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读档 自己打自己,燕枝对不起……
二月初, 日头正好,春风拂面。
燕枝和两个好友坐在廊下,晒着太阳, 看着风景,吃着泡芙, 喝着牛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泡芙和牛奶, 自然是萧篡派人送来的。
想也知道, 燕枝生辰那日,萧篡换了这么多泡芙, 他自己又不爱吃甜食,为了不浪费东西, 就只能送给燕枝吃。
不过这几日,萧篡像是刻意避着他一般。
只见泡芙,不见其人。
燕枝心绪渐渐平复。
他想, 萧篡不来也好。
距离一个月, 只剩下不到十日了。
他就这样和两个好友说说笑笑,熬过剩下十日, 最后回到南边, 和楚鱼一起, 继续卖糖糕。
这一个月,就当是回来探望两个好友。
也没什么不好的。
萧篡或许是决意放手了,或许是还在另想法子。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燕枝垂下眼睛,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泡芙,抿起唇角,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一定要回南边去。
“燕枝?燕枝?”
就在这时, 他的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燕枝回过神,抬起头,唤了一声:“谢仪。”
谢仪温声道:“你前些日子问我的问题,我想清楚了。”
“唔?”燕枝眼睛一亮,“是吗?”
“嗯。”谢仪微微颔首,“我想,你并不是蠢货,你一点儿都不笨。”
“真的吗?”
这几日,谢仪与卞明玉日日入宫来陪他。
燕枝自从做了那个噩梦,心里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他想不明白,也不知道从何想起。
他憋闷了两三日,终于还是向谢仪开了口。
他问谢仪:“我是不是很蠢啊?”
“陛下救我,只是为了收服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
“陛下给我泡芙吃,也只是为了巩固下属的忠心。”
“而我却因为这些事情,喜欢上了陛下。”
“朝里宫里其他大臣、其他侍从,都能领会陛下的意思,知道陛下对他们恩威并施,是要让他们尽心尽力,为陛下办事,而我却傻了吧唧地喜欢上了陛下。”
“谢仪,我是不是很蠢啊?”
燕枝想,谢仪看的书比他多,谢仪也比他聪明。
所以,他想不明白的问题,谢仪应该能明白吧?
而此时,谢仪回答了他的问题:“燕枝,你不蠢。”
燕枝瘪了瘪嘴:“可我要是不蠢,怎么会喜欢上陛下呢?”
谢仪看着他,温声道:“因为你是至真至纯的人啊。”
“你说,你与陛下自幼相识,陛下又曾救你于水火之中,你知恩图报,仰慕陛下,依赖陛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后来,你情窦初开,陛下又是那样一个强势威武的帝王,你喜欢上他,同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你所说的,朝中官员、宫中侍从,没有因为陛下的一些赏赐,就喜欢上陛下。”
“他们保有理智,尽心做事,确实是因为他们很聪明,深谙君臣之道。”
“但这也不能表明,你很蠢。”
谢仪一面说,一面望着燕枝,目光越来越温柔。
“这只能表明,你是至真至纯的人。”
“我们是为了君臣之道,为了天下百姓,为陛下做事。”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心,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并没有谁蠢谁聪明一说。”
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燕枝回望着他,不由地红了眼眶。
“可是……”
谢仪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轻轻握了握。
他轻声道:“你捧出一颗真心来,献给陛下,并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因为你蠢。”
“陛下对你……高高在上,虚情假意,辜负了你的真心,是他的错。”
他们还在宫里,谢仪先前的话,还算是滴水不漏。
现在他说的话,就是彻彻底底的大逆不道了。
谢仪最后道:“所以啊,不要再为了这些事情难过了。”
“你的真心很好,是陛下不好。”
“况且,你的真心不是换来了我与卞公子两个好友吗?”
“燕枝,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蠢,你是个很聪明、很勇敢的人。”
“嗯嗯。”燕枝含着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仪笑了笑,抬起手,递给他一块手帕:“别哭了。你前几日,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哭的吗?”
“我只是一直想不通。”
燕枝接过手帕,擦去脸颊上的泪珠。
“这几日我总是想,要是我没喜欢上陛下,像卞大人、刘大人,像宫里其他侍从一样,对待陛下,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我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你喜欢上陛下,是情之所至,不是你的错,你更不用自责懊悔,嗯?”
“嗯……”
就在这时,卞明玉端着点心回来。
看见这样的场景,卞明玉不由地睁大眼睛,震惊道:“谢仪,你把燕枝惹哭了!”
谢仪皱起眉头,看向他:“我没有。”
“你就有!我都看见了!”
燕枝把脸上泪珠擦干净,也连忙道:“没有,谢公子没有……”
卞明玉不敢相信:“你还袒护他?你的眼圈都红了。”
“真的没有,谢公子只是在开导我而已。”燕枝拉住他的衣袖,“快坐下吧。”
“噢。”
卞明玉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谢仪,在燕枝身边坐下。
“去膳房拿了点绿豆饼。”
“多谢。”燕枝把眼泪擦干净,拿起一块饼,高高举起,“我决定了——”
两个好友疑惑:“嗯?”
燕枝大声宣布:“我明日要做红糖糕给你们吃!”
两个人齐齐失笑,应了一声:“好啊。”
燕枝跟着楚鱼做了几个月的糖糕,一直在旁边打下手,他当然也学了一点。
他与两个好友原本没有太多太深的交情,可他们却日日陪着他,哄他高兴,他从南边回来,却没有给他们带特产,也没什么礼物可以送给他们的。
就做糖糕给他们吃吧!
“那我们就等着吃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三个好友,像三只小猫一样,挤在廊下说说笑笑的时候,萧篡就站在宫殿拐角处,躲在日光照不见的角落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光,紧紧地盯着燕枝。
燕枝好久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了。
燕枝也从来没有做过红糖糕给他吃。
燕枝明日,会让人送一点给他吗?
*
翌日清晨。
燕枝早早地就起了床,同宫人打声招呼,就钻进膳房里去了。
他回想着楚鱼做红糖糕的步骤,把糖化开,加进面里,开始揉面。
之前都是楚鱼揉面,他说这是他的独家秘方,不过燕枝在旁边看着,大概也看明白了。
无非就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不过……
想起楚鱼,燕枝揉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楚鱼现在怎么样了,他一个人卖糕,忙得过来吗?
不要紧,还有不到十日,他就可以回去了。
到时候把谢仪和卞明玉也带回去,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大家都是他燕枝的好朋友!
燕枝这样想着,重新恢复手上动作,继续揉面。
面团揉得差不多了,谢仪与卞明玉也过来了。
两个人想上前帮忙,但是燕枝不让。
他们只好站在旁边,看着燕枝做糕,给他捧场。
燕枝手指翻飞,一只只小兔子从他手心里蹦出来,落在蒸笼里。
“你出宫才几个月吧?就学了这么一门手艺,以后你出去开铺子,我绝对过去捧场。”
“燕枝,你很厉害。”
燕枝扬起脑袋,翘起尾巴:“这是楚鱼教我的,我也只是学了一些皮毛。”
只有他们三个人吃,燕枝也就没有揉太多的面团。
不一会儿,他便将所有面团揉好,放在蒸笼上,起锅烧水,热气腾腾。
又过了一会儿,燕枝掀开笼盖,见糖糕全部都蓬起来了,便用湿布垫着手,把蒸笼取下来。
“可以了!”燕枝直接把蒸笼递到他们面前,“小心烫。”
“好。”
两个好友手忙脚乱地拣起糖糕,在手里颠来颠去,好不容易咬了一口,又在嘴里颠来颠去的。
燕枝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们:“怎么样?”
“嗯!”卞明玉竖起大拇指,“好吃!”
燕枝又看向谢仪。
谢仪细细品味之后,微微颔首:“好吃,甜而不腻。”
“楚鱼做的,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燕枝端起蒸笼,“那我们回房去吃。”
“好。”卞明玉点点头,“我带了投壶的东西过来,我教你玩,我们边吃边玩。”
一行人把东西收拾好,挨挨挤挤地回偏殿去。
离开膳房时,燕枝隐约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似乎正在暗中窥探。
他心下了然,但也不想与对方起冲突,干脆就假装不知道,拉着谢仪与卞明玉走了。
他想玩投壶!
比起吵架,还是玩投壶更有意思!
果然如他所料,他前脚刚离开膳房,萧篡后脚就从角落里走出来了。
他望着燕枝离去的背影,眼见着他回了偏殿,才走进膳房,来到燕枝方才用过的灶台前。
燕枝很乖,做完红糖糕,把自己用过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也洗干净了。
别说糖糕了,就连一点儿碎屑,都没有给萧篡留下。
燕枝亲手做的糖糕,一大笼,谢仪与卞明玉能吃好几块。
而他一块都没有。
就当是喂狗也不行吗?
噢,燕枝自己有“狗”,他自己养了一头狼,和狗差不多。
就算是照轮,也轮不到他。
萧篡沉默着,胡乱推了一下锅碗,大步走出膳房。
*
燕枝与两个好友,在偏殿里玩投壶的时候。
萧篡就独自坐在正殿里,守着他的莲花蜡烛。
不错,燕枝的生辰过了三四日了,这盏蜡烛还没停下。
这几日来,萧篡除了去看看燕枝,偶尔上朝,就是守着它。
昨夜里,萧篡想到燕枝,想到燕枝要给谢仪和卞明玉做糖糕吃,又被它烦得不行,忽然暴起,一把抄起蜡烛,狠狠地摔在地上。
结果莲花花瓣摔掉了一瓣,可里面的元件一点儿没坏。
蜡烛摔在地上,依旧顽强地播放着音乐。
除了声音小了点、哑了点,没有一点儿问题。
萧篡抬起脚,想把它一脚踩碎,又举起拳头,想把它一拳打碎。
犹豫再三,最后是放弃了。
燕枝不在他身边,他又不许旁人侍奉。
皇帝寝殿里,一片死寂。
有的时候,燕枝与好友的说笑声飘到这里来,萧篡听着既心痒又心痛。
有这盏蜡烛在这儿,多少有点儿声响。
显得他不是孤家寡人。
萧篡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沦落到,和一盏蜡烛作伴的地步。
简直是……
最后,他亲手把蜡烛捡起来,把掉了的花瓣插回去。
粗劣的莲花蜡烛,就这样在帝王御案之上,一直旋转回响。
萧篡望着案上蜡烛,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旋转的蜡烛烛芯。
他知道,燕枝现在和好友待在一块儿,很高兴。
他也知道,要是他放燕枝回南边,燕枝会更高兴。
可是——
他就是不想放手!
他就是不想放燕枝离开!
一想到要放走燕枝,他就觉得气血上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不能没有燕枝,他不能和燕枝分开。
燕枝喜欢和好友待在一块儿,他可以日日传召谢仪和卞明玉进宫。
燕枝喜欢做糖糕,他可以在大梁都城里,给燕枝开铺子。
燕枝喜欢和楚鱼在一块儿开铺子,他也可以派人去把楚鱼给接过来!
他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回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要燕枝能留下来,不管燕枝是对他冷眼以待,还是打他出气,他都无所谓。
他只想要燕枝留下来,他只想在风里嗅到燕枝的气息。
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萧篡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推开眼前桌案,霍然起身。
有了!有了!
他有法子了!
萧篡从案前走出来,大步迈下台阶,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朝燕枝的房间奔去。
——读档!
他可以读档!
他是穿越者,他是玩家,他可以读档!
他要读档,他要花积分读档,他要和燕枝一起,回到故事最开始的地方,回到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萧篡一面大步穿过回廊,一面调出系统面板,压低声音询问:“咨询控制中心,读档之后,燕枝还是燕枝吗?燕枝会变吗?燕枝还是现在的燕枝吗?”
系统面板略一停顿,最后用广播电子音答复他:“玩家读档之后,该世界所有角色会被洗去全部记忆,恢复初始状态。”
恢复初始状态,意思就是……
萧篡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读档之后的燕枝,不会是现在的燕枝。
读档之后的燕枝,是另一个只有属性,没有记忆的燕枝。
读档之后,他对燕枝做过的坏事,可以一笔勾销,他和燕枝就可以重新开始,他可以重新对燕枝好,那时候的燕枝还很喜欢他,只要随便哄一哄就能哄好。
但是——
不!他不要这样的燕枝!
他要的是燕枝,是现在这个燕枝,是燕枝这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要一个没有记忆的空壳角色。
几乎是瞬间,萧篡就打消了用读档抹平一切的想法。
电子音继续道:“读档初始化,仅对未觉醒自我意识的角色有效。玩家本人维持现状,已觉醒自我意识的角色,同样维持现状。”
萧篡皱起眉头,燕枝发觉他是个穿越者。
燕枝算是觉醒了自我意识吗?
或者说……
“另外,经检测,玩家并没有任何存档。”
是了,是了。
萧篡恍然想起来,他从来都不存档的。
存档要花五十积分,虽然不多,但也是半颗奶糖的价钱。
他向来笃定自信,觉得自己不用存档,也能完成所有任务。
萧篡顿了顿,又低声问:“回溯剧情呢?”
“回溯剧情所耗积分,为存档剧情积分的四倍,两百积分。玩家可回溯至任意剧情点,请问是否使用?”
“等等。”
萧篡下定决心,加快脚步,来到偏殿门前。
正巧这时,谢仪与卞明玉准备离开。
“马上就宫禁了,我们得回去了。”
“那你们明日再来,投壶真好玩!”
“好,东西就放你那儿,你看着点,别被糖糕咬坏了。”
“知道啦,放心吧……”
燕枝帮两个好友拉开殿门,正准备送他们出去,迎面就撞上了萧篡。
好几日萧篡总躲着他,他们许久没见了。
忽然之间打个照面,燕枝险些认不出眼前的男人。
萧篡披散着头发,只穿着单衣,单衣底下,似乎塞着一些东西。
他面色铁青,眼底下一片乌黑,唇色却发白,似是这几日都没歇息好。
一见到燕枝,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随后他的双唇颤了颤,喉结上下滚了滚,望着燕枝,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燕枝率先反应过来,轻轻推了一把自己的两位好友,轻声道:“你们先回去吧。”
谢仪不放心地回过头:“可……”
“我没事的。”燕枝道,“你们在这儿,我反倒会有事,快出宫去吧。”
见他如此坚持,两个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应了声“好”,再向萧篡行过礼,便退下了。
萧篡不曾理会他们,目光直直地落在燕枝身上,一刻也不曾挪开。
他二人走后,萧篡刚上前一步,燕枝便后退一步。
燕枝抱拳行礼:“拜见陛下。”
“燕枝,朕……我……”萧篡再往前一步,弯下腰,以一种平视甚至仰视的姿态,看着燕枝,眼睛里亮着古怪的光亮。
“你想不想打我?”
他这是什么话?
燕枝皱着小脸,再次后退躲开他:“陛下……”
萧篡却正色道:“我说你‘蠢货’的时候,我说你‘小狗’的时候,你想不想打我骂我?”
燕枝不懂,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篡最后道:“你想不想跟我去一个地方?”
“不……”
“枝枝。”萧篡唤了他一声,越发俯下身子,随后一把拽住自己的衣领,将衣领松开,露出在他脖颈上缠了三圈的锁链。
燕枝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睛都睁大了。
“萧篡,你……”
这不是生辰那日,他用来锁他的链子吗?
萧篡是什么时候给自己戴上链子的?
他戴了多久了?他就这样戴着链子去上朝吗?
“燕枝,别害怕。”萧篡试探着,轻轻牵住燕枝的衣袖,将他的手举起来,“拽着链子,狗就不会咬人了,我也不会欺负你的……”
燕枝被牵引着,指尖刚碰到被萧篡捂得温热的链子,就回过神来,忙不迭挣开萧篡的手,躲开他的触碰。
燕枝退到殿里,想要将门关上。
“陛下恕罪,草民有点儿困了,想……”
话还没完,萧篡直接把手伸了进来,抵在门缝里。
“燕枝,我带你去一次。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保证。”
“陛下上回就是那样说的,可我并不喜欢……”
“这回不一样。”
萧篡被夹在门缝里的手,往前探了探,将门推开。
“枝枝,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很好玩的地方,我保证。”
“不会耽误你很多时辰的,我保证,好不好?”
燕枝退进房里,萧篡跨过门槛,不敢再握住他的手,或是捧住他的脸,只敢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袖。
萧篡看着他,眼里跳跃着异样的光彩,低声道:“剧情回溯。”
萧篡话音刚落,燕枝便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紧跟着,黑暗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当皇后要‘权势90才华90’,你觉得你能当皇后吗?”
“当妃子也要‘权势80才华80’,你觉得你当得了妃子吗?”
燕枝不由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萧篡说的好玩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就是重新羞辱他一遍吗?
这算什么好玩?他要回去了!
“在这个世界,你就能当个……”
下一刻,话音未落,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直接打断了萧篡的话!
燕枝下意识抬起头,眼前黑暗散去,只见萧篡站在他面前,死死攥着拳头,将自己的面庞打到一边。
尖利的犬牙划破了唇舌,萧篡嘴角很快便淌出血来。
燕枝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与萧篡就在太极殿正殿里,殿里挂满红绸,而他怀里抱着正红的皇后喜服。
这分明是立后大典当日的场景!
他们怎么回来了?萧篡怎么没把话说完?他怎么自己打了自己一拳?
没等燕枝明白过来,萧篡便再次握起拳头,对着自己没被打过的另一边面庞,狠狠地砸了一拳。
叫你嘴贱!叫你欺负燕枝!叫你羞辱燕枝!
他缓缓转回脑袋,在燕枝面前单膝跪下,抬起头来,口里带血,朝燕枝露出一个别扭又真诚的笑。
“燕枝,对不起。”
第52章 报复(一更) 把疯狗关进净身房!……
——“燕枝, 对不起。”
阴云聚散,尘埃浮动。
太极殿里,萧篡单膝跪在燕枝面前。
他抬起头, 咧开嘴,朝燕枝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
看啊。
燕枝, 快看啊。
他自己打自己了!
他“邦邦”两拳,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
好不好看?好不好玩?好不好笑?
燕枝说, 他总是欺负自己, 总是骂他“蠢货”,骂他“小狗”。
所以这回, 他带着燕枝,回到他曾经欺负过燕枝的地方, 在伤人的话出口之前,在燕枝伤心难过之前,一拳挥向自己!
伤人的话被他打断了, 燕枝就不会伤心了, 对不对?
对穿越者来说,覆水是可以重收的, 破镜也是可以重圆的。
他不会再说伤害燕枝的话, 也不会再做伤害燕枝的事。
他是有心弥补改正的。
要是燕枝愿意, 燕枝也可以亲自动手,扇他两巴掌、踹他两脚,让他闭嘴。
反正是他先欺负燕枝的,燕枝还回来合情合理。
只要燕枝把从前的事情一下一下还回来,燕枝就会消气的,对不对?
只要燕枝消气了,燕枝就不会走了, 对不对?
萧篡抬起头,目光期盼地望着燕枝。
燕枝却别过头去,环顾四周,细细思索。
这里是太极殿,却又不是太极殿。
红绸高挂,一派喜气,这里分明是立后大典时的太极殿。
萧篡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回到了几个月前的太极殿?
可是,他分明记得,当时他与萧篡说话时,一众宫人也在殿中。
如今这些宫人都不见了。
这里不是真正的太极殿,所以,他应该问——
萧篡用了什么法子,重现了当日的场景?
就在燕枝疑惑不解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燕枝低头一看,只见萧篡正低着头,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衣袖,把自己的面庞往他的手边蹭。
燕枝一惊,倏地回过神来,连忙将衣袖抽回来,把双手背在身后,连连后退。
萧篡再次抬起头,竭力维持着讨好的笑。
他面上本就有伤,从前御驾亲征,被流矢刀剑所伤,留下几道浅浅淡淡的伤疤。
再加上方才,他自己抬手给了自己两拳,毫不留情,面庞上两片青紫,格外显眼。
但实际上——
带伤的萧篡,比不带伤的他,更加可怖。
他的眼里烧着狂热的火焰,他的嘴角噙着扭曲的笑意。
他虽然跪着,周身气势却依旧强盛。
萧篡伸出手,如同世间最虔诚的信徒一般,再次捧起燕枝的衣摆:“枝枝,你打我。”
燕枝一拽衣摆,再次将衣摆从他手里抽回来,却问:“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是‘剧情回溯’。”萧篡依旧维持着古怪的笑,放缓了语气,解释道,“穿越者的一点小功能,我们回到了过去。”
“那其他人呢?谢仪呢?卞明玉呢?他们现在在哪?”
“他们……”萧篡面上笑意一凝,很快又平复好心绪,“他们都在,在原来的地方。”
燕枝只是怔愣片刻,萧篡就像是毒蛇一般,无声地来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再次缠上他的衣摆衣袖。
“燕枝,你可以把这里当成是一场梦。”
“一场由我操纵的梦,一场随你出气的梦。”
“我们在梦里,他们在梦外。”
“在这个梦里,只有我和你是真的。”
“我打我,我会痛;你打我,我也会痛。”
“留在我身上的伤也是真的,可以带出去的。”
“从前我对你这样坏,我总是欺负你,你也骂回来、打回来。”
“干巴巴地骂我打我不解气,那就加上场景再现。”
“你打我,有滋有味地打我,更解气。”
萧篡疯了。
他更疯了。
“我不要。”燕枝第三次将自己的衣袖衣摆收回来,断然拒绝,“我不要跟你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放我回去,我要歇息了。”
“枝枝,只是做梦而已,做梦也是歇息。在梦里打我,还能更过瘾……”
“我不要!”燕枝打断他的话,“我说了我不要!你现在放我回去……”
下一刻,萧篡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脸去贴燕枝的手心。
“啪”的一声轻响——
手起手落,指尖扫过面庞,带起一阵微风。
燕枝的手指温热,萧篡的侧脸冰冷。
燕枝却像是被火燎到一般,倏地缩回手,藏在袖中:“你又做什么?”
“打我。我在帮枝枝打我。”
萧篡笑得过分讨好,便是阴森。
他低低地说着话,如同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缠绕在燕枝身边。
最后,他抬起头,从毒蛇变成蛊惑人心的恶鬼修罗,继续吟唱。
“枝枝,你不是圣人,也不是天神。”
“你对我并非毫无感觉——”
“你还恨我。”
“纵使这几日来,谢仪与卞明玉日日陪在你身边,纵使他们日日哄你高兴,你还是恨我。”
燕枝别过头去,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萧篡继续道:“午夜梦回之时,你会不会梦到我们的从前?会不会梦到我欺负你的从前?”
“你会不会在梦里骂我?会不会在梦里打我?会不会在梦里想着,要是回到当时,你会怎么办?”
“你会。”
“因为你还恨我,因为你想报复我。”
萧篡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燕枝的手。
“因为我了解你!”
萧篡紧紧攥住燕枝的手,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心眼小,性子倔,脾气犟。”
“你还恨我。”
燕枝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早就不在意你了。”
萧篡望着他,似乎已经将他看穿:“你还存着很多很多的话要骂我,你还存着很多很多的力气要打我。”
燕枝仍是摇头,同样明白他讨打的龌龊心思:“萧篡,我早就不在意你了,我一点儿都不在意你。”
“你还憋在心里,没有完全放下。”
“我已经放下了。”
“燕枝,你应该打我,憋在心里不好。”
“如今的陛下对我来说,不过是个生人。”
萧篡跪着,却寸寸逼近。
燕枝站着,同样执拗回望。
两个人都固守着己方阵地,不肯改口,也不肯后退。
“燕枝——”
“萧篡……”
下一刻,萧篡一改刻意伪装出来的温和,厉声道:“打!”
又下一刻,燕枝倏地将萧篡攥着的手收回来,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啪”的一声脆响,萧篡的面庞偏到一边。
燕枝举着手,感觉着手心里传来的微微发麻的感觉。
不知道是自己打得太用力,还是他本身就在发抖。
燕枝咬着牙,轻声道:“萧篡,你才是屁。”
“你总说,当皇后要‘权势90才华90’,当妃嫔要‘权势80才华80’。那当皇帝要‘权势’多少?‘才华’多少?”
“陛下的‘才华’是多少?陛下的‘品德’是多少?陛下的‘良心’又是多少?”
燕枝低下头,看着萧篡,目光慢慢坚定。
一字一句,声音渐渐增大。
萧篡方才说的话,一点儿也没错。
午夜梦回的时候,好友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从前萧篡欺负他的点点滴滴,就如同潮水一般,朝他涌来。
他是心眼小。
他是还在心里记恨着萧篡,他是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他是憋闷,他是懊恼,他是后悔。
后悔当时怎么就不懂得反驳,不懂得反抗。
他无数次在心里幻想着,回到从前,在萧篡欺负他的时候,和萧篡拼个鱼死网破。
尽管他极力否认,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尽管他总是逃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萧篡,确实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人。
燕枝望着萧篡,继续道:“我好想好想问陛下,当皇帝有属性要求吗?”
“陛下总是说我很笨很蠢,说我才学不高,武功不显,说我的属性很低。”
“陛下的属性有多高?皇帝的属性有多高?皇帝的属性是最高的吗?”
萧篡抬起头,沉默地望着他:“燕枝。”
“既然我的属性是最低的,那为什么要选我做贴身侍从?”
“选秀之时,陛下能让选秀众人多看书,提才华。”
“为何偏偏对我如此苛刻?如此刻薄?”
“我也识字,我也有才华的,我也可以把才华提上去的!”
“可是我买了两本话本,两年都没看完。”
“因为我总是要侍奉陛下,要陪在陛下身边……”
“因为陛下总是缠着我!”
话音刚落,燕枝就扑上前去,狠狠地推了一把萧篡。
萧篡从不防备,甚至特意卸了力道,顺着燕枝推他的力道,往后一倒。
燕枝举起手,一下一下地把他往外推,直到把他推到衣桁上。
原本用来放置喜服的衣桁,轰然倒塌。
萧篡扶着衣桁,站起身来。
任凭燕枝用手打他,用脚踹他,用牙咬他。
拳拳到肉,声声都响。
萧篡都稳稳站定,一动不动。
他甚至调整了姿势,好让燕枝打得更省力些。
是他亲手带燕枝来的,是他亲口让燕枝打他的。
是他亲自把燕枝藏在心底的怨恨放出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枝最后往他的胸膛上砸了一拳,收回了手。
他打累了。
手酸了,脚也酸了。
萧篡垂下眼睛,哑声问:“枝枝,解气了吗?”
燕枝别过头去,不去看他,只是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萧篡又问:“这件事情,解气了吗?还生气吗?”
“陛下不必问我。”燕枝淡淡道,“不管打多少下,我还是讨厌陛下,还是不会留下。再过几日,我还是要回南边。”
何止是萧篡看破了燕枝,燕枝也看破了萧篡。
他知道,萧篡不仅是想让他出气,更是想让他出气之后,继续留在他身边。
他早就看出来了。
萧篡顿了一下,低声道:“那就转场。”
燕枝下意识转过头:“什么?”
“转场。”萧篡牵住他的衣袖,微微启唇,低声下令,“剧情回溯。”
“萧篡!”燕枝下意识扬起手,打了他一下,“停下!”
萧篡笑着,望着他。
“燕枝,我会一直一直弥补你,直到你消气为止。”
*
——风云变幻。
燕枝再次被熟悉的黑暗所笼罩,再次被熟悉的天旋地转所支配。
他眼前发黑,再次听见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糖糕?”
“谢仪送的?”
“来人!把谢仪拖去净身房!”
燕枝倏地抬起头,反应过来。
这是选秀终面,众人入宫那回。
在宫道上。
他拉着谢仪说话,被萧篡发现了。
结果萧篡一脚把谢仪踹飞出去,又命人把他拖进净身房。
下一瞬,燕枝与萧篡同时回过神来。
燕枝猛扑上前,拽住他的衣襟。
就算是在梦里,他也想要保护自己的好友。
萧篡则举起拳头,对着自己的胸膛又是狠狠一拳。
他又说了欺负燕枝的话,他又做了欺负燕枝的事,他还踹了燕枝的好友。
他该打!
燕枝定定地看着他,抬起手,也给了他一拳。
“我没有和谢仪私会。”
“那时你说谢仪才学高,想立他为后。”
“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我知道谢仪不想进宫。”
“所以我找他说话,想提醒他两句,以免他被你选中。”
“萧篡,因为你是个又坏又暴躁又可恶的人,所以我不想让我的好友进宫。”
燕枝轻声说着。
萧篡只是望着他,安静受着:“燕枝,对不起。”
“我没有和谢仪私会。”
“萧篡,你的心……”
“真是脏死了!”
燕枝用力拽着他的衣襟,重重地一个转身。
——风云再次变幻。
秋狩回程的马车里。
这时的燕枝,正在给捡来的小狼起名字。
“才跟你说,从今日起没泡芙吃,又泡芙。”
“长得乌漆嘛黑的,叫什么奶油?叫‘黑炭’或者‘泥巴’还差不多。”
“不许用朕给你的吃的起名字。”
燕枝再次回过神来,扑上前,给了萧篡一拳。
“萧篡,是你自己说的!”
“是你自己说的,不许用你给的东西起名字!”
“所以我用‘糖糕’,有什么问题?你又对着谢仪发什么疯?!”
萧篡仍是正色道:“燕枝,对不起。”
燕枝拽着萧篡的衣襟,带着他,往边上一倒。
下一瞬,马车侧翻,滚落山崖。
——狂风乍起,阴云密布。
电闪雷鸣之间,场景飞快变换。
秋狩营帐里。
宫墙城楼上。
太极殿正殿里。
从前的萧篡为了燕枝的好感面板上多了两个小姑娘的名字,正在发怒。
从前的萧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燕枝负责选秀之事,并且说他丑,说他蠢,说他贱,要他按照自己的反面来选秀。
从前的萧篡手拿选秀名册,在燕枝的亲眼注视下,在燕枝的名字后面,批下“下下等”几个大字。
一个一个场景闪过。
萧篡就像是一个能够任意穿梭时空的恶鬼,带着燕枝,在天地之间,随意穿梭。
萧篡不曾徇私,每个场景,他都攥紧拳头,对着自己重重一拳。
燕枝整个人都颤抖着,同样抬起手,狠狠地将他推开,让他闭嘴!
“我只是送两个迷路的小姑娘回营帐而已!”
“为什么要在文武百官面前说我丑?说我贱?”
“萧篡,是你自己把我的名字写在选秀名册上的,不是我自己写上去的!”
“你已经知道我是‘下下等’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是你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的,是你让我误以为你想让我参加选秀,是你让我误以为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什么都没做错!”
“是你一直在捉弄我!是你一直在欺负我!”
“燕枝,对不起。”
萧篡还是这句话,一直都是这句话。
从前的太极殿里。
萧篡手里拿着纸笔,提笔沾墨,把“下下等”三个字涂黑,准备重新批注。
可就在这时,燕枝抬手,一把夺过萧篡手里的纸笔。
他咬着牙,用力将选秀名册扯开,扯散,撕碎。
“萧篡,我不是你的奴婢了,也不是你的男宠了。”
“我是‘上等’,还是‘下等’,用不着你来评!”
“也用不着你来写!”
燕枝扬起手,将名册碎片丢在萧篡面前,丢在两个人周身。
一张张、一片片碎纸片,飘洒而下。
燕枝站着,萧篡跪着。
碎纸竟如鹅毛大雪一般,要将两个人掩埋。
就在这漫天大雪之中,燕枝看着萧篡,轻轻地开了口——
“剧情……回溯。”
不就是剧情回溯吗?
他也学会了。
一瞬间,狂风卷起大雪。
天地倒转,碎纸飞升。
燕枝站在倒转的天地之间,高高地举起手:“剧情回溯!”
萧篡则闭上眼睛,任由燕枝使用自己的权力,支配自己的积分,包括自己的所有。
只是不知道,燕枝现在想去哪里。
*
狭长阴暗的走廊里,不见天日,一片漆黑。
望不见入口,也望不见尽头。
“滴答”一声,似乎有水滴从墙上落下,滴在萧篡面上。
冰凉的触感,腥臭的气味,教萧篡回过神来。
他心中悚然一惊,赶忙环顾四周,喊了一声:“燕枝!”
燕枝在哪里?
这是什么地方?
燕枝走了吗?燕枝不打他了吗?
燕枝呢?燕枝……
就在这时,燕枝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萧篡,闭上眼睛。”
燕枝还在就好,燕枝还在就好。
萧篡松了口气,听话地闭上眼睛。
只要燕枝还在他身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可以被燕枝打,可以被燕枝骂。
可以被燕枝带到各种地方,去经受燕枝想让他经受的一切。
只要燕枝……
下一刻,燕枝竟牵起了他的手。
萧篡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燕枝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就这样覆在他的手上。
是梦吗?还是……
萧篡下意识想睁开眼睛,看看牵着他的人是不是燕枝。
又下一刻,他听见燕枝的声音。
“闭上眼睛。”
“好。”
萧篡赶忙重新闭上眼睛,不看也没关系,他能听到,也能嗅到。
听到燕枝平缓的呼吸声,嗅到燕枝身上软和的气味。
燕枝牵着他的手,拽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把他带进了什么地方里。
萧篡看不见,也不想去看。
他跟着燕枝走就是了。
只要燕枝在就好了。
就在这时,燕枝轻声问:“你的链子呢?”
“链子!”萧篡赶忙弯下腰,低下头,“在这里!燕枝,狗链子在这里!”
燕枝伸出手,指尖碰上链子,用力收紧,轻轻一拽。
萧篡踉跄一步,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靠近燕枝。
在燕枝面前,他从来不做防备,他甚至希望燕枝拽得用力一些,他好直接扑在燕枝身上。
可是燕枝拽着链子,把链子扯出来,似乎把链子挂在了什么东西上。
萧篡直觉不对,想要睁开眼睛,却又被燕枝的命令制住,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篡皱了皱眉头,仔细嗅了嗅风中的气味。
燕枝的气味越来越淡,这里潮湿腥臭的气味却越来越浓。
说明燕枝离他越来越远。
紧跟着,“哐当”一声巨响——
萧篡猛然睁开眼睛,只见燕枝站在黑暗尽头,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拽住牢房门。
一瞬间,萧篡醒悟过来!
这里是净身房!这里是净身房的牢房!
是燕枝待过的净身房!是他关过燕枝的净身房!
燕枝站在牢房外,两只手拽着牢房门,在萧篡面前——
关门!
牢房大门,一寸一寸地关上。
燕枝的脸,也一寸一寸地消失在门后面。
眼见着燕枝要抛下他、丢下他,萧篡彻底慌了。
他面色惨白,满脸的不可置信。
“燕枝!”
萧篡厉声嘶吼,正要冲上前。
可他刚迈开一步,就被脖颈上的链子狠狠地扯了回去,重重地摔在净身房的墙上。
他再次往前,再次被链子拽回去。
“燕枝!燕枝!别丢下我!”
萧篡像是一头野狼,又像是一头即将被抛弃的野狗。
就算脖颈上挂着铁链,就算面前横亘着铁笼。
就算撞得鼻青脸肿,就算撞得头破血流。
他照样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嘶吼着,一次又一次地往前冲,一次又一次地往前扑。
他只想要留下燕枝!他只要燕枝!
“燕枝!燕枝——”
一声嘶吼,声声泣血,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燕枝不为所动,垂下眼睛,绝情地将牢房门关上,“咔哒”一声,扣上铜锁。
门扇隔绝了萧篡的嘶吼与挣扎。
燕枝低下头,整个人软了下去,倒在门上,额头贴着门扇,竟轻轻地笑出声来。
真好。
他竟然也把萧篡关进净身房里了。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在萧篡说要把他阉掉的时候,在萧篡把他丢进净身房的时候,在萧篡在榻上掐着他,逼迫他说“喜欢陛下”的时候。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凭什么只有萧篡能把他关进这里?
凭什么?凭什么?!
燕枝笑着,笑声穿透门扇石壁,传进萧篡耳里。
听见他笑了,萧篡反倒不再挣扎,只是抬起头,望着黑暗尽头,燕枝所在的方向。
好,燕枝没走就好,燕枝高兴就好。
他被锁起来也没关系,他被阉掉也没关系。
他带燕枝过来,不就是为了让燕枝高兴吗?
现在燕枝笑了,他也该笑才对。
他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萧篡扯了扯嘴角,跟着燕枝一起,笑出声来。
挂在身上的链子摇晃,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要燕枝高兴……那就好。
一门之隔。
燕枝笑着,萧篡陪着他笑。
“哈哈哈!”
燕枝笑着笑着,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怀。
直到他的笑声里,夹杂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直到“吧嗒”一声,牢房里似乎又有水珠滴落在地。
燕枝低着头,额头抵在门扇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吧嗒——吧嗒——
第53章 梦醒(二更) 疯狗住进净身房……
——燕枝没有丢下他。
——燕枝没有把他丢掉。
萧篡脖颈上挂着链子, 静静地站在净身房里。
他才没有被燕枝丢掉。
只是他做错了事情,只是他之前也把燕枝锁进净身房里,所以燕枝现在把他拴在这里, 让他反省一下而已。
燕枝不会把他丢掉的,燕枝会回来把他牵走的。
虽然净身房的门是关着的, 但燕枝就在外面。
他还能听见燕枝轻轻的笑声。
燕枝就在门外,等燕枝惩罚他惩罚够了, 等燕枝笑够了, 自然就进来把他牵走了。
被豢养过的野狗,不能脱离主人独自活着。
燕枝懂得。
这样想着, 萧篡不由地翘起嘴角,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后撤两步, 退回链子尽头,乖顺地靠着墙坐下,等燕枝过来接他。
净身房里这么黑、这么脏、这么臭, 他当时确实不该把燕枝丢进来, 更不该和燕枝在这种地方做那种事情。
他已经知道错了。
他不会再做坏事了,他不会再欺负燕枝了, 他不会再把燕枝关进这里了。
他会改的, 他全都改。
只要燕枝高兴, 只要燕枝留在他身边,燕枝要他做什么都行。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萧篡惊觉,燕枝已经笑了太久太久了。
不能再让他这样笑了,再笑会岔气的。
他下意识站起身来,想朝门外走去,却再一次被拴在脖颈上的链子扯了回去。
他回过头, 怔愣片刻,最后试探着伸出手,伸向挂在石壁上的链子。
他先解开一下,出去看看燕枝。
等他确认燕枝没事了,他再回来,把链子挂回去。
他会很乖的,他会听燕枝的话的。
燕枝没说放他走,他就永远不走。
他不会趁机逃跑的。
萧篡这样想着,小心翼翼地把链子解开,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双手捧着解下来的链子,又在自己的脖颈上绕了两圈,最后朝牢房门走去。
萧篡在房门内站定,低下头,向门外窥探。
可净身房的门嵌得严丝合缝,为的就是不让一丝光亮透进来。
萧篡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可是隔着门扇,又能闻见燕枝的气味。
燕枝还没走。
所以他贴在门上,想要听听门外的动静。
下一瞬,他听见燕枝在门那边,轻轻的啜泣声。
燕枝在哭!
他这个蠢货,燕枝哪里是在笑,他是在哭!
萧篡心中一惊,下意识伸出手,抚在门扇上,怕吓到燕枝,又低低地喊了一声:“燕枝。”
隔着门扇,萧篡低沉的声音,准准地传进燕枝耳里。
门那边的燕枝抬起头,望着面前门扇,疑心自己听错了。
——“燕枝,对不起。”
燕枝反应过来,他没听错,就是萧篡在说话。
——“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我再也不会把你关在这里了。”
燕枝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衣袖拭去眼角泪水。
——“你也把我关在这里,好不好?关到什么时候,你说了算,好不好?”
门里面的萧篡,竭力缓和了语气,温和了语调,字字恳切,声声入情。
燕枝却低下头,撩起衣袖,提起衣摆。
——“就这样把我关着……”
下一刻,门扇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燕枝狠狠一脚踹在门上,就像萧篡从前做的那样。
萧篡总是踹门吓唬他。
踹太极殿的门,踹他房间的门,踹营帐的门,踹净身房的门。
萧篡每每踹门,“哐当”一声,都把他吓得一激灵。
现在萧篡在门里,他在门外,他当然要讨回来!
他要加倍地讨回来!
萧篡被门上动静震得后退两步。
待回过神来,他马上又扑到门上。
“燕枝!燕枝!”
燕枝方才是用右脚踹的,没控制好力度,有点儿疼。
可他犹嫌不足,不够大声,不够吓人。
凭什么萧篡踹门,就能踹出这么大的动静?
凭什么他不能?
于是他换上了左脚。
他又踹了一脚门扇,命令道:“萧篡,回去!”
这一回,萧篡没有再后退。
就算牢房门震得再厉害,他也稳稳地站在门后面。
萧篡张开手掌,按在门上,感受着燕枝带给他的震动。
“回去。”萧篡失了神,喃喃念道,“燕枝,我回去,我会回去的。别打了,别哭了。”
燕枝踹得脚疼,换上手,结果手捶得也疼。
最后,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小跑上前,想要直接撞在门上。
就在这个时候,阻绝在两个人之间的牢房门瞬间消失。
燕枝猛扑上前,萧篡张开双臂,将他接住。
牢房门消失不见,牢房石壁消失不见。
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消失,头上的屋顶开始消失。
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消失。
萧篡抱着燕枝,两个人齐齐往后倒去。
落入狂风之中。
*
嘭——
萧篡护着燕枝,重重地撞在墙上。
出来了。
他们出来了。
剧情回溯结束了。
燕枝回过神来,从萧篡怀里爬起来,飞快地退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萧篡靠在墙边,拢了拢怀里残存的体温,颇为不舍。
只抱了这一会儿,他只抱了燕枝这一会儿。
燕枝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从梦里出来了。
夜色浓黑,月光透不进半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谢仪与卞明玉没吃完的红糖糕,还在案上摆着。
时辰分明没有过去多久,可他却觉得,他被萧篡困在梦里,仿佛过了一百年。
就在这时,萧篡走上前,低声问:“燕枝,解不解气?”
燕枝抬起头,望着萧篡。
很解气。
他亲自回到那些伤心难过的时刻,反驳萧篡,反抗萧篡,让萧篡闭嘴,让萧篡不许吵。
当然很解气。
他甚至……有点儿沉迷。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萧篡那么喜欢欺负他、逗弄他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予取予求,任他为所欲为。
他完全掌控这个人,就像掌控一只猫、一只狗一样。
他可以打萧篡,可以骂萧篡,萧篡永远顺从,甚至会为他拍手叫好,求他再打两下。
这种感觉,很解气,也很上瘾。
燕枝只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积攒的郁气怨念,在今晚全部一扫而空。
可是……
萧篡见他不答,心里知道他是喜欢,眼睛一亮,连忙又道:“那我下次还带你去,好不好?”
“你留下来,我夜夜带你去梦里玩儿,好不好?”
“你留下来,白日里和谢仪、卞明玉玩儿,晚上和我玩儿,好不好?”
燕枝看着他,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沉默良久,最后却摇了摇头:“不要。”
萧篡一愣,面上笑意凝住。
可是,在解气之后,燕枝感觉到的,是更加汹涌的恨意,还有铺天盖地的失落与难过。
萧篡亲手把他心里那个报复的恶鬼放了出来。
让他把从前受过的委屈,全都打回去。
可他不想变得和萧篡一样。
他不喜欢这样。
报复到后面,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就仿佛,他也被关在了那个净身房里,一遍一遍地回想过去的事情。
打人好累,骂人好累,和萧篡纠缠更累。
比起这些,他还是更喜欢揉面、烧火、做红糖糕。
他不能为了报复萧篡,放弃出宫的机会。
楚鱼和花生糕,还在宫外等他呢。
这是萧篡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他不能被萧篡引诱。
燕枝坚定了心志,对萧篡道:“陛下,请走吧,我要歇息了。”
“燕枝!”萧篡仍不死心,恳切地看着他,“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我能给你买泡芙和蛋糕吃!”
“我能让你日日都打我骂我!”
“我能让你去控制中心,我能让你也做穿越者!”
“燕枝!”
燕枝垂下眼睛,不再看他,朝他伸出手,要把他推出去:“陛下,请走罢。”
“燕枝……”萧篡被他挡在身前,不敢轻举妄动,只来得及看见案上的红糖糕,“至少,给我一块红糖糕。”
燕枝瞧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做的红糖糕只剩下半块,而且已经冷掉干掉了。陛下若是想吃,可以去膳房……”
“朕就要这块。”
“可这块是我留给糖糕的……”
“你再给它做。”
萧篡不由分说,直接拿起红糖糕,揣进怀里。
活像是头护食的野兽。
可他的强势,如今只能用在红糖糕上。
燕枝看着他,最后也没阻止。
算了,就这样吧。
快点把他送走才是真的。
萧篡把红糖糕揣进怀里,放在贴近心口的地方,用自己的心头血将它暖热。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偏殿,叮嘱燕枝好好休息。
可刚等他跨过门槛,燕枝就直接把殿门关上了。
萧篡立在门外,望着门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燕枝靠在门上,双手捂着脸,不自觉蹲了下来,把自己蜷成一团。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把萧篡打了一顿,他却觉得心里闷闷的?
为什么把萧篡关进净身房了,他还要掉眼泪啊?
一定是萧篡的问题,一定是萧篡又对他使了什么穿越者的把戏。
他不要再看见萧篡了。
再也不要。
萧篡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燕枝站起身来,转身进去洗漱,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燕枝还是没有原谅他。
燕枝还是不想留下来。
他做的还不够,还不够。
萧篡回到正殿,在案前坐下,从怀里拿出那半块红糖糕。
他将糖糕送到嘴边,刚准备品尝,却猛然惊醒。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好像他有什么事情还没做。
是哪里不对劲?是什么事情还没做?
忽然,萧篡霍然起身。
对了!燕枝……
燕枝牵着他的链子,把他拴在净身房里,还没有给他解开,也没有说他可以出来了。
他不该在帝王寝殿里,他应该在净身房里!
他得回净身房去!
他得把链子挂回去!
他得听燕枝的命令!
第54章 忏悔 疯狗会永远留在净身房里
邦——邦——
月黑风高, 夜深人静。
宫墙外,报时的梆子刚响过两声。
宫墙里,两列禁军身披黑甲, 腰佩长刀,行过宫道。
依照惯例, 入夜之后,他们便在宫内各处巡逻, 护卫宫中众人。
一行人脚步整齐, 穿过宫道,想到前面就是帝王寝殿, 不由地挺直腰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太极殿可是满宫里最要紧的地方。
若是太极殿出了事, 他们也就不用……
——“谁?!”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小队头领呵斥出声,紧紧盯着前方, 右手迅速放在了佩刀刀柄上。
他身后十来个禁军见状, 也纷纷握住刀柄,随时准备迎战。
“谁在那儿?!”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太极殿前的石阶上, 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 宽阔的肩膀上搭着玄色外裳, 长发披散着,站在浓黑的夜色与石砌的宫殿之间,离得远了,天色暗了,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得亏禁军头领眼神好,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多看两眼, 就看见了他。
可就算被禁军抓了个当场,男人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面不改色,脚步不停,继续往阶下走。
“谁……”
男人气势强盛,威压骇人,周身似乎形成一道屏障。
他越是往前,禁军被他排斥在外,不由地往后退。
“这……”
“将军,拔刀吧?”
下一刻,月光照破阴云,落在男人面上。
再下一刻,一众禁军松开紧紧握着刀柄的手,忙不迭抱拳行礼,齐声道:“拜见陛下!”
萧篡双手捧着燕枝亲手做的红糖糕,往怀里藏了藏,走到阶下,走到他们面前。
他目不斜视,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禁军头领忙解释道:“回陛下,方才天色昏黑,臣等一时眼花,误以为是歹人在此,一时情急,言行失态。请陛下恕罪!”
“嗯。”萧篡仍旧是那样平淡的模样,大抵是不准备问罪的。
“更深露重,陛下这是……”
“出去走走。”
“臣等跟随陛下……”
“不必。”
萧篡断然拒绝,说完这话,便大步从他们面前走过。
一众禁军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巡逻。
他们不敢多嘴,可都在心里犯嘀咕。
禁军在宫里当差,自然是时常见到帝王。
可他们见到的帝王,要么身披盔甲,威风凛凛,要么穿着冕服,不怒自威。
可是今夜……
帝王散着头发,只披着一件单衣。
更别提,他的面上还……带着两块青紫。
不像是从前的帝王,倒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也不怪他们会将他错认成歹人。
究竟是谁胆敢殴打陛下?陛下怎的大半夜的在外面游荡?
况且,陛下一个人也不带,这是要去何处?
他们实在是想不通,也不敢回头看,只能将疑惑全部埋进心底。
*
萧篡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
夜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不自觉伸出手,却觉得手掌里空空荡荡的。
月光乍破,只照在他身上一瞬,很快就被阴云掩去了。
燕枝便如同月光一般,只肯与他在梦中相处一瞬,很快就抽身离去了。
燕枝讨厌他,燕枝恨他。
燕枝连打他骂他,都不肯了。
不!不对!
燕枝还给了他一块亲手做的红糖糕!
燕枝一定是知道他没吃晚饭,又见他被罚得这么惨,心里有点儿可怜他,所以特意给了他一块红糖糕!
燕枝对他还是很好的!
燕枝心里还是有他的!
萧篡这样想着,从怀里拿出那半块红糖糕,捧在手里,大步朝净身房的方向走去。
方才燕枝把他锁在净身房里,他不听话,自己把链子解开,跑出来了。
他不能这样。
他得听燕枝的话。
他得回净身房去,重新把链子挂起来。
等什么时候,燕枝对他说“可以了”,他才可以出来。
对,就是这样的。
只要他听话,他听燕枝的话,表现得再乖一点儿,燕枝就会留下来的。
不多时,萧篡来到净身房前。
现下不是宫人入宫的年月,净身房前落了锁,里面空无一人。
萧篡熟练地撬开铜锁,推门进去。
他甫一踏进净身房,一股浓烈的霉味便扑面而来,教人窒息。
黑暗狭长的走廊,两侧排列整齐的牢房。
墙上滴滴答答淌着水,墙角密密麻麻爬着霉点。
萧篡没有点蜡烛,在黑暗之中,如履平地,大步往前走。
他的目光,从水滴霉点、虫子老鼠,还有地上墙上残存的血迹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后一间牢房的门上。
就是这里。
他曾经把燕枝关在这里。
燕枝难以释怀的噩梦,就在这里。
萧篡推开牢房门。
“吱嘎”一声,又一片更深的黑暗,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萧篡没有犹豫,跨步走了进去。
和剧情回溯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就连石壁缝隙,也分毫不差。
萧篡找到燕枝挂链子的地方,石壁里面,钳着一个铁环。
大抵是净身时,若是有胡乱挣扎的宫人,也会把他们锁起来。
这倒是方便了萧篡。
萧篡从脖子上把链子拽下来,挂在上面,回过头,看见牢房门没关,想上前把门关起来,结果刚走出去两步,就被链子扯了回来。
好罢。
那就不关门了。
把门关上,他会想起燕枝的脸。
想起燕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上,想起燕枝的脸慢慢地消失在门那边。
他受不了。
把门开着,至少给他一点儿念想。
说不准燕枝没几日就过来接他了呢?
说不准燕枝过一会儿,就出现在门口了呢?
说不准……
不,不行。
门是燕枝关的,这也是燕枝对他的惩罚,他不能擅自打开!
要是燕枝过来,发现他把门打开了,肯定会生气的。
萧篡猛然回过神来,赶忙把链子解开,冲上前去,把门关上。
要关上,要关上的。
这样子,等燕枝过来,发现净身房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他一直都乖乖地接受惩罚,一定会高兴的。
萧篡回到牢房里,再一次把链子挂好,环顾四周。
嗯,这样就可以了。
萧篡很是满意,微微颔首,靠着墙,在牢房地上坐下。
牢房里虽然铺着稻草,但是地下潮湿,稻草也不见得会换,坐上去就不舒服。
萧篡想了想,干脆把稻草全都推到一边,直接坐在石板上。
石板更冷更湿,但至少不会黏糊糊的。
坐定之后,萧篡从袖中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
做完这些事情,他才伸手探向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燕枝给他的红糖糕。
他格外珍惜地掰下一小块红糖糕,送进嘴里。
好甜,好吃。
燕枝都没有给他做苦的糖糕,燕枝也没有往他的糖糕里下毒。
所以,燕枝对他还是很好的。
萧篡细细品味着糖糕,抬起头,望着无边的黑暗。
他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囚.禁期满,燕枝特赦,将他释放。
萧篡盘腿坐在地上,吃完了红糖糕,就开始闭目养神。
净身房里,一片死寂。
石壁厚重,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就算是老鼠虫子,下意识畏惧萧篡,也很少往这儿跑。
将睡未睡之时,萧篡仿佛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
“对不起,我错了……”
萧篡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是燕枝吗?是燕枝在哭吗?
可是周遭一片漆黑,什么人也没有。
是他的幻觉吗?还是……
从前燕枝被关在这里,留下的哭声?
是八岁的燕枝,还是十八岁的燕枝?
萧篡竖起耳朵,打起精神,侧耳静听。
可是他一细听,哭声便消失了。
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什么也没有。
半个时辰后,萧篡再次闭上眼睛。
下一刻,哭声再次响起——
“有没有人啊?救救我!有没有人能跟我说说话?”
萧篡猛然抬眼,一双眼睛亮了亮。
是燕枝!这就是燕枝的声音!
上回燕枝生病,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
萧篡下意识站起身来。
“燕枝,我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我陪你说话!”
“你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萧篡的眼睛亮着光,狼一般的锐利目光,扫过牢房。
燕枝……燕枝在哪儿呢?
可是没有,还是没有燕枝的身影。
萧篡略一思忖,再次闭上眼睛。
果然,他闭上眼睛的瞬间,燕枝的哭声再次传来——
“陛下,对不起,对不起……”
“奴知错了,奴知错了,求陛下放过谢公子……”
“奴再也不吃泡芙了,奴再也不吃奶糖了,再也不吃饼干……”
听见这句话,萧篡才猛然惊醒。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他找到燕枝的时候,逼迫燕枝吃泡芙,燕枝死活不肯吃,还对着泡芙干呕出来。
那时他以为,燕枝是在跟他赌气,故意气他。
他忘了,他那时就在净身房门外,亲口听着燕枝说的这句话。
他怎么能忘了呢?
他怎么能逼得燕枝连最爱的泡芙,都不爱了呢?
就在这时,牢房里,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拂过萧篡的耳边,送来燕枝的最后一句话——
“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萧篡踉跄两步,似是站不稳,又似是脱了力,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墙角。
他后知后觉的,终于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也终于明白燕枝的噩梦究竟从何而来。
他强势,他霸道,他嫉妒,他怨恨,他不许燕枝和谢仪来往。
他把燕枝关在净身房里,是想让他长点儿教训。
他原以为,不过是一刻钟,他还在外面守着,燕枝不会有事的。
可是他忘了……
燕枝八岁那年,他把燕枝从净身房里救出来。
从此燕枝视他如天神,对他百般依赖,千般顺从。
可是燕枝十八岁这年,他又亲手把燕枝丢进了净身房。
从此燕枝对他有了戒心,有了防备,对他再也没有信任。
燕枝害怕的,从来都不是净身房,更不是泡芙。
燕枝怕的是他!
是他啊!
萧篡靠在墙角,睁大双眼,静静地望着黑暗尽头。
这一回,他没有再闭上眼睛,却还是能听见燕枝的哭声。
是燕枝,但又不是燕枝。
是燕枝在他的耳边哭,在他的心里哭。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就把燕枝的哭声藏在了心底。
从今夜起,萧篡对燕枝有话必应,有问必答。
燕枝在他的心里,哭着说:“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能跟我说说话?”
萧篡轻声道:“有啊,燕枝,我在这儿,萧篡在这儿。”
——“我好怕,这里好黑,我好怕!”
“别怕,狼的眼睛会亮。”
——“奴错了!奴知错了!求陛下放过谢公子!”
“燕枝,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最后,燕枝哭着求他——
“陛下,能不能直接把我阉掉?我很能忍疼的,我不怕疼,直接把我阉掉吧!”
“不会……不会把你阉掉的……”
萧篡顿了顿,正色道:“燕枝,该被阉掉的人——”
“是我。”
“你把我关进净身房里了,现在净身房里有我。”
“我会永远留在净身房里,永远占着这个牢房。”
“我不会再出去了,你也不会再进来了。”
“你别怕,你走罢,快走罢。”
*
这一夜。
萧篡盘腿坐在净身房牢房里,一夜不曾合眼。
如同一尊邪神神像,稳稳镇压着燕枝的所有噩梦。
燕枝则抱着被子,窝在榻上,蜷着身子,像一只小猫,睡得香甜。
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了。
他没有再梦见自己被萧篡欺负的从前,更没有梦见自己被萧篡丢进净身房里。
因为这回,是他把萧篡关进净身房!
他拽着萧篡脖子上的链子,亲自把他关进净身房里。
这个牢房,只能容纳一个人。
所以,萧篡进去了,他就出来了。
他不害怕,他再也不害怕了。
就是在这样无边的勇气里,燕枝一觉睡到天亮。
舒舒服服,安安稳稳。
日光透过窗纸与帷帐,落在榻上。
燕枝“哼哼”两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想要多睡一会儿。
可是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还有熟悉的好友声音。
“燕枝,你起了吗?”
“不对劲啊,他之前不是都起很早的吗?”
“难不成是病了?还是又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卞明玉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赶忙招呼谢仪:“快快快,我们两个直接把门撞开,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面前门扇被人从里面打开。
燕枝穿着雪白的单衣,打着哈欠,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谢仪、明玉,早啊!”
“早……”
卞明玉看着他,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你睡到现在啊?”
“嗯。”燕枝点了点头,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昨晚特别好睡,一觉睡到刚才,忘记还约了你们玩投壶了。”
“不要紧。”谢仪道,“你还想再睡一会儿吗?去睡罢,我和卞公子在外面逛逛。”
“不用啦,我已经醒了。”
燕枝一边说着“醒了”,一边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我洗漱一下,很快就好。”
“就是。”卞明玉深以为然,“今日天色这么好,合该在外面投壶,怎么能被你就这样睡过去?你快去洗漱,我和谢仪先玩玩。”
“好。”
燕枝回到房里,洗了把脸,穿好衣裳,就出去寻两个好友。
他们已经将东西摆好了,就在廊下玩儿。
两个人轮流投壶,燕枝还没吃早饭,就带着糖糕,坐在廊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吃宫人送过来的早饭。
他啃了两口豆沙饼,被里面的豆沙甜到舌尖,笑得眉眼弯弯。
卞明玉一手捏着一支竹箭,背过身去:“燕枝,看好了,这个就叫做‘双雁投林’,我昨晚在家里苦练了一夜呢。”
“唔?”燕枝抬起头,好奇地看过去。
竹箭脱手,直直地朝铜壶飞去,眼看着就要中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糖糕一个起跳,纵身一跃——
它“嗷”的一嗓子,直接把竹箭叼走了。
“啊!”
卞明玉倏地回过头,大叫一声。
“你这头坏狗!你在干什么?”
他撩起衣袖,追着糖糕打:“我没跟你玩‘丢出去捡回来’的游戏!这是‘双雁投林’,不是‘一狗飞天’!你这头大坏狗!”
燕枝与谢仪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努力憋住笑。
卞明玉追着糖糕,打了它两下,转过身,又发现燕枝和谢仪神色古怪。
“扑哧——”
燕枝最先没忍住,笑出声来。
“燕枝!”卞明玉又一次撩起衣袖,扑上前去,“你也笑我!”
燕枝一边笑,一边向他道歉:“对不起嘛……”
卞明玉轻轻捏他的胳膊:“你再笑,就把你也丢进铜壶里去,就叫做‘一燕投林’,‘笨鸟投林’!”
“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
燕枝与两个好友笑闹着。
正巧这时,萧篡身穿冕服,下朝归来。
听见燕枝连声在说“我错了”,萧篡猛地一惊,大步跨上石阶,穿过回廊。
燕枝……
谁又欺负燕枝了?
在看见燕枝只是在和好友玩闹的时候,萧篡又在远处停下了脚步。
原来……原来不是欺负。
燕枝认识的这么多人里,只有他会欺负燕枝。
他不欺负燕枝,就没有人欺负燕枝了。
是他以己度人了。
这个时候,燕枝也感觉到了熟悉的气势,按住卞明玉,转头看去。
四目相对之间,萧篡竟有些胆怯。
照理来说,燕枝已经看见他了,燕枝没有掉头就走,他应该趁机上前去,同燕枝说两句话,偷偷嗅一嗅燕枝的气味。
最好能向燕枝卖个惨、卖个乖,他昨夜可是听燕枝的命令,乖乖地在净身房里待了一晚上。白日里不得不起来上朝,才出来的。
燕枝会惊讶的吧?燕枝会心疼的吧?
燕枝会觉得他很听话、很乖的吧?
燕枝会摸着他的脑袋,夸他是乖狗的吧?
可是……
他忽然不想这样做。
他不想对燕枝提起净身房,不想在燕枝面前,展露自己的伤口。
凶猛的野兽,应当用强悍的武力和丰盛的猎物,博得心爱之人的喜欢。
而不是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博取对方的同情。
况且,净身房本就是他该去的。
是他先把燕枝关进净身房里,是他先欺负燕枝的,他现在只是在赎罪而已。
他身上的伤,与燕枝无关。
他去净身房,与燕枝无关。
这些都是他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不想再逼迫燕枝。
燕枝又没有说,只要他进了净身房,就会原谅他。
萧篡紧紧盯着燕枝,像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在燕枝觉得不自在,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萧篡沉默着,重重地拽了一下脖颈上的链子,克制住自己想亲近燕枝的冲动,往后退了两步,退出燕枝的视线。
燕枝与好友玩得高兴,他就……不过去打搅了,让燕枝多高兴一会儿。
燕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他想,萧篡转性了,这可一点儿都不像萧篡。
还有,帝王冕服底下,他还挂着那条链子吗?
他……怎么好像真的变成一只小狗了?
谢仪与卞明玉上前,卞明玉问:“怎么了?陛下怎么不过来?”
燕枝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嫌我们太吵了吧。”
“也是,那我们悄声点。”
“嗯。”
燕枝点点头,吃完早饭,和他们一块儿玩耍。
可是没多久,萧篡就换了衣裳,从正殿里出来。
身后宫人抬着奏章书案,跟在他身后。
临走时,萧篡只是回过头,偷偷地看了一眼燕枝。
见燕枝玩得起劲,他也就无所谓了。
就像是外出找朝臣议事一般,萧篡大步离开太极殿。
漆黑的牢房里,只有一张桌案,一堆奏章。
萧篡把链子挂在墙上,坐在案前,批复奏章。
桌案一角,仍旧摆着那盏莲花蜡烛。
又过了一日,这盏蜡烛终于熄灭。
如今的净身房里,只剩下萧篡一个人。
可萧篡表现得泰然自若,该上朝上朝,该习武习武,一切照旧。
就连让卞明玉给燕枝带泡芙,也同从前一样。
他特意向宫中所有人下了命令,不准他们将自己住在净身房的事情,告诉燕枝。
故此,燕枝住在太极殿里,细细数着自己离开的日子,竟全然没有发觉,萧篡已经不住在殿里了。
就这样,到了最后一日——
燕枝与萧篡定下一月之约的最后一日。
萧篡想,他要再去见见燕枝,问问燕枝的意思。
他要带燕枝回到他们之间、最开始的地方。
他要最后做点事情。
他还是舍不得放手,他还是想求燕枝留下。
他想问问燕枝,倘若他全都改了,倘若他们从头再来,他还有没有机会。
不管用什么法子,下跪也好,哭求也好,留下燕枝。
他只要燕枝。
第55章 从头(一更) 彻底变狗!彻底疯狂!……
最后一日。
燕枝带着糖糕, 在偏殿里收拾行李。
两个好友都不在,他们昨日就道过别了。
膳房送了一些菜过来,卞明玉从家里带了一小坛果酒, 谢仪则在外面铺子买了糖糕,白糖糕和黑糖糕都有, 和从前一样,用荷叶包着。
燕枝和他们一块儿, 吃了顿午饭, 就当是饯别了。
谢仪望他离开大梁宫之后,从心所欲, 卞明玉则盼他开一个大大的糕点铺子,赚多多的钱。
燕枝笑得眉眼弯弯, 双手捧着酒盏,说借他们吉言。
果酒很甜,一点儿都不醉人, 就跟糖水似的。
只是一盏入口, 燕枝就有点儿犯晕。
他坐在榻上,望着两个好友, 思绪却不由地飘到了正殿。
他知道, 这几日萧篡有意避开他。
自然的, 他也在躲着萧篡。
这阵子,他们虽然一同住在太极殿里,却连面都很少见。
他不知道,萧篡记不记得他们的一月之约,知不知道一个月马上就要到了。
燕枝想,他不用萧篡亲自送他回去,只要萧篡不要让宫里禁军拦他, 他自己就可以回南边去。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去了。
燕枝这样想着,暗暗下定决心。
先收拾行李,等收拾好了,就去找萧篡辞别。
倒也不算是辞别,就……
隔着门说一声,也就罢了。
燕枝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包袱皮上,又把卞明玉送他的画册、谢仪送他的话本放上去。
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燕枝便转过身,拍拍糖糕的脑袋:“糖糕,去外面,把谢公子和卞公子送你的玩具拿进来。”
燕枝一边说,一边举起手,做了个丢沙包的动作。
糖糕明白过来,“嗷呜”应了一嗓子,撒开腿就往外面跑。
燕枝把自己的包袱系好,放到一边,拿出一块蓝色粗布,平铺在榻上。
作为一只备受宠爱的家养小狼,糖糕当然也是有自己的东西的。
它有自己的衣服、饭盆、擦脚布,还有沙包、磨牙木棒,各种玩具。
燕枝想,等明日出门,他才不帮糖糕背包袱,让它自己背。
燕枝转过头,只见糖糕跑到门后,用爪子挠了两下殿门,把门扇扒拉出缝隙之后,又用脑袋把门拱开。
它早就会自己开门了。
糖糕甩了甩尾巴,准备从门缝里挤出去。
可它刚钻出去半边身子,忽然就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门前,一片阴影笼罩下来,让它不敢再往前。
燕枝疑惑,喊了一声:“糖糕?”
“嗷——”糖糕钻了回来,扭头嚎了一嗓子。
“怎么了?”燕枝站起身来,小跑上前,“谁呀?”
殿门缓缓打开,身形高大的帝王,出现在门前。
看见萧篡的瞬间,燕枝同样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萧篡?!
他来了多久了?
他怎么又在外面偷听偷看?
不过……
几日不见,萧篡似乎……瘦了一些。
他还是那样高大的身形,只是面颊消瘦下去,面色也不大好看,一双眼睛黑洞洞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原本小山一样威严的帝王,如今竟像是有了裂缝一般,随时都会倒塌。
燕枝不自觉后退两步,回过神来,俯身行礼:“拜见陛下。”
“燕枝——”萧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从嗓子里挤出低沉的声音,“免礼。”
燕枝直起身子,萧篡垂眼望着他。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陛下此来,有何贵干?”
“你在收拾行李?”
两个人、两句话,就这样撞上了,交缠在一起。
两个人顿了顿,又一次齐齐开了口——
“是,草民是在收拾行李。”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
还是撞上了。
萧篡淡淡道:“你先说。”
燕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陛下可还记得一月之约?”
“记得。”萧篡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残存的牙印,“歃血为誓,怎么会不记得?”
“那……”
“朕今日正为此事而来。”
“不必了。”燕枝忙道,“我不要陛下亲自送我,只要陛下一道圣旨,不再拦我就好。”
萧篡问:“你已经决定好了,一定要走?”
“是。”燕枝一脸认真,点了点头,“已经决定好了。”
萧篡追问:“不论朕再说什么,你都要走?”
“是。”
燕枝挺起小身板,不曾犹豫。
对上他坚定的目光,萧篡没由来地有些心慌。
萧篡加重语气,急急道:“你喜欢和卞明玉、谢仪在一块儿,朕日日宣他们入宫陪你。”
燕枝摇摇头:“草民已经和两位好友道过别了,他们与我感情虽好,却也不会为了这些感情,牵绊住我。”
“你喜欢和楚鱼待在一块儿,朕派人把他也接过来!”
燕枝仍是摇头:“草民与楚鱼约好了,会回去找他。”
“你喜欢做点心,开铺子,朕在都城里给你开一家铺子,你白日在铺子里,晚上回太极殿来睡,朕不会打搅你……”
“陛下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我是一定要……”
下一刻,萧篡猛地攥住燕枝的手,将他拽到面前。
萧篡定定地望着他:“那朕呢?”
燕枝慌乱一瞬,但很快就平复了心绪,毫不畏惧地望回去:“陛下如何?”
“倘若——”萧篡顿了顿,“倘若朕把从前的毛病全都改了,倘若朕再也不欺负你,再也不笑话你,倘若……”
“我还是要走。”
“倘若你与我——”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靠得很近。
对望之间,燕枝望见萧篡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听见萧篡继续道。
“倘若朕从头开始教你,教你读书识字,教你练功习武。”
“倘若朕再也不骂你,日日都夸你,日日都把你捧在手里。”
“倘若朕再也不咬你,事事都听你的,你说快就快,你说慢就慢,你说停就停。”
“倘若朕尽心弥补,倘若——”
随着萧篡的一句句“倘若”,天色忽然转阴。
紧跟着,狂风乍起,电闪雷鸣。
燕枝抬头望着萧篡,似乎明白了什么。
风自地面而起,吹动衣袖猎猎,形成无边旋涡,将两个人缠裹在其中。
风声之中,只听见萧篡最后道——
“燕枝,倘若你与我,都回到从前,从头开始呢?”
*
——回到从前,从头开始。
燕枝明白,是萧篡又在用他的“剧情回溯”功能了。
风起云涌之间,两个人周身的场景飞速变换。
宫墙城楼上——
“朕再也不会叫你背行李了,再也不会在旁人面前折辱你了。”
太极殿里——
“朕再也不会咬你了,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漫天烟火下——
“朕……朕再也不会跳过烟火了,朕日日都给你放烟火。”
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从燕枝眼前闪过。
萧篡一遍一遍做着承诺,最后道:“从头开始。燕枝,我们从头开始,我一定会把所有坏事都改正,我一定会把所有剧情都改正……”
燕枝望着他,却问:“可是陛下,哪里才是‘头’?”
此话一出,萧篡竟愣了一下。
是啊,他想和燕枝从头开始,但哪里才是“头”?哪里才是源头?
燕枝轻声问:“‘陛下命我操持选秀’是源头?”
“‘陛下在城楼上折辱我’是源头?”
“还是‘我为陛下挡剑’是源头?”
萧篡怔愣,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欺负燕枝,事情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改了这个,还有那个。
到底要从哪里重新开始,他自己也不明白。
“我与陛下之间,并没有源头,又谈什么从头开始?”
燕枝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回来。
“若是一定要追究一个源头,陛下不若送我回到……”
话还没完,萧篡猛然握住他的手,将他拽了回来。
“有源头!有源头!”
“燕枝,朕带你去!我带你去!”
“我们从头开始!”
下一刻,狂风再起。
萧篡挡在燕枝面前,衣裳与头发被风吹乱,状似恶鬼,只有一双眼睛里,亮着偏执的光。
可以从头开始的!
他和燕枝,一定可以从头开始的!
又下一刻,风静烟定。
两个人齐齐回到不知是何时的从前。
燕枝重重地跌坐在软垫上,入目是烛光摇曳,灯火通明,耳边是丝竹管弦,乐舞不休。
燕枝转过头,望着营帐之中文武百官,觥筹交错的场景,忽然觉得熟悉。
纵使萧篡待他不好,但他跟在萧纂身边,陪同萧篡出席过的宴会也不在少数。
可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他觉得这样熟悉?
思索之间,燕枝忽然灵光一闪,倏地回头,看向萧篡。
只见萧篡端坐在御案正中,仪仗正前。
而他的手里——
正端着一碗清酒。
他低下头,嗅了嗅碗中酒水,随后毫不犹豫地仰起头,将酒水送入口中。
燕枝睁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下一瞬,有人惊呼出声:“酒里有毒!陛下,歹人混入酒帐,往酒里下了药!”
又下一瞬,萧篡将手里酒碗放在案上,看向燕枝。
余下小半口酒水,在碗里轻轻摇晃。
一众朝臣乱作一团,兵荒马乱,一片吵杂声中,唯有燕枝与萧篡端坐案上,静静地望着对方。
——靖远八年,萧篡御驾亲征,在一次庆功宴上,不慎中药。
燕枝一时情急,捧起碗一口闷,好让太医试药。
结果,那药不是毒药,而是春药……
阴差阳错,燕枝与萧篡有了肌肤之亲。
这就是源头。
这就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似是药效起了,萧篡的耳根慢慢变红,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燕枝,目光有如实质,几乎要把燕枝锁住。
“燕枝,你是在这里抱住我的,也是在这里亲我的。”
“我们就从这里,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想打我就打我,你想踩我就踩我。”
“从头开始,我任由你处置。”
萧篡再次端起酒碗,将本该留给燕枝喝的酒水一饮而尽。
紧跟着,他又把案边的酒坛拽过来,舀起一碗,再舀起一碗。
一碗又一碗,不知是酒水作用,还是药力作用,萧篡喝得双眼猩红。
可是这回,燕枝没有像从前一样,与他同饮一碗酒水。
燕枝只是站起身来,转身要跑:“陛下中药了,我去喊太医,不知道……”
不知道剧情回溯里的太医,能不能为他诊脉。
燕枝混入一群文武大臣之中,跟着大喊:“太医!太医……”
可下一刻,萧篡厉声吼道:“燕枝!”
燕枝停下脚步,站在乱作一团的文武百官之中,却背对着萧篡,始终不肯回头。
紧跟着,“哐当”一声巨响传来——
一眨眼,帐中文武百官,齐齐消失。
天地之间,只剩下燕枝与萧篡两个人。
这个声响,不像是萧篡踹翻了桌案,更不像是他砸碎了酒坛。
竟像是……
萧篡跪下了。
不同于从前的单膝下跪。
这一回,萧篡是弯下腰,屈着腿,两条腿、两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燕枝攥紧了衣袖,不敢回头,生怕自己看见萧篡的模样,就会心软。
这可是陛下,是救过他性命的陛下,是他喜欢了许多年的陛下啊!
一瞬间,万籁俱寂。
萧篡跪在他身后,膝行上前,轻轻拽住燕枝的衣袖。
他红着眼眶,字字恳切,声声泣血。
“燕枝,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我本来就是野兽,我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情爱之事,不懂欢好之事,不懂两情相悦。”
“是你……是你在这里亲我抱我,才教我懂得这些事情。”
“我喜欢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和我欢好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萧篡说着说着,言语之间,竟带上了哭腔。
他拽出挂在脖颈上的链子,要塞到燕枝手里。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亲了我、抱了我,又把我丢掉!”
“我是小狼,我是小狗,你不能养了小狗,你不能教小狗,两相欢好的事情,你不能把小狗变成了人,又把小狗丢掉。”
“燕枝不能这样,燕枝不能把小狗丢掉!燕枝不能遗弃小狗!”
“燕枝,不能这样!”
“我已经改了!我全都改了!”
“我不会再咬人了,不会再欺负人了,不会了……”
“燕枝,是你主动的!我们之间,是你主动的!”
“留下来!燕枝,我要你留下来!”
第56章 野兽(二更) 疯狗说他可以做小……
两年前, 靖远八年,庆功宴上——
敌军探子潜入大梁酒帐之中,伺机下药。
大抵是下错了药, 原本要毒死萧篡的药,下成了春.药。
萧篡没有防备, 端起酒碗,便喝了一大口。
后来发现有人下药, 燕枝便飞快地扑上前, 双手捧起酒碗,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底下大臣乱作一团, 两人面对面坐着,静静地望着对方。
萧篡不懂, 不懂欢好之事,更不懂情爱之事。
他只知道身上燥得很,望着燕枝, 似乎有什么东西, 从他的心脏里喷薄而出,即将冲破他的胸膛, 洒在燕枝身上。
燕枝同样喝了酒、中了药, 两边脸颊泛红,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燕枝傻乎乎地盯着他,盯得他心痒难耐,像是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上,扫来扫去。
萧篡只觉得失控,抬手砸了酒碗,让文武百官都滚出去。
一开始, 一众官员还觉得不妥,不肯离去。
直到他推翻桌案,案上肉食酒水,洒落一地。
众臣这才忙不迭退下。
萧篡看向燕枝,命令道:“你也走。”
燕枝却傻笑着,坐在他身边,不肯离去。
萧篡有些烦了,抬手想要掀翻什么东西,却发现身边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