,萧篡不自觉垂下眼睛,避开他的视线。
燕枝抿了抿唇角,轻轻地开了口:“萧篡,白日里我说,晚上看完烟火,我有话对你说。”
“嗯。”萧篡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审判。
过了这么久,他能留在燕枝身边这么久,他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他……
他还是舍不得燕枝,他不想和燕枝分开,他……
萧篡抬起头,再看向燕枝的时候,竟红了眼睛。
虽说有话要说,但燕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燕枝顿了顿,道,“我昨晚梦见你了。”
“我们分开之后,我很少梦见你。”
“有一回,病着的时候,梦见你凶我。”
“还有一回,也是病着的时候,梦见你哄我,喂我吃药。”
萧篡低声道:“燕枝,我……”
燕枝正色道:“不要吵,听我说。”
萧篡乖顺地噤了声,只是眼睛越发红了。
“这一回,我梦见你……又欺负我。”
“萧篡,这几年,我允准你陪着我,只是想利用你。”
“我本来以为,在南边的六年,我已经把你忘掉了,可是我没有忘掉。”
“所以我就想,不如多和你相处相处,你那么凶,等我看破了你的真面目,等我腻了,自然就忘掉你了。”
萧篡眼睛红得厉害,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燕枝是这样想的。
燕枝从一开始就想摆脱他。
这三年的相处,是他偷来的,是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来的!
燕枝想了想,继续道:“可是你现在一点都不凶,我不仅没腻,反倒有点儿想重蹈覆辙的意思。”
“我觉得很奇怪,我这阵子总是想到你,总是梦到你。”
“所以……”
所以,现在燕枝要把话跟他说开了。
燕枝要彻彻底底地把他踹开了。
萧篡面色惨白,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沉进无边的深渊里。
燕枝最后道:“我不要再和你待在一起了。”
“再这样下去,我会乱掉的,我会……我会再掉进陷阱里的。”
燕枝很清醒,很理智。
他的心在不断地提醒他,他对萧篡还有别样的感觉。
他的心在不断地让他梦到萧篡,他的心正在慢慢地向萧篡靠拢。
他爱萧篡,爱萧篡杀伐决断,犹如天神一般,爱萧篡救他于水火之中,爱萧篡是他年少时的大好人、大英雄。
他恨萧篡,恨萧篡欺负他,恨萧篡捉弄他,恨萧篡……不像从前的他那样也爱着他。
燕枝竭力维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知道,就算他对萧篡的感情再浓烈,他也不能重蹈覆辙。
就算现在萧篡的表现再好,他也不能再义无反顾地跳进同样的陷阱里。
他好怕萧篡只是装装而已,他好怕自己再一次心碎,心碎到快要死掉。
他好怕烈火再次烧到他身上。
所以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和萧篡待在一块儿了。
他对萧篡的喜欢已经在死灰复燃了,他一定会越陷越深,直到无法自拔的。
“游戏规则取消了,不用管黄色幌子,还是白色幌子,以后不要再来铺子找我。”
“——萧篡,这是命令。”
“最后一道命令,你要一直遵守。”
燕枝说完这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篡通红的眼睛,从他手里拿过自己买的小玩意儿。
萧篡怔愣地站在原地,任由燕枝把他手里的东西全部拿走。
就在燕枝转身要走的时候,原本身子僵硬的萧篡猛然回过神来,扑上前去,抱住燕枝。
“萧篡!”
燕枝被吓了一跳,大喊一声,扑腾着双手双脚。
“放手!”
萧篡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抱着燕枝,把他圈在怀里。
燕枝奋力挣扎,回过身去,用手打他,用脚踹他。
可不论他怎么挣扎,萧篡都咬着牙,抗下燕枝的反抗,死死地抱着燕枝。
“不要……不要!”
“不要分开!不要不见面!”
“我知道燕枝在怕什么,燕枝怕我又变回去,怕我又变回原来那样。”
“不会的,我是小狗,我是燕枝的小狗,我已经变好了,自己把自己驯好了!”
“我会听燕枝的话的,我会乖的!我会很乖很乖的!”
萧篡垂下头,把脸埋进燕枝怀里,整个人都发着颤,语无伦次。
“我有给自己戴狗链子,燕枝拽着我的链子……”
他抬起头,把自己戴了许多年的狗链子,从衣领里拽出来。
他握着燕枝的手,让燕枝握着掌控他的链子,在燕枝面前低下头。
萧篡说着话,喉头颤动,借由铁链,传到燕枝的手心里。
“我会变得很好、很温柔的,会一直保持的。”
“我没有想过要和燕枝和好,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没有这样奢求过。只要让我见到燕枝就可以了,只要让我时不时、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好了。”
“我可以像流浪狗一样活着。”
“别丢掉我,别抛弃我。”
“燕枝……”
第79章 明日 萧篡,我们明日就和好
夜色之下, 城楼之上。
一条长长的铁链,横亘在燕枝与萧篡之间。
铁链一头,落在燕枝的手心里。
另一头, 则挂在了萧篡的脖颈上。
燕枝只消缓缓把手拢起,再轻轻一拽, 就能教身形高大、野性难驯的头狼,在他面前低下头来, 俯首称臣。
可是他没有。
他不敢, 他害怕。
他怕萧篡故态复萌,也怕自己重蹈覆辙。
所以, 燕枝只是微微张开手,轻轻托起铁链。
至于旁的, 他什么也没做。
萧篡越发低下头,越发红了眼睛,越发恳切地看着他。
“燕枝, 我知道,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我混账,之前是我混账。我嘴坏心坏, 我总是欺负你。”
“我已经改了, 我全都改了, 我不会再犯了,不会变回去了。”
“你不放心,我可以立字据、可以写圣旨、可以对天发誓,我——”
燕枝沉默着,抬起头,用哀戚又悲伤的目光,飞快地瞧了他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去,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链。
他不能看萧篡。
他知道,萧篡此时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他一定做得到。
再多看一眼,他真的会忍不住动心的。
萧篡追着燕枝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他下一刻就消失在自己眼前。
这几年来,萧篡对燕枝总是百依百顺。
燕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燕枝说不许,他就绝不犯。
今夜在城楼上,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违抗燕枝的命令。
他冲上去抱住燕枝,把铁链塞进燕枝手里,他追着燕枝,不依不饶。
他也知道,这一回,他不能听燕枝的话。
要是再听话,他就再也见不到燕枝了。
这一回,唯有这一回,只有这一回。
萧篡望着他,最后道:“我也可以一辈子都戴着这条链子!”
他抿了抿唇角,下定决心,刻意放缓了语气,目光却仍旧坚定。
“燕枝,我可以一辈子都戴着这条链子。”
“是穿越者的一辈子,永远永远。”
“只要我不乖,你就拽着我的链子,狠狠地打我骂我,再把我一脚踹开,好不好?”
“我知道你很怕、很担心,所以这条链子永远都在你手里。”
“你可以玩我、可以欺负我、可以捉弄我,要是我不乖,要是你腻了,你随时可以踹开我。”
“试一试。”
萧篡试探着,握住燕枝的手。
他低声轻语,如同蛊惑人心的恶鬼一般。
燕枝爱看的话本里,命中注定的夫妻之间,总是有一条红线拴着。
他和燕枝之间的红线,被他这个混账解开了,那他就用铁链代替!
用坚硬无比、无坚不摧的铁链代替红线!
“燕枝,试一试。”
下一刻,燕枝在萧篡的指导下,握住手中锁链,轻轻往后一拽。
萧篡顺从地来到燕枝面前,低头看着他。
“燕枝,就是这样……”
又下一刻,燕枝独自攥紧锁链,猛地一拽。
萧篡在他面前从不防备,踉跄一步上前,鞋尖抵着燕枝的脚尖。
萧篡垂下头,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散落两三缕下来,垂在面庞边。
他抬起头,望向燕枝,面上不再是阴恻恻的笑,而是乖顺的、温和的笑。
被燕枝这样牵着,他是愿意的,发自心底的愿意。
“燕枝,就这样。我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不好?”
燕枝对上萧篡恳切的目光,眸光微动。
是,他是有些动摇了。
他想和萧篡划清界限,无非是因为,近来萧篡总是牵动着他的心绪,叫他心里不安。
他怕萧篡变回从前的模样,也怕自己落入从前的境地。
所以他要把萧篡赶走。
可是现在……
萧篡说的法子,或许……未尝不可。
他与萧篡纠缠许多年,萧篡离不开他,他也忘不掉萧篡。
他们二人的命数,早已经缠在一起,打了死结。
倘若他能掌控他们之间的关系,倘若他能命令萧篡,倘若他永远将这条链子攥在手里。
倘若……
燕枝攥着手里的铁链,看着萧篡,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就要点头答应了。
下一瞬,寒风拂过。
燕枝猛然惊醒,生生止住了点头的动作,掐灭了自己心里的火苗。
萧篡低低地唤了他一声:“燕枝。”
燕枝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明日……”
他顿了顿,最后道:“我要回去想一想,明日给你答复。”
“你明日……来铺子找我。若白色幌子,你就再也不用来了;若是黄色幌子……”
燕枝这句话说得艰难,似是尚在迟疑之中。
萧篡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若是黄色幌子——”燕枝抿了抿唇角,下定决心,“你就进来找我,我会把这个挂在你的链子上。”
燕枝张开手,露出自己在除夕夜的都城里,最后买的那个铜制铃铛。
他给楚鱼买了木牌,给谢仪买了笔墨,给糖糕买了狗牌。
这个铃铛,原本就是给萧篡买的。
只是他刚买下来,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个东西能挂在萧篡身上什么地方,不知道萧篡愿不愿意像小狗一样,挂上这个。
若是方才,萧篡没有扑上来把他抱进怀里,没有坚持到底。
他永远都不会告诉萧篡,这个铃铛是买给他的。
小小的铜制铃铛,从燕枝手中垂落,被风吹过,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连带着燕枝很轻很轻的声音一起,隐入夜色之中。
萧篡看着铃铛,眼睛在黑夜里亮起了光。
他同样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就这样说定了。
*
除夕夜深,街上游人散得差不多了。
萧篡送燕枝回家去。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
一直到了铺子前,里边灯还亮着,估计是楚鱼在等他。
燕枝回过头,从萧篡手里接过自己买的所有东西,说了一声“多谢”,便要进去。
就在这时,萧篡忽然喊了他一声:“燕枝。”
燕枝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萧篡沉默良久,最后只道:“我等你。”
等明日,等幌子,等燕枝给他的答复。
燕枝没再说话,走进铺子里,把门关上。
楚鱼果然在里面等他。
可是他提不起精神来,只是随便同楚鱼说了两句话,把买来的东西送给他,就回房去了。
燕枝脱下新衣裳,胡乱擦了擦手和脸,倒在榻上。
很乱。
他的心很乱很乱。
他忘不掉萧篡,他还想靠近萧篡。
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涌进燕枝心里,搅得他不得安宁。
这个时候,萧篡就站在铺子外面。
他望着燕枝房里透出来的烛光,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一整夜都守在铺子外面,一直守到明日天亮。
但是他不能。
要是燕枝明日一早推开门,看见他一夜没走,肯定会生气的。
万一燕枝生气,不让他留下了,那怎么办?
他得听燕枝的话。
就像从前许多次一样,萧篡脚步无声,行过长街,回到大梁宫里。
他回到净身房,看着石壁上数千道刻痕,拿起匕首,又刻下一道。
明日……
明日就是他接受燕枝判决的日子。
萧篡不敢上榻,不敢就寝,他甚至不敢合上眼睛。
他一合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燕枝的模样。
燕枝冷静又平和地看着他,对他说:“萧篡,我想了一夜,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就算我忘不掉你,就算你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就算你说的法子很好,但是——”
“我就是不想再见你了。”
萧篡从可怖的幻象中惊醒,睁开眼睛,望着石壁上的刻痕,一道一道地数过去。
一道、两道、三道。
一百道、两百道、三百道。
一千道、两千道、三千道。
萧篡来来回回,把石壁上的刻痕数了三遍。
终于,天亮了。
萧篡终于瞧见廊上窗外,透进一点点光亮。
他霍然起身,披上斗篷,迫不及待地大步走出牢房。
他去找燕枝,他去看幌子,他去……
直到走出净身房,他才发现,原来昨夜又下雪了。
大雪纷纷扬扬,将近处宫殿、远处山峦,覆成白茫茫一片。
萧篡顾不得旁的,只是迈开步子,顺着走过千百次的宫道长街,大步往前。
去找燕枝!去找燕枝!
去——
萧篡站在铺子门前,看着燕枝新招的那个小伙计忙前忙后,看着高高挂起的白色幌子,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燕枝不要他了……
燕枝不要他了。
悬在他头顶的长剑终于落下,将他砸得头晕眼花,把他劈得血肉模糊。
萧篡站在雪地里,高大的身形晃了两下,如山崩塌。
燕枝真的不要他了!
下一刻,萧篡红了眼眶,两行眼泪倏地淌了下来。
他很乖,他很听话,他做过的坏事,他全部都改掉了。
可燕枝还是不要他。
燕枝还是把他丢掉了。
燕枝连见都不想见到他。
燕枝为了躲着他,甚至都不出来卖糕了。
燕枝连辩解求情的机会都不再给他,燕枝就这样讨厌他,就这样避着他。
他没机会了,他彻底没机会了。
他和燕枝,此后只能在梦里见面了。
萧篡气血上涌,心里悲怆,踉跄两步,整个人脱了力,几乎要倒在雪地里。
就在这时,楚鱼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拽着白胡子的老大夫,从街口拐角处跑出来。
“快快快!您老快跟我去看看!早晨起来,他忽然就烧得厉害!”
萧篡猛然抬起头,看向燕枝房间的方向。
一瞬间,他的心忽然慌得厉害。
第80章 生变 燕枝的寿数是……
谁病了?
谁要看大夫?
谁早晨起来就烧得厉害?
萧篡心头猛地一跳, 大步上前。
楚鱼抬起头,撞上萧篡阴沉沉的面庞,对上他猩红的双眼, 好似撞见厉鬼阎罗一般,捂着心口, 连连后退。
吓死他了!
“你……”
萧篡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睛, 敛起过分汹涌的心绪。
这是燕枝的好友, 对他要客气些。
萧篡平复好语气,冷声问:“燕枝病了?”
“是。”楚鱼点点头, “昨夜他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大半夜的, 又流了鼻血。好不容易把血止住,睡了一会儿,又发起热来……”
“流鼻血?”
一听这话, 萧篡又有些急了。
“又?他什么时候又流过鼻血?”
“就……”楚鱼想了想, “前日夜里。”
隔得不久,甚至可以说很短很短。
萧篡忽然想起, 几年前, 他和燕枝在城楼上看烟火, 燕枝也是毫无征兆地流了鼻血。
没由来的,萧篡的心停跳了一拍。
楚鱼倒是不怎么在意,道:“大概是这几日饼干蜜饯吃多了,他从前在南边也流过两三回……”
“你先带大夫进去。”萧篡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朕——”
萧篡抬眸,瞧了一眼跟在楚鱼身后的大夫,改了口:“我再去喊几个大夫过来。”
要不是萧篡忽然自称一声“朕”, 楚鱼几乎快忘记了,萧篡在这个世界里是皇帝。
既然是皇帝,那他要喊的大夫,一定就是太医了。
能让太医过来给燕枝看看,自然更好。
所以楚鱼也没有回绝。
“好。”
他点点头,拉着大夫,朝铺子的方向走去。
萧篡背对着他们,强自压下心底不安,往外走了两步,召来亲卫。
“去传太医,多传几个。”
*
楚鱼带着大夫,回到家里的时候,燕枝正裹着被子,趴在床上睡觉。
这几日,燕枝的鼻血流个不停,平躺容易呛到,他怕自己睡着睡着又被憋醒,干脆就趴着睡了。
楚鱼请大夫在门外稍候,自己则缓缓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在床边蹲下,轻轻拍了拍燕枝的胳膊,小声喊他:“燕枝?燕枝……”
“唔……”燕枝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喊了一声,“阿鱼……”
他下意识就要爬起来:“铺子里忙吗?要我去帮你吗?”
楚鱼应道:“不用,元月初一有什么忙的?他们走亲访友,早就买好了糕点,不会再买了。”
“那就好。”燕枝放下心来。
“我找了隔壁街那个老大夫过来,你先醒醒,给他看看。”
“不用啦。”燕枝揉了揉眼睛,“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儿发热,闷出汗来就好了。”
“还是看一下好。”楚鱼坚持,“你醒醒,等会儿再睡,我去让他进来。”
“好吧。”
燕枝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当然清楚。
看大夫要花钱,抓药也要花钱,还不如多买点肉给他吃呢。
不过,大夫已经上门了,也不好让他白跑一趟。
教他看看,也好教楚鱼安心。
燕枝眨了眨眼睛,打起精神,裹着被子坐起来。
楚鱼领着大夫进来,燕枝从被窝里伸出左手手腕,递给大夫:“多谢您老。”
“小公子客气了。”
老大夫从药箱里拿出脉枕,垫在他的手腕底下。
燕枝不觉得有什么,也不担心有什么,坐在榻上,光顾着打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大夫收回手,斟酌着问:“小公子的身子是有点儿弱,心肺是不是受过旧伤?”
“嗯……”燕枝想了想,点点头。
他跟在萧篡身边的时候,是受过一些伤。
“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当时就已经痊愈了啊。”
“恐是旧伤复发,牵动心脉,还是要多多休养,多多进补。”
老大夫简单说了两句,楚鱼便陪着他出去开方子。
燕枝一个人留在房里,不自觉抬起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
这儿有一道剑伤。
再往下,还有一道箭伤。
这两道伤,当时可叫他吃了不少苦头。
可是后来,萧篡给他用了穿越者的药——他当时不知道是什么药,只知道是一个棕色的小瓶子,里面装的是白色的细腻药粉,他很快就好了呀。
方才大夫说得那样信誓旦旦,燕枝心里也不由地犯起嘀咕来。
会不会……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楚鱼再次探进脑袋。
“燕枝?”
“唔?”
“我又喊了几个大夫过来。”
“啊?”燕枝不敢相信地睁圆眼睛,张大嘴巴。
“多找几个大夫看看,更稳妥一点。”
楚鱼笑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五六个大夫提着药箱,鱼贯而入,一字排开,向燕枝俯身行礼。
“拜见燕枝公子。”
燕枝皱着小脸,心下了然,问:“萧篡是不是在外面?”
“你猜到了?”
“嗯。”
他又不傻,这几个大夫的行为举止,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楚鱼道:“他一大早就来了,听说你病着,就找了一大堆太医过来。”
“他人呢?”
“在院子里。他说没你的命令,不能上来。”
燕枝垂下眼睛,这才想起,自己和萧篡之间,还有一个约定。
萧篡肯定很早就过来了。
但是……
一想到自己心上的旧伤,燕枝心里就闷闷的。
他又有点儿讨厌萧篡了。
正巧这时,几个太医走到他面前,打开药箱。
燕枝坐在榻上,把手腕递给他们,又扬起下巴,对楚鱼道:“那就让他在外面等着吧!”
“知道了。”楚鱼无奈,“我今日就是你的传话小太监,你说他能进来,我再出去传话,放他进来,行了吧?”
燕枝笑嘻嘻地应了:“行。”
几个太医聚在一块儿,给燕枝诊了脉。
他们的结论,和方才那个大夫的看法一样。
——燕枝身子太弱,战场刀剑伤了心肺,再加上这阵子太过忙碌,牵动旧伤,所以他总是流鼻血。
鼻血流得太多,失血过多,身子更加虚弱,所以他又头晕发热,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倒也不妨事,卧床休息几日,开点补气血的汤药喝一喝,等开春了,应该就能慢慢好转。
“多谢诸位。”燕枝同几位太医道过谢,又笑着看向楚鱼,“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怎么不放心?”楚鱼道,“那你好好休息,我送他们出去。”
“好。”
燕枝打了个哈欠,拽着被子,倒回榻上。
自从和楚鱼合起伙来卖糕,他都不能睡懒觉了。
如今机会难得,他当然要多睡一会儿。
燕枝趴在榻上,双手捂着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数着自己慢吞吞的心跳声,慢慢地就睡着了。
*
与此同时。
萧篡就在后院等候。
他站在院墙边,负手而立,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着燕枝的房间。
见楚鱼带着一众太医出来,萧篡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如何?”
几个太医俯身行礼:“陛下。”
“不必多礼。”萧篡急急问,“燕枝如何?”
几个太医低眉垂首,将方才一致得出的结论再说了一遍。
听见燕枝旧伤未愈的时候,萧篡的面色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可能?”
“朕当时给他用的都是……”
“都是最好的药!”
是系统商城里卖得最贵的药!是他花了一万积分买的药!
从前他在战场上负伤,被敌军将领砍了一刀,他都没舍得用,全留给燕枝了!
如今他们竟然对他说,燕枝的伤没好?
怎么可能?!
几个太医越发俯下身子:“陛下息怒。”
此刻争论这个,没有丝毫用处。
萧篡强自忍耐住心中怒火,紧皱眉头,摆了摆手:“下去。”
“是。”
太医走后,萧篡又问楚鱼:“他看着如何?”
“看着倒是还好,能吃能睡的。”
“他……”
“要是陛下实在担心,我记得,角色面板上,应该可以花积分看看角色的寿数,我的积分太少,解锁不了……”
“朕看过。”
楚鱼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朕——”萧篡顿了顿,“燕枝八岁,朕刚见到他的时候,就看过了。”
“面板上他的寿数是四十五岁。”
那时他想着,既然要收服一个下属,那就干脆收一个活得久的。
能活到四十五岁的燕枝,算是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活得很久的。
过了几年,燕枝十来岁的时候,他觉着,燕枝又乖又听话,唯他的命令是从,要是燕枝以后表现得好,就花一点儿积分,把他也带去控制中心,继续做他的人。
他那时以为,自己只把燕枝当成下属。
但实际上,他走过千百个世界,从来没有动过要把任何一个下属,永远带在身边的念头。
燕枝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想,他的积分目前是八百万,一统天下之后,他再去别的地方做做任务,总能在燕枝四十五岁之前,攒到一千万积分。
积分还能再赚,燕枝只有一个。
为了燕枝花积分,他是愿意的,从一开始就愿意。
萧篡打开角色面板,对楚鱼道:“你来看。”
“好……”楚鱼疑惑道,“角色寿数查看,这是一次性的?”
燕枝的角色面板上,除了有燕枝的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年龄这些,旁边一栏的寿数,是锁起来的。
再次解锁查看,需要两千积分。
萧篡直觉不对,心倏地往下一沉。
还没等他花积分查看,楼上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萧篡猛然惊醒,再顾不上旁的,大步冲上楼梯,冲进房里。
他长臂一揽,直接把伏在榻边咳嗽的燕枝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