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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西出阳关 他愿意收起那身傲骨,俯首称……

“县主, 前方道路发生了损毁,官府修缮还需要些时间。要绕路么?”

长庚问询完小吏,如是朝容栀回禀。

容栀捻了捻缰绳, 疑惑地挑眉:“这么巧?晨时路面还好好的, 怎么就塌陷了?”

自发现谢沉舟身份后,阿爹调集不少精锐于侯府周围加强巡视。侯府如今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谢沉舟最没可能出现的地方。

她本是打算回府安排府中事宜,行至西市街伊始, 却突然断了路。

裴玄不信, “跨过去不行么?”

“这个……”长庚挠了挠头。

裴玄没耐心等他,策马就往断口去。还未跨出,却突然勒住马。她丈量了一番后,有些讪讪地调转马头回来了。

“县主, 沟壑太宽了, 跨不过去。”

长庚也觉得蹊跷,但眼下也寻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得提议道:“县主?要绕路么。”

容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这是去往侯府的入城必经之路。倘若绕道,则需要绕至城东,横跨整个沂州城,路途耗费太多时辰。

可断了的道路对回府有影响,却不影响另一条通往药铺的路。药铺的账簿先前校对了大半, 还剩些收尾。近日阿爹操劳, 也顺便去药铺抓几副药送给阿爹。

捋出了头绪,容栀便拍板道:“不必了, 改道前往明和药铺。”

去往药铺途中不算顺利。半路裴玄勒停了一次马匹。裴玄左看看右看看,不太确定, “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可以辨认在哪个方位么?”

裴玄慢悠悠牵着马匹,绕着容栀晃荡了一圈。而后指了指东南方,“县主, 似乎是那边有异动。”

容栀比了个手势,以长庚为首,跟随着的亲卫瞬间如潮水涌去。

……

明和药铺人流涌动,比容栀预估得多,挤得她险些没进去。

虽说黎瓷不在,明和药铺却是运作起来了。别具一格的食疗概念掀起了沂州人人养生的风潮。尤其是花溪村不久前被压下的那场疫病,虽及时得到了控制,却还是有或多或少的流言,在百姓中四散。

“哎,今天去买些明和药铺的万清散,中午揉在饼子里烙着吃。”

“侯爷县主也吃的,准没错!”

“哎!干什么呢你,这是我的药,休想抢!”

“……”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大家都睁着抢着要多买几包食疗药粉。有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人,想趁没人注意,摸走几包药粉,流苏眼疾手快地抓了回去,组织秩序道:

“一个一个来,没病的不能乱吃!先在前厅由医师诊治,再对症下药,今日药粉供应充足!”

她在前堂忙得不可开交,丝毫没有注意到容栀从侧门跨了进去。

“流……”裴玄已然准备唤流苏来侍候。

容栀一个眼神递了过去,示意她道:“别惊扰流苏,你侍候我便够了。”

在帷帽的掩护下,容栀倒不动声色地拐了进去,并未惊动旁人。

裴玄瞟了眼前厅人山人海的盛况,颇为夸张地捂住耳朵:“前堂太忙乱了,去那边抄录的话,那些百姓冲撞您怎么办。”

容栀脚步不停,似笑非笑道:“谁说我要去前堂。”

“?”莫名其妙的,裴玄双眼放光。

容栀自顾自进了库房,顺手摘出一本账簿,“阿玄,把最内间的厢房清理出来,我要用。”

裴玄嗓音里隐隐兴奋,甚至有些怪异:“县主圣明!!”

她动作极快,似是提前预料到容栀要吩咐她整理厢房一般,三下五除二理了个干净。笑容满面地迎着容栀进了厢房。

裴玄笑得一脸谄媚,甚至给她端了一壶她并未吩咐需要的茶。而后她似脚底抹油般,一刻也不多留,“那个……县主,您慢慢核对,我去前堂帮流苏姐姐。”

说罢便跑了个没影。

容栀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也未去管她,只翻开账簿,认真校对起来。一室静谧,只剩书页翻动的飒飒声。

送别了商九思,她心绪竟格外的宁静,脑中被账簿上的数字填满,时间不知不觉过得松快。

约莫一个时辰后,容栀落笔,将最后一个有出入的款项勾画起来,而后又细细翻阅片刻,才终于合上了账簿。

正想起身活动活动,又想到前厅人潮涌动的盛况。她缓缓呼出口气,只好又静坐回去。

这间厢房装饰简洁,除开木案卧榻,就只余一根粗壮的云杉横梁。她微微仰头,瞥了眼那发陈的横梁,目光散漫。似是有些无聊,容栀曲起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木案。

一下、两下、三下。

在心里默数到三,容栀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道:“还要在上面待多久?殿下。”

须臾沉默后,房梁上的黑影动了动。谢沉舟从房梁上无声跃下,空气里蒸腾起淡淡的朱栾香。

不是昨夜那件湿的被雨水泡发过的素袍,他一袭松竹淡绿锦袍,玉冠束发,华贵又静美。纵然是翻梁而下这般不雅的举止,对他而言却反添几分不羁傲气。

他并未近前,在几步之外,隐隐笑了,“戒备心还不够,阿月。”

其实他心知肚明,从容栀走进厢房那刻,她便是知晓自己所在的。裴玄是个藏不住事的,先是故意引开亲卫,又将她带入厢房制造独处空间。诸多反常……她当然不可能毫无所觉。

但她似乎不想这么快见他。她视若无睹,那么他便静静等着,等她愿意让自己出现。

容栀不接话,唇角弧度浅淡,“阿月是家里人叫的,我与殿下似乎并未熟识到这般地步。”

“是你亲口说的,我们是朋友。怎么商九思叫得,我便叫不得。”

容栀不为所动:“殿下身份尊贵,阿月不敢逾矩。”

谢沉舟那双眼眸笑意漫开,也不恼,顺着容栀的话道:“既然阿月说我身份尊贵,那我的命令,想来也是有效的。”

她眼皮一跳,心里暗叫不妙。眼前人笑意斐然,让她险些忘了他的本性——徐徐诱之,伺机而动,腹黑阴险。

果然,容栀听见男人那清冽的嗓音,不徐不疾道:“那我便命你……不准称呼我殿下。”

“叫我的名字,像从前那样。”

容栀刹眼间抬眸望去,无声倔强地与他对峙着。她眼底浅薄,似乎缭绕着一丝倔强,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平静的,有爱吗?还是恨?谢沉舟一时竟分辨不出。

其他事情他都可以退让,但从她口中听见“殿下”,听见她生硬地划清界限……他只答允了同她做朋友。

呵,朋友。谢沉舟垂下眼睫,神色温和地抚了抚胸前,那里还存放着她的荷包。

终究是容栀败下阵来。罢了,也不是非要同他争这口气。

“……谢沉舟。”她望着他,如是叫道。不躲不闪,神色平淡。

不同于昨夜广济寺的不甘,她面色很平静。平静得如同这些日子的心动,欢愉,纠葛,如同一场遥远的梦。

“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走?”

几乎同时的沉默,又是同时的开口。

“后日。”

“为什么不同我说一声?”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一点掩饰的,不舍的成分。可惜没有。

谢沉舟忽地扯了扯唇,从胸腔里发出两声闷笑,“这么急着走?倘若不是裴玄与我说,县主是不是就准备一声不响地离开?即使是朋友,也该给我个来送别县主的机会。”

他嗓音其实很温和,尽量放轻了语气,不是在质问,更像是祈求。可说出来的话却又那么咄咄逼人,刺得容栀心中一紧。

“你想怎么来送别?以什么身份?”她反问道:“现在数千双眼睛盯着你,所有人都知晓你同镇南侯府翻了脸。倘若你光明正大出现在阿爹面前,我该怎么样?把你绑了交给圣上,还是知而不报,背上谋逆的罪名?”

谢沉舟一时未言,面色有些凝滞。阿月说得没错,他也心知肚明。今早他本欲离开沂州,却在收到裴玄说阿月准备离开沂州的消息后失了理智。

他抿了抿唇,忽地明白了容栀为何抓着谢怀瑾问他是否心仪隋阳。

她想透过谢怀瑾得到答案。

离开沂州,拓展药铺版图,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很早以前就有的规划。她透过谢怀瑾,只是想确认,自己选择离开沂州,甚至是离开他,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可谢怀瑾是谢怀瑾,而他是他。

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没头没尾道:“他们的情况与我们不同,容栀。”

容栀却是听懂了。

谢沉舟鲜少直呼她的名字。他的嗓音如玉石清冽,尾音柔和浅淡,很是好听。

你不能因为他不爱商九思,便也理所应当的认为我也不爱你。

这句话在谢沉舟嘴边转圜许久,还是没说出口。

容栀满身傲骨,他也有傲骨。他自认没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情。除了隐瞒身份接近她。可他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从前他想要谋夺玄甲军,最后也因为容栀而甘愿放弃。

他并不是什么谦谦君子,甘愿放弃也不是良心发现。只是因为遇到容栀,他愿意收起那身傲骨,俯首称臣。

“这枚玉玺,这些地契,是我与县主结交的诚意。”

谢沉舟从中袖拿出那个被她扔在广济寺的漆盒,重新放在了木案上。

容栀垂了眼睫,说不出是何种滋味,“我不会要。”她倔强道。

谢沉舟顿了顿,似乎缓缓笑了。容栀听见了他的嗓音,似乎离得远了,飘渺起来。

“容栀。”那双眼眸如寒潭沉星,视线无声地从她脸上掠过。

“无论你日后如何,我的心,都在这里。倘若你不要,便一起扔了罢。”

……

因着谢沉舟这句话,容栀整日都心事重重。甚至在她同容穆讲明明日便要启程,容穆点了头,又忽然反应过来她说得是明日,大惊失色的时候,她都始终巍然不动,双眼不知看着何处出神。

容穆还以为她是舍不得走,又不得不离开,急得一把揽住她。

“阿月,为何这么急着要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同阿爹讲,是不是逐月那个小子又让你神伤了!”说罢,容穆一拍桌子,院外候着的亲卫鱼贯而入。

“逐月……”意识到那人如今不再是侯府仆从,容穆咳了咳,脸色更沉,“那小子在哪?我要亲手抓了他。”

看着满室的甲胄,容栀这才回过神来,无奈劝阻道:“阿爹,这件事与他无关。是阿月自己担心夜长梦多,想要早些启程。”

当然并不是全然与谢沉舟无关。他说,他的心就在这,她要不要随她。她又何尝不是。

沂州有太多他们一齐的记忆,甚至坐在明和药铺里,她也会恍惚间,想起他坐在前厅,拨弄算盘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但她迟早要离开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何种区别。把这些记忆,连同她与他的真心,都一并留在沂州罢。时间自会消融。

容穆见她反而笑了,心中愈发不安。阿月与那小子走的近,日日相伴,有些闲言碎语也是会传到他的耳朵的。更何况,更何况谢沉舟那小子,还亲自说过……对阿月有非分之想!

刚压下去的怒火骤然又烧了起来,“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白白便宜那小子。长庚!把那小子抓过来,我要把他……”

长庚立时出列,单膝跪地,“属下听令。”

“我要把他……”容穆瞪大了眼,却迟迟说不出,到底要把谢沉舟如何。

容栀好笑地看着容穆。似乎也没有阻拦的意思,气定神闲地等着他下一步吩咐。

容栀见他不说话,拆台道:“阿爹想把这位皇长孙殿下如何?”

先不说皇城那边认不认谢沉舟。他如今的身份虽不明朗,却也是皇家贵胄。阿爹这个镇南侯也只是臣子,要是真的捉了谢沉舟,日后皇城不认还好。倘若谢沉舟认祖归宗,追究起来怎么收场。

“罢了。”意识到方才太过冲动,容穆怒甩衣袖,冷哼一声。又见长庚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接话,容穆颇有些撒气的意味,“还愣着做甚!退下啊!”

容栀被他闹了这么一出,心绪倒是缓和不少,捂着唇似笑非笑,听着容穆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

容穆思前先后把能打点的都打点了一遍,什么盘缠银票装了一摞又一摞。容栀无奈地看着满屋包袱,使了个眼色给流苏。流苏只挑着其中精简的收进马车,其余的全都没动。

“够了,阿爹。”容栀终是看不下去,命人将其余的都拆散放回库房。

“带这么多金银首饰会吸引山匪盗贼的。”

容穆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咂摸了一阵后煞有其事道:“阿月说得不错。这么多银票,遭人惦记就不好了。要不……阿爹派亲卫一路护送你?”

容栀揉了揉眉心,无奈叹息道:“阿爹……太夸张了。您是想全大雍的人都知晓,明月县主离开了沂州么?”

她并不准备大张旗鼓,只想低调出行。她可不愿成为众矢之的。

容穆挣扎良久,最终只好妥了协:“好罢。”他看着眼前已然亭亭玉立,面容清丽,周身气度如清雾般淡柔的小娘子。那面部轮廓渐渐与记忆深处,早逝的侯府夫人重叠。

他始终亏欠着的,阿月的娘亲,连同阿月。

容穆拍了拍她的肩,说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阿爹便也尊重你的意见。”

容栀心中一暖,也知容穆对她不过是关心,安慰道:“阿月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还望阿爹保重身体。”

容穆眼眶微红,却又忍了回去:“好了,你阿爹一介武夫,也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听闻你黎姑姑已经回了碧泉山庄,既然要走,也该去同她道个别。”

无论是黎瓷逃跑,还是黎瓷悄无声息地又回了沂州。她同容穆都心照不宣,彼此不提,仿若这件事未曾发生过。黎瓷还是那个幼时照顾她,教导她医术的黎姑姑。

可惜容栀最终还是没能见到黎瓷。

碧泉山庄门扉敞开,院内一尘不染,床榻崭新平整,丝毫没有黎瓷痕迹。

流苏寻了一周,只在院中石桌上找到两个牛皮纸包。她用丝帕擦了擦,才呈给了容栀。

她捏着那牛皮纸包,凑到鼻尖一嗅。是曼陀罗花粉。

流苏猜测道:“许是侯爷听岔了,黎医仙尚未回来呢。”

容栀顷刻间变明白了什么。不是黎瓷没有回来,而是她不愿见她。不论出于各种原因,黎姑姑现在不愿意当面见她。

但这些曼陀罗花粉,效果她是领教过的……容栀攥紧了手中药包,只觉得沉甸甸的。曼陀罗花生于北疆,极其难寻,可黎姑姑却给她备了这么多。

容栀转头望去,房檐上空空荡荡。她静立片刻,似是明了了什么。而后细心替黎瓷带上门扉便离去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房檐上,忽地闪出一袭红色身影。黎瓷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她拎起酒壶直往嘴里倒。

似乎是有了醉意,黎瓷摇着折扇,喃喃道:“一路平安,阿月。”

……

窗棂被砂纸紧紧糊住,室内沉黑一片,教人分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谢沉舟醒来时,额头依旧是滚烫的,脑子昏昏沉沉,整个人仿佛陷在云里没有实感。

他将脸埋在手心,静默片刻。这里是沂州城外,悬镜阁的临时据点。前日从明和药铺走后,他便把自己关在这儿没日没夜的处理公务,直到累极才合衣眯了会。

“咚咚咚。”门被小声敲响。

谢沉舟缓了口气,神色已然恢复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进来。”

侍从端着小托盘,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而后将托盘置于矮几。

“殿下,这是今日要服用的药。”

谢沉舟点了点头。如今裴郁在玄甲军里无法脱身,他身边没了裴郁,还真有些不习惯。

那侍从垂着眼,小心翼翼道:“凌虚圣手说,服用药后,殿下发烧无力是正常的。凌虚圣手还说,望殿下多休息,少忧思。”

谢沉舟冷嗤一声,端碗将药一饮而尽。悬镜阁知晓他为压制眼疾,多次服用副作用极大的药物,连夜研制了所谓能延缓眼疾的解药。

可是凌虚这解药,副作用倒更像是想把他捆在悬镜阁,哪都去不了。

他甩了甩昏胀的脑袋,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是第三日卯时三刻了。”

谢沉舟蓦地翻身站了起来。又因为起得太急,他眼前一阵晕眩。他趁着榻沿深呼吸,头脑却无比清明。

今天是阿月离开的日子。

那侍从心中一怵,连忙道:“殿下?是否需要召医官?”

谢沉舟摇了摇头,只是愣怔了一瞬,他便拾起蹀躞带扣好,神色淡淡。谢氏大势已去,江都乱成一片,今日要回去,处理那些打悬镜阁主意的人。

清晨的乡野小道格外空旷。他驾着马,慢慢地行在路上。离沂州愈来愈有了段距离。

后面跟着的侍从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提醒道:“殿下,前方就出了居庸关,我们要等裴长侍么?”

裴长侍说的就是裴玄。容栀既走,便放了裴玄自由。

在分岔路口,谢沉舟停了下来。不知在想什么,他一时未言。烈烈晨风挂过他的面颊,卷起沙砾,擦过微红的眼眶。

侍从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眼前这个少年为何就此沉默了。只胆战心惊地原地等着,等他发话。

谢沉舟握着缰绳,却扭头望向了十几里外,只剩轮廓的居庸关。

他骤然拉紧缰绳掉了头,狠狠地拍了拍马腹。马匹立刻狂奔起来,把身后侍从的惊呼和劝阻,全都吞没在风中。

该走的总要走,没必要强留。但他想去、他要去送她一程。

居庸关万籁俱寂,关隘口除了哨岗,空无一物。谢沉舟离关口还有段距离便减缓了马速,找了片小山包停下。

无论容栀从哪个城门离开,都必须经过居庸关。从这里俯瞰,整个官道一览无余。

至于真的看到她时是否要下去告别?谢沉舟盯着关口坐了会,从包袱里摸出面刀,却又在触到脸上胡茬时,塞了回去。

额头上滚烫的温度似乎正向四肢蔓延。他不太想动,伏在马背上,慢慢啃着干粮。水囊里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谢沉舟眯了眯眼,觉得有些痛。

烈日慢慢滑到了穹顶,射得他胃里一阵抽搐。谢沉舟冷着脸下马,将方才吃的干粮吐了个干净。

断断续续有人从关口出城,递文牒、放行。但里面却没有镇南侯府的人,更遑论容栀的身影。

侍从们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但见他脸色冷戾,什么都不敢多问,只在距他不远的地方候着。

不知待了多久,圆日西斜,他胃里翻滚得汹涌,想也知道是凌虚给的药发挥了作用。

“殿下,已经酉时了。”

言下之意,容栀不会来了。

谢沉舟背对着他,顿了半晌,才冷冷吩咐:“传信给裴玄。”

话音刚落,马蹄声渐进。裴玄从马背翻身而下,不可思议地瞧着眼前这群人。

“殿……殿下?”似乎是不敢确认,直到谢沉舟脸色阴沉地转过身来,她才吃惊道:“您怎么在这?”

谢沉舟深吸了口气,不知怎么忍住将刀扔向裴玄的冲动。

“她在哪?”很简短的三个字,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此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连自己说话的声音,他都听不太清了。

裴玄炸了眨眼,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在脑中炸开。殿下不会是在这等县主罢。

她越说越小声:“县主昨日已经走了……”

谢沉舟始终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好。”他答。

并不像裴玄担心的那般,谢沉舟很平静。

可下一句话,却让裴玄瞪大了眼。

谢沉舟笑了笑,眼神偏执,“你们先回江都,我要去趟陇西。”

说罢,他就要走。可手摸到缰绳,却眼前一麻。

他彻底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失去了意识。

第72章 之子于归(重逢) “这位便是商醉。”……

三年后, 陇西郡临洮城内。秋雨缠绵了数日,没有放晴的迹象。一架马车停在了装潢古朴的药铺后门,麦冬利落跳下了车, 撑起油纸伞为容栀挡雨。纵然如此, 她的裙裾还是在踏入药铺时湿掉大半。

麦冬连忙替容栀笼起裙裾,推着容栀进了厢房:“小姐,您快些去换件衣裳, 担心着凉, 我去煮了水拿来给您暖暖。”

容栀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备好的裙装。

“轰隆”,天空劈下来一个惊雷,吓得前厅的小娘子们先后叫了起来。

室内似乎更暗了, 容栀边擦拭着发尾, 边找出油火点燃了烛台。

纵然换了干净衣裳,身上却还残留着水汽的粘湿,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将手贴近了火苗,慢慢烤着,有些心神不宁。

她在临洮郊外包了几十亩地, 雇了不少农户帮她培植草药。如今正值收获, 可今年雨水丰沛,倘若再这样阴雨, 草药得不到及时晾晒,可就全部作废了。

该怎么办?在心里思索了一阵, 容栀依旧没什么头绪。

“阿嚏。”她揉了揉鼻子,也罢,还是先不想了, 那卜卦先生说明日就会晴,保不准是真的。

前厅传来小娘子们的调笑声,想来是流云又逗新来的药师们玩。这三年明和药铺扩张的很快,临洮、颍川、下邳都有了分店。当时出走沂州,她只带了流云,将流苏留在了沂州管事。麦冬是初来临洮时,在人牙子手里买下的。

这些年她也不是一直久居临洮,只是临洮战略意义特殊,又逢陇西节度使的老夫人大寿。她才亲自看着临洮分店。

前厅笑闹声愈发大了。还是得管教管教流云,别教她吓着这些小娘子。这般想着,容栀便起身往前厅走。

“你说这天儿什么时候才能晴?整日下雨,衣裳都晾不干。”黄衣小娘子杵着柜台叹息道。

另一个白衫小娘子附和道:“叫我说啊,这天不晴,生意可难做。我家夫君都好几日没活干了。”

流云望着空空如也的药铺大堂也惆怅起来:“一下雨,来买药的客人都少了许多。有人生个小病也懒得出门,拖着等着天晴呢。”

黄衣小娘子突然瞪了瞪眼:“这雨哪有悬镜阁可怕!先是学着我们推出养生食疗,现在又搞什么新老客回馈 ,这不是摆明了跟我们抢生意!”

明和药铺初入临洮时,悬镜阁已经在此盘踞了许久。几乎包揽了药铺生意。容栀便打出差异化,百姓都因她推出的养生概念而觉着新奇,药铺也因此站稳了脚跟。只是这些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悬镜阁很快便有样学样,客流便又被悬镜阁抢了去。

“说起悬镜阁,他们那位阁主,你们知道罢,”黄衣小娘子比划起来:“那天游街我远远看了眼,真是长的好看极了!”

流云不服气地哼道:“那阁主算什么美人,比不得我们县……小姐一根汗毛!”

差点说漏了嘴,流云连忙抬手打了自己两耳光。县主出沂后一直隐藏着身份,对外只说是商贾家的小姐。

更何况她还在沂州时,在镇南侯府见过悬镜阁主,当时明明是个男子。怎的突然变成了女的?

流云还未想清,便听到那黄衣小娘子继续道:“可是追求她的人多呀,临洮多少郎君拜倒在她的榴裙下。就连节度使嫡子,都与她有过不少艳情传闻呢。”

那白衫女子突然急了眼:“你胡说,秦郎才不会喜欢她那样的!”

临洮节度使的嫡子,秦惊墨,传闻中俊逸非凡,才学惊世,是临洮世家郎君中最出挑的。

想到秦惊墨,白衫女子托着脸露星星眼:“好几日不见秦郎,我心里想得慌。”

“皇城那位驾临临洮,他肯定忙着接待去了。”

流云消息没有他们灵通,懵道:“谁呀?”难不成是圣上?可当今时局动荡,圣上应当是不敢出来的。

黄衣女子夸张地捂着嘴:“哎呀呀,可快别说了。先皇长孙你都不晓得?就是那位死了多年,突然又诈尸复活的皇长孙,商醉呀。听说他身高八尺,英武勇猛,俊逸不输秦郎。不过也有人说他生的极差,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

前厅与后院隔着一扇雕花屏风。麦冬端了姜枣汤,在厢房没有寻到容栀,便只好来前厅寻。

只见一道身影站在屏风后,麦冬险些被吓了一跳,凝神才看清是容栀。她疑惑道:“小姐,您怎么站在这?我还四处找您。”

前厅突然噤了声。

容栀面色如常,端起姜枣茶暖手,嘴角还噙了点笑:“我一个人待在厢房还得另点烛火,浪费。”

麦冬自责又心疼:“小姐,如今我们有钱了,花在您身上的不叫浪费。”她是最早跟着容栀的,初初那会,药铺处处受限,举步维艰。最难的时候,为了在各药铺周转,她与容栀吃糠咽菜,晚上也舍不得多点烛火,早早便睡下。

前厅众人不知容栀是否听见方才那些话,或者听见了多少。直到容栀走近,也全都埋着头不敢吱声。

见容栀神色懒倦,麦冬便板着张脸训斥道:“黄莺,白术!药铺雇你们来不是玩闹的,也不是嚼舌根子的,管好自己的嘴。你们惹了事不算什么,牵连了小姐怎么办?”

小娘子们异口同声认起来错。“是……”

“对不起,小姐……”

麦冬气消了大半,却还是说道:“尤其是你流云,身为前辈,不言传身教也就算了,怎么还跟着一起闹。”

流云麻溜地发誓:“小姐,我下次保证不会了。”

容栀知晓她就是孩子心性,只道:“这会药铺没什么客人,倒也不碍事,以后多注意。”

黄莺见她没有责罚,便大着胆子道:“可是小姐,难道就这样无动于衷,看着悬镜阁把我们的客全抢了么?”

容栀笑了笑,气定神闲地坐下:“麦冬,把农户送的饼子分给他们尝尝。”

几个小娘子嚼着饼,倒还真忘了这一茬,有一搭没一搭也不知说到了哪儿去。

流云却是把黄莺的话记心上了:“小姐,秦老夫人的寿宴上,您一定会艳压群芳。让悬镜阁那个什么凌霜看看,谁才是真美人。”

容栀不认可地摇了摇头。凌霜她见过,确实是个美人。但她很欣赏她,将悬镜阁打理的井井有条。只是这悬镜阁真正的阁主……

也不知传闻怎么传的,他若是奇丑无比,那么天下恐怕就没有俊逸的儿郎了。

容栀想起了那双沉黑清润的眼睛。而后是疏朗的眉,挺括的眉骨与鼻梁。

谢沉舟。不,他如今已经是商醉。只是过去三年,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他面部的细节。

她知晓他过得不错。认祖归宗,连连受赏,成了朝中最显赫的红人。

“小姐,小姐?”流云见她一直不答,不知看着何处发呆,担心她冻得失了神,用手在容栀眼前晃了晃。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她很快恢复往日的静然:“我去赴宴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有别的要紧事。”

再过半月,便是陇西的天医节。按照惯例,这一天要用墨水和朱砂混了药,涂抹在每个人的额头和腹部。还会有免费的义诊和派药。往年都是悬镜阁承揽,但今年不同,他们明和药铺也可以争一争。

哪家药铺能获得承办权,哪家药铺就能代表整个陇西。陇西素来是药材产出重镇,意义非凡。而陇西太守势微,权力集中在节度使秦满志手里。因此参加寿宴,结交秦志满,甚至是留下好印象至关重要。

白术担忧道:“可那些官老爷素来看不上商贾,尤其那个秦二小姐,脾气古怪。而且悬镜阁肯定也会去,小姐去了还不知会被如何刁难。”

容栀倒看的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众目睽睽,他们也不会把我生吞活剥了。”她与秦府还算有几分交情,从前秦府也是来订过药材的,除开寿礼还未敲定,还算有底气。

有人支招道:“小姐,带几个侍卫去!”

有人应和:“对呀对呀,长钦侍卫那么厉害,肯定能保护好小姐。”

容栀皱了皱眉,没说话。参宴的女眷不少,秦府恐怕不会同意客人带些打手侍卫。要真闹起来岂不乱了套。

房檐上突然垂下一条腿。不知那里何处藏了人,黄莺已经吓得尖叫起来。

长钦跨坐在房檐上,一条腿在空中荡着。他怀中抱着把桃绯色的短刃,垂眸不爽:“聒噪。”

黄莺生怕惹了他,默默缩起来减少存在感。

长钦睨了眼容栀,冷冷开口:“你可以不去,我必须得去。”

容栀:“……”这话说的。她如果不去,他怎么去?

“听说商醉也会去?”他自顾自道,听起来是问句,实则是陈述。

流云可不怕他,嗤道:“怎的,你同皇长孙有仇?”

长钦将短刃入鞘,从梁上跳了下来,翻了个白眼:“关你何事?”

“行了。”再说下去两人又要不欢而散,容栀打断了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长钦这家伙,只告诉了她秦府有他必须去取的东西。如今看来,似乎与先皇太子一脉,有些恩怨。

只是她不知,长钦找谢沉舟,到底是为恩,还是为怨。

小娘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容栀有些头疼,捧着姜枣茶啜饮几口后,她才幽幽道:“我自有法子让你进去。你行事谨慎些,别暴露了身份。”

然而长钦没想到,容栀说的法子竟然是这样。

……

临洮城内,通往秦府的巷道上,装饰低调的马车笃笃地驶过。马车内却没有这么平静。

长钦快要炸毛了。

他发髻上插满五颜六色的簪钗,长钦欲伸手去扯,却痛得他龇牙咧嘴。

“这都什么东西,我的头发!”

可他刚举起手,身上那件丝绸中衣便不听话地往上滑。眼见快要走光,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扯衣摆。

看着这副滑稽样,流云简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流:“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一个人乐还不够,她拍了拍容栀的手,指着长钦嘴上的口脂:“小姐,你快看他!”

容栀弯了弯眼,周身冷淡的气息也散了不少。

长钦耳根简直红透,气呼呼地质问容栀:“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容栀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两手一摊:“是你说无论如何都要进秦府的呀,那不就只能扮做我的侍女。”

麦冬也捂着唇帮腔:“不感激我们花时辰帮你打扮也就罢了,反而还怪起我们来了。”

长钦气结,双手抱胸哼了哼,愤愤道:“故意给我插这么多珠钗?”他又指了指身上的烟笼梅花白水裙,“让我穿这样的裙裾?”

容栀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这裙裾朴素淡雅,很方便你待会行动。”

长钦:“你……”她说得都没错,但是自己怎的就如此不爽?忍了半天,他用袖口在唇上用力蹭了蹭,将艳红的口脂蹭掉。

自从离开沂州,在外面经商漂泊几年,她倒是性子变了些。按流苏的话说就是没那么冷了,会打趣别人了。

谈话说笑间,马车在巷道死角停了下来。再往前便是秦府宅邸,人多眼杂,容不得差池。

容栀收敛了笑,淡道:“把你的短刃收好,别被护卫搜了去。”

在这事上长钦倒没意见。他利落地将短刃揣进衣兜暗层,盯着容栀郑重道:“进府后,我寻个时机潜入入院。倘若有事需要我,便吹竹笛三声。”

长钦与她差不多的年纪,或许还要比她小出一些,此刻一本正经板着个脸,倒是有几分喜感。容栀握紧了拳头才忍住没笑,神色僵硬地点了点头。

许是来得恰好,秦府门口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好不热闹。麦冬扶着容栀下了车,便已经有熟识地官家小姐围了上来。

容栀立时展眉笑了,与那人攀谈起来:“许久不见,王姐姐。”

被换作玉姐姐的女子拉过容栀的手,眉开眼笑道:“哎呀,容老板。还是多亏了你的药方,我按你说的,将药粉掺在玉儿的米糊里,他啊,那是饭也肯吃了,哭闹也停了。”

正聊着,突然,一声尖锐的马嘶从后方传来。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发亮的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袭松墨长袍,衣袂上的烫金竹纹随风摆动,在秋日下闪出稀碎的光芒。

因在疾驰,马上之人的样貌看不真切。但那挺拔的身姿,浑身的气势,却透出他的矜贵无双。

容栀能听到,身旁已有人认了出来:“这位便是商醉。”

容栀只觉耳朵根有些发麻。

不是没有设想过再次相逢的场景。更不是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其实开始的一两年,她还会时常想起他,想起沂州城。她有时会忍不住,在茶馆一坐一上午,只为了听那些南来北往的旅人商贾们闲谈,从只言片语里拆解些他的近况。

后来,慢慢就不去关心,也不想了。人的精力有限,她只能投入眼前的经营、斡旋、研习医书。一晃三年,也就如此过去了。

曾经收到过商九思的来信。信中问她,是否真的放下了。她怎么说的?容栀歪头想了想。

还未想出个结果,孙王氏蓦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孙王氏好心道:“容老板,快往后退一退,冲撞着殿下就不好了。”

容栀眉眼未动,只低着头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身边孙王氏又附耳过来小声道:“这皇孙殿下长的还真是天人之姿。要不是我阿妹已经婚嫁,我还真想让她结识一二。”

身边也不时有人小声议论,似乎都在感叹这位皇孙殿下如何俊逸出尘。容栀静默了片刻,依旧巍然不动。

因为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寒凉的视线,伴随着无声的威压,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身后流云早已惊掉了下巴,死死掐住虎口才没能晕过去。“怎么……怎么会是……”她从前并不知晓谢沉舟身份,如今得见,只觉得白日见鬼。

麦冬还以为她是美色所惑,激动所致,连忙扶住她:“今日场子大,可别给小姐丢人。”

到底是侯府出身的侍女,流云很快便掩饰好慌乱,低着头装鹌鹑。

秦府管家很快便迎了上来,却很快察觉到这位殿下情绪不对。

他忙笑道:“见过殿下,大郎,这是出游回来了。快请进去罢,老爷已经在书房念叨许久了。”

秦惊墨倒是爽快,笑着下了马:“秦伯辛苦,我们这便进去。”

可说罢,却迟迟没有等到谢沉舟的回应。他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疑惑地转头朝谢沉舟望去。

就看见这个男人,一改往日的温润尔雅,面色甚至有些冷沉。他也不下马,就这样慢悠悠骑着马,愈发往人群中,一步一步逼近。

秦惊墨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殿下?这是做甚?”

话音刚落,谢沉舟勒停了马。

耳边忽地一片死寂。是那种连呼吸都在小心翼翼的死寂。望着眼前场景,孙王氏也傻了眼,却还是出于好心,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容栀。

视线里能看到马蹄。容栀又怎么会不知,他此刻竟然毫不掩饰,赤裸裸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他是什么意思?他想要做什么?容栀此刻管不了那么多,只得强压着冷静下来,抬眼直直朝谢沉舟望去。

第73章 不可休思 “我瞧殿下,是心悦于你啊。……

四目相对。

与谢沉舟重逢的时刻, 她似乎曾梦见过。然而当一切到来时,原来一切如此平静。

她站在众人之中,自下而上, 仰望着他。

他眼眸里是纯粹的黑 , 深不见底,幽深的、淡漠的,如同海底不见天日的礁石, 就这样任由她打量着。

三年时间没有带给谢沉舟任何改变。

端坐在马背上的他, 脊背挺直,仿若雨后青松,温润柔和。可仔细一看,还是变了。

似乎长高了些, 不再是从前瘦削的少年, 上好织锦料子包裹着劲实的肌肉线条,周身气度矜贵逼人,不可一世。

无一不在宣告着,眼前之人早不是从前那个人人可欺的少年。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

一个成熟的、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男人。

谢沉舟也在盯着她。只是他眼底没有一点笑意。很静,静的像是只在看她一个人,又好像根本没把她看在眼里。

过了一会, 在气氛还未完全怪异下去之前, 谢沉舟开了口:“看够了?”

嗓音清润澄澈,像是雨水蒸发时留下的薄雾。

她心里不可抑制地翻起了细微的波澜。慢慢呼吸着, 容栀将眼眶的湿意压了下去。

谢沉舟还未封王,容栀便依制行礼道:“见过皇孙殿下。”

今日场合不同, 容栀低着头,不愿惹是生非。

谢沉舟却不应她。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气氛一时间又要凝滞下去。

前方传来一声清朗的笑,秦惊墨快步走了过来:“这位不是容小娘子么?”

容栀点了点头:“见过秦大郎君。”

秦惊墨回以她一个安抚的笑,转头望着马上人:“殿下与容小娘子认识?”

容栀心里紧了紧。

只见谢沉舟移开了视线,慢悠悠道:“不认识。”

秦惊墨挑了挑眉头,心道这两人有点意思。

谢沉舟却不管他如何想,自顾自骑着马往后退了几步,而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小厮。

他一只脚已跨进了秦府,又见秦惊墨没有跟上,便道:“惊墨,愣在那里做甚?”

秦惊墨先是愣了愣,而后一笑,惹得在场的待嫁女眷忍不住羞红了脸。

他颇有礼貌地点了点头:“那便等会再见了,小娘子。”

容栀心下苦笑不已。无论如何,今日这场寿宴,她都不会过得太清静了。

不出所料,一进秦府她就被围了起来。有大胆的女眷直接问她,是不是同皇孙殿下是旧识。也有的打听她同秦惊墨的关系,揣测两人到底有多熟络。更有暗自思量,犹豫是否要同她结识讨好的。

不过更多的还是看不起她商贾之女的出身,明褒暗贬,偷偷数落的。容栀应付不暇,连长钦何时离开也未曾觉察。

人群突然分出一条道,一个女子拨开人群:“好了,都让让!你们这群八婆,脑子里就只有那点男女之事!”

她身上的雪缎银丝裙随着她步伐快速摆动,给她英气的面庞添上了几分艳丽。

秦意浓脸上带着笑意,隐隐又露出些见到容栀的欣喜。

她也不在意礼数,抓着容栀的手就兴奋地叫道:“你终于来了!真叫我一阵好等。”

容栀面色也缓和许多,关切地问道:“破弦怎么样,好些了吗?”

破弦是秦意浓的爱驹。临洮总兵秦志满,以骑射著称,秦意浓随了

他,从小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秦意浓正要同她说这个:“多亏了你!自从给破弦熏你送的香囊,又在草料里加了马齿笕,他果然安定好些,夜里也不怪叫了。”

不久前也不知怎的,破弦突然夜夜哀鸣,吵得秦府上下睡不好不说,秦意浓也伤心不已,抱着破弦说什么都吃不下饭。

容栀细细听了破弦的状况,大抵在意料中,她心安许多:“那便好。切记按照破弦的情况减少嗅香囊的次数。别教它形成依赖。”

秦意浓点点头,将裙子一撩便翘腿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

“你快尝尝这个,黄精桂圆糕。”说着,她已拾了一枚扔在嘴里,全然不顾旁边那些世家小姐如何看。

盘中桂圆糕橙黄,显然不是明和药铺所处,容栀饶有兴致地挑眉:“这是悬镜阁的罢?”

秦意浓嚼着嚼着停了。只觉口中噎得慌,又被容栀那双清冷的眼眸看着。如此美人在侧,她竟忘了这一茬。

“咳……咳咳,”她端起冷茶一饮而尽:“我一时忘了,你们药铺与悬镜阁是商业对手。”

怕容栀生气,她连忙将手里糕点搁下:“这糕是厨房统一买的,最近悬镜阁搞那劳什子促销。肯定是他们图便宜……我下次同采买的人说,只买明和药铺的。”

容栀觉着她有趣,忍不住弯了弯眸:“点心而已,口味大差不差,没必要专门叮嘱下去。”

食疗也不是她开创的,说到底还是小时不愿吃药,黎姑姑言传身教的。似是为了打消秦意浓的尴尬,容栀捻起一块吃了。

她笑意不减,点头肯定:“味道不错。”

秦意浓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天医节的人选我也略有耳闻。昨日用膳阿爹还提了呢,他倒是觉得你们不错。不过祖母似乎不大同意。她觉得……”

秦意浓顿了顿,看容栀脸色未变,才继续道:“明和药铺成立的晚,根底不如悬镜阁,怕节日当天出岔子。”

容栀目光凝滞一瞬,很快便把思绪藏了下去。而后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说了:“这些话同我说,你阿爹又要怪罪你了。”

秦意浓大咧咧地翘了翘脚:“怕什么,反正就我俩知道。而且我偏心,就想你胜选怎么了?难不成凌霜还能派杀手来结果了我?”

容栀被她有些顽劣的语气逗得忍俊不禁,只略一迟疑,便也纵着她了。

秦志满优先考虑她们,就已够让她意外。她倒不会妄想所有人都对明和药铺另眼相看。

秦府内有条纵横的水榭,底下溪流全是建府时秦志满亲自设计开凿引水。溪流潺潺,时值深秋,红叶飘落溪面,顺波逐流,惹得女眷们都隔着栏杆赏看。

有小娘子赏着枫,便聊到了寿礼。一时间身旁都在议论哪家高门准备了多么稀奇的寿礼。

秦意浓对那些珠宝玉石没有兴趣,听得犯了困。忽地她目光触及容栀,困意消散几分:“姐姐准备了什么?”

秦意浓心想着,以容栀经营药铺以来,别出心裁的巧思,定然不会是那些俗物。

容栀佯装思索地“嗯”了半晌,等秦意浓眼里的期待快压抑不住,她才浅淡一笑:“想知晓?你等会看礼单便是。”

秦意浓不满地长吁一声,别过头仿若置气道:“姐姐太坏了!就知道吊我胃口。”

回廊上却走来几个袅娜身影,为首的秦意臻斜睨了眼容栀,讥讽道:“故弄玄虚,别是拿不出手罢。”

容栀笑意冷了下去,刚欲回答,抬眼才看见除开秦意臻,旁边还跟着悬镜阁“阁主”——凌霜。

她面色淡淡,不愿同来人多周旋,但也不愿忍气吞声:“容某所备之礼如何,也不是赠予二小姐的。”

秦意臻本就看不惯她这副冷冷淡淡的做派,觉得又装又讨厌。谁知今日还被她众目睽睽之下呛了声。

她一时下不来台,抬手指着容栀:“一个低贱的商女,也敢顶嘴!”

容栀不卑不亢,更不慌张:“二小姐恕罪,容某并无此意。无非陈述事实。”

“噗嗤”,秦意浓实在憋不住,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秦意臻,吃瘪了吧,丢不丢人啊你。”

她真是太欣赏容栀了,治秦意臻这种欺软怕硬的就得这样!一步不让。

被她一打岔,秦意臻立刻忘掉了容栀,上去就抓着秦意浓的衣襟:“你个不男不女的也好意思说我?”

眼见愈发不可收拾,容栀刚欲发话,一直不言的凌霜倒是先劝了起来。

她嗓音娇软,毫无攻击性:“二位小娘子别动气,若是让管教嬷嬷看见就……”

话音未落,方才还掐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马上跳开。秦志满发妻缠绵病榻,为了管教两位女儿请了宫内放出来的教习嬷嬷,严厉得很。她们两人都很怕。

容栀心里默默赞同了眼前这位看似娇弱,实则说话一针见血的凌霜。

她与凌霜打照面的机会不多。除开商会集议,便是活在流云等人的闲谈中。

如今定睛一看,真真是妩媚动人,万种风情。

停下争执的秦意浓两人还在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凌霜无奈地叹了口气,袅袅一笑:“想必这位便是容老板,奴家敬仰已久。”

容栀听着她那婉转如莺啼的嗓音,只觉得骨头都酥了。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凌老板客气,我也久仰凌老板大名。真是人如其名,甚美。”

似是没想到容栀会直白夸她,凌霜有些羞,用手中团扇遮了遮面。

秦意浓瞪直了眼,颇有些不信:“这么和谐?还以为你们仇人见面,得掐个你死我活。”

凌霜皱了一双柳眉,瞳仁霎时蒙上水雾:“奴家惶恐,奴家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惹了小娘子不喜么?”

容栀心中暗叹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无非是做些营生,哪有你死我活的道理。”

秦意浓也不闹了,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样,问道:“祖母如何了?”

秦意臻刚欲答,她又翻了个白眼:“没问你。凌霜,你说。”

“没甚改观。奴家从阁里带来的药,老夫人都不肯服用。”

秦意臻补充道:“如今正对着仆从发着脾气呢,摔了好几个碗,你快去,刚好触霉头。”

容栀尽数听着,心中却疑惑不已。按理说悬镜阁名医不少,小毛病定是手到擒来的。可是她也从未听说,秦老夫人生了重病。

她动了动唇,却终究没说出口。实在是托谢沉舟的福,她已出尽了风头。如今凌霜还在着,她若贸然提出要去看看老夫人的病,未免有抢功之嫌。如若需要,老夫人那边会派人来请她的。

如此想着,容栀也松快不少。几人又聊了几句,主要是姐妹二人互呛,容栀便也没太在意。眼神随着着溪面的红叶飘得不知往哪去了。

“哎,”秦意浓觉着冷了,将手踹在兜里,用胳膊肘捅了捅容栀。孙王氏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提起了谢沉舟。

“方才在秦府门口,怎么回事?”

容栀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骨,知晓这事是不能随便糊弄过去了。

她拿出早就打好腹稿的说辞:“以前我在外地时,偶然搭救过殿下。许是看我眼熟,殿下想起来了罢。”

秦意浓未经世事,孙王氏却没那么好搪塞:“那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容栀一时语塞,竟不知要如何接话才不会露馅。平日她明明不是这般,怎的一遇到谢沉舟的事,就有些自乱阵脚。

孙王氏自顾自揣测起来,又努力回想了下当时的情形。她记得殿下同秦大郎君打马而来时,明明面上还有些笑。但一瞧见容栀,那浑身气压就低了下去,狠狠地盯着人家小娘子瞧。

可她怎么想,那眼神也不像是厌恶,倒像是……她同她家夫君闹别扭,撒气不理夫君好几日,夫君有些幽怨又思念的眼神。

孙王氏抬眼瞧见眼前眉目清冷卓绝,面容似春山含烟的小娘子,一时福至心灵。

她拉过容栀便压低声音道:“你告诉王姐姐,当时救殿下那一命,殿下莫不是答允了以身相许罢?”

容栀眼尾刚笼起的弧度,刹那间消散下去。心脏莫名一跳,而后便是有什么在破土复苏。

她听见孙王氏的声音:“我瞧着殿下,是心悦于你啊。”

第74章 汉有游女 “情诗啊,皇长孙殿下。”……

心悦?容栀在口中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眼里浮现出些复杂又挣扎的神色。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很快又归于平静。

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王姐姐可莫胡说。殿下金尊玉贵,怎么会与我有瓜葛。”

秦意浓不同意她这说辞, 撅嘴道:“你哪里配不上他?除了长的不错, 他还真不算个良配。虽说是天横贵胄,但身份尴尬,如今圣上还是……”

话音未落, 秦意浓瞪大了眼:“唔……唔!”无他, 是容栀突然拾起块糕饼塞进了她的嘴里。

容栀越听越皱眉,只觉得这般漏无遮掩要惹祸上身。还好方才她们在水榭深处,那些贵女们忙着赏叶看水,应是没有听到。

孙王氏温婉地笑了笑, 并未插手两人, 只道:“再过半月也该到殿下及笄礼了。且看皇城那边如何安排他的去处和婚事便是。”

殿下如今虽认祖归宗,却迟迟未封王封爵,谁知晓龙椅那位如何想的。

秦意浓也意识到自己所言不妥,眨眼间却狡黠地笑了:“想嫁这位的人也不少,不信你们瞧。”

她朝回廊深处挤了挤眼,容栀便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回廊上站满了女眷, 议论的内容早从寿礼变成了郎君。

只见一溪之隔的亭内, 在红枫古木若有似无的遮挡后,谢沉舟端坐石团上, 眉目温和,如新月初霁。秦惊墨与他对坐, 手里拿着幅墨宝。石案上热气袅袅,茶香新沸。

容栀眼皮一跳,便听有小娘子悄声道:“殿下瞧着好温柔, 人也和善。”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是啊,秦郎虽也和善,但却风流多情。可殿下看起来便专一得很。”

容栀默默听着,在心中忍不住腹诽:要不是她见识过谢沉舟腹黑狠戾的真面目,也要被这温润模样骗了去。

秦意浓也昂首瞧了半晌,又听到旁人的评价,直在心里翻白眼:“容姐姐,你可千万别小瞧这种表面看起来好说话的郎君!实则心思是最深不可测的。就拿我阿兄说,心黑着呢!”

容栀简直不能再同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她能肆无忌惮地数落秦惊墨,那是因为秦惊墨是她的亲兄长,可自己作为外人,却万万不能跟腔的。

她只夸道:“秦郎待人接物都极好,就连我药铺的小娘子们说起来那也是赞不绝口的。”

孙王氏觉得秦意浓率性天真,只捂着唇笑:“有秦小娘子这样打趣兄长的么。”

秦意浓一脸严肃地瞪圆了眼,就差从美人靠上跳起来了:“真的,你们别不信。”

说罢她指了指在亭中煮茶赏墨的二人:“你瞧我阿兄那一脸狐狸笑,肯定又是什么奸计得逞了。”

秦意浓只猜对一半。

谢沉舟是真的在同秦惊墨赏墨。赏的是几日前查出在寿礼中混着的皇室珍宝。

秦惊墨赏玩片刻,忽地向后仰了仰,大笑起来,也不拘泥礼节:“殿下,如何?这墨梅可是大家绝笔,大内秘宝,竟是一个小小县令贺我祖母大寿之礼。”

倘若不是谢沉舟差人提醒,说自己送来的贺礼轻清点有误,让秦惊墨亲自带人点一遍的话,他们秦府如今恐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谢沉舟眼底笑意不减,似是真的被墨宝吸引了眼光,赏玩好一阵才说道:“许是县令大意,弄错也未可知。”

秦惊墨被他这番说辞逗笑,那笑却是不达眼底:“大意?恐怕那县令这辈子的继续,都买不起裱这墨宝的框。”显然是有人想浑水摸鱼,趁秦府忙于寿宴人手不足,将墨宝送进秦府,到时再向圣上进言污蔑,教秦氏上下背上偷窃皇室墨宝之名。

谢沉舟立时皱了眉,似是因他这番话慌了心神,直担忧道:“秦氏肱骨,怎么会有人加害如此?”

瞧着眼前人如此精湛的演技,秦惊墨险些就要以为,他是真的一无所知。“冀县县令是谁的人,殿下比我更清楚。”

谢沉舟自然心知肚明,只是如今秦氏是敌是友还不明晰,他当然不能直说。于是他眨了眨眼道:“谁?”

秦惊墨见他不先上钩,又不能发作。思虑再三只好把心一横,挑明道:“冀县县令明面上虽是三皇子的人,但三皇子愚钝不堪,显然有背后之人推波助澜、出谋划策。”

他们秦氏一生兢兢业业,阿爹更是把毕生精力都用在治理陇西。不过就是在谢沉舟初归皇室时,无意间替他说了句话,竟就被记恨上,要赶尽杀绝。

谢沉舟微垂着眼,教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说到底,还是本殿连累了秦氏。”

秦惊墨咬了咬牙,很想脱口而出“是”,可目光触及他腰间短刀时,却倏然想起阿爹在书房中叮嘱的话。

谢沉舟此人,心思深不可测,颇有手段野心。是了,秦氏向来对皇位争斗中立,可明明他预先知晓二皇子要谋害秦氏,却不动声色,直到墨宝送入府库才差人通知。

这不就是逼着秦氏表明立场,与二皇子决裂。

秦惊墨只得咽下了这口气:“秦某不敢。”

茶炉上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显然已经沸腾。亭外候着的侍从想进亭倒茶,却被谢沉舟抬手制止。

他用棉巾垫着茶柄,熟练地提起茶壶,洗盏倒茶,一气呵成。不多时,秦惊墨眼前已多了一盏氤氲热气的茶。

他有些受宠若惊。虽说谢沉舟是半路皇子,可终究皇室血脉身份尊贵。为他卖命的人不少,他更无需为一个臣子倒茶。

秦惊墨还有些惊愕,谢沉舟却挑眉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更温和,却又带了势在必得的自信:“秦氏,本殿求之不得。”

他嘴角还噙着笑,周身气度温润,秦惊墨却无端感受到上位者的威压,容不得他说半句拒绝。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廊下却传来几声中年人浑厚的笑声。秦惊墨抬头望去,瞬间喜出望外:“阿爹。”

秦志满似是散步至此,穿了身锦缎常服,和蔼又威严十足。

他缓步走近,同谢沉舟互相一礼后,却未拐弯抹角:“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侍从们不知何时屏退了。

谢沉舟不慌不忙,并未因秦志满突然到来乱了阵脚,他面光不躲不避,直视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志满笑容僵了僵,摇头道:“一个县令无足轻重,殿下不必如此费心。”

可谢沉舟却缓缓笑了,那笑有如刀般锋利:“谁说要对县令下手?打蛇需打七寸,人也一样。”

此话一出,余下二人俱是面色一变。圣上仅有两位皇子,那态度简直是纵之任之。为此这两位皇子犯些什么错,圣上也是丢到臣子头上,对皇子是包庇不已。

要对付皇子,这位殿下口气不小。秦志满眯了眯眼,对他多了几分慎重和审视:“不是老夫摆谱,只是殿下自身难保,教老夫如何相信?”

谢沉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忽地端起案上茶盏,抬手就任由茶水倾倒下去。霎时间纸叶上墨字晕开,很快黑成一团。

秦惊墨大惊失色,若不是怕溪对岸的女眷们听了去,他都惊叫出声了。他尽力维持着笑:“殿下这是做甚?”

秦志满似是懂了什么,没有制止。只心中暗暗有了决策。眼下这皇孙殿下并非池中物,秦氏这步,希望没走错。

谢沉舟用锦帕擦拭着手,嗓音里带着冷:“都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本殿不如就做一次渔翁。看这两只鹬蚌,圣上更偏心哪一位?”

将墨宝缓缓卷起,他神态自若地塞进了衣袖:“这幅墨梅,本殿就暂且先收下了。”

秦惊墨知晓他自有打算,既然阿爹没有意见,那么他也没有。

侍从拿来墨盒,几人边研墨边聊着朝堂之事。秦志满今日兴致不错,到兴处时还临摹了方才的墨梅。

秦志满见谢沉舟虽端坐着,却意外有些走神,不由得道:“既然是赏墨,殿下也是要留幅墨宝的。否则若是有旁人眼线在此,赏玩的墨宝不翼而飞,也是交代不过去的。”

谢沉舟知晓容栀站在那回廊上,更知晓她或许在瞧着他。所以他才如此心不在焉,甚至有些心神不宁。

三年的光阴,他想。他是如何在方才见到她时,极力压抑着自己冲上前的冲动,而是以正事为重,耐着性子同秦惊墨迂回。

在秦府门前,她低垂着头的模样刹那间又浮现在眼前。谢沉舟心中微刺,似有一跟细密的针扎着,教他不得不分神。

听到秦志满的话,他也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心中想着搪塞写几句便罢。

见他神色不对,久经情场的秦惊墨倒是回过味来,打趣道:“是不是回廊上的小娘子瞧着,殿下紧张了?”

谢沉舟笑了笑,只觉眼前笑得像狐狸的秦惊墨,格外刺眼。

他气定神闲地提笔,不假思索地开始写起来。

却听见秦志满又道:“今日来了不少女眷,殿下也快到婚配的年龄。不知殿下可有看上的,老夫仗着有几分人脉,许能为殿下说说媒。”

谢沉舟笔未停,一本正经得有些冷硬:“本殿无心仪之人,更无风月之心。”

秦惊墨挑了挑眉,颇有几分不信的意味。他可没忘掉,方才谢沉舟在秦府门前的异样之举。

他边往回廊上瞟,边意有所指道:“听说明和药铺的老板气质出尘,人也长的水灵……”

话音未落,突然谢沉舟笔下一顿。他眉头皱了皱,盯着身下宣纸有些懊恼。写错了。都怪秦氏这两父子扰他心神。

秦惊墨得逞一笑,似是报谢沉舟方才在冀县县令一事上装傻的仇。他背着手站起来,踱步到了谢沉舟身后。

“让我瞧瞧,殿下写的什么?”

谢沉舟想挡住,却已然来不及了。

秦惊墨凝神一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叹道:“哎呀……”

谢沉舟一记眼刀狠狠扫来,夹杂着威胁的意味。可秦惊墨却不怵他,更不吃这一套。

他含着感情开口念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念完秦惊墨还不罢休,啧啧称奇道:“情诗啊,皇长孙殿下。”

秦志满先是一愣,却又霎时明白了什么,老脸一红:“咳咳,犬子顽劣。殿下莫同他一般见识。”

谢沉舟眨了眨眼,面色虽如常耳根的热却出卖了他:“这不是情诗。”

秦惊墨先是见识了他的厚脸皮,而后却狡黠一笑:“对对对,这哪是情诗……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求爱!”

谢沉舟静默几秒。就在秦惊墨以为他要吃瘪时,他的手却突然动了。

“殿下!”秦惊墨闪躲未及,被他用墨锭砸了个结结实实。

他懊恼地擦拭着黑了一块的衣炔,委屈道:“您这是谋杀!”

谢沉舟坦然地洗着笔,毫无悔意:“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死了。”

正思考要不要去换一件衣裳的秦惊墨突然停了动作:“啊……”

他抬头望着回廊,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游女本人好像往这边过来了。殿下,莫非是来找您的?”

“游女”这个称呼听得谢沉舟面色更黑。只是容栀朝自己这边而,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谢沉舟有些不信。

愈来愈烈的心跳却出卖了他的期盼。谢沉舟自嘲一笑。数个日夜,她可否曾想过他?

脚步愈发逼近,谢沉舟容不得不信。大脑还未做出选择,身体却已经先反应。

他刹那站了起来。

第75章 徐徐图之 谢沉舟垂眸,朝她步步逼近。……

几步之外的回廊, 只隔着薄薄的栏杆,几个侍从簇拥着她而来。

乌发玉簪,素衣皓腕。眉目高远, 清冷傲然。如同月台谪仙, 踏碎三年的隔阂,她重又回到了自己的视线之中。

谢沉舟眸色渐深,重重碾过拇指腹的薄茧。是痛的, 不是梦, 是真实的。

她微垂着睫羽,身边仆从似乎在说什么,她侧耳认真听着,并未看向亭台。

也罢, 三年都等得, 又怎么会等不得这一时半刻。他有的是耐心,徐徐图之。

他要的不是过去,更不在意过去。他只怕她还沉湎于他带给她的那些痛,而不肯向前看。

谢沉舟转开视线,面不改色地坐了回去。

他面上虽没笑意,却也从不发怒, 只冷冷地开口:“不要用她开玩笑。”

秦志满见两人气氛不对, 只怕因为一个女人伤了和气,打圆场道:“惊墨, 你此番有失礼节。还不快同殿下道歉。”

秦惊墨却一眼瞧出,谢沉舟根本未动怒。谈到容栀, 殿下更多的是不由自主的袒护。

他不死心道:“方才是我一时冲动,并无冲撞殿下之意。只是殿下,真的不需要我出谋划策?”

他与容栀不过几面之缘。但到底是结识过形形色色的小娘子。他最知晓这些表面铁石心肠的人, 往往比谁都心软。

只需要别人的一丁点真心相待,就会袒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谢沉舟只握着茶盏把玩着,不置可否。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触感温润,如同她发上玉簪。

方才未能看清,今日她带的是哪根玉簪?他爱极她常戴那根海棠花簪,通体清润,不染俗尘,与她极为相称。

静静地看了会杯中倒影,直到容栀的身影穿过垂花门,在庭院拐角彻底消失不见,谢沉舟才往后靠了靠,气定神闲道:

“本殿与她的事,无需旁人插手。”

至于亭台中发生的种种,容栀是一概不知的。她与秦意浓在回廊同那些女眷们说了会话,不多时便被请到了宴客正厅中。

只是坐下还没片刻,便有侍从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秦意浓眼尖,认出那是秦老夫人身边侍奉的,连忙迎上前去。那侍从正苦于厅中人多,找不到容栀,如今得来不费工夫,连忙说明了事情原委。

原是老夫人前几日饮食香辣,面上发了火疮。医治了几日本有些起色,可眼看宴席将开,却突然凶猛复发。

容栀闻言也不再推脱,立时点头应允,几人便不迭地往老夫人院中赶。

快到院门时,那侍从却突然停了下来,说道:“容老板,您待会不必紧张,是凌阁主也束手无策,便向老夫人推荐的您。”

凌霜?容栀愣了愣,却又很快镇定下去。虽说明和药铺与悬镜阁是敌手,然若是为了悬壶救人,便不存在什么阵营不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秦老太太这火疮为何迟迟不愈。

只是,容栀略一思忖便清浅一笑:“这位姐姐,能否替我跑一趟,将凌阁主请来。老夫人的病症我需问询一二。”

既请了她,那邀请之人便没有不在的道理。有个信得过的懂行人在场,也好打消秦老夫人对自己医术的疑虑。

………

秦老夫人院子里聚集了不少大夫,再加上左右侍奉的侍从嬷嬷,容栀甫一踏进,还以为到了哪家医馆。

苦涩的汤药味伴随着熏香弥漫,不伦不类,闻着都教人烦心。

“哐当!”房内传来碗碟坠地的声响。继而是嬷嬷的责骂声与侍从的求饶:“老夫人,是奴婢错了,请您不要赶走我!”

半掩的房门内,隐约可见太师椅上华贵的身影动了动:“混账东西!净会熬这些又苦又涩的药来糊弄我!”

这话明明是在责怪那侍女,浑身一颤的却是站在院外,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大夫们。

那药虽是侍女熬的,可药方实实在在是他们开的。

容栀轻轻挑了挑眉头,心下有了思量。不亏是秦氏的老夫人,连脾气都有武将世家的秉性。

那侍从效率不错,她正欲同老夫人禀明来意,凌霜便提着兜草药来了。

依旧是娇软无骨的嗓音:“没有吓着荣老板罢?老夫人平日待人和善,只是急病突发,难免心急。”

她目光在那些药材上停顿了片刻,而后摇头:“不会,人之常情罢了。”

凌霜敛了眉,神色好不忧伤:“奴家医术不精,替老夫人看了几次诊都未能根治。听闻容老板医术了得,奴家便拜托了。”

容栀总觉得被一位这么娇媚美人,成日老板老板得叫好生奇怪,她道:“不必如此生分,阁主唤我容栀便可。”怕她觉得直呼名讳不妥,容栀想了想道:“阿月是我乳名,阁主也可唤阿月。”

话音刚落,一位嬷嬷站在房门口招呼二人:“是容小娘子罢?快请进来,老夫人正等您呢!”

容栀应了一声。

凌霜却未动。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名头似乎在哪经常听人提起:“阿……月?”

可惜容栀并未听到,因为她已快步往房内去了。

太师椅上端坐的妇人,身上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反而着着素衫。头上也无多余的珠钗首饰,只坠了对金镶玉耳环,却让人觉得华贵非常。

容栀行了一礼:“秦老夫人,晚辈是明和药铺的老板,容栀。今日来为您诊治。”

秦老夫人闭着眼,也不睁眼瞧她,只动了动嘴:“你就是容栀?”

她垂着眼,并未看老夫人脸上的火疮:“正是。”

她捻着手上佛珠,随口道:“我倒是记得镇南侯容穆也有一女,你与她是何关系?”

大雍朝姓容的不少,同名同姓也未尝没有。容栀并不慌:“容某家族只是容氏一旁支,与镇南侯府并无关系。”

阿爹为了她能安心经营药铺,钻研医术已经牺牲许多,她不愿随意暴露身份,惹得旁人对阿爹指指点点。

秦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而后缓缓睁了眼:“你可知老身不是那些躺在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我可没那么好糊弄。”

容栀未被唬住,不紧不慢地答:“回老夫人,容某行医治病凭的是真本事,并不靠糊弄。”

打量了她半晌,秦老夫人觉得容栀面容虽冷了些,但还算顺眼:“哼,话别说得太早。你先抬起头来,瞧瞧老身的脸。”

容栀等的就是这句话。方才她一直不抬头,是估摸着以秦老夫人这刚烈性子,又是世家,定然是爱惜面子的。即便年近花甲,但女儿家都爱美,面上长了难以治愈的火疮,定不喜旁人随意打量。

“谢夫人。”说罢,容栀也不怕秦老夫人的审视,光明正大观察起老夫人的脸。

其实秦老夫人保养十分得当,虽额角细纹青丝难掩,但面色红润,两颊饱满。只是如今右边颧骨处红肿了一小片,只是这般远观都能瞧出,隐约有溃烂发炎的症状。

与热火攻心的症状无异。容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立即提出。

然那抹诧异虽稍纵即逝,却未逃过秦老夫人的眼睛。她有些意料之中,也带着些失望:“如何?你也觉得药石无医?若是又开些黑不溜秋,苦得发指的汤药,而毫无效果,那便趁早走罢。去前院吃点心去,老身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