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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酱酱酿酿(撒糖) 然后他慢慢吻了进去……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 容栀眼中涌起浅淡的讶色,有些微微失神。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双手环住了谢沉舟的脖颈。

这间宅院朴素, 她并未过多装饰, 只是通往卧房的路上摆了几株盆栽。她一眼便认出来,淡淡问他,嗓音辨不出喜怒:“你差人监视我?”

否则她宅院的结构, 他怎么一清二楚。

谢沉舟脚步一顿, 而后继续往里行,“怎会。”他先是否认,而后倏哂笑道:“在阿月心中,我是这样的人?”

他怎会派人监视她?他恨不得挖掉所有人的双目, 这样就没人能窥探她的美好。他怎会允许有人二十四个时辰都能瞧见她。

容栀垂眸默然片刻, 并未回答他,而是陈述道:“可你似乎比我更熟悉这宅院。”

“阿月在签契条时都未仔细瞧瞧?这处院落,是我名下房产。”

容栀一滞:“……”当初置办宅院交给了牙行办的,她只挑着这处位置合适,便顺手租下,并未仔细瞧。

是她想错了, 竟会觉得他派人监视自己。

容栀有些歉疚地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那胡茬微青的下巴。她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碰了碰, 谢沉舟始料未及,喉结条件反射般, 上下滚了滚。

他眸色深了许多,嗓音略沉:“我抱你去卧房,你不害怕?”

容栀摇了摇头, 环住他的手更紧了些,她不假思索道:“不怕。”

谢沉舟微微笑了,笑意淡若清风:“也只有阿月全然相信我。”

他用身子抵开门,将容栀轻缓地放在垫了许多层丝绸的八仙椅上。

容栀眨了眨眼,面色看似平静,心绪却不然。她微微仰着头,借着掩映的日光,水盈盈地看着他。明明外间日头正盛,谢沉舟却觉得没由来地心头发痒。

像是被连绵无边的月色笼罩包裹,又软又轻,却比流火更加炽烈,烫得他眼底沉星如火。

他嗓音低低地,夹杂着被强行克制住,却还未完全消散的欲念:“傻了?一动不动地瞧我?”

她眼底带了些笑,面目沉静地坐着,浅黛色衣裙虽素雅,更衬得她面容愈发姝丽。

骤然从谢沉舟身上离开,容栀有些不习惯。他浑身都是热的,香的,实在是比暖手炉还妥帖的存在。

她实在贪恋那份温暖,便也不犹豫地伸出手,瘫在空中,好整以暇般望着谢沉舟。

谢沉舟目光似是有些困惑,歪了歪头。

“想牵手。”她好不客气道。

该怎么形容这刻的感受?谢沉舟顶了顶后槽牙,呼吸顷刻间有些不稳。明明她的嗓音一如既往,清冷淡薄,可听在耳朵里,却是如同沾染了最烈性情丝的妖,就连尾音都是娇的,媚的,似乎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水来。

他的眼尾潋滟起薄红,眸中翻涌着尽是不加掩饰的情动。呵,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一碰到容栀,就融化地荡然无存。

谢沉舟用力闭了闭眼,竭力驱散着心中太过肮脏强烈的妄念。

他苦笑道:“别这样看着我,别引诱我。不然……我无法保证,我能够不亲吻你。”

他诚实得近似羞赧:“阿月,在你面前,我向来很难保持理智。”

她睫羽又长又密,此刻正若有似无地颤动着。她强忍着笑意,冷淡道:“哦。”

谢沉舟心放下几分,勾唇笑了笑:“临近深秋,日落西沉后就会变冷,我去烧个手炉给你捧着。”

说罢,他替她将鬓边垂下的发丝挽好,抬脚就要出去。他低估了自己的自制力,若是再同阿月这样共处一室,他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做什么教她不喜之事。

腰间玉佩倏然被人勾住。谢沉舟唇角笑意一僵,缓缓低下头。

一根肤白细腻,修长纤细的手指勾住了他腰间的玉绳,似柔若无骨地灵蛇,牵着他那枚碧青玉佩,慢悠悠地在空中晃荡。

“你……”谢沉舟眼底情绪剧烈波动,先是些许茫然,而后是翻涌奔腾而来的谷欠色。

“可是,”容栀清浅一笑:“我不仅想牵手,还想让你吻我。”

顷刻间,谢沉舟欺身上前,俯身捧起她的脸。他唇间有浅淡的朱栾香,温润和煦,又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的唇很软,湿润而不干燥,容栀想,他的身体定是被悬镜阁细细调理着的。

背着光,她看不起他的面目,只觉得眼前投射下一片阴影。一开始,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贴上,用唇摩挲触碰着她。

然后他慢慢吻了进去。他的手在椅上摩挲着,直到寻到她的手。他先是覆了上去,而后缓缓插入她的每一个指缝,收拢,握紧。

静谧的秋后,只有他们二人的宅院,就连日光也那么轻柔,照在衣裳上,恰到好处的温暖。

可容栀却清晰感觉到,当他唇舌进来的那一刻,她不甘示弱地与他纠缠交织的那一刻,她呼吸猛地一滞,心跳竟不自觉加快几分。

他握着她的手,那么自然,那么熟稔,明明三年不见,他却好像已经这么牵着她,日复一日。

世上有许多人爱熏朱栾香,每一日,有无数熏着朱栾香的郎君从她身边经过。却只有他身上的,当那抹香钻入她鼻腔时,方能让她浑身一震,方可深深触动她。

容栀清楚地意识到,那是灵魂被触动的感觉。那是死去已久的心跳,重新复苏的滋味。

其实它从未真正死去。只是那些情爱,被她一点点刻意下沉,沉到寂静心湖里,就连她也够不到的地方。

他唇边尝到了一点湿润的咸,谢沉舟顿了顿,停住了动作,心中溢满怜惜与歉意。

他并未睁眼,就这么凭着直觉,用唇去贴紧容栀的面颊,轻柔地擦拭净那滴泪。

她很少流泪,即使是悲戚至极,她也只是倔强地抬着眼,从不允许自己轻易掉下眼泪。

“对不起。”他心中又甜又痛,一时化为微不可查叹息。

容栀扬了扬唇,敛去眼眶薄雾,而后主动在他脸颊吻了吻。

她嗓音清冷:“谢沉舟,你若再次负我,我还是会离开的。”

谢沉舟这才睁眼。他手背抚过她方才湿润的眼角,认真地看着她:“我定不会负阿月。”

……

待容栀整理好情绪,重又恢复素日那波澜不惊的模样时,谢沉舟恰好点了暖手炉,捧着走进来。

他不由分说将手炉塞到她怀中,又颇为强势地执起她的手,确保每一根手指都能严严实实贴着手炉。

容栀哭笑不得:“又不是稚童,我有分寸,不必这么小心。”在外几年,她已经学会了自己照看自己,即便没有流云打下手,她也能梳一个干练的发髻。

谢沉舟却不依从,他不以为意道:“你本就该被捧着含着,我什么都未做,怎就过分?”

容栀莞尔,目光里的清冷刹那柔化为细碎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谢沉舟抬进来那些东西,问道:“那些竹箱?是你给我的?”

谢沉舟点点头:“这些年有了积蓄,我时不时搜罗些小玩意。都是时兴的珠钗首饰,放在悬镜阁,也只是烂在库房。”

那些珠宝,本来就是要给她的。可惜在沂州时他没有机会。

谢沉舟眼里噙着笑,说道:“你得空去瞧瞧,如果不喜欢,赏赐了下人便是。”

捧了会手炉,容栀觉得浑身都热乎不少,她懒洋洋地靠着太师椅,似是随口提道:“我的及笄礼你都未来,现在又送我这些。”

谢沉舟神色一僵,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但他很快掩盖过去,只无奈又歉疚地笑了笑:“对不起。”

容栀喉头一哽,困意消散不少,她转头看着他:“为何不来?”一生一次的及笄礼,她那时是期盼着他来的。

她沐浴梳洗,穿了最华美漂亮的衣裳,宾客尽散,她独自站在花厅内,等了许久。他终是没来。其实也并不完全是。月上柳梢头,她明明听见房檐上,有熟悉的声音。

她喊了几声,可惜无人应答。

望着容栀澄澈的眼眸,谢沉舟险些将真相脱口而出。他喉结滚了滚,只敛眸道:“有些事耽搁了,我脱不开身。”

容栀一动不动盯着他,似要从他的神情中分辨出虚实。她问道:“你真的没有来?”

谢沉舟缄默须臾,开口道:“是。”

他面色平静淡然,容栀始终无法分辨那话中真假,只得暂且作罢。

她笑了笑,那笑意浅淡,若不是细细分辨,几乎如若无物:“不说这个,说说别的。”她主动转移话题。

“……好。”他应道。

“我该称呼你什么?商醉?逐月?还是谢沉舟。”这曾是困扰容栀长久的一个问题。

他的名字太多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到底该以什么身份看待他,她是确定的。

但她看出来了,谢沉舟不确定。

谢沉舟一怔,眼里竟浮现出些迷茫神色,他失神地将脸伏在手心,片刻后闷闷道:“我也不知道。阿月,我竟不知,我到底是谁。”

过去那些回忆又浮现脑中。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说的话,还有那个男人死前的模样。

他抿着唇,双目透着寒意,浑身温润的气质突然变得阴戾乖张。

他吸了口气,不至于吓到容栀,更为了抑制眼部隐隐的爆痛。

“我三岁前,他连见都不愿见我,又怎会给我取名。商醉这个名字,是那个女人,为了羞辱我,施舍给我的。”

醉,罪。醉后方乱心性。他不正是谢氏同商世雍醉后秽乱的罪证么。

容栀发现,谢沉舟并不称呼他的父母为爹娘,商世雍直呼名讳,而谢氏女便只称为“那个女人”。

谢沉舟顿了顿,继续道:“逐月这个名字,我从前很喜欢。”可现在,他不满足于只追逐她,他想要拥有她,想要登到权利顶峰,许她最尊贵的位置。

他在嘴边,过了一遍谢沉舟三个字,终究没说出口:“谢……谢氏,我险些于谢氏之手丧命。”

容栀安抚他:“谢氏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今天下,已经没有四世三公的谢氏了。”

谢沉舟眯了眯眼,而后自嘲一笑:“是,谢氏已经覆灭……可除了谢氏那本族谱,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便没有了。”

不知何时,容栀站起了身,她走到谢沉舟面前,将他的手摊开,而后把手炉放在了他手心。

谢沉舟哑然:“你用便是,我不需要。”他素来习武,除开眼部的血翳,身体素质还算过得去。

容栀却骤然认真起来:“你若不喜欢商姓,便不叫商醉。谢氏已亡,从你伊始,你会开创一个新的谢氏。”

她嗓音清冷,却莫名让谢沉舟觉得血液被鼓动,沸腾起来。

容栀眉目坚定:“你是谢沉舟。”

谢沉舟仰头,只觉整颗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他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容栀。

“嗯,我是。”他笑了,补充道:“阿月的。”

见谢沉舟终于解开了方才同长钦的不快,不再纠结于“他究竟是谁”,容栀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解决了他的疑虑,是不是也该她的了。天医节,明和药铺同悬镜阁竞争,悬镜阁……

容栀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而后勾了勾唇,谢沉舟才是幕后真正的阁主。

顷刻间,容栀有了主义。她明知故问道:“你是我的,那我呢?在你心里,我在哪里?”

容栀笑道:“我和悬镜阁,哪个更重要?”

谢沉舟一怔,又怎会不明白,她现在心中所想。他气定神闲地拉过她的手,就往自己心口放。

容栀只装不懂:“做什么?”

谢沉舟不许她躲:“如果我所说的,你无法全信。那么听一听,听一听我的心跳。”

摸到他胸口衣襟时,二人突然齐齐顿住。容栀挑眉,望着他鼓鼓囊囊的衣襟处。似乎藏了东西。

遭了。谢沉舟笑意霎时僵住。

他还随身带着阿月的荷包。

第82章 拱手让人 对容栀,不做任何抵抗。……

她手指点了点那处, 问道:“这是何物?”

他追着容栀欲要继续作乱的手,偏头轻轻啄了啄。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只是我的荷包。”

他的唇角因心虚而绷紧, 容栀微微一笑, 倏然凑近他的耳畔,颇有些捉弄和狭促的意味。

“你的荷包?可是你耳根很红。”她湿濡的气息落下,他耳垂愈发嫣红。

趁谢沉舟愣神一瞬, 容栀手指已经挣开他的禁锢, 灵活地从衣襟敞开处滑了进去。

她凝眸瞧着手里那只藕粉色的荷包。荷包已经有些陈旧,好像被谁摩挲过多次,褪色泛白,上面丝线也脱落了。

这是……初识那会, 她想要打发他离开, 便装了银两,丢给他的那枚荷包。容栀面色微凝。谢沉舟竟还随身带着。

谢沉舟红着耳根轻咳了一声道:“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

容栀拿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道:“可以,用你腰上的玉佩来换。”

她如愿看着他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扬了扬眉, 颇有些得意的模样:“以为我认不出来?荷包是我赠你的不假, 但那枚玉佩,在赌坊我抵押给了齐老三。你杀了他, 把玉佩拿走了。”

其实她早猜出了,她被罚跪祠堂那日, 阿爹会突然离家,定是谢沉舟派人杀了齐老三。否则他不可能有机会翻进侯府见她。

谢沉舟闻言也不恼,抿唇低低笑出声:“阿月, 好聪明。”

“不过……”他延长了尾音,却并未说下去,而是反手擒住她的手腕,握着她的腰身往里重重一带——把容栀圈在了他与案几的中间。

后脑勺被迫靠在案几边缘,她只得仰头望着他。“嘶,”还未来得及说话,耳廓忽然一痛。

是谢沉舟倏然俯身,含弄般,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他肩膀很宽,笼罩在她身上,几乎遮蔽了所有光线。容栀只能感觉到手里荷包沉了沉,好像被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怕她觉得闷,谢沉舟并未这样禁锢太久,身子往后靠了靠,让她得以喘息。

视线再恢复清明时,容栀伸手,从荷包里拽出了那块刚刚被他塞进去的玉佩。

谢沉舟眸色深深,懒懒笑道:“这样,就是阿月送我的了。”

还真是……毫无道理。容栀无话可说,只得认栽,将荷包还与了他。

谢沉舟将荷包重新放回胸前,甚至更往深处推了推,边说道:“你既知晓长钦是赵紫棠,为何还把他留在身边。”

容栀道:“他身手好啊。”

谢沉舟皱了皱眉,不太认可她这么简单的理由:“悬镜阁有许多同他差不多的,我调几个来供你差遣。再不济裴玄,左右她也曾侍奉过你。”

容栀反问他:“我无所谓,但流云呢?她与裴玄该如何相处。”

小娘子间的弯弯绕绕,谢沉舟也不太懂,只得随她去。不过,他也有底线:“别让他靠你太近,我会吃醋。”

容栀点点头,目光里有清浅的笑,她继续道:“替赵氏翻案,不容易。赵氏当年可是被先帝钉死了的通敌叛国,即便从秦氏手里要得卷宗,也难揪出幕后之人。”

即便谢沉舟日后坐上皇位,一笔勾销当年赵氏案,也难堵幽幽重口。

谢沉舟一把搂过她,似乎并不觉得难:“阿月希望我帮他,我自然会帮。至于怎么帮,就要看他有多大价值。”

她微蹙着眉,掰着手指一点点分析给他道:“赵氏,在北方三郡应当还是有些影响力。你手里只有玄甲军和临洮军,悬镜阁再多杀手,终究不是军士。先不说他们能不能潜入皇城,把商世承杀了,即便杀掉,想取而代之的,不止你一人。”

谢沉舟默了默,望着她的眉眼笑意愈来愈深:“嗯,”他笑道,“阿月替我想的周全。”

“什么叫,嗯?”如今形势不容松懈,她如此认真,他倒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容栀一张小脸冷了下来,抬手就要把腰间作乱的手挪开。

“无事,我只是觉得阿月这副样子,倒颇像是……”他噙着笑,慢慢说道:“妻子替夫君分忧。”

“胡说。”容栀羞愤,狠狠捏了一把他的手。

闹了会,谢沉舟取出了随身的舆图,在她有些讶异的目光中,铺在了腿上。

边指给她瞧,边说道:“大皇子一派被削弱得差不多,掀不起风浪。二皇子有大将军的支持,禁卫军,还有最富饶的岭南、汝南、河东三郡,都归其控制。但朝中也有部分势力拥护茂王,汉中、豫章,或许还有更多在观望中的世家门阀,都会是茂王的拥趸。余下的便是蠢蠢欲动,有割据自立之趋的零散势力。”

容栀虽不懂兵法,但对各郡势力还算有认知,她抿了抿唇:“这么看来,你很危险。”

她低垂着头,颇有些低迷的模样。谢沉舟盯着她瞧了须臾,笑了。平素里她都是运筹帷幄,何时失意过?

是因为,她在担忧他。

谢沉舟没说话,下巴懒懒搁在她发顶,眷恋地蹭了蹭。

“还好。”他嗓音微哑,“江都,悬镜阁能统摄一半。现在……我的底气也回来了。”于公于私,她都是他的底气。

她指了指舆图上,与陇西只隔的青州。“陇西前不久涌入些流民,都是此处来的。青州山匪凶悍,划地为王,动乱频发。但我觉得,山匪,要比朝廷好对付的多。若是能收入囊中,于百姓于你都好。”

“不想去。”谢沉舟耍赖般,闷闷道:“才见了你两三面,就要催我走么。”

容栀笑了笑,不说话了。任他靠了会,她食指勾着空空如也的腰间革带,说道:“我既送了你这么贵重的礼,你该如何谢我?天医节的名额,悬镜阁就这么想要?”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离开她的日夜,他其实并没有学会很多。但他至少懂得了一点,面对容栀,他需要坦诚相待。

他道:“征战,最需要的就是粮草药材。陇西所产药材,占整个大雍七成,若我说不想要,你信?”

容栀摇了摇头,诚实道:“不信。”

谢沉舟捧着舆图,盯着她瞧了会,突然道:“如若今天说这话的是别人,我定会嘲笑他,异想天开。但是阿月想要,我自然双手奉上。”

容栀心中一暖。她只是试探谢沉舟的态度,没想真的教他让。她从不是这样的性子,她想得到的,会自己争取。

“让来的有什么意思,既然算是对手,就尊重规则,自由竞争,各凭本事。”

谢沉舟刹那间笑了:“好。那就请阿月,赐教。”

……

是夜,谢沉舟下榻的府邸。

他披了件披风,伏在书案上处理积攒的公务。

批阅完日常事宜,谢沉舟从暗格拿出一封密信,垂眸展开。

“圣上迩来耳目稍聪,密召左相、户部尚书等,决立二皇子为储君,诏书藏诸凌烟阁。 ”

这是悬镜阁密探转来的,他亲手扶持的一批,只受他之命。

他很快读完,随手扔到烛台,冷眼看火苗将信舔舐地一干二净。

左相?不就是殷严?谢沉舟眼底划过一抹讥诮。殷严并未回禀立储之事。

他双手环胸,以极其散漫的姿态向后靠去。椅上铺了厚实的虎皮,并不会磕到。

也是有趣,明明他交给殷严的是致幻药,怎的越吃,商世承还越发耳聪目明了?

他指节规律地敲着书案,少顷,淡淡嗤笑出声。是情报有误,还是殷严藏着什么私心?

门外响起脚步声。谢沉舟闭着眼休憩,瞧也不瞧,在那脚步声还离着些距离时,他便冷冷道:“放在门外,你可以走了。”

自血翳复发,其实一直并未得到根治,他每日都要靠汤药续着,才能勉强维持。

但那人似乎并未遵从,脚步声愈发进,那人大摇大摆地拉开门扉,走了进来。

谢沉舟蹙眉,抄起桌上令牌,毫不客气地就朝那人扔了过去。

“铮。”令牌被那人闪身躲开,扎进墙上,激起层齑粉。

凌虚心疼地把令牌割掉,一并刺扎进墙内的发丝扯了出来,骂道:“你他娘的有病?搞谋杀啊。”

谢沉舟这才睁眼,以比凌虚更臭的脸色不悦道:“放门口,听不懂?”

“啧,”凌虚垂眸,这才发觉药汤争斗中撒了出来,流到了漆盘上。

“对你的救命恩人,就这种态度。”

谢沉舟抓了几粒鸟食,随手喂给了站杆上的雀鸟,不屑地勾唇:“没治好,也能叫救命恩人。”

凌虚闻言挑眉,将碗里的药汤一股脑倒在了地上,瞬间蒸腾起难闻的药味。“反正撒了,剂量也不够,命侍从重新熬罢。”

谢沉舟不答。

凌虚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拍拍手,立时有侍从进来,将漆盘端走。

“听说,你跟那个小县主,又勾搭上了?”他向前走了几步,也抓了鸟食逗弄那乌头雀鸟。

谢沉舟侧目,瞥了他一眼:“我不介意把你发配岭南分阁。”

凌虚不情愿地改口:“明月县主,明月县主行了罢?别告诉我破镜重圆这么老套的戏码,你也要玩。”

他不理凌虚,走开了。

凌虚盯着他:“据我所知,天医节承办,明和药铺也要参与竞争。你是不是要手软放水?把陇西的药材收购大头,拱手让人。”

许是觉得闷,谢沉舟松了松衣襟,露出片精壮的肌肤。他抬眸,眸光有些阴冷:“是,又如何?”

“你手里有多少兵?三万?”凌虚咬牙质问道。“你要是想死,没人拦着你,我劝你趁早投降,或许商世承还能饶你。”

三万兵力,又没有药材粮草,这时候造反,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见谢沉舟不回答他,凌虚气得够呛,问道:“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这样放不下?你别告诉我,你傻到相信,她会把玄甲军全都交给你号令。”

“呵”,谢沉舟笑了笑。他相信,他为何不信。

凌虚一时竟看不懂他的态度,追问:“自由竞争,不好?”自明和药铺驻扎陇西,他们一直没用特殊手段打击明和药铺。否则,以明和药铺的体量,怎么可能真的短短时间内能做大。

谢沉舟沉默了片刻,眼里多了丝笑意:“凌虚,告诉他们,我们不退出天医节的竞争,但面对明和药铺,我们也不做任何抵抗。”

凌虚一怔。手指着谢沉舟半晌,却说不出话。没救了!彻底没救了!大雍完了。

谢沉舟这不仅是要把陇西拱手让人,还要帮那小县主扫清障碍!

第83章 变故环生(三合一) 豪掷千金,只为博……

皇城景阳宫, 灯火通明。奉差的宫女太监们全都绷紧全身,不敢有丝毫懈怠。

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发出“哔啵”的炸响声。负责看守那盏烛台的小宫女脸色一白, 浑身冷汗, 连忙剪去灯芯。

可惜为时已晚。龙椅上,杵着脑袋昏昏欲睡的商世承,骤然睁了眼。

他用鼻腔哼了哼, 混浊的双目迷离:“换一个人进来。”

那宫女顿时花容失色, 颤抖着伏跪于地上,不住地求饶。他宽大的袖袍随意趿拉在书案上,饶有兴致地瞧着侍卫将那宫女的嘴塞住,拖了下去。

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撩了龙袍, 瞧着一直侯在旁的殷严:“爱卿,朕本是要当场动刑的,只是爱卿年纪大了,怕爱卿受不住这等刺激,就不叫爱卿见血了。”

殷严掩去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屑,恭敬地行了个礼:“微臣, 多谢陛下体恤。”

商世承“啧”了声, 低头就着案上的纯金酒盏啜饮起来。“咕噜、咕噜”,朝天冠上的玉流苏坠进酒液里, 尽显靡烂。

殷严匆匆瞥了眼,便又不动声色低下头, 全当未曾瞧见。

就在他低下头的刹那,商世承眯起眼睛,用那混浊而幽暗的双目, 意味深长地打量起殷严。

“哼!”

倏然,商世承拂袖,将金杯重重摔在了地上。金杯应声破裂,满地皆是闪着诡异金光的碎片。

殷严连忙跪下,请罪道:“陛下息怒!切莫伤到龙体。”

宫女太监一拥而上,有的替商世承擦拭手掌,有的打扫残片。商世承盯着殷严看了须臾,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爱卿,朕这哪是怒!朕啊,是觉得自己浑身充满能量。”

他扶着腰,笑得眼尾满是褶皱,指着殷严道:“爱卿呀爱卿,还要多亏了你那神药,朕这几日服用后,真乃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殷严恭敬拱手:“为陛下分忧,乃微臣之职。”

“哈哈哈,好一个分忧!”商世承笑够了,那双混浊的眼闪出精光:“那你说说,朕正值壮年,为何非要逼朕立储?”

殷严:“陛下,立储乃国本大事……”

“停停停,”他才开始说第一句,商世承就不耐烦地摆手道:“”这些话朕都听腻了。朕只有两个皇子,老大不成器,待朕百年后,皇位自然会传给老二。如今朕身体尚可就急着立储,难道,你们是盼着朕薨逝不成? ”

殷严脸色大变,连忙佯装要磕头道:“陛下,臣万万不敢。”

商世承制止了他:“哎,朕又没有说你。起来罢。”

“谢陛下。”殷严这才慢慢撑着腿站起,拍了拍袖上不存在的灰。

他继而说道:“陛下,恕臣直言,二皇子殿下虽少壮聪慧,但谋断始终不及陛下。然立储一是为笼络臣心,二来也能安抚二皇子殿下。”

殷严飞速瞥了眼商世承。他被一番说辞夸得飘飘然,十分受用。殷严这才换了一副痛心疾首,为国尽瘁的神情。

“二皇子殿下胸怀远志,但依然羽翼未丰,需得倚仗陛下。陛下立储,既叫二皇子对陛下心生敬仰,同时也能告诫二皇子,何为——君臣父子。”

商世承长吁一声,咂摸着嘴道:“君臣,父子……”片刻,他似是恍然大悟,瞪大了眼,喜不自胜道:“朕先是一国之君,其次才是老二的阿爹。爱卿说得不错。老二尚且年幼,朕为了大雍,又怎能放心交给他?”

商世承越想,越觉一切都在运筹帷幄之中。即便他立储又如何,只要他一日不死,这龙椅上坐的就还是他。

殷严笑着附和道:“陛下英明。”

既谈到生死,商世承倒想起一事,问殷严道:“让你寻的长生不老之药,如何了?”他前不久从古道大师处知晓,悬镜阁的凌虚圣手,似乎手握长生不老的秘方。

“回陛下,已经差人抓紧寻了。”

商世承一顿,短暂沉默后,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抄起奏折,发狂般狠狠砸了出去。

一小太监无辜遭殃,被奏折打了个正着,却只得忍着疼不敢抬头。

“饭桶,一群饭桶!此等小事,竟也办的如此糟糕!来人!把办事不利者全都捉拿回宫,送进狩猎场!”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与轻蔑。

狩猎场是商世承平素爱去之处,但里面狩的不是野兽,而是活生生的人。

说罢,他还不解气,吩咐殷严道:“爱卿,你亲自去办!是不是那悬镜阁不肯合作?实在不行,寻个理由出兵端了便是。”

殷严还未回话,一道年轻男声代替他,从大殿外传来:“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恼父皇,孩儿愿为父皇分忧。”

殷严蹙眉望去,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二皇子商羽已经踏入了景阳宫。他特意梳洗过,换了太子制式的四爪黄袍,眉眼间与商世承几分相像,但面庞圆润,看起来并不精明。

商世承瞥见他身上黄袍,微微一怔,隐隐不悦道:“羽儿,深更半夜,朕似乎并未诏你前来。”

自己方才立储,商羽就迫不及待穿上黄袍,入宫耀武耀威。况且今日,他可以不声不息进入景阳宫,那日后岂不是要不声不息地弑父篡位?

黄袍是加急赶制,并不太合身。商羽勒紧了松垮掉的衮带,又上前几步,才略微行了个礼。

他得意道:“儿臣听闻有趣的消息,特意来说与父皇听。商醉近日现身陇西,与秦氏关系甚密,儿臣想,其恐有笼络秦氏,不臣之心。”

商世承不以为意:“区区陇西,给他也成不了气候。”

“但儿臣还听闻,商醉赴秦老夫人宴,宴会上,秦老夫人开口帮他说亲,相中的是明月县主,容栀。”

这次,商世承倒是疑惑起来:“容栀?明和药铺?镇南侯的女儿?她不是一直留在沂州,何时跑去了陇西?”

见他已起疑,商羽继续点火道:“看来镇南侯,连父皇也蒙骗过去了。”

商世承眉头一皱,握拳重重敲向书案:“大胆!镇南侯统帅玄甲军,若是明月县主与那个孽障联姻,岂不是叫他白白得了十几万大军?!”

商羽早有准备,笑道:“父皇不必忧心。依儿臣看来,削了镇南侯的兵权,方可高枕无忧。”

商世承哼了哼:“说得轻巧。容穆那只老狐狸一直对朕防备,朕如何将手伸去沂州?”

商羽不怀好意地一笑:“父皇进不去,教他出来不就是了。”

殷严在一旁低着头,默不作声,闻言,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算计。

“哦?”商世承来了兴趣。

商羽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副卷轴,展开来道:“陛下请看,这是明月县主容栀的画像。”

画上之人,眉目高远,霜姿玉色,别有一番韵味。

商世承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画像,眼中满是掠夺之色。商羽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道:“父皇,不若就下两道旨意。一道是请镇南侯入宫述职,第二道,则是纳明月县主为妃。且这第二道旨意,必须在镇南侯启程,待禁军接应后再下达。”

“若镇南侯应允,商醉的联姻之计便不攻自破。若镇南侯不愿……便是抗旨,他定会用兵权交换。”

商世承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迟迟不开口。殷严知晓他在等自己表态,便也点头肯定:“陛下,臣认为,此计可行。”

商世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拍手称快:“爱卿果然足智多谋!此事就依爱卿所言,速速去办。”

商羽心中不满,仰头用鼻孔瞥向殷严。明明是他提出的计策,怎么功劳算到这老不死的头上。

也罢,他要沉得住气。

不过,殷严疑问道:“恕臣愚钝,若是商醉还不死心,联合玄甲军起义该当如何?”

商羽一愣,而后大笑起来:“左相怕是忘了,商醉他有病啊。一个治不好的瞎子,若是世人知晓,怎会甘愿跟随他?”

………

悬镜阁的密探再好,消息传到陇西也需时日。是而,容栀此时一颗心还扑在天医节的筹备中,并不知晓皇城种种变故。

与商队通宵商议整夜,容栀身心都困倦到极点,却依旧强撑着眼皮梳理商议结果。

麦冬边用井水镇过的鸡蛋给她敷脸,边心疼道:“这前两道考验,均是输送药材到各偏远郡县,小姐以为此耗费许多财力物力,可与悬镜阁还是难分胜负。”

看似只是简单的筹措输送药材,实则考验的不仅是药铺的药材储备,还有财力,人力,缺一不可。仅仅几日,退出的医馆药铺就不尽其数。

容栀揉了揉眉心,虽觉疲惫,却也充实,她道:“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说罢,就习惯性地去拿案几上的茶盏,想润润一夜未休憩过的喉咙。怎料才触到盏柄,就被麦冬眼疾手快地夺过:“小姐!茶水放了一夜,都凉透了。”

容栀瑟缩了手,无奈地浅笑起来。忙了一夜,倒好的茶水热了又凉,而她全然不曾察觉。

既成平手,定还有第三道考验等着明和药铺。这几日药材如流水,不计其数地从临洮城流出去,其实她是有担忧的。

“小姐,”流云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进来,说道:“殿下送来的礼品,奴婢带着他们清点完了。另有一小木箱,带着封条,奴婢不敢擅作主张,便拿来给小姐过目。”

容栀眉梢微微挑了挑,而后接过那小木箱。木箱用漆蜡封住,上书一行苍劲的小字:及笄礼。

木箱很沉,里面似乎不少东西。

她神情微微凝滞,少顷,终究是似笑非笑地勾唇。不来参加她的及笄礼就罢了,就连送礼,也不亲手送给她。

纵然有心理准备,打开搭扣的瞬间,她还是被内里的景象惊了一惊。金子地契,塞了满满一盒。且那黄金还不是普通金块金饼,有老虎状的、花状的、洋洋洒洒地整齐堆叠着。闪得麦冬和流云都双双目瞪口呆。

容栀失笑。她想起从前商九思说的,皇室勋贵们,若是想要追求谁,便用一座座宅邸,金银珠宝去砸,一砸一个准。

这是也把自己当成那些娇娇娘了?她随手捻起一块,背后刻着熔铸的地点,时间虽有不同,但地点无一不是江都悬镜阁。

是谢沉舟下令熔铸的。这个认识让容栀眼里多了几分笑意。她甚至可以想象,他画出草图,布下命令时侍从一片迷茫的模样。

豪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

流云捂住嘴,惊讶道:“这么多黄金,换算下来都能购置一座小型城池了。”

容栀未言,只拿起几张地契瞧了瞧。这些宅子都遍布在不同州郡,有繁华地段的商铺,也有静谧少人的山庄。

她细细摩挲过,纱纸触感粗糙,上面官印已经发暗,似乎是购置许久了。她淡道:“放置在我衣箱里罢。”

麦冬称是,而后依言放在了衣箱最里层,落锁。

饶是流云不动男女之事,也忍不住艳羡:“殿下对您真好。”

凉风呼啸而过,将院落中的花瓣叶片吹落一地。

房梁上,长钦一边翻阅着谢沉舟差人送来的,他想要的卷宗,一边习惯性呛道:“若是真好,就该让悬镜阁退出竞争。”

容栀蹙眉,嗓音微冷:“若要禀报事物,你应去花厅找我。日后,莫要随意进出后院了。”

长钦从房梁跳了下来,给她行了个礼,揣着卷宗就头也不回地往外去:“后院都是些小娘子,我进出也不方便。罢了,我去监督着装运药材,免得他们偷懒。”

“等等,”容栀想了想,忽然叫住他:“去打探悬镜阁往各州郡输送多少草药,我们与他们持平便可。山庄晾晒的药材不要再往外运输,一并留存在仓库。”

长钦盯着她,似笑非笑道:“你不信任他?”

容栀沉默了一会,眸光很冷也很清:“我只信任我自己。”

……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秦志满颁布的最后一道考验,是在一个夜凉如水的深夜,突然差人至药铺,叫她紧急筹措五十车半夏,运往相隔不远的青州。

乍闻消息,流云的不满全写在脸上,她撇嘴道:“节度使怎的这般,耍猴也没这样耍的。”

容栀一个眼刀扫过去:“莫要多言。”而后命人客气地将传话的府官送了出去,“告诉秦大人,容某定不负所托。”

流云不解,更多的是忧心:“小姐,我们的商队都派出去了,最快的也还需几日方可回到临洮,五十车半夏,就算能筹到,也运不去青州呀。”

更别说青州如今乱作一团,山匪割据为王,他们的人若去,莫不是要有去无回。

容栀却丝毫不慌,只取下腰间文牒,递给了麦冬,说道:“去庄子找长钦,把这个交给他,让他速去城南五十里处的驿站,将文牒交给掌柜。”

这是古道赠予的那枚文牒,当初助她赎回长钦时,那山匪说过,这文牒能调动一支数十人的镖师。

古道的文牒,能调动的镖师定然都是精锐,加上长钦护送,应当勉强够用。

长钦不一会就带着镖队回来了,只是超出她预料的是,镖师人手不够。

为首的镖师为难道:“最近物资运输频繁,弟兄们都分散出去了。”

容栀看着身后一车车装箱待发的药材,陷入沉思。

麦冬提议道:“不若去找殿下借些人手?”

容栀一口否决:“他也在青州,现在传信来不及。况且我答允了节度使,明日日出之前送到。”说起来,两人才见面,便又分隔两地,虽说离得不远,但始终不好见面。

不过须臾,容栀心中已经有了决策。她系好披风,又利落带上帷帽,而后吩咐道:“去牵我的马来。我亲自护送。”

麦冬愣了愣,不安道:“小姐,青州虽距离不远,但城内动荡不安,又是护送去军营,恐怕此行凶险。”

容栀却摸出腰间那把白玉坠子短刀,浅浅笑了:“正好,试试长钦教给我的刀法如何。”

知晓劝不住容栀,麦冬只好也蒙上帷帽,骑上了自己的马:“那我与小姐同去。”

一路上还算顺利,至少从临洮至青州的很长一段官道上,他们并未遇到山匪袭击。

官道年久失修,杂草肆意疯长,汹涌的绿浪几乎将马蹄淹没。四周静谧得诡异,仿佛连风都被这死寂吞噬,没一丝声响。

唯有偶尔飞过的鸦群,留下一串串凄厉怪异的尖鸣。

麦冬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小声嘟囔道:“小姐,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容栀皱眉,心底泛起一丝不安。但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她握住短刀,说道:“莫要自己吓自己,小心戒备。”

为首的长钦突然勒马,警惕道:“嘘。”

草丛传出簌簌声,似乎有人在移动。几只受惊的野兔从路旁的草丛中猛地窜出,慌不择路地奔逃。

说时迟那时快,长钦高喊道:“拔刀!”

刹那间,数十名山匪从草丛与树林中窜出,将镖队团团围住。

为首的山匪满脸横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容栀。她身后另一名山匪说道:“老大,就是那女的,把她绑了,商醉定会停战。”

容栀心中凛然,竟是冲她来的。

但她心中同时燃起一丝欣慰。谢沉舟攻打山匪一定颇有成效,否则也不会将这些山匪逼急,想到将她绑去。

绝不能落入山匪之手。她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冷笑道:“那就试试,你们够不够格绑走我。”

为首山匪喝道:“冲啊,弟兄们,绑了他,商醉定会用千万两黄金来赎。”

山匪中有人沉不住气,被鼓动地立时朝容栀冲来。

长钦见状,也迅速拔刀,向山匪砍去。刀光闪烁间,几名山匪惨叫着倒下。

山匪数量并不多,似乎只是残余势力。容栀与其中一人缠斗着,身躯灵活地躲避袭来的一击又一击。

那头领见势不对,也加入了对容栀的围剿。她疲于应付另一人,见头领冲来,只好抽身去挡下他的重锤。只是……那首领笑容忽然阴鸷起来,转身就往运输药材的车去。

不好。容栀焦急转头:“揽住他!”他们被骗了,掳走她只是幌子,真正目的还是运输的药材!

长钦立刻离开容栀身边,飞奔过去护住药材。身边一时无人,她又分神关心着药材的情况,并未觉察到,暗处藏匿着的一名山匪,已神情狰狞地飞刀砍来。

容栀侧身,避开一名山匪挥来的长刀,脚下却不慎被杂草绊住,身形一晃。那山匪见状,狰狞一笑,举起长刀就要狠狠劈下。

麦冬焦急道:“小姐小心!”

容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发现已无处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嘶鸣阵阵,山上骤然燃起火把,数不胜数,直照得整个官道犹如白昼。

破风之声骤然响起,一道黑影裹挟着凌厉的箭气,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眼前那山匪已被一箭穿心,鲜血迸溅,将她衣裙染红。

是谢沉舟。如同一颗定心丸,容栀原本焦躁的心瞬间平复下来。她勾唇,颇为肆意地笑了。

顾不得脸上的血,她飞速抽刀,果断了结了另一山匪的性命。

谢沉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眼眸却在她望过来的刹那化为柔润春水。

“怕不怕。”他解下披风,盖在了容栀身上。一手护着她,另一手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扑上来的山匪。

容栀抿了抿唇,望着他不说话。

以为是山匪吓到了她,谢沉舟笑容淡了淡,眼底有寒芒闪过,带着血腥味的杀意翻腾。

就在他欲大开杀戒时,容栀忽而轻拉他的衣袖,清冷的眼眸晶亮亮的:“还……挺有意思的。”杀人的感觉算不得好,但挥刀相向时,凛冽的刀风刮着脸擦过时,她忽然体会到,生命握在自己手里的快感。

谢沉舟一愣,而后眉眼弯了弯,从胸腔里发出真切的笑。不愧是他的阿月。

没有丝毫停顿,他利刃如蛟龙出海般刺向山匪。剑影闪烁间,山匪如同纸糊一般,纷纷倒下。

谢沉舟率领的兵士很快也加入战局,顷刻间,山匪溃败逃散。

以裴玄为首,问道:“殿下,还要追吗?”

谢沉舟笑了笑,那笑阴鸷又冷戾。他本是打算收降的,但他们既然敢动阿月。那就——“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别想活着离开。

药材运到军营时,天将蒙蒙亮。麦冬笑道:“小姐,我们成功了。”

“是,完成了。”容栀松了口气,眉目间也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她翻身下马,动作熟稔,又亲自将马牵到马厩里吃草。并未劳烦任何人。

因为方才路上,她才从裴玄口中得知,袭击她们的山匪是反叛力量中最顽固,难以驯服的一支。

歪打正着,她也算帮谢沉舟剿灭了心头大患。眼下青州大势已定,谢沉舟忙着收编招安山匪,自顾不暇。

诸如喂马之类小事,她能自己做便自己做,少去给他添麻烦。

容栀一行人暂且歇在距离军营不远的驿馆,一是治安有保障,二是要等药材清点整理罢。

驿馆小厮端来几碗热腾腾的甜汤,麦冬也取了一碗,递给容栀:“小姐,暖暖身子。”

容栀捧过碗,端在手里。暖意从碗壁源源不断地传到指尖,一夜奔波的寒意才堪堪驱散。

但心头的寒意却更甚。自秦府夜宴起,皇城太过安静,圣上知晓她就在陇西,且同谢沉舟关系密切,怎会不有所行动?

愈发风平浪静,就潜藏着愈大的危机。容栀喃喃道:“麦冬,我心里总隐约不安。”

麦冬不知她所担忧的其实是容穆,只以为是天医节,还劝慰道:“小姐,您该放宽心。第三道考验只有明和药铺完成,天医节非我们莫属。”

容栀心中暗自思忖着,只冷淡道:“眼下青州整肃,城门封闭,今日未必能返程。”

她百无聊赖地杵着脑袋,斜倚着软塌,身子不适地动了动。

这处驿馆装饰朴素,就连软榻也只铺一层薄絮,硬梆梆的。

麦冬看出来了,道:“要不奴婢脱了衣裳,给您垫着。”说罢就要解扣。

容栀摇头制止:“我哪有那么娇气。”左右也是干等着,容栀说道:“去库房借本书来,我打发时间。”

书是本名家典籍,情节容栀已经能倒背如流,瞧着瞧着,她便打起了盹。只是床榻始终不舒服,浅睡淡眠中,容栀清秀的眉皱作一团。

不知何时,身下那股硌人的不适感消失了。连同着衣裳染血后的腥臭,也一齐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淡到几乎没有的朱栾香。似乎有什么揽住了她的腰,而后压在了她身上。那重量虽不明显,然却足够让容栀醒来。

她有些迷蒙地睁眼,还未看清,眼皮上落下一点润湿。是谢沉舟的唇。

他虽未更衣,身上却无血渍,显然是仔细清理过。谢沉舟斜躺在她身侧,撑着太阳穴瞧她,眼里噙着柔和的笑:“很累?再多睡会。”

容栀习惯性地抬手,捂着眼睛适应了会,才闷闷道:“都解决好了?”

谢沉舟又吻了吻她挡着眼睛的手心,含含糊糊道:“托阿月的福,剿匪提前结束了,很顺利。”

容栀推了推他,不想让他亲了。

他便也就稍稍起身:“只是,暂且要委屈你在青州住几日。招降简单,收拢人心却难。青州现在还不能大开城门。”

她不是没有预想过,因此容栀点了点头,很快接受道:“要多久?”

谢沉舟一愣,也无法给出确切时间,但他保证道:“很快。驿馆条件简陋,你搬去青州太守府邸暂住几日。我方才差人简单布置过,虽比不得镇南侯府,但还算舒适。”

容栀未答,只低头瞥了眼身上崭新的衣裙,挑眉道:“别告诉我,是你换的。”

谢沉舟笑了,从善如流地逗她道:“原来阿月是想我换。那我下次便亲自动手,不交待你侍女了。”

容栀正准备嗔他,门外突然飞来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叫着。谢沉舟笑意淡了淡,先是装没听见,直到吵得实在烦人,他才一把抓住那雀鸟,解下爪子绑着的密信。

商世承又想出什么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点子?这般想着,谢沉舟一目十行,面色却愈来愈沉。

少顷,他眸色复杂地瞧着容栀。

容栀一头雾水,问道:“如何了?”谢沉舟这什么表情?难不成密信内容与她有关?

他尽量显得平静:“你阿爹,现在何处?”

容栀道:“书信停在月初,我也不知。”

谢沉舟把密信递给她,不语。

“陛下有密诏一,敕镇南侯入宫朝见。方其在途,复颁诏二,命纳明月县主为妃 。 ”

只匆匆一眼,容栀倦意瞬间消失无踪,凉意包裹了四肢百骸,她呼吸猛然一滞。

怎么会……攥着纸页,容栀嗓音都在微微发抖:“消息当真?”

谢沉舟垂眸,张了张唇,却终究哑然。

阿爹未必不知,诏他进京是为削兵权,然阿爹也未必会遵从。但待禁军接应阿爹,第二道密诏颁布,这兵权,阿爹不交也得交。

“圣上这是想用我威胁阿爹。”而且此计歹毒之处,在于必然成功,还可一石二鸟。兵权、她,都会成为商世承的囊中之物。

容栀捏着密信的手都有些不稳,却还强作镇定地分析道:“沂州距皇城比陇西近,阿爹此时应当已经启程,说不定,禁军都已接应到了。”

没有办法了,这是个死局。她明明闭着唇,却觉得大片大片的冷风倒灌,直击肺腑。

不,不能坐以待毙。她望向谢沉舟,倏然想起什么。

“造反。”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道。玄甲军是阿爹毕生心血,交给圣上,阿爹一定不可能全身而退。圣上不会容忍,对军队影响如此大之人活在世上。

唯一的破局之法,唯有起兵造反。

谢沉舟眸光微暗,须臾间有了决断:“我派去的人,你阿爹未必会信。阿月,你莫慌,我亲自领兵去追。”

容栀抓住他胸前衣襟,神色不乏忧虑:“你走了,青州怎么办?”

“青州军已被收编的差不多,只是缺乏系统训练,秦惊墨会帮我镇守。他还算可信。”

容栀点了点头,想勾出抹笑,却笑不出来。

谢沉舟捧起她的脸,轻轻摩挲而过,手上茧子有些微刺。他的气息带来令人心安的暖:“阿月,我很快便会回来。我允诺你,镇南侯也会安然无恙。”

她垂眸,羽睫轻颤:“我信你。”

谢沉舟点齐兵马,很快抄近道秘密离开了青州。为不惹人多想,容栀谁也没告诉,只待在太守府闭门不出。

麦冬瞧她兴致不高,便每日只挑好事与她说。譬如谢沉舟在青州军中威望甚高,譬如城门已开,他们可以返回临洮城。

容栀偶尔笑笑,但更多时候是静默地坐着,等雀鸟千里传回的密信。

“小姐。”长钦一礼。他这几日被调令到了前线训练军士,今日才得休沐。

容栀在撰写医书,头也不抬:“赵氏的案子,可有眉目。”

“沿着卷宗一路追查到了先太子的党羽。但口供错漏百出,我查到左相殷严时,线索断了。”

“左相?”容栀愣了愣神,依稀记得这位三朝元老。朝代更迭,他倒是吃得开。

能得到如今的结果,长钦很满意,只道:“不急,反正已经有眉目,我迟早能揪出幕后黑手,替赵氏洗冤。”

他想了想,如实说道:“我在军营瞧见了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容栀安静地听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是曾经的江都谢氏,谢怀泽。”

她神色微微松动,怔忪道:“你确定么?”谢氏男子充军,分散各地,倒是未曾想到,谢怀泽竟会在青州。

“是。他瘦了许多,但我还是能够辨认。他似乎身体不好,在后勤打杂,我左右打听,说他气喘咳血,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床上。”

“!!!”霎时间,容栀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长钦再抬头,眼皮也颤了颤。实在是容栀脸色骤变,严肃得有些可怕。

那谢怀泽与小姐关系有这么密切么,听见他病倒,这副如遭雷击的模样。

“有什么不妥么?小姐。”

容栀瞬间站起了身,冷道:“你再说一次,他什么病症。”

长钦一怔,复述道:“气喘咳血,浑身无力,骨瘦如柴。”

陡然间容栀想起,在沂州时,谢怀泽就常常咳血,昼夜难安。一个荒唐又可怖的想法在她脑中炸开。

前世的瘟疫,也是这般病状。她以为改变了瘟疫的走向,遏制住从沂州蔓延的源头。

但如果从一开始,源头就不是沂州呢?

墨色乌云从四方汹涌汇聚,将天空遮蔽得密不透风,沉甸甸地压在青州城头。

容栀不敢耽搁一刻,冷肃道:“带我去青州军营。”

第84章 后院着火 “阿月,不要怀疑我。”……

哨岗认得长钦, 并未多检查,立时恭敬放行。容栀紧跟其后,面衣遮盖了大半张脸, 只留一双冷淡的眼。

长钦拦下几个窝在一起躲懒的火头兵, 问道:“谢怀泽住哪个营帐?”

那伙头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所问何人。“军爷,您是说那个病秧子?他住在那, 靠里最后一排。”

伙头兵给几人指了个方向, 容栀转头瞥了一眼,礼貌道:“多谢。”

军营里鲜少出现小娘子,那伙头兵一愣,烧红了脸, 好心提醒道:“几位最好别去, 那病秧子不知得了何种怪病。小的瞧着几位身份尊贵,仔细别染病。”

容栀眼里忧虑不减,微微颔首后便快步朝着伙头兵所指方向而去。

稍稍往里深入,刺鼻的药味与腐气便愈发浓重。后勤营是按照职位分配,越往里侧,条件便越差, 刚开始几人还能走些石子路, 而后便成坑洼不平的土路。

麦冬护在她身侧,说道:“小姐, 仔细别脏了鞋袜。”

容栀眉头不可自抑地皱起。前方营帐内走出几个兵士,将碗里的粥糊倾倒在了帐外。

其中一个朝营帐内探进头去, 骂骂咧咧道:“娘的,爱吃不吃,成天病怏怏的, 什么活也做不了,不如死了算逑!”

有眼尖的瞥见了容栀一行人,扯了扯那兵士,使眼色道:“哎,军爷来了,快住嘴。”

几人立时换上一副唯唯诺诺地模样,哪还见方才的颐指气使。

长钦还未正式任职,但已在军营中统帅不少人马,有人认了出来,紧张道:“见过军、军爷。”

这是青州军中最下等的营帐,平素鲜少有什么大人物到访,几个兵士心里都纷纷打起鼓。

长钦点了点头,倒是容栀先发话道:“谢怀泽在帐内?”虽是问句,她语气满是笃定。

“在、在的。”那兵士一愣,谄媚地笑着搓了搓手:“小的带几位爷进去。”

说罢他掀开帐帘,容栀率先踏入。

只见营帐内昏暗潮湿,只有简陋的床榻排成一排。整个营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地上有滩不明物,似是谁呕吐导致。

床榻陈旧,年久失修,风吹营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最内侧的一张布满青苔的床榻,兵士用眼神示意道:“喏,他就在那。”

谢怀泽形容枯槁地蜷缩着。面色如死灰般惨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且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伴随着沉重的 “嘶嘶” 声。

与上次最后一别时,那个忧郁温润的郎君相去甚远。

容栀紧蹙着眉,手背贴上他额头的瞬间颤了颤,那里温度烫得一塌糊涂。

谢怀泽眼睛紧紧闭着,似乎陷入梦魇,在高烧中难以清醒。

她试着唤道:“谢郎?”

谢怀泽眼皮动了动,没有反应。

容栀接过脉枕,用纤薄的丝帕盖住谢沉舟的手,边切问边吩咐道:“去舀盆井水来,还有,按照这个药方去取药,通知灶房生火。”

长钦瞥了几眼容栀指尖贴着谢怀泽腕部的地方,动了动唇,终是什么也没说,捏着药方出去了。

麦冬见她就这么坐在脏污的床榻边缘,心疼道:“小姐,若真是疫病,您应当离他远些。”毕竟一旦染上瘟疫,药石无医,传染性还极强。

容栀解释道:“无事,这种疫病是靠唾液传播。只要蒙好面衣,不接触患者有可能沾染唾液的物品,便会安然无虞。”

麦冬闻言,连忙将面衣的耳罩扯得更紧,而后才敢离近稍许。瞥见床榻上眼窝凹陷,形容枯槁的男人,她免不得唏嘘:“这真的是传闻中的江都谢氏么?竟落到这般田地。”

容栀从药箱里掏出耳筒,贴在谢怀泽胸腔处听音,片刻后取下,她浅淡道:“富贵生死,不过圣上一念之间。”

谢怀泽所有的症状都和瘟疫对得上。这个认知教容栀的心微微发凉。

前世尸横遍野,哀嚎震天的景象重又浮现在她眼前。这场瘟疫一旦在军营中蔓延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不仅会危及无数士兵的生命,更可能让整个青州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按下翻涌的情绪,深呼吸了几口气。这一世她知晓瘟疫医治的法子,又提前储备过药材,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榻上之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抖动起伏。容栀面色微变,不好,他是被肺部瘀血呛住了喉咙!

“麦冬,快按住他!”说罢,容栀按着谢怀泽的头往下,另一只手重重拍打着他的脊背。

不多时,谢怀泽张嘴呕出几口污血,呼吸终于顺畅许多。

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声音颤抖地说道:“不好了!旁边营帐也出现了几个和他症状一样的人,都咳得厉害,还吐血,这可怎么办!”

饶是心理有准备,容栀闻言,眼皮还是狠狠跳了跳。瘟疫已经开始扩散,若不立刻采取有效措施,局面将迅速失控。

她努力镇定下来,问道:“秦郎在哪?”

正说着,营帐被人挑开,尚不知晓发生了何事的秦惊墨笑意盎然:“嫂嫂,你来军营怎的不通报一声。”

话音刚落,他的笑就僵在了嘴角。觑见被衾上大片血污,他不淡定了:“这是……”

容栀扔过去一个面衣,点头道:“疫病,会传染。”

秦惊墨愣了愣,倒吸一口凉气:“那整个青州军营,岂不是……”在他的认知里,瘟疫是绝症。倘若真的蔓延,只能一把火烧掉。

但这些青州军是他和谢沉舟废了许多力气才招安,就这么沦陷,秦惊墨心有不甘。

容栀打断他,坚定道:“不会。”

她此刻还算冷静:“我有治疗瘟疫的方子。且谢怀泽从未出过军营,一直待在后勤营,后勤营接触军士并不多。”

来通报的那兵士闻言,心里又惊又怕,将气撒在了谢怀泽身上,若不是顾忌秦惊墨还在,恐怕上去就想踹。

“娘的,都是这小子带将病进来的,要老子说就别医了,直接杀死埋掉。”

容栀冷冷瞟他一眼:“谁的命都是命。若今天染病的是你,你也希望被放弃救治,一把火烧了?”

秦惊墨道:“嫂嫂莫气,这些都是刚收编的山匪,哪懂道理。”

说罢,他抽出刀柄就朝那兵士打过了去:“现在说这些有用?立刻去通知所有营长,让他们把各自的士兵都集中起来,仔细检查是否还有人出现类似症状,一旦发现,即刻隔离。”

那军士敬怕他,不敢多言,认错领了命,一刻不敢耽搁地飞溜出去。

几乎是当机立断,容栀指了指秦惊墨口鼻上的面衣,说道:“立刻按照这种样式,叫绣坊赶制面衣,越多越好。瘟疫是唾液传播,面衣能有效隔绝。”

秦惊墨虽不知容栀为何对治疗瘟疫十拿九稳,但如今除了相信她,也没用更好的法子。他略一思忖,拱手道:“嫂嫂放心,此时我必定办妥。但我担心的是,瘟疫突发这事,瞒不住幽幽众人。一旦传遍青州,必定人心惶惶。”

秦惊墨目光始终盯着她,眼里的笑不乏试探。这场疫病,容栀站在哪边,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容栀虽不喜秦惊墨的言外之意,然而她本意也是要医治疫病,便表态道:“我会尽力帮助你们治疗疫病。若是能镇压下去,殿下不止在青州会威望大震,许多地方都会自发拥护他。”

秦惊墨这才松懈下心神,恭敬道:“有嫂嫂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在殿下回来之前,我会替他守好青州,不叫任何人觊觎。”

床榻上,谢怀泽动了动身子,隐隐有苏醒的迹象。秦惊墨有些疑惑:“嫂嫂同他有交情?”否则何必亲自照顾他。纵然谢氏曾经再怎么门庭若市,如今也没落了。

谢氏走到这般田地,少不得她的推波助澜。谢怀泽并无做错什么,却被迫承受恶果。容栀心里是有愧疚的,她垂眸道:“有些私交罢了。天气转凉,给他换床像样的棉铺罢,走我的私账。”

秦惊墨若有所思道:“不必,谢氏与殿下有缘,是我忙于公务,照拂不周。”说罢,便吩咐外间守着的军士去取新的被褥和衾枕。

正巧与端了面盆的麦冬碰上。麦冬拧好棉帕,敷到了谢怀泽额头,试图为他降温。

容栀在旁誊写药方,欲要拿给秦惊墨参考。然而,就在一切似乎向好之时,长钦却面色铁青地折返回来。

容栀望向他身后,空空如也,并未取得药箱,她心里一沉,似有所感。

秦惊墨立时皱起眉头:“怎么空着手回来?库房的人不放行?”

“小姐。”长钦忽然跪了下去。

容栀骤然站了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仓库走水,所有药材……”长钦咬了咬牙,眼眶发涩,强忍着说道:“所有的药材,都被泡烂了。”

麦冬手一抖,面盆掀翻在地,不可置信地捂住唇:“什么!!”

眼前却一黑,若不是容栀眼疾手快地扶住榻沿,就要一头栽倒在地。

她牙根都在打颤,不可置信地盯着长钦:“五十车半夏,全都腐坏了?”

长钦痛心地闭眼,点了点头。

秦惊墨终于没了笑意,怒呵道:“是谁看守的仓库!即刻缉拿!”

半夏是熬制解药的关键药材,如今青州的药材被毁,陇西库房里的不能动。青州和临洮几乎只隔一座山头,一旦瘟疫蔓延,第二个沦陷的就会是临洮。

浑身血液倒流,她却还是强压着冷静安排:“长钦,你速回临洮,找悬镜阁主商量,叫他们开仓。麦冬,去找陇西药材商会的会长,商量筹措所有能筹到的半夏。”

兵士押解着两名面如土灰的后勤兵,一把推倒在了秦惊墨面前。

“将军,就是他们俩看守药材库。”

秦惊墨觑了一眼,冷道:“药材库走水,谁干的?”

那两名后勤兵立马挣扎着扑上去,痛哭流涕道:“将军,不是我们啊,小的真的不知。小的一直都守在营帐外,轮换值守也都是按照规定的。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

秦惊墨不语,只扫给副将一个眼神,那副将答允道:“将军,卑职对过口供,也问询过别的兵士,这二人确实没有异常。”

副将是他信得过的心腹,不会撒谎。秦惊墨思忖片刻,眯了眯眼:“出入过药材库的都有哪些人?名册。”

那副将呈了上去。秦惊墨接过,却并未查看,而是直接双手递给了容栀:“嫂嫂,你且瞧瞧。”

容栀紧紧攥着名册,因过于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十月初六,悬镜阁xx。”

“十月初七,明和药铺xx。”

“……”

她的药材不过运来几日,能进入库房的人屈指可数,除开明和药铺,就是悬镜阁。

不是她心有偏见,而是悬镜阁动机太过充足。一旦她运来的药材作废,那么秦志满定会认为明和药铺不具备筹办的能力,名额自然而然会落到悬镜阁头上。

悬镜阁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所有情绪都在心头激荡着,容栀不知自己是如何忍住,才能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能缓缓勾勒出一抹笑。

很好,这就是谢沉舟所允诺的,各凭本事,自由竞争。她怎么敢赐教?

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雨夜。大片大片的雨花砸在她身上,虽不冷,却是彻骨寒。

秦惊墨很识趣,也大抵能猜到,容栀此刻定然会怀疑悬镜阁。他承诺道:“我会告与阿爹,上书朝廷求援。至于短时间内,青州所有半夏,我定会全力筹措。军营的疫病,还需要嫂嫂多费心了。”

容栀知晓,此时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只木然着一张脸点头,并不在意秦惊墨何时退了出去。

营帐外,放下帐帘的秦惊墨脸色冷凝,叹了口气道:“传信给殿下,青州有变,速归。”

……

谢沉舟不眠不休跋涉了两日,终于追上了容穆。月光下,原野里刀光剑影闪烁,气氛剑拔弩张。

太监刚宣读完诏书,容穆就变了脸色。他勒停了马,手已无声握住长剑。

那太监尖利着嗓音道:“镇南侯,接旨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日后可就要称呼您为国丈了。”

“哼,我不信。”容穆冷哼一声,商世承与他同辈,岁数都能做阿月的干爹了,还妄想着纳阿月为妃。

饶是容穆再迟钝,一路上早也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但他不敢轻举妄动。禁卫军人多势众,而他以为真是进京觐见,只携几名亲兵。

那小太监阴恻地笑了:“镇南侯是要抗旨?”

忽然燃起几束火把,容穆回头一瞥,才发现是谢沉舟骑着马幽幽赶到。身后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精兵。

纵然如此,他们的兵马也无法与禁卫军持平,小太监趾高气昂,并不行礼:“殿下这是何意?殿下难道忘了,如今的荣华富贵,是圣上赐予您的。”

谢沉舟冷冷笑了,居高临下地觑着那小太监:“圣上的荣华,也是踩着先太子的尸骨。”

这次小太监还未开口,座机于禁军最前方的古道就皱眉道:“还望殿下谨言慎行。”

容穆心绪一时复杂起来。从阿月发觉谢沉舟身份起,他就知晓自己只有一条路,落草为寇,造反起义。

但他这一生兢兢业业,实在未曾生过什么谋逆之心。况且眼前的皇长孙殿下,自己从前还曾体罚过,叫他在烈日底下扎马步,足足两个时辰。

容穆便要行礼,却被谢沉舟伸手拦住:“镇南侯不必客气。您是阿月的阿爹,沉舟也会敬重您。”

容穆心中一沉。这才是他所担忧的。若谢沉舟只是为玄甲军而来,他给了便是。可他要的却是阿月。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

谢沉舟温朗一笑,并未错过他面上的担忧之色。他也不急于一时,镇南侯总有一日会接受自己。

他懒懒昂首,用余光点了点禁卫军的数量,而后比了个手势,拔刀道:“阿月还在青州等您,我接您回去。”

古道被他这狂妄的样子逗笑,却并不反感,也抽剑迎了上来:“殿下未免太嚣张,老夫便会一会。”

谢沉舟挑眉,不慌不忙地侧身一转,长刀划出一道弧线,磕开长剑,反手一记横斩,刀风呼啸,刮得地面尘土飞扬。

两人刀剑相接,一时间原野上剑气涌动。三方兵马缠斗在一起。禁卫军人数虽众多,但训练松散,与谢沉舟的精兵难分胜负。

若是方才只是不讨厌,那么几招过后,古道瞧谢沉舟的眼神都多了几丝欣赏。艰难挡住谢沉舟的长刀,他笑道:“殿下,点到为止。老夫不为难你,你也别教老夫为难。纵有鸿鹄之志,胃口也切莫太大。玄甲军殿下收入囊中,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言下之意,就是会放谢沉舟回去,但容穆的兵权也是不得不交。

“做梦。”谢沉舟抬起长刀,漫不经心地嗤笑了声。而后猛地劈下,力道惊人。古道不敢硬接,脚下轻点,向后跃出数步。

古道恼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但野心太大,也会招致杀身之祸。”

说罢古道身形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手腕一抖,白色香粉扑面而来。

谢沉舟虽及时躲闪,却还是难保香粉有些扑入双眼。刹那间,他只觉双眼如被烈火灼烧,剧痛难忍,眼前漆黑一片,只剩血液流入唇角,激起的血腥气。

失去视力,谢沉舟行动明显受阻。古道趁此机会欺身而上,手中长剑闪烁着寒光,直刺向谢沉舟右腹。

他并不打算杀他,却要搓一搓谢沉舟的锐气。

谢沉舟抹了把脸,笑意阴戾,教人瘆得慌。他并不躲,任由长剑贯穿身体。痛意迸发的瞬间,谢沉舟“噗嗤”,这闷哼却不是谢沉舟发出来的,而是古道。

虽看不见,他却凭借风向敏锐辨别出古道的位置。而后一个反手,将利刃捅进了古道背部。

鲜血瞬间染红了两人衣衫。

“你……” 古道喷出一口血,有些不可置信地瞧着眼前,如同地狱中爬出的血人。明明脸上都是血,腹部也被开了洞,他竟还不认输。

谢沉舟不理他,固执地抽出刀,还欲再捅。古道只得强忍着痛,向后退了几步。

“撤!”他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谢沉舟。而后大喝一声。

禁卫军开始向后撤退。

长刀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谢沉舟分不清楚,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全身都渗着血,却如同受伤的不是他一般,将长刀往地上一插,面色没有丝毫松动。

“殿下!您受伤了!”裴玄杀了不知多少人,顾不得擦拭血渍,连忙掏出药瓶递给他。

谢沉舟点点头,吞下止血丸。待血翳渐渐散去些,他坐了下来,撕开腹部连着皮肉的衣裳。伤口处皮开肉绽,隐隐发出乌黑。

只是被剑刺穿,并不会如此,古道的剑上抹了毒。谢沉舟眼底闪过抹讥讽,整张脸上满是阴郁。

古道,他记住了。

“**,那个老狐狸居然用毒!看我不杀了他!”裴玄骂了句脏话,提起长剑就要上马去追古道。

谢沉舟专心地清理伤口,头也不抬道:“不想死就滚回来。”

裴玄顿时堰鼓旗息,恹恹地放下了兵器。鲜血如泉涌般汩汩冒出,在他的身下汇聚成一滩殷红。

血流的实在太多,他肉眼可见失去血色。裴玄看得心惊肉跳,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谢沉舟抬手制止。

若说方才,容穆对造反还是摇摆不定,那么此时见靠在石头,为了护他而血肉模糊的谢沉舟。他只剩下内疚:“殿下,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为了救我,您也不会如此。”

虽然双眼还未完全恢复清明,谢沉舟却抬眸谦逊道:“这是本殿自愿的,阿月还在青州等您。”

有鸟雀扑腾着翅膀,从树梢上飞下,盘旋与裴玄肩膀。裴玄瞥见鸟脑袋上一点红,心中发紧。

这是比乌头雀鸟还更珍贵的存在,听说除开在雪原找到殿下那次,便未曾启用过。

“殿下,青州出事了。”

谢沉舟深吸了几口气,几乎是瞬间解下密信。被古道用剑刺穿时他不慌乱,被药粉引发眼部血翳时他也镇定自若。但一旦涉及容栀……

密信上的字不过短短一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教他喘不过气。

“阿月,不要怀疑我。”他心道。

第85章 狼烟四起 “躲着我?是厌恶我?”

秦志满送达朝廷的求援书, 没多久就被驳回。奏章甚至未过圣上的眼,就被二皇子一句“鞭长莫及”给打发。

消息无声无息散遍整个大雍朝。短短几日,中原动荡不安, 狼烟四起。北方三郡群龙无首, 各方势力盘踞,山南腹地茂王也佣兵自立。

而如今谢沉舟的地盘实力最为羸弱,因着疫病, 百信生活近乎停滞。倘若交战, 他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秦惊墨同容栀讲这些时,她正奔波于各营帐之间,收集病患们服用药材后的身体状况。

闻言,她也只是淡漠点头, 似乎并不把如今局势放在心上。

她埋头分析着宣纸上记录的数据, 片刻后抬起头来,却不是回应秦惊墨,而是转头同麦冬说道:“如果病患陈述自己胸闷气短,就再加两钱半夏。如有好转,就把半夏减半。”

麦冬点头记下:“小姐放心。”

秦惊墨吃瘪,哭笑不得, 就知她对谢沉舟心中芥蒂难消。他暗暗叹了口气, 心道:殿下,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你自求多福罢。

副将突然掀起营帐,压低声音道:“将军, 右副营营啸!”

秦惊墨面色微变,肃然地瞥了一眼容栀。她似乎并未听见。

秦惊墨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快步跟副将走了出去。

麦冬瞥了一眼,容栀面色始终淡淡,她不确定地开口:“小姐,您要不要去看看。”毕竟容栀带来救命药方,不少染病患者都在渐渐好转。军中,她的威望与日俱增。

容栀伏案,撰写着传给黎瓷的信,闻言笔尖一顿,而后道:“我很忙。”

她只承诺救病治人,并不想掺和这些军务政事。药材的调度就已经够让她劳心费神。

思及此,容栀眸光不由得冷然几分。

麦冬便识趣地不劝了,只如常禀报事务道:“今晨,有几批药材被送到了府库。奴婢差人打听过,是悬镜阁送来的。”

容栀提笔的手微不可查歪了歪,在尾端勾出一个小勾。她恍惚间有些失神。这样的写字习惯,是谢沉舟独有的。尾部总是会带个小小的勾。

心绪乱了,索性她便也不写。只将宣纸叠好,疑惑道:“悬镜阁怎么突然同意开仓?”

前几日长钦回禀,同悬镜阁交涉的并不愉快。阁主凌霜不知所踪,出面的是那个甚么凌虚圣手。

那圣手所言,是悬镜阁只支持军营所需药品,至于民间的,他们并不愿开仓。毕竟半夏在这时水涨船高,重金难求,若是囤积着卖出去,确实能赚到不少一笔。

麦冬揣测道:“恐怕是想搏个好名声。”他们明和药铺出钱出力,几乎是倾尽所有分部的能力,收集调动半夏。小姐这几年赚的银子,短短几日便所剩无几。

她忍不住问道:“小姐,值得么?”

青州的百姓并不知晓,明和药铺做出何种牺牲。而今晨那几车半夏大摇大摆地放在府库前。坊间早就传开了,说悬镜阁乐善好施,乃大雍良心。

容栀笑笑,并不计较这些。活了两世,许多事情她都已经想通。

“如果没有人,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道。前世兵荒马乱时,世家并不比普通百姓舒坦许多。他们更是日夜惊恐,担忧在睡梦中被暴动的百姓杀掉。

近来事务繁杂,她又需时时出入军营。是以,秦惊墨给她拨了间小帐。就设在军营最后首,离前营有段距离,还派重兵把守,倒是鲜少被人打扰。

她将许多公文都从太守府搬到了军营。太守府便空置出来,看放重症的老幼妇孺。

营帐离后勤营不远。算起来,从谢怀泽醒过来,她似乎还未去探看过。容栀略一思忖,起身道:

“走,去瞧瞧谢郎。”

刚走出营帐,把守处便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群军士正与护卫她的军士争执得面红耳赤。

麦冬下意识皱眉道:“怎么闹到这来了?”

容栀也蹙了眉,似乎军心比她预估的更加动荡局势愈发棘手了。

麦冬不悦地护到了她身侧:“小姐,别管他们,料他们也不敢冲撞您。”

容栀有片刻动摇,却终究还是稳步走了过去。

那些军士见她过来,情绪愈发激动,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若不是被守卫架住,就要冲上前。

“殿下人呢?是不是丢下我们跑了?”他质问道:“我们的老婆孩子都还在疫病里受苦,药材却不够,他身为统领,却偷偷跑掉了么!”

大汉的声音带着愤怒与绝望,在寂静的军营中格外刺耳。

谢沉舟是瞒着众人离开的青州,然而他多日未现身,这些军士也不是傻子。

容栀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殿下自有安排。他从未抛下过你们任何人。此刻他也在为解困局奔波。至于药材,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并非坐视不管。”

另一个年轻些的军士眼眶泛红,大声道:“想办法?都到什么时候了,我们的家人等不了!悬镜阁送来了药材,却都进了府库,我们的妻儿连药渣都见不着!”

周围的军士纷纷附和,情绪愈发激动,场面几近混乱。

容栀心中一沉如今局面,她不愿管也不得不管。若不能安抚住这些军士,等不到谢沉舟回来,整个青州又会重新四分五裂。

她提高声音道:“各位,稍安勿躁!悬镜阁送来的药材,是有调配计划的。军中的药材,优先保障重症患者,这是为了救下更多的性命。至于民间,明和药铺也一直在努力,我这些日子调配药方、收集药材,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用上药。”

那魁梧大汉却冷哼一声:“说得好听!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在敷衍?我们知晓你菩萨心肠,但若殿下冷硬……” 话音未落,刀剑之声传来。众人转头望去,只见秦惊墨持剑赶到,身后跟着一队精锐士兵。

他脸色阴沉:“你们在干什么?想哗变吗?”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些军士,众人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一时无人敢出声。

容栀看向秦惊墨,微微点头,示意他自己无事。而后她绷着一张脸,嗓音冷得似乎不带半分情绪。

“没有人愿意染病,所有人都想活。药材只有那么多,调度需要时间。我们跑死了多少匹马,耗费多少人,诸位将士又是否知晓?吵闹若是可以解决问题,那容某希望全青州都乱作一片。然而不能。我们四分五裂,内斗不休。这就是你们所想要的?与其有这个时间,不如回到自己的营帐,努力训练,为自己的妻儿也为殿下,拼死守住青州。”

她的一番话看似冷硬,实则却是剖析了利弊。

秦惊墨冷哼一声,沉沉道:“容小娘子所言极是!就连她都明白的道理,你们还想不通?现在疫病当前,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若自乱阵脚,就正中敌人的下怀。”

那些军士们听了两人的话,相互对视,神色有所松动。魁梧大汉沉默片刻,已经不似方才急迫,只担忧道:“将军,对不住。我们自愿受罚。但我实在想问,殿下究竟身在何处?为什么数日不见。”

秦惊墨一噎。总不能如实相告,说殿下去劫镇南侯罢。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敷衍过去时,斥候突然飞奔而至。

“报,殿下已到。”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谢沉舟。

几日不见,他风尘仆仆,衣衫上血迹斑斑,却难掩周身的凌厉气势。

军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喊:“殿下!是殿下回来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他们,此刻眼中满是激动与愧疚。

那魁梧大汉眼眶瞬间红了,几步上前,单膝跪地:“殿下,我们错怪您了!还请您责罚!” 周围的军士们也纷纷效仿,跪地请罪。

秦惊墨不说是喜出望外,悬着的一颗心也终是安定下来。他挤出几滴不存在的眼泪,上前道:“殿下,某险些辜负殿下所托,还请殿下先责罚某罢。”

谢沉舟挑眉,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喜怒难辨道:“你无罪。”

“倒是你们……”他转了个身,披风卷起阵尘,眸光幽深地瞧着来容栀营帐前闹事的那些军士。

军士们自知理亏,头埋得更低,只祈求他不要罚得太狠。

他面色没由来的冷峻,指尖敲了刀柄两下,而后缓缓开口道:“若是没有容小娘子,你们,全都得死。欺软怕硬,辜负别人的救命之恩。你们,枉为青州战士。”

他周身气场强大而摄人,教人没由来的胆寒。众军士都不再敢言。

谢沉舟眸光一一扫过,威压感十足:“好啊,不是要回家陪妻儿么?从今天起,开除军籍,后代永世不得参军。拿着你们的药材,滚。”

军营哗变是砍头的大罪。如今谢沉舟已经格外开恩,那些军士哪里还敢反抗,只连连磕头道谢,而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全程,容栀都未发一言。或者说从谢沉舟到来的那一刻,她眼底就像凝结了层冰霜,整个人都冷沉下去。

她淡淡朝秦惊墨点头,全然只当谢沉舟不存在,领着麦冬就要走。

手腕上突然一暖。虎口处的粗粝摩擦而过,她心底微微刺痛。

她却并未转身,只漠然盯着前方道:“放开。”

拉着她的那只手应声而松。谢沉舟什么也没说,也不勉强她,就任由她越走越远。

秦惊墨不解:“殿下,您不该放嫂嫂就这样走。”明明都拉住人了,为何又要松手?

“嫂嫂?”谢沉舟舌尖抵着上颚,闷声笑了笑。

他怎会舍得放她走。

……

谢沉舟办完手头公务过来时,谢怀泽正坐在容栀的营帐内,面上虽然恹恹,却比之前昏迷时红润许多。

见到来人,谢怀泽浑身一震,而后急忙道:“阿醉……”意识到如今他这么叫不合礼数,又改了口:“殿下。”

谢沉舟点了点下巴,斜倚着帐口。稀碎的暖光打在他身上,抻着他眉眼里不拘的傲气。

营帐狭小,只支着一撑简易床榻。因而椅凳也只有两张。除开容栀常坐的,就是谢怀泽身下这张。

谢怀泽霎时间坐立不安。他一个罪臣,堂而皇之坐着,而谢沉舟却站着。

他有些惶恐地站起身:“要不您……”还未说完,谢沉舟一记眼刀凉凉扫来,他立时噤声。

“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不会动你。”谢沉舟说道。他眼底深邃阴冷,唇角明明有笑意,却是冷的。

谢怀泽抿了抿唇,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他想问问,这些年谢沉舟过的怎么样,却最终没问出口。

他没资格问。谢怀泽苦涩地弯了弯唇。

“谢郎,喝!!”麦冬端了汤药进来,却险些被杵在那的谢沉舟吓了一跳。

容栀神色淡淡,视线自他面色轻扫一眼便收了回去。只径直朝谢怀泽走去。

虽没笑意,她嗓音却温和:“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些?”

谢怀泽挤出个笑,腼腆又矜持,声音还有些虚弱:“好多了,谢谢你,还为我这种罪人费心。”

容栀道:“你是病人,我自然要尽力医治。”

说罢,她监督着谢怀泽将汤药饮尽,又拿出脉枕,招了招手:“过来,许多日没为你诊脉了。”

诊脉?谢沉舟微垂下眼睫。衮带上那枚碧青玉佩晃动,恰如她清润淡漠的双眸。

谢怀泽将将伸出手去,还未靠在脉枕上,突然觉得身侧发凉。

无法忽视那人飘来的凌厉的眼神,谢怀泽嗫嚅道:“要不,还是换个医官帮我……”

容栀抬眸,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是首例,当然由我看顾。”

说罢,她又见他踌躇不定,催促道:“快些,我很忙。”

谢怀泽无奈,只得照做。他的手臂比从前消瘦很多,搭在脉枕上,血管清晰可见。

容栀垫上丝帕就欲诊脉。

“咳咳。”

谢沉舟忽然清了清嗓子,在静谧的室内尤为清晰。

容栀不为所动,指尖搭在了谢怀泽的经脉处。

谢沉舟剧烈喘起气来,呼吸间胸腔起伏。他目光死死盯着两人肌肤相贴处,明明垫着丝帕,并未真正接触。他却觉得格外刺眼,心中隐隐烧起股无名火。

“这位病患,”容栀忍无可忍,觉得他的呼吸声太大,已经影响了自己对于脉象的判断。

她眼底微冷,嗓音更是不似方才温和:“身体不适,可以出门左转,五里开外就是军医营帐。”

谢沉舟绷紧下颌线,言语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若要在这里看呢?”

须臾间容栀已经换上听筒,就要横在谢怀泽胸膛上,将耳朵贴过去。她不为所动道:“那就请出去,排队。”

隐约间,他腹部刚包扎好的伤口钝痛起来。谢沉舟面色发白,可容栀却未瞧见。

他淡淡地笑,一如既往地温朗:“阿月,镇南侯在太尉府等你。我把他完好无损的接回来了。”

容栀一顿:“多谢。”

“那件事不是我授意。我已着手去调查,到底是何人所为。定会给你个答复。”他说的,正是明和药铺五十车半夏腐烂一事。

谢沉舟缓缓道:“悬镜阁已经开仓,会全力配合你的安排。至于刁难过你的人,我已经换掉。”

有片刻,她有些愣怔。可回过神来,容栀依旧神色莫测,一言不发。

谢沉舟勾唇,无奈般笑了笑,问:“你阿爹,你何时去瞧他?”

她抿了抿唇。谢沉舟惯会拿捏自己。知晓提到容穆,她一定会应答。

她心里有些怒,又有些怨,更多的却是恍然。却又听见谢沉舟叹谓一声,嗓音低了下去。

“你阿爹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几乎微不可闻,若不是她精神集中,恐怕也会忽略了过去。

谢沉舟又道:“酉时,我陪你一同去,好不好?”

……

戌时三刻,容栀特意在营帐多坐了会。

麦冬打探完消息,回禀道:“小姐,外面的军士说殿下往东副营去了。”

无他,容栀就是为着避开谢沉舟。她实在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她需要些时间想清楚。

她垂下眸,纤长的眼睫在烛火上拉出道阴影,教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走罢。”她系上面衣。

青州城的夜比临洮安静许多,为了防治疫病,大部分百姓在天黑后是不出行的。

她策马慢行,而后静悄悄地停在了太尉府。守门的小厮似乎认得她,又或是得了令,给她拎了盏灯笼便开门放行。

那小厮恭敬地拦住了麦冬,只道:“他在中庭等您。”

容栀皱眉,却以为是阿爹有私密话要同自己谈,只朝麦冬示意一个安抚的眼神,踱步往里走去。

直到行至如积水空明的中庭,月光清冷撒在那人的衣袍,他站在庭中,那双桃花眼眼尾微翘,笑意悠然地瞧着自己。

容栀幡然醒悟,这个“他”原来指的是谢沉舟。

她扯了扯唇,转身就要往回走。

谢沉舟上前几步,没费什么力气,只拉过她的手臂轻轻一扯,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这个高度,他下巴恰好抵着她的发顶,他闷闷地问:“躲着我?是厌恶我?”

容栀鼻尖一酸,眼底却愈发冷清:“还望殿下自重。”

他声音很轻,很轻:“阿月,信我。”

连日赶路,他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嗓音也瓮瓮的,丝毫不像放在在军营时,面对下属们的冷硬。

容栀自然觉察到他的脆弱。她浑身一僵,却不可自抑地贪图着他的怀抱。

她并未挣扎,只抬眸看着高悬九天的明月。半晌笑了。

她说:“谢沉舟。你还不明白么?这些事,不是信不信就可以解决的。”

他却格外执拗道:“只要你站在我身边。什么事我都可以为你解决。”

呼吸喷薄在她的发端,她能感觉到,身后谢沉舟坚实有力的胸膛。微微温热,在凉意的深秋格外温暖。

“我今日盘查了悬镜阁。并不是悬镜阁之人所为。还记得秦氏二小姐么?”

提及此人,谢沉舟眼里罩上层暗色,阴霾挥之不去。

“她同凌霜素有交情。”

她抬眸瞧月色,谢沉舟眸光却自始至终,只在她一人身上。

他继续道:“悬镜阁下面的人办事不利,被她蒙骗了去,随意给了她进出药材库的令牌。”

容栀推了推他,没推动。她冷冷笑了,在月色中浑身都泛着寒意。

“你敢说这件事没有悬镜阁的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