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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帝王入赘(全文完) 我说亲……

时光东逝, 日夜更迭。皇城内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如初。

不,远比商世承在位时更为繁华, 歌舞升平, 一片太平盛世之象。谢沉舟登基之后,夙兴夜寐,几乎一心扑在朝政之上。

都城的街头巷尾, 处处都是百姓们的欢声笑语。曾经破旧的房屋被修缮一新, 街道也被拓宽整平,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楼里坐满了谈天说地的百姓。

皇城最热闹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着陛下以一当十, 于青州城外斩落商羽, 收拢中原十州郡的故事。

听到入迷处,众人不禁拍手叫好:“陛下英明神武,心系百姓,大雍有此明君,实乃我等之福啊。”

有人赞同道:“咱们这位陛下,可真是难得的圣君呐!自从陛下登基, 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是啊, 是啊,以前税赋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可轻松多了,还能有余钱给家里孩子添件新衣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对这位新君的赞颂不绝于耳。

倏然,有稚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道:“既然陛下这么厉害, 为何没有小娘子喜欢他?皇后娘娘在哪?”

众人一时没了声音。陛下登基五年,正是而立之年,却迟迟未曾传出立后的消息。

别说是立后,据说那后宫中空空如也,就连扫撒宫女都无活可做,整日无所事事地躲懒。

那说书先生笑眯眯地抚了抚须髯:“据说陛下有过一段情缘。咱们陛下情深义重,或否在等那位,也未可知啊。”

人群中议论纷纷,“竟有人教陛下苦等。”

有人艳羡不已:“那般俊逸英武的陛下,若能得他青眼,我这辈子死也值了。”

也有人不相信,连连摇头,“这你们也信,肯定是瞎编的!”

那孩童好奇道:“先生,陛下心悦的是哪位小娘子呀?”

“这个嘛……”说书先生摇着羽扇,笑而不语。

……

景阳宫宣室殿内,几位大臣坐在谢沉舟赐的软椅上,却颇有些坐立难安,止不住擦着额角薄汗。

实在是今日朝堂上,又有不少大臣联名上书,只为请奏同一件事——立后。

这位年轻的天子当朝并未说什么,甚至还笑着颔首,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此事。但刚下了朝,几位肱骨近臣便被大太监拦在了宣政殿外,只说陛下召见。

谢沉舟只瞥了一眼他们,便叫太监赐座,而后埋头处理起奏章。一个时辰过去,他似乎并未想起,殿内还坐着数人。

秦惊墨悠然自得地坐着,内心却早就把左相乌素怀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乌素怀年过半百,历经三朝,是个传统的老古板,想也知晓,联合上奏定然是他主导的。

这样下去不是法子。秦惊墨轻咳了声,挪了挪身子,身上衣衫布料摩擦声在静谧的殿中格外刺耳。

谢沉舟批阅奏折的手一顿。而后他终于掀起眼皮,那双深邃的黑眸无声扫过众臣。

最终定格在秦惊墨脸上,他嗓音沉稳:“爱卿,坐着不舒服的话,朕准你站着?”

秦惊墨皮笑肉不笑:“谢陛下体恤,臣就不必了。”

乌素怀突然起身,伏跪在地上:“陛下,此次联合上奏,实乃臣谋划组织。”

闻言,谢沉舟面色平静,只示意小太监将他扶起:“爱卿不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罢。”

乌素怀却长跪不起,又叩首,一脸诚恳地劝诫道:“陛下,立后一事,实乃国本。国不可一日无后,这不仅关乎皇室血脉传承,更关乎天下臣民的期许与社稷的安稳啊。陛下登基已五年,至今后宫空虚,实在是于礼不合,于国不利。”

谢沉舟神色不虞,慢慢转了下茶盏,叹息道:“乌素怀,这些话,每一年你都要同朕说一次,朕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提到这个,乌素怀须髯抖了抖,颇有些不快:“陛下既然知晓,就不该每一年都用提上日程来搪塞老臣。”

若是换作商世承,有臣子敢这样以下犯上,定会被诛九族。不过谢沉舟继位以来,广纳百谏,从未发生过有臣子不明不白被赐死的现象。

因此乌素怀才敢直言不讳。

但今日,这位帝王却格外沉默。他只摩挲着腰间那枚青碧玉佩,眸色沉黑,暗藏汹涌。

乌素怀心中一沉,知晓立后之事便是谢沉舟的死穴。但他身为人臣,即便惹陛下不喜,他也要进言。

一时间,君臣僵持不下。

礼部尚书眼珠转了转,觉得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打圆场道:“陛下,乌相所言不无道理。若陛下实在无意立后,那也不妨选一两个合心意的女子侍候在侧。陛下至今未诞下龙嗣,长此以往,恐百姓心中不安,天下悠悠众口难平啊。”

闻言,秦惊墨笑意僵住,心里有些无语。陛下连女子都不肯碰,这家伙还敢想什么龙嗣。

谢沉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佩,唇角笑意散漫:“朕若死了,就让皇叔的孩子继承好了,这有何可担忧的。”

此话一出,乌素怀顿时气血上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地,声音颤抖,带着几分痛心疾首:“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戏言!皇室传承,关乎正统,关乎天下万民的福祉,陛下此举,实在是让老臣惶恐不安呐!”

看着跪地不起的乌素怀,谢沉舟眼中闪过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摆了摆手,温声道:“爱卿快快请起,朕不过是一时玩笑话,莫要当真。只是……”

他本欲用什么“无心后宫之事”搪塞,话到嘴边,却蓦地悠悠然开口:“皇后之位,朕心有所属,还请爱卿静候。”

乌素怀稍愣,而后与礼部尚书对视一眼,试探般问道:“可是……容氏女?”

陛下与明月县主的风月之事,乌素怀也稍有耳闻。只是陛下登基不久,明月县主便云游四方去了,从未在宫中现身过。因而他也不过当一桩佚闻,听罢并未放在心上。

怎料谢沉舟点头,毫不避讳承认了:“爱卿既知,不如设法,帮帮朕?”他似笑非笑,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

乌素怀一时拿不准:“这……”

大太监王福在外尖声道:“陛下,隋阳郡主已至殿外。”

握着玉佩的手一紧,谢沉舟眼底笑意闪过:“快宣。”

肉眼可见的,平素沉稳淡然的帝王急切起来,他先是旁若无人地整理了头冠,又破天荒掏出铜镜左右照了照。

瞧得一众臣子目瞪口呆。谢沉舟这才停下动作,好整以暇道:“愣着做甚?等朕请你们走?”

众臣这才回神,一阵手忙脚乱地相继退下。

可真够狠心的。整整五年,她一次都未曾回来瞧瞧自己。玉佩在他掌心渐渐温热,犹如容栀颈间体温。

不碍事,他想。当初是他允诺给她自由,他便等得起。唇畔笑意渐浓,那双沉邃的桃花眼重又柔和起来。

谢沉舟捏着那枚玉佩,握紧。

但很快,他的笑意便荡然无存。因为前来觐见的,只有商九思同谢怀瑾。

谢沉舟尚不死心,又抬眼越过二人向殿外望去。须臾,他一张脸终于完全沉黑,周身气压都低了不少。

商九思尴尬地笑了笑:“皇兄,虽然嫂嫂未同我们一起前来,你也别臭着张脸嘛……怪瘆人的。”

谢沉舟阴沉着脸,毫不客气:“她不来,你来做甚?”

“五年未见,我怕皇兄想我呀。”

谢沉舟扯唇笑了笑,眼底如积雪冷寂:“你多虑了,现在可以走了。”说罢,他就要抬手示意王福送客。

商九思见他是真的不太高兴,也不敢再逗弄他了,连忙道:“哎呀,皇兄,亏你悬镜阁暗探众多,你竟不知晓嫂嫂也回来了。”

谢沉舟一愣。今日他为立后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听密探禀报。他脸色稍霁,却又听商九思含含糊糊道:

“只是……只是嫂嫂说离家多年,心中挂念着国公,便在沂州与我们分道扬镳了。”谢沉舟登记后不久,便下旨加封容穆为镇国公。

“商九思,”谢沉舟盯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若不是商九思玩心重,又怎会缠着容栀去这去那,叫她抽不开身。

商九思浑然不知:“嗯?”

就听谢沉舟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带着你的赏赐,滚回你的封地。”

宣室殿很快重又恢复了寂静。谢沉舟深吸了几口气,颇有些茫然地揉着眉心。

“王福。”片刻后,他唤道。

“奴才在。”王福立刻堆起笑容,伸手想替他将冷茶换掉。

谢沉舟却打住了他,拿起茶盏就着冷茶就喝。他蹙眉,一时有些无措:“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她不喜了?”

只有涉及明月县主时,陛下才会长吁短叹,以“我”自称。王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说道:“依奴才看,陛下并未做错什么。”

除开每日必听密探禀报,每月雷打不动一封书信,以及某几日陛下会把自己关在含章殿闭门不出大作书画之外,实在并无任何关于明月县主的举动。

谢沉舟愈发迷茫起来:“那她为何不肯见朕?”

王福思忖一瞬,笑道:“陛下说笑了,县主自然也想见您,或许真如隋阳郡主所言,探望完国公便来见您了。”

他是太着急了。谢沉舟想了想,终究无奈道:“朕且再等等。”

可惜谢沉舟等来的却不是容栀,而是他派去沂州的密探。

那密探飞奔进来,就连忙禀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有消息传出,明月县主归乡几日,国公府说亲的媒人络绎不绝!”

“哐当——”谢沉舟手一顿,茶盏打翻在地。

他哪还有方才的从容冷静,一张脸霎时黑云密布,冷声道:“王福,即刻备马!朕要去沂州。”

……

而容栀浑然不觉,一边听着明和药铺各掌柜汇报经营情况,一边给廊下的栀子浇水。

麦冬道:“秦老夫人在宴席上提到您为她治疗火疮,那款愈疤膏销量大增,供不应求。”

流苏道:“沂州郊外培植的药材已投入售卖,过不了多久,部分药材价格应当会下降不少。”

皇城分部的掌柜喜上眉梢:“因着陛下亲笔题字,药铺这月人流比上月多上数倍。”

容栀浇水的手微顿。题字?她有些意外,这倒是没听谢沉舟在书信里提起过。

就在这时,流云小跑着走进,朝容栀挤眉弄眼地暗示道:“县主,有贵客在花厅等您。”

容栀一愣,如水平静的眼眸里有闪过丝疑惑。而后她放下水壶,微微失笑。

贵客登门,还能是谁。

她才步入花厅,便瞧见一身玄衣的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她瞧不见他面上表情。

但那玄衣上深一块浅一块,显然是谢沉舟昼夜不停地往沂州赶,被露水粘湿也未曾察觉。

容栀眨了眨眼,疑惑不减:“不是说好,你不来找我的么。”当初她与谢沉舟约定,她云游四方,若是得空,便进宫去见他。但他不许四处找自己。

谢沉舟静默须臾,才幽幽转过身来。那双眼眸暗沉如深潭,紧缩的瞳仁中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浓烈情绪。

他目光犹如实质,晦暗不明,牢牢锁在她的身上,一步步逼近。

容栀愈发困惑,刚想问发生了何事——刹那间,谢沉舟猛地伸出手,如铁钳般擒住她的手腕,力度不算大,但他体温偏高,灼得她腕间一烫。

谢沉舟用力一拉,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着她就狠狠往墙上压去。

在后背要撞上墙壁时,谢沉舟伸手隔在了她与墙壁中间,免得她吃痛。熟悉的朱栾香扑面而来,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男子独有的气息,将容栀紧紧包裹。

谢沉舟薄唇紧抿,极力抑制内心翻滚的醋意,可紧绷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

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质问道:“阿月想嫁给谁?”

眼前之人甚是失态,与她在市井坊巷中听闻的,那位英明神武的年轻天子判若两人。

容栀先是一愣,紧接着骤然明了他失控的缘由,也懂得他为何会失约,千里奔袭来找自己。

她忍不住弯了眼,面上多了几分浅淡的笑。心中既觉得他这般吃味的模样颇为新鲜,又隐隐有些心酸。

这些年来,他总是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生怕她离他而去。

“我以为当了天子,你会更加内敛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容栀抬眸,轻轻抚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颊。过去的五年,加上那三年……她却依旧熟悉如初,仿若从未离开过他。

指尖在那胡茬流连,她笑了:“还是如从前那般,一点未变。”

那笑浅淡,却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对着容栀,他实在生不起气来;“未过门的夫人都要没了,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容栀抬手,拉着他唇角就强行勾出个笑。她解释道:“那些来说亲的人,我一个都没见。”

谢沉舟面色和缓不少,须臾,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既这般说,他就信。阿月所言,他从不质疑真假。

他正欲放开她,容栀眼底的笑却倏然放大。她灵巧地往下弯腰,一扭身便轻松挣脱了谢沉舟原本有力的束缚。

还未等谢沉舟反应过来,容栀双手猛地发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谢沉舟反推到墙壁之上。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谢沉舟不察之间便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错愕。

容栀双手撑在谢沉舟身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脸上笑容狭促。

“可是谢沉舟……你可知晓,我拒绝说亲的理由是什么。”她拖长了尾音,带着十足的诱哄,像是在故意撩拨着他的情绪。

他呼吸有些乱,情不自禁滚了滚喉结:“什么?”

容栀眨了眨眼,一副苦恼的模样:“我说,”她缓缓凑近,唇畔气息温热,若有似无喷洒在谢沉舟耳际。

“我已经有说亲的对象了,是跟你。”

谢沉舟身形一滞,脸上的错愕更甚。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某个柔软的角落,脑内都有短暂空白。

见他呆住,容栀扯了扯他的手臂,笑意不减:“怎么?不许?”

他盯着她,蓦然痴眷又无奈地低低笑起来。仿若乌云褪去,眼底波光晃动,柔软温顺。

那笑容从唇角一直绽放到眼底,连带着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都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他嗓音又低又软,柔得几乎要将她溺毙:“自然可以。这样的理由,我恨不得全大雍,对你有非分之想的男子都听听。”

院落外,海棠树重又聚满花苞,于无声处静默地盛开,一室芬芳。

他握住她的手,眸中笑意融融,一如当初。他垂眸看着她,良久,轻声道:“阿月,我想娶你。”

他听见自己胸腔内,心脏跳动的声音。谋夺皇位时他不紧张,召见百官时他不紧张,可此时他却手都有些抖,如毛头小子一般。

“你愿意嫁给我么?”他说得很慢:“无关乎皇权、利益,只是很简单的,我和你。”

在来之前,谢沉舟未曾想过今日会求娶她。因为他还不确定她做好了要与他共度一生的准备。但这样的场景,已经在他脑中预演过无数次。他不过是很自然的,说出想说的话。

容栀思忖片刻,无声笑了:“嫁与你,做皇后?”

谢沉舟点头,心里有些没底。

她想了一会:“可是我讨厌幽幽宫墙。”

谢沉舟立刻答道:“宫内被我重新修缮过,是你喜欢的布局。”

“可是药铺有许多事务,皇后也有许多事务,我会很累。”

“不用处理,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唔……”容栀蹙着眉,又认真想了许久,“可是阿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若入皇家玉牒,容氏就再无后人了。”

谢沉舟微怔。他考虑到了所有,却唯独没想到这点。

纵然错愕,他却依旧不假思索地应允:“阿月,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

得知这一消息时,商九思惊地把刚进嘴的糕饼都吐了出来:“呸,呸呸,什么?!你拒绝了皇兄的求娶?”

容栀摇头:“不是拒绝,是我还没想清楚。”

“你还有什么想不清楚的,”商九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恨不得敲开容栀的脑袋,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天底下哪里还有比皇兄更好的郎君?你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就连自由他都给你了。你可知身为帝王,能为你低头有多么难得?”

容栀还未来得及回答,倏然几个宫内打扮的人小跑进来,为首的王福大惊失色道:

“县主。陛下今日上朝时突然晕倒过去,醒来后就什么也瞧不见了,似乎是眼疾复发了。”

容栀瞬间站了起来,“什么?怎么会。”道长明明说过,服用解药后永久不会再复发的。

“老奴也不知,县主,您还是快去看看罢。殿下把自己关在含章殿,除了两位近臣,谁也不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