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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训狗(二更) 操纵好感,训狗打狗捉弄……

甜水巷里, 一片漆黑。

只有燕枝挂在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烛光落在燕枝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晚风吹过, 拂动燕枝散乱的发丝与衣袖。

他蹲在石阶上,倚靠着高大的黑狼, 扬起下巴,脸颊绯红, 目光迷蒙, 固执地朝巷子尽头勾勾手指。

“嘬嘬嘬——”

奇怪。

萧篡不是说自己是狗吗?萧篡不是说要给他当狗吗?

萧篡既然偷偷躲在巷子里,既然一直在偷看他, 现在他喊萧篡过来,他怎么不过来?

燕枝皱着小脸, 想不明白。

难道是他感觉错了?萧篡早就回去了?巷子尽头里躲着的,只是一只野狗?

野狗他也不怕,他可养着一头狼呢!

燕枝骨子里那股执拗劲儿上来了, 他往后一靠, 坐在石阶上。

他不走了!

不管是野猫,还是野狗, 他就守在这儿了。

他非要看看,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直跟着他!

其实,燕枝的感觉没有错。

萧篡没有回去。

他就站在巷子尽头,把自己掩藏在黑暗之里。

他一直跟着燕枝,跟着燕枝去买菜买酒,跟着燕枝忙前忙后的。

燕枝买菜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生怕燕枝摔了。

燕枝喝酒的时候, 他就站在围墙外面,生怕燕枝喝醉。

燕枝……

燕枝同邻居大爷说笑,说自己娶了三个的时候,他就躲在巷子里,听得真真切切。

燕枝有了三个好友,那他算什么?

就算是做小,燕枝也想不到他。

萧篡躲在巷子尽头,不敢让燕枝看见自己,活像一只……

几个月前,他在这儿找到燕枝的时候,燕枝说他是老鼠。

事到如今,他竟真的变成一只老鼠了,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躲在日光照不见的角落里,暗中窥伺着燕枝的笑靥,暗自嫉妒着能和燕枝同桌吃饭的所有人。

他嫉妒,他愤怒。

可燕枝在巷子里来来回回,目光稍微从他藏身的角落里扫过,他忙不迭又躲了回去。

他害怕,他担忧。

害怕自己会坏了燕枝的兴致,害怕燕枝发现他没走,会笑不出来。

他知道,燕枝在宫里喝不醉,是因为宫里有他在,燕枝时时刻刻都戒备着,防范着他。

如今燕枝出了宫,他又走了,燕枝在自己家里喝醉了,他自然不怕。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

萧篡原本想着,等燕枝睡下了,他也就走了。

可是现在,燕枝就坐在石阶上,朝他勾着手指,叫他过去。

萧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在即将走出黑暗的时候,不自觉停下脚步。

他倒不是介意“嘬嘬嘬”这个喊人的方式。

他早就打定主意了,要做狗,只要燕枝愿意喊他,怎么喊都行。

但是他不敢确定,燕枝是在叫他吗?

燕枝是喝醉了吗?

他是不是不该过去?

万一坏了燕枝的兴致怎么办?万一吓到燕枝怎么办?

直到燕枝喊了他的名字——

“萧篡,过来。”

萧篡的眼睛簇地亮了起来。

是,燕枝是在喊他!

燕枝知道他在这儿!

萧篡欣喜若狂,忙不迭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上前,激动得几乎要用上四条腿一起跑。

“燕枝,燕枝!”

萧篡来到燕枝面前,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一双眼睛亮着幽幽的光,殷勤又恳切地望着他。

燕枝见自己的召唤终于有了回应,很是满意。

他撑着头,看着萧篡,故意喊了一声:“萧篡?”

“是我。”萧篡笑着应道,“燕枝,是我。”

“嗯……”燕枝撑着头,歪了歪脑袋,认真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走了吗?”

“还没走……”萧篡解释道,“还没来得及走。”

燕枝看模样是醉了,说的话也带着醉意,但不知为何,头脑却清楚得很。

他问:“你白日里就说要走,走到半夜还没走出去?”

“是。”萧篡顿了顿,想出一个无比拙劣的借口,“迷路了。石雁镇太大,我迷路了。”

“蠢货。”燕枝轻轻地笑了一声,“在镇子里都会迷路,你是个大、蠢、货。”

萧篡竟也直接承认了:“是,我是蠢货,我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那你迷路迷到我家门口来了?”

“是,我迷路……”

话还没完,燕枝就直接打断了。

“胡说八道。”

“你明明就是在故意跟踪我。”

“我早就发现了!”燕枝大声宣布,“你身上的狗味这么重,我早就闻到了!”

“是吗?”萧篡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他身上的气味,有这么重吗?

燕枝捏着鼻子,在他面前挥了挥衣袖,一脸嫌弃,毫不留情道:“臭死了!”

“我知道了。”萧篡低声道,“我回去就洗漱,洗得干干净净的,不会再有味道了。”

“那也不用。反正你马上就要回都城了,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会再见的。”萧篡偏执地盯着他,“我们以后会再见的。”

燕枝瞪圆眼睛,努力做出凶狠的模样来:“不许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是。”

萧篡垂下眼睛,等再抬起头时,又变回刻意的温顺模样。

他乖的,他很乖。

“不会再见,不会再见,我和你不会再见面了!”

燕枝一连重复了三遍。

紧跟着,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身边的门框。

“你看!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萧篡颔首,“是门框。”

“什么门框?这是我家!”燕枝一脸认真,“我家!我的家!我自己一个人的家!”

萧篡抬起头,望了一眼不算很大,甚至有点儿破旧的木门,又低下头,目光仍旧落在燕枝绯红的脸颊上。

燕枝真的醉了。

但也是因为他醉了,所以他……

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燕枝正色道:“这里是我的家,我花钱买下来的家,我有文书,文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里不是你的营帐,更不是你的大梁宫。”

“我以后会一直、一直、一直住在这里,住到我腻了为止。”

“但就算我住腻了,我也不会再回大梁宫去了,我再也不会回去找你了。”

“萧篡,你懂得吗?”

萧篡闭了闭眼睛,无比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懂得。”

“你不懂。”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我在外面吃点苦头,没钱花了,就会回去找你?”

“你是不是还以为,只要你躲在角落里偷偷看我,假模假样地学乖装乖,隔一阵子过来看看我,我就会被你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回去找你?”

“没有……”萧篡望着他,低声道,“燕枝,我没有。”

燕枝却斩钉截铁:“你就有。”

“没有的。”

燕枝轻嗤一声:“但是你想得美。”

“我有家了,有住的地方了,不需要你来给了。”

“我也有好友了,有相互扶持的人了,再也不需要你了。”

萧篡望着他,红了一双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懂得,我知道。”

萧篡低下头,强自忍住喉间哽咽的哭腔。

“我知道……”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燕枝不再需要他了。

过去十年,他是燕枝的救命恩人,是燕枝唯一的好友,更是燕枝唯一的爱人。

燕枝喜欢他,依赖他,再加上没有地方去,才一直留在他身边。

他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说话难听,行事粗暴。

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比谢仪、比卞明玉都更早认识燕枝。

所以他嫉妒,他恐慌。

他害怕燕枝看穿他的真面目,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用自己的真面目去试探燕枝。

他一面试探燕枝,一面又害怕燕枝跑了。

直到现在,恩人的位置被楚鱼占了,好友的位置被谢仪和卞明玉占了。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应得的下场。

燕枝不要他了。

燕枝再也不会要他了。

萧篡抬起头,眼眶通红。

而燕枝正站在自家门前,拍着门框,一脸自信地向他介绍自己的家。

“虽然我的院子不如大梁宫大,但是我一个人住,也足够了。”

“虽然不如大梁宫的宫殿豪华,但是里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我自己布置的。”

“虽然……虽然床铺不大,但是睡得特别舒服。”

烛光笼罩下来,照在燕枝身上,照亮燕枝面前的一片小地方。

燕枝低下头,忽然发现,他每说一句话,萧篡的眼睛就红上一分,萧篡的双手就颤抖一下,萧篡的脊背就弯下去一寸。

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看见萧篡这副模样,他真的……

好高兴,好高兴!

终于终于,不是他跪在萧篡面前,求萧篡恕罪了。

现在是萧篡跪在他脚边。

燕枝笑着,眉眼弯弯,眼底却带着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展露过的小小恶意。

他看着萧篡,故意说:“虽然邻居不多,但是个个都比你好,他们比你和气,比你善良,比你好说话。”

“我自己给自己选的家特别好!”

“萧篡,我再也不会回去了,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看着萧篡掉下眼泪的模样,燕枝双手叉腰,笑得更灿烂了。

不久之前,萧篡在剧情回溯里也哭了。

只是那时候的燕枝太过清醒,太过害怕,都没敢仔细看。

现在他借着酒劲,借着头顶烛光,仔细看看萧篡。

燕枝忽然觉得,真有意思。

原来欺负一个人,这么有意思。

原来看一个人哭,这么有意思。

难怪萧篡从前总喜欢欺负他。

燕枝想,他好坏啊!

他就是这么坏!他是一个坏坏的燕枝!

萧篡仍旧跪在阶前,看向燕枝的目光虔诚又悲戚。

忽然,燕枝再次弯下腰,在他面前坐下。

萧篡眼睛一亮,还以为是燕枝心软了,试着凑近一些,唤了一声:“燕枝……”

可下一瞬,燕枝却道:“哭什么哭?”

“我……我又没有打你,又没有骂你。”

“萧篡,你太吵了!不许哭了!”

又下一瞬,燕枝随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按在萧篡的面庞上,要往他的嘴里塞。

“给你吃一颗奶糖,别哭了。”

萧篡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了,他之前就是这样对待燕枝的。

把燕枝惹哭了,他随手塞给燕枝一块奶糖,以为这样能哄好。

把燕枝冤枉了,他随便派宫人给燕枝送一碗甜牛奶,等燕枝喝完了,再若无其事地回来。

萧篡喉头一哽,眼泪淌得更厉害了。

他不该……他不该……

燕枝把石子按在他的唇边,凶巴巴地对他说:“别哭了,还哭!再哭就没有泡芙吃了,一整年都没有泡芙吃。吃!”

从前萧篡就是这样对他的。

现在他这样对萧篡,也不算特别坏吧?

萧篡沉默片刻,最后偏过头去,微微张开嘴巴。

他抬起头,目光始终落在燕枝脸上。

他冰冷的双唇贴在燕枝的指尖上,衔走燕枝手里的石子,最后将石子压在舌根下面。

石子上沾着尘土沙粒,味道很苦很涩。

萧篡却不由地想,从前燕枝吃的奶糖,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的?

他本该好好哄哄燕枝,本该好好承认自己的错,可他却只是用两颗奶糖就打发了燕枝。

这些都是他该受的。

燕枝双手捧着脸,看着他把石子含进嘴里,迷迷瞪瞪地笑出声来。

萧篡望着他,也朝他咧开嘴,讨好地笑了笑。

“燕枝,现在高兴吗?”

“嗯。”燕枝点点头。

燕枝高兴就好。

萧篡甚至低下头,想再找两块石头,一起含着。

但很快的,燕枝再一次皱起小脸。

察觉到燕枝又不高兴了,萧篡连忙抬起头,问:“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好的?”

燕枝垂下眼睛,望着他单膝跪地的姿态:“你之前跪下,都是两条腿跪下的,现在只有一条腿。”

“是我的错。”萧篡回过神来,连忙把另一条腿也放下了,“是我的错,燕枝,别生气,我跪好了。你看,我跪好了。”

燕枝这才满意,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萧篡笑着问:“燕枝,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想对我做的?都可以做。”

“嗯……”燕枝想了想,最后伸出两根手指,抵在萧篡的下巴上,轻轻挠了挠,“嘬嘬嘬?”

从前在太极殿里,萧篡当着一众近臣的面,就是这样对他的。

所以燕枝也想这样。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萧篡面上笑意不改,仍是虔诚地笑着:“对,就是这样,想对我做什么,就对我做什么。”

燕枝笑得越发张扬,逗狗的声音也一刻不停:“嘬嘬嘬——”

下一刻,萧篡张了张口——

“汪……”

燕枝眸光一亮,惊喜地看向萧篡。

见他高兴,萧篡盯着燕枝,又低低地喊了两声:“汪?汪!”

只要迈过这道门槛,一切就都容易很多。

他是狗宫中浩羔楞陶陶啊!他是燕枝的小狗!

燕枝与萧篡面对着面,一个站着,一个跪着,都在笑着。

黑暗之中,似乎有一条黑漆漆、毛茸茸的尾巴,出现在萧篡身后,左右上下,使劲摇晃。

燕枝醉眼朦胧,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他学着萧篡从前逗他的模样,逗了萧篡一会儿。

没多久,燕枝觉得累了,便收回手,准备起身离开。

“萧篡,我们扯平了,你走吧。”

“别……”

萧篡心中一惊,从被燕枝逗弄的喜悦中清醒过来,连忙握住他的手。

“燕枝,别……别走……”

“还没扯平!不能扯平!”

“你还可以逗我!还可以逗狗!”

萧篡轻轻握着燕枝的手,微微抬起下巴,再次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

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像是诱哄:“好玩的。燕枝,来逗我。”

燕枝兴致缺缺,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不好玩,萧篡,你一点都不好玩。”

“好玩的!”萧篡越发放轻声音,“我好玩,特别好玩。燕枝,来玩我,好不好?”

“不要。”

燕枝毫不留情地收回手,萧篡仍旧跪在原地,期盼地望着他。

忽然,燕枝又开了口:“萧篡,你对我这样百依百顺,是不是想让我这样——”

萧篡疑惑:“燕枝?”

燕枝笑着,轻声道:“‘陛下是大好人,我喜欢陛下,特别喜欢,非常喜欢,天下第一喜欢。’”

终于听见熟悉的话语,萧篡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下一刻,燕枝从怀里拿出那块水晶镜,戴在眼睛前面,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

“萧篡,看——”

萧篡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燕枝的头顶,原本空空荡荡的好感条,一瞬间,被鲜红填满了!

萧篡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燕枝。

填满了!

燕枝对他的好感度满了!

燕枝重新喜欢上他……

可就在这时,燕枝指着头顶的手指,横在空中,慢慢地、慢慢地、往左边挪动。

红色的好感条,顺着他的手指,慢慢往后退。

萧篡的心,瞬间又沉到了最底下:“燕枝……”

“唔——”燕枝举着手指,左右来回挪动。

连带着他的眼珠子、他的脑袋,也跟着左右来回摇晃。

“我喜欢陛下。”

“我讨厌陛下。”

萧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最后,燕枝拍着手,笑出声来。

“哈哈,萧篡,你是天底下最蠢最蠢的蠢货!”

第62章 悔恨 不许,野狗不许进家门……

——“该角色对玩家好感度为‘一百’, 好感阶段为‘深爱’。”

——“该角色对玩家好感度为‘负一百’,好感阶段为‘憎恶’。”

——“该角色对玩家好感度为……为……九十……负九十……零……”

进进退退,来来回回。

燕枝戴着单片细框眼镜, 端坐在石阶上,一只手撑着头, 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左右挪动。

鲜红的好感进度条, 随着燕枝指尖移动, 来回进退,瞬息万变。

一时间, 好感条几乎被他玩出残影,好感播报系统也几乎被他弄得卡壳崩溃。

“该角色……该角色……”

在震耳欲聋的播报声里, 萧篡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动作,跪在燕枝面前,双手青筋暴起, 紧紧攥着燕枝的衣袖, 双眼猩红一片,死死盯着燕枝的脸。

姿态卑微低下, 目光哀求恳切。

他哭了, 哭得双手颤抖, 肩膀颤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哭得声音发颤:“燕枝……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对我……”

可燕枝就坐在他面前,不为所动,挥舞着手指,继续指挥好感度条,如同挥舞着逗狗的树枝一般。

燕枝撑着头,不自觉歪了歪脑袋, 脸颊泛红,眼里带笑。

他知道自己在恶作剧,也知道自己在欺负萧篡。

给萧篡一点儿希望,再狠狠地让他失望。

他喜欢过萧篡,了解自己喜欢萧篡时的心情,雀跃又欢喜,忐忑又不安。

假意生出这样的心情,并不算很难。

飞快地收回这样的心情,就更简单了。

燕枝就是靠这个法子,操纵好感度的。

他多坏啊,他甚至把萧篡欺负哭了呢。

燕枝看着萧篡,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唇角。

最后,在满天的好感播报声里,摇晃着脑袋,轻轻地哼起小曲儿来。

好玩儿。

他就是喜欢捉弄萧篡。

萧篡听见曲声,怔愣片刻。

紧跟着,他回过神来,非但不恼,反倒收住了眼泪。

他望着燕枝,见燕枝在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不就是燕枝捉弄他吗?不就是燕枝玩他的好感度吗?

有什么好哭的?

燕枝对他的好感度早就是负数了,燕枝早就说讨厌他了。

是他求燕枝玩他的,是他求燕枝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现在燕枝愿意留下来跟他玩玩儿,燕枝愿意逗逗他,跟逗猫逗狗似的。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在意的,应该是燕枝,而不是燕枝对他的好感度。

好感度算什么?不过是一管红颜色的东西,再加上一串数字罢了。

燕枝是好感度的源头,燕枝才是最要紧的。

不能再哭了,再哭就惹得燕枝厌烦了。

萧篡这样想着,赶忙拭去面上泪痕,想着朝燕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这个笑他对着铜镜练了很多遍。

是好看的,燕枝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没等他笑出来,燕枝就用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打了个哈欠。

燕枝扶着门框,再次准备站起身来。

萧篡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燕枝,再玩一会儿……再玩……”

“我有点儿困了。”燕枝站在他面前,垂下眼睛,瞧着他,淡淡道,“有点儿累,还有点儿头晕。”

此话一出,萧篡便下意识松开了手。

柔软的衣袖从他指尖拂过,萧篡很快就反应过来,也要跟着站起来。

“那我送你回去睡觉,我送你……”

“不许。”

萧篡愣了一下,双腿还屈着:“什么?”

燕枝一脸认真,用手指着他,命令道:“不许。”

——“野狗不许进我家的门。”

燕枝分明喝了酒,可从水晶镜里透出来的目光,却严肃认真。

萧篡怔愣片刻,回过神来。

是,他是野狗。

燕枝还没有说要养他呢。

野狗会打翻锅碗,会弄乱菜地。

寻常人家,都是不许野狗进门的。

萧篡颔首,低声道:“好,不进去,我不进去。燕枝,你进去歇息罢。”

萧篡站起身来,却因为站在阶下,又有意屈着腿,始终比燕枝矮一些。

他抬起头,望着燕枝,又问:“燕枝,你的头疼不疼?我换两颗醒酒药给你吃好不好?或者我换一碗甜牛奶给你喝……”

“不要……”燕枝摇了摇头,转身便走,“我不吃药,不吃药!”

萧篡正准备追上去,可脚一抬,正好踢在门槛上。

方才燕枝对他说的“不许”,尚在耳边萦绕。

他不敢,不敢再违抗燕枝的命令。

于是他收回了脚,连忙喊道:“甜牛奶!燕枝,甜牛奶好不好?我换甜牛奶给你喝……”

“也不要!”燕枝大步往家里走,一下一下地踢着衣摆,大声宣布,“不要!”

“燕枝,是甜的……好喝的……”

“不好喝。”燕枝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瞧了萧篡一眼,正色道,“是苦的,不好喝。”

一瞬间,阴云乍破,皎洁的月光落在燕枝身上。

月色洗去燕枝脸颊上的红晕,把他的眼睛照得清凌凌的。

就好像……就好像燕枝根本没有喝醉一样。

他望着萧篡,认认真真地重复一遍:“萧篡给的甜牛奶是苦的,不好喝。”

说完这话,燕枝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萧篡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他目送燕枝回了卧房,看着燕枝的身影在卧房窗纸上晃了一下,他推了推榻上的人,小声说:“谢仪、明玉,躺进去一点。”

最后,他和着衣裳,在榻上躺下。

燕枝睡下了。

萧篡却如同石像一般,站在门前,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苦的。

燕枝说甜牛奶是苦的。

但究竟是牛奶苦,还是萧篡这个人让他觉得苦,他们心里都清楚。

萧篡想,是,燕枝说的没错。

他是个蠢货,他是天底下最蠢的蠢货。

他早该明白了,什么人物面板,什么角色偏好,什么好感面板,全都是假的。

好感面板取决于燕枝。

角色偏好取决于他。

燕枝喜欢他的时候,不管是奶油泡芙,还是奶油蛋糕,就算是一块小小的巧克力,燕枝也喜欢。

燕枝喜欢的是他,进而喜欢这些东西。

可他总是在欺负燕枝之后,把这些东西作为补偿,随手丢给燕枝,用来填满燕枝的好感度。

他错了,是他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过分关注燕枝的好感面板,他不该仗着燕枝对自己满满当当的好感度,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是他太过关注好感面板,把燕枝忽略了个彻彻底底。

几千个世界的经历,教他高高在上,教他不可一世,教他习惯于俯视一切。

所以在他遇上燕枝的时候,他还是这样对待燕枝。

他早该明白的,燕枝喜欢的是他,不是他给的泡芙。

他喜欢的是燕枝,不是燕枝对他的好感度。

是他蠢,是他笨,是他……

他不该……

萧篡握着门框,几乎要将门上木头掰断。

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这里是燕枝家,这是燕枝家的门。

他不能搞破坏,燕枝会生气的。

他只能收回手,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还带着伤口的手臂。

伤口裂开,鲜血洇透细布与衣袖,在夜色之中,并不明显。

萧篡忽然无比悔恨。

燕枝与他,原本是那样好的开局,却被他弄成现在这样。

直到此时,萧篡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偏执与高高在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最应该悔恨的是什么。

萧篡静静地伫立在门外。

风吹过,吹得他面庞一片冰冷。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愿伸手去摸。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燕枝……”楚鱼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人呢?不是让你洗漱好了,来我这边睡吗?你人呢?不会睡在院子里了……”

楚鱼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前,抬起头,猛然撞见萧篡,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酒也醒了几分。

萧篡立在门外,缓缓转过头,看向楚鱼。

他身上满是尘土,面上还带着眼泪,冷不丁出现在阴暗的巷子里,可怖得很。

楚鱼抹了把脸,喊了一声:“陛下……”

下一瞬,萧篡竟侧过身子,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进去罢。”

“我……”

“进去罢。”萧篡淡淡道,“他不让我进去,你进去看看。”

“是……”楚鱼自然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应了一声,“是。”

楚鱼扶着墙,竭力克制住东倒西歪的冲动,大步走进燕枝家里,来到燕枝的卧房。

只见小小的床榻上,硬是睡下了三个人。

谢仪与卞明玉挤在靠墙的位置。

燕枝蜷着身子,蜷在最外面,只消一翻身,他就会掉下去。

楚鱼扑到榻前,轻轻晃了晃燕枝的肩膀,喊了两声:“燕枝?燕枝?”

“唔……”燕枝闭着眼睛,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楚鱼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罢了。

他估计也听不懂。

楚鱼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撸起衣袖,先把燕枝搬下来,放在椅子上坐着,又拽着谢仪和卞明玉的胳膊腿儿,让他们掉个方向。

床不大,他们四个人,竖着躺肯定躺不下,只有横着躺,脚悬空没事儿,反正也就睡这一夜。

楚鱼是不敢把燕枝扛起来,带回自己房里。

毕竟……有条疯狗在外面守着呢。

楚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人重新摆好,让床上空出半边位置。

“成了。”

他拍了拍手,回过头,看向燕枝。

燕枝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楚鱼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伸出手,认命地把他扶起来:“你也上床来睡罢。”

他没忍住小声抱怨:“你也是真有本事,找了头疯狗给你看家护院。”

不知道是不是楚鱼的错觉,他好像听见,燕枝笑了一声。

“还笑?还敢笑?”楚鱼皱眉,“就是你招惹来的疯狗,你还敢笑?”

楚鱼把燕枝丢在榻上,给他垫上枕头,盖上被子。

就在楚鱼准备离开的时候,燕枝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燕枝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睡吧。”

“啊?”楚鱼疑惑。

“你也在这儿睡吧。”燕枝翻了个身,小声道,“狗不敢进我的院子,你在我这儿是平安的。你要是出去,说不定会被狗咬。”

“好。”楚鱼应了一声,也在他身边躺下,“原来你没睡着啊?”

燕枝哼唧道:“睡着了……马上就睡着了……”

“燕枝,你是真有本事。”楚鱼没忍住,又感叹了一遍,“他可是控制中心积分最高的穿越者。当年他还是世界角色的时候,控制中心前后派了百来个攻略者过去,都没把他拽下来,你一出手,直接……”

燕枝拽着被子,盖过头顶,最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楚鱼。

他不想听,他才不想听。

第63章 离开 命令疯狗,马上离开!

翌日清晨。

三两只小燕儿扑腾着翅膀, 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啄着散落的小石子。

日头初升,日光和煦, 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燕枝脸上。

燕枝躺在榻上, 皱起小脸,“哼哼”了两声, 抱着被子, 往边上翻了个身。

床铺很大,他身边的空位也很多, 可是……

为什么他的脚是悬空的?好酸好麻,踩不到实处。

燕枝蜷起身子, 把自己缩成一团,在榻上滚来滚去转圈圈。

“呜呜……脚……”

楚鱼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小燕儿, 你搁这儿拉磨呢?”

燕枝没醒, 继续哼唧:“脚……我的脚……”

“脚在这儿呢。”楚鱼上前,随手抄起一根痒痒挠, 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脚, “这儿呢, 不多不少,两只都在。没变成没脚的小鱼,也没变成全是脚的蜈蚣,还是小燕儿。”

“唔……”燕枝蹬了蹬脚,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 “阿鱼。”

“嗯。”楚鱼问,“你怎么样?头还晕吗?”

“还好。”燕枝扑腾着从榻上爬起来,使劲摇了摇脑袋,“现在晕了。”

“晕了就别摇了。”楚鱼无奈。

“噢。”燕枝环顾四周,“谢公子和卞公子呢?”

“他们早就起来了,在外面吃早饭呢。”

楚鱼朝他伸出手,燕枝握住他的手,借力下榻。

燕枝问:“那……”

“走了。”

不必燕枝开口,楚鱼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一早起来,看见院门关着,外面没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嗯。”燕枝点点头,小声道,“阿鱼,麻烦你了。”

“有什么可麻烦的?”楚鱼拍着胸膛,信誓旦旦道,“我又不怕他。看哥哥这身板儿,我们当厨子的,别的不行,就是臂力很强。他要是再敢来欺负你,我抡圆了胳膊,给他——”

“一耳刮。”

燕枝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接住楚鱼的“一耳刮”,和他击了个掌,最后和他一块儿走出卧房。

谢仪与卞明玉果然在院子里,就坐在小板凳上吃早饭。

今日楚鱼没出摊,也懒得下厨,他们去镇子里的点心铺子里买了点吃的回来。

见燕枝起来了,卞明玉便笑着打趣他。

“掉进酒坛的小燕儿扑腾起来了?”

谢仪也笑着对他说:“别理他,快过来吃点东西。”

“好。”燕枝笑着应了一声,走到水井边,先打了半盆水。

他漱了口,又擦了把脸,端起木盆,正准备把水泼到门外,糖糕就甩着尾巴,屁颠屁颠地凑了上来。

糖糕不喜欢燕枝身上的酒味,现在酒味散了,它特别高兴,绕着燕枝打转,从他脚边穿过,跟麻绳似的,给他打上两个结。

“哎呀——”

燕枝怕踩着它,只能把脚抬高,尽力避开。

“笨蛋小狗,你在做什么?”

“汪——”

燕枝被它缠得寸步难行,只得大声喊救命:“阿鱼!救我!”

“又干嘛?”楚鱼一面抱怨,一面放下手里的肉包子,大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水盆,“哗啦”一下,就把水泼出去了,“笨死了,人和狗都笨。”

燕枝皱起小脸,没有应声。

楚鱼同样皱起眉头,看着他,问:“恼了?”

燕枝还是没说话。

楚鱼忙道:“对不起,我不该……”

“没走。”燕枝站在门里,望着巷子尽头,轻声道,“他没走。”

巷子尽头,仍是黑黢黢的,摆着其他人家平日里不用的各种杂物,丝毫看不出有人藏在那儿的模样。

楚鱼震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啊?那怎么办?”

“别理他。”燕枝低下头,想把院门关上,“他会回去的。”

梁都有朝政,还有大臣,他总不能一直留在这儿。

可就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燕枝越想越气,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来。

燕枝抿了抿唇角,最后下定决心,猛地拉开院门,大步跨过门槛,朝巷子尽头走去。

楚鱼连忙去追:“诶,燕枝……别……”

推开竹竿,掀开篷布,萧篡果然就站在里面。

他身形高大,在逼仄狭窄的石壁之间,只能站得笔直。

萧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不自觉抬起头,一双眼睛亮了一下:“燕……”

没等他开口,燕枝便指着他道:“不许!”

不许——

萧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燕枝指的是自己。

“不许再靠近!不许再偷看!不许再躲在这里!”

“燕枝……”

萧篡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燕枝不顾楚鱼的劝阻,板起小脸,很是认真:“萧篡,你很讨厌!你吓到我和我的好友了!你身上的狗味很臭,臭到我了!”

楚鱼站在燕枝身后,不敢置信地看着燕枝。

“萧篡,我命令你——”

最后,燕枝一字一顿道:“不、许、再、来。”

“知道了。”

燕枝在训话的时候,萧篡就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交握,放在身前。

直到燕枝下了命令,他终于垂下眼睛,乖顺地应了一声。

燕枝终于得到满意的结果,带着糖糕,拉着楚鱼,转身离开。

楚鱼小声道:“你早上没喝酒吧?”

“没有。”燕枝轻声道,“可是我生气。”

他是想回南边!

但他是想一个人回南边!

他不想时时刻刻都被萧篡盯着,更不想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被萧篡看见。

好像萧篡用目光布下天罗地网,好像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大梁宫一样。

燕枝讨厌这样。

萧篡抬起头,望着燕枝离开的身影,知道这大概是这阵子最后一回看见燕枝了。

他原本是想走的,他原本的打算是,等燕枝睡下了就走。

可是他舍不得。

他想,就算看不见燕枝,闻闻风里的气味也是好的。

所以他在门外守了一夜,直到听见有人起来,才熟练地躲回角落里。

他会躲得很小心的,他会用这些破烂把自己全部盖住的,他不会让燕枝发现他的踪迹的。

他只是想多看燕枝一眼而已。

等燕枝醒了他就走。

等燕枝吃完早饭他就走。

等燕枝出门玩儿去了他就走。

他给自己设下的期限一推再推,直到没有期限,直到他被燕枝发现。

他没有想到,燕枝对他的存在这样敏锐。

因为他总是欺负燕枝,所以燕枝对他很熟悉。

但也因为燕枝对他很熟悉,是不是说明,燕枝还是有点儿在意他的呢?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该走了。

燕枝对他下了命令,作为燕枝的狗,他不能再钻空子,只能离去。

萧篡沉默着,从巷子尾走出来,特意没有路过燕枝家门前,从另一条路离开。

清晨的石雁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萧篡穿过人群,朝镇子口走去。

就在这时,巷子里忽然窜出几条狗,狠狠地撞在他的脚边,又飞快地跑走了。

萧篡望着狗,忽然想,他和这些狗简直一模一样。

它们被主人丢掉了,他也被燕枝丢掉了。

小狗永远会记得,自己被主人丢弃的地方,并且时不时回去看看,守在原地,盼望主人回来,把它带走。

可是燕枝连守都不让他守。

就在这时,那几条狗一个起跳,跳进了猎户门里。

好罢,原来它们不是被遗弃的。

只有他,只有他是被丢掉的。

*

萧篡来到镇子口,他的亲卫已经牵着战马,在外面等着了。

亲卫抱拳行礼:“陛下。”

“嗯。”萧篡面无表情,走上前去,拽着马匹缰绳,翻身上马。

“船只已经在渡口……”

“船留给旁人,朕骑马回去。”

“是。”

燕枝昨日就在担心,谢仪和卞明玉回不去。

他把船留给他们,正好遂了燕枝的意,免得他忧心。

况且,在船上闲着无事,他似乎总能听见燕枝与好友的说笑声。

不如骑马,至少能打起精神来。

萧篡沉默着,始终平视前方,神色淡淡。

他乖乖听燕枝的话,说走就走,燕枝会更喜欢他一点吗?

燕枝的命令没有说时限,那就是永远吗?他永远都不能靠近燕枝了吗?

燕枝什么时候会消气呢?燕枝脾气好,对其他人不过一日,对他……

一个月能消气吗?一年能消气吗?

若是他一年之后,再偷偷回来看燕枝,燕枝会记得这个命令吗?

燕枝不记得,可是他会记得啊。

他这一走,就彻底和燕枝没关系了。

他再也见不到燕枝了,再也不能和燕枝说话了,再也……

他不想走,他想留下。

他能不能把梁都迁到石雁镇来?

他能不能在甜水巷里建一座大梁宫?

他能不能……

燕枝会生气吗?一定会的。

他又惹燕枝生气了。

萧篡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下。

燕枝……他还是喜欢燕枝……

下一刻,萧篡骑在马背上的身形晃了一下。

这一回,萧篡没能再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低头呕出一口鲜血,干脆松开缰绳,任由自己往一边栽倒。

又下一刻,他身边的亲卫震惊地大喊出声:“陛下!陛下!”

第64章 恸哭 疯狗彻底后悔

萧篡走了。

是被燕枝赶走的。

燕枝一手牵着糖糕, 一手拉着楚鱼,头也不回,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跨过门槛, 松开糖糕和楚鱼,回过身去, 双手一推。

“哐”的一声,门扇被重重合上。

外面一切都与他无关。

楚鱼凑近了, 认真地看着他, 不放心地喊了一声:“小燕儿?”

燕枝垂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沉默片刻,等再抬起头时, 又恢复成寻常的模样:“我没事。”

“好。”楚鱼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能拉着他去吃早饭,“你饿不饿?”

燕枝坐在小板凳上, 手里拿着一块豆沙饼, 一点一点儿掰着吃。

知道他心里烦,几个好友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倒了碗豆浆, 放在他的手边。

楚鱼拍拍他的肩膀, 在他身边坐下,小声问:“你是不是后怕了?怕他回过神来,回来找你麻烦?”

“才没有。”燕枝摇摇头,“我才不怕他。”

“那就是后悔了?看见他现在跟狗一样听你的话,想跟他回去了,不想跟我留在这穷乡僻壤里?”

“楚鱼,你在胡说什么?!”

一听这话, 燕枝瞬间皱起眉头,站起身来。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回到石雁镇来见你,你怎么能这样想我?难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们之间的友谊吗?之前说的要一起赚钱,难道你都忘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笑的嘛。”楚鱼见他恼了,连忙双手合十,赔礼道歉,“我知道你不会走的,怪我,怪我口不择言。”

燕枝抿了抿唇角,腮帮子气鼓鼓的。

楚鱼搂住他的胳膊:“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继续吃你的饼吧,吃了半个时辰都没吃完,我看着都着急。”

“嗯。”燕枝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方才站起来时,不小心弄掉了一小块豆沙饼。

豆沙饼掉在地上,正巧就掉在糖糕面前。

糖糕拱着鼻子,凑近嗅了两下,又抬起头,看向燕枝。

似乎是在询问他,自己能不能吃。

燕枝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只能点了点头:“吃吧吃吧。”

得到他的允准,糖糕才趴在地上,张开嘴巴,用舌头一卷,把地上的饼卷走了。

燕枝道:“你看,糖糕就很好,很高大、很威武,还很听我的话。”

楚鱼问:“所以呢?”

“所以啊,我只养糖糕一头狼就足够了。”

他不要多养一头狼,更不要萧篡。

十日后。

卞明玉与谢仪也要回去了。

卞明玉本就是来探亲的,谢仪便同他一道来去。

近几年,朝中一直都有官员选拔考试,是萧篡设立的。如今这副情状,想必萧篡不会再刁难谢仪。

谢仪想参加考试,日子紧,功课重,两个人打算探过亲就北上回都,也好让谢仪安心温习。

也是因此,燕枝不好久留他们。

他二人离开这日,燕枝抱着个小包袱,一路把他们送到渡口。

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燕枝望着他们,眼泪汪汪,依依不舍。

“明玉、谢仪,这个是我做的红糖糕,还有一些小点心,送给你们路上吃。”

“我特意捏了两块小燕儿形状的糖糕,送给你们。望你们一路平安,谢公子考校顺利,明玉平安喜乐。”

“还有这个,这是我打的两个络子。这个红色的给谢仪,朝中重臣的官服就是红的。绯红的给明玉,配你的玉饰好看。”

卞明玉看着手里的各种小玩意儿,忽然张开双臂,将燕枝抱了满怀,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燕枝,谢谢你。你真是我最好的兄弟,呜呜……”

谢仪不曾犹豫,同样张开手,将燕枝抱住。

“燕枝公子,多谢。此等深情厚谊,谢某必定铭记于心。”

燕枝抬起头,见他们两个都红了眼眶,却扯了扯唇角,朝他们笑了笑:“好啦,干嘛要哭?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楚鱼的手:“等过几年,我和楚鱼把点心铺子开到都城,就可以再见面啦!”

燕枝把他们抱紧,目光坚定:“对吧?”

“对。”两个好友点点头,“总有再见的时候。”

南边水路通畅,两个好友上了船,燕枝站在岸边,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一直到船只消失在重叠的山峦之间。

燕枝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忍住眼底的泪意。

楚鱼戳戳他的脸颊肉:“好了,别难过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燕枝转过头:“唔?”

“去年我不是托糖铺子的老板,帮我从北边带牛乳过来吗?”

“嗯。”

“他帮我找了几个船老大,那几个船老大年后出发,算算日子,已经快回来了。”

“真的吗?”

“对啊。”楚鱼牵起他的手,“走,我们现在就去糖铺子看看!要是能拿到牛乳,回去我就给你做泡芙吃!”

“好!”

两个人跳上驴车,带着糖糕,马……驴不停蹄地朝城里的糖铺赶去。

一见楚鱼来了,糖铺老板连忙抬起手,同他打招呼:“楚鱼!楚鱼!你来得正好!”

“老板,上回……”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情呢,一艘货船的船老大今早刚刚回来,你要的牛乳也到了!”

“是吗?这么巧!”

听见好消息,楚鱼的声调都高了几分。

“我正打算找一个石雁镇的人,回去知会你一声呢,没想到你自个儿就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船老大还在我这儿喝水休整,牛乳也在,怕坏了,放在井水里冰着呢。”

“好。”

楚鱼跳下驴车,和燕枝一起,把驴车拴在糖铺门口,两个人就进去了。

糖铺老板掀开后院帘子,招呼他们:“来来来,快进来。这个好模样的小哥儿就是燕枝吧?楚鱼经常提起你。”

“是我。老板客气了。”燕枝笑着应了一声。

下一刻,燕枝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没忍住睁圆了眼睛。

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船老大,就坐在后院水井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正慢慢地喝。

燕枝走近两步,不自觉喊了一声:“魏老大?”

“谁啊?”船老大回过头,紧跟着,他也睁大了眼睛,“虞公子!”

是魏老大!

是燕枝第一次离开都城的时候,搭船遇到的魏老大!

魏老大放下碗,站起身来。

燕枝小跑上前,亲亲热热地同他击了个掌。

魏老大跟看小鸡仔似的,绕着他转圈,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后感叹道:“真是不容易。你小小一只,在山里到处乱跑,还被官差搜查追捕,我都担心你哪天出事了。结果你竟然没瘦,还变胖了。”

燕枝叉着腰,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是自然!”

他刚送走两个好友,上天又将另一个好友,送到他的面前。

燕枝想,上天真是待他不薄!

既然如此,他一定要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

这个时候。

萧篡骑着马,带着亲卫,一路北上,回到都城。

进了城门,再进宫门。

萧篡垂着眼睛,安坐马背,不动如山,一言不发。

若不是他偶尔扯动缰绳,身形也随着马匹颠簸而稍微摇晃,身后亲卫几乎要以为,马背上驮着的是一具尸体。

那日,陛下从石雁镇出来,在镇子外面的山路上,不慎坠马,整个人摔下山坡。

事发突然,一众亲卫回过神后,自然是忙不迭去找。

其实,也并不难找。

因为——

陛下最后落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上,被几棵树挡了一下。

陛下压平了身边草木,弓着身子,伏在地上,把头埋在树木枝叶里,毫不在意地痛哭出声。

他一面哭,一面嚎。

“燕枝!”

“我错了!我错了!”

“别赶我走!我会改的,我会乖的!”

“我全都会改的,我会变得很乖,会变得很温柔,再也不会欺负你……”

“别赶我走!我要留下!”

他哭得很大声,如同狼嚎一般。

一众亲卫只须循着声音,就能找到他了。

可这样的情形,他们谁也不敢上前,只能退到百步远的地方,等陛下哭完。

结果陛下一哭,就哭了大半天。

亲卫谁也不敢去劝,最后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陛下忽然想起什么,从地上起来了。

他说:“燕枝让我走,燕枝命令我走。要走了,要走了……”

陛下就这样,带着人离开了。

这件事情之后,他们启程回都,一路北上。

一路上,陛下都面无表情,神色淡淡。

他没再哭,也没再嚎,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他的头脑却依旧清醒,走在队伍最前面,从来没有走错路,一路上还查办了三个贪官蠹虫,剿灭了两个山匪寨子。

只是入了夜,他们在驿馆落脚,总会有狼嚎一般,呜呜咽咽的声音传来。

一直到现在。

萧篡仍旧骑着马,神色淡淡地走在最前面。

进了宫门,径直朝帝王寝殿走去。

太极殿就在眼前,萧篡望着宫殿恢弘的轮廓,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一拽缰绳,勒停马匹。

亲卫询问:“陛下?”

萧篡仍是一言不发,拽着缰绳,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错了,他走错了。

他怎么能去寝殿?他怎么能去华贵的宫殿住着?

他应该去净身房才对!

燕枝亲手把他拴在净身房里,可燕枝从来没有说,要赦免他。

所以他还应该住在净身房里!

他怎么能走错?他怎么能违抗燕枝的命令?

萧篡让亲卫把这阵子大臣送上来的奏章抬到净身房里,他空闲时批阅。

他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去了一趟太极殿,把燕枝留下的东西都搬过来。

这样……应该不算是违抗燕枝罢?

燕枝留下的东西不多,他第二回去南边,把自己的衣裳都带走了。

只剩下他睡过的被褥、用过的碗碟,还有……

还有那一箱的巧克力包装纸、果冻包装壳,曾经被萧篡视为废物的东西。

燕枝早已将这些东西抛到脑后,只当是萧篡丢了,没问过他。

况且,就算萧篡留着,燕枝也不会想把这些东西带走。

萧篡把东西带回净身房,亲自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从今日起,他就住在这里了。

做完这一切,萧篡最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床榻上。

连日奔波,多日心痛,在他嗅见被褥上残存的燕枝的气味的时候,终于放松下来。

萧篡盖着被子,躺在榻上,静静地望着漆黑的牢房顶,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在路上,马匹每迈出一步,他就在心里划上一笔,他离燕枝又远了一步。

日月每轮转一回,他就在心里又记上一笔,他离燕枝又远了一日。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燕枝,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再见到燕枝的那一日。

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里的萧篡,不自觉伸出手,手指贴在榻边冰冷冷的石壁上。

萧篡察觉到手上的触感不对劲,猛然梦中惊醒,翻身坐起,在黑暗里,用指腹抚过石壁上深深浅浅的痕迹,仔细辨认。

——我求……

应该是“救我”两个字,但是对方没刻完,只刻了一半。

萧篡的手再往前,前面的,好像不是字,而是一些无意义的抓痕。

不对……不对!

这是一个耳刀旁,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下”字。

是“陛下”的“陛”!

——陛下救我!

萧篡抚在石壁上的手猛然一顿,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震了一下,愣在原地。

下一刻,萧篡将额头重重地抵在石壁上。

“哐”的一声响,萧篡在黑暗里,无声地恸哭起来。

是燕枝刻的。

八岁的燕枝不识字,这是十八岁的燕枝刻的。

十八岁的燕枝,就算被他关进净身房,就算胆战心惊,害怕得不行,却还是不自觉想在墙上刻下“陛下救我”四个字。

那时候的燕枝,多信任他,多依赖他,多喜欢他啊。

燕枝被关在这里,一心想要他的陛下来救他,可他却……

可他怎么能把这么好的燕枝欺负成这样呢?

他怎么能把燕枝弄丢了呢?!

他该死!他该死!

第65章 六年 燕枝的铺子,开到都城来了……

白糖熬化, 糖水和面。

揉成面团,再把面团分成一个一个小剂子,放在掌心搓圆。

油温三成热, 把面团放进锅里。

楚鱼一手叉腰,一手握着竹筷子, 站在灶台边,轻轻拨动面团, 让它们在油锅里滚来滚去, 受热均匀。

此处没有烤箱,所以他用的是炸麻团的法子做外壳。

楚鱼一边拨弄麻团, 一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燕枝。

燕枝正抱着一个大盆, 握着一把筷子,使劲搅和。

“呀!呀呀呀!”

魏老大从北边带了牛乳回来,楚鱼把牛乳煮开, 轻轻把凝结在表面的奶皮舀起来, 放在盆里,反复两三次。

他问燕枝:“你想现在吃泡芙, 还是过几日再吃?”

燕枝没有迟疑, 举起手, 大声说:“吃!现在就吃!”

于是他把盆交给燕枝,让他自己打发奶油,就跟之前打发蛋白霜一样,顺着一个方向使劲搅。

燕枝抱着盆,小口小口地喘着气:“阿鱼,可以了吗?我手酸了。”

楚鱼淡淡道:“看着和你之前吃的奶油一模一样,就可以了。”

“啊?”燕枝不敢相信, 提起筷子,看了一眼,奶皮还是水样的。

“就是这样做的。”楚鱼道,“我问你是想现在吃,还是想过几天再吃,你自己说的现在吃。”

“过几日再吃,就不用一直搅吗?”

“对啊。过几日再吃,只要把奶皮子放在坛子里封起来,等它自己发酵就行了。”

“那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已经开始打发了,就不能停下。”

“嗷——”

下一刻,外面院子里,正跟魏老大玩耍的糖糕,忽然抖了抖身子,站好了,仰起头,“嗷”了一嗓子,作为回应。

魏老大笑出声来:“这小狗怎么跟你生的一样?连叫声都一样?”

燕枝不为所动,抱着陶盆,扎稳马步,努力打发:“哈——”

糖糕迈开步子,挤进灶房里,围在燕枝脚边,同样哈了口气。

楚鱼提醒他:“它的狗毛,还有你的眼泪和口水,不要掉进去了。”

“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枝和楚鱼接替打发,盆里的奶皮终于慢慢膨胀起来,占了大半个陶盆。

楚鱼炸的麻团早就出锅了,他给每个麻团都划了个小口子,然后放在锅边沥油晾凉。

“行了,给我。”

楚鱼接过奶油,装进油纸袋子里。

他一手捏着奶油,一手拿起麻团,把奶油一点一点挤进麻团里。

“成了,这就是楚鱼独家制作的奶油泡芙。”楚鱼把做好的第一个递到燕枝面前,“尝尝。”

燕枝靠在灶台边,两只手软得像面条,抬都抬不起来。

楚鱼笑了笑,干脆把麻球泡芙塞到他嘴里:“叼着吧。”

“唔……”燕枝怕东西掉了,连忙抬手扶住。

一口咬下去,里面满满当当的奶油溢出来,直接糊在他的脸上。

“怎么样?”楚鱼问。

“嗯。”燕枝用力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好吃的!外壳脆脆的,里面奶油绵绵的,和奶油泡芙一模一样!”

楚鱼加快动作,把燕枝打发的奶油全部挤进麻团里,算上燕枝正在吃的这个,一共做了八个麻球泡芙。

楚鱼把剩下的泡芙装在盘子里,拿出去给魏老大和糖铺老板尝尝。

多亏他们帮忙,才能弄到牛乳,他们现在也是在铺子后院里做泡芙,应该分的。

这东西难做,魏老大和糖铺老板知道他们做了很久,费了大功夫,两个人推说自己不爱吃甜食,就拿了一个分着吃。

觉得不错,糖铺老板又拿了一个,想着留给家里孩子吃。

“这个好,你们要是把这个拿出去卖,一定好卖,又甜又香的。”

“太麻烦了。”楚鱼道,“既要牛乳,又要油炸,还要有个人在那儿使劲搅、使劲搅,搅得嗷嗷直叫。还是算啦,偶尔做几回解解馋就好了。”

燕枝双手捧着泡芙,用力点了点头:“嗯嗯。”

吃了泡芙,两个人把灶房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回去了。

泡芙费时费力,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两个人坐在驴车上,楚鱼挥着鞭子,燕枝晃着双脚,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儿。

糖糕迈着步子,慢慢跟在燕枝身边。

日光从身后照来,将影子打在身前。

燕枝放下脚,轻轻踩了一下自己的影子。

他笑着说:“楚鱼,你真好!谢谢你!”

楚鱼也毫不客气,大声应道:“那可不!”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回到家里,给毛驴卸车。

楚鱼道:“明日要早起做糖糕和蛋糕,别忘了。”

燕枝拍着胸脯:“放心吧。”

楚鱼掰着手指头:“我们现在攒的钱,在镇子上的市集里买个铺子是够了,不过我想再多攒一点,到时候直接去城里租铺子,你觉得怎么样?”

燕枝想了想,点点头:“我觉得可以。城里客人更多,我们买糖也方便。”

“那就这样决定了,再辛苦一阵子,直接去城里。”

“好……”

就在这时,燕枝一摸自己身上的口袋,忽然摸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诶?”

燕枝皱起小脸,从口袋里掏出几块散碎银子。

“这是……”

燕枝张开手掌,他的手心里除了银两,还有一黑一白两颗棋子。

是谢仪和卞明玉。

他们……

他们在抱他的时候,偷偷把银子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燕枝眸光微动,喊了一声:“阿鱼……”

楚鱼倒是看得开:“回去记账,把他们两个的钱记上,以后挣了钱,就按照这个份额,给他们分钱。”

“好!”燕枝仔仔细细地清点好银两数目,将银子握在手心。

真好。

他的朋友都好。

从这日起——

一日一日,燕枝和楚鱼每日早起,揉面捏团,烧火煮水,做糖糕,做蛋糕,后来还做汤圆,做糍粑。

一夜一夜,两个人点起昏暗的蜡烛,坐在窗下,清点今天的收入,一笔一笔记账,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的小铺子,就在日夜轮转之间,慢慢地建了起来。

*

大梁宫,净身房。

萧篡仍旧住在最后一间牢房里。

宫人每日清晨,将饭食、奏章送到牢房门前,他出去拿。

若是碰到朝会的日子,萧篡也不必旁人侍奉,自行换上冕服,便出去了。

虽然他住在净身房里,虽然他日日哭嚎,夜夜都从噩梦之中惊醒,抚着燕枝留在净身房里的刻痕痛哭流涕,但他在旁人面前一切如常,从不表露出半分不自在。

宫里消息封锁得严,别说是宫外百姓,就连朝中大臣,都不知道萧篡早已经搬进了净身房。

只有几个时时入宫议事的近臣,在萧篡回宫后,第一回入宫,被亲卫带到净身房前的时候,都心中一惊。

他们还以为……陛下要把他们给阉了呢。

被亲卫带进去时,他们还游移不定。

直到看见昏暗的牢房里,陛下如同往常一样,盘腿坐在牢房深处,他们才回过神来。

萧篡本不想瞒着他们,对外隐瞒,也不过是担忧朝局动荡,人心浮动,不得已而为之。

至于他们,都是近臣,孰轻孰重,他们清楚,萧篡也不在意。

几个近臣将要紧的事情回禀之后,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劝他。

最后还是萧篡先开了口:“朕在此处住得很好。”

萧篡从来杀伐决断,说一不二。

近臣无法,唯恐说下去触怒他,只得低头应了:“是。”

这个时候,若是他们抬起头,若是净身房里的蜡烛再亮一些,他们就能看见,萧篡的脖颈上,挂着一条链子。

链子这头拴着萧篡,链子那头挂在石壁上,如同栓狗一般。

这条链子,也不再是那条镶嵌着宝石的金链子,而是一条铁铸的链子。

萧篡觉得自己配不上金链子,所以给自己换了。

他近乎自虐一般,把自己拴在牢房里。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燕枝,用匕首划开自己的血肉,让自己因为燕枝而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直到后来,他把自己栓习惯了,有的时候解开锁链,要出去上朝,他还有些迟疑,不敢出去。

他不能出去,燕枝会生气的,锁链会把他扯回来的。

他就像是一条被栓习惯的野狗,慢慢地、慢慢地,被驯化成一条家养的、温顺的小狗。

日子就这样在悔恨与煎熬当中过去。

这日清晨。

萧篡再一次从被燕枝遗弃的噩梦中醒来,他翻身坐起,熟练地从枕边拿起匕首,抽出匕首,在石壁上刻下一道痕迹。

这是他的记日方法。

每过一日,他就在石壁上刻一道。

就在燕枝刻下“陛下救我”的痕迹旁边,一直到今日,半面墙都快被刻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