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浮光跃金(必看啊啊啊) “该怎么做,……
“明和药铺有售, ”容栀漠然地将栀子河灯移开,同他的离远了些。
“今夜不宵禁,药铺不打烊, 殿下大可自行前去。”说罢, 她起身拍了拍尘土,毫不留情地将河灯推入一片阑珊。
有鸟雀扑腾着站在了他的肩上。谢沉舟接过鸟雀衔着的花环,用力捏碎, 整个花环瞬间化为齑粉。
“阿月。”他温柔地笑着, 面不改色地扬了手中灰。
容栀眸光犀利地看了过去,“好玩吗?”
“我该怎么做?才能回到你身边?”他唇边笑意不减,温润一如从前。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才能让她重新正视这份爱恋。即便掺杂着利益, 但绝不是互相利用这么单薄。
是他的一颗真心,仅此而已。
他知晓她不想回头。但他一定要让她回头。
谢沉舟一直盯着她。
连绵灯色中,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微光。仿若是有泪花涌动,亦或者只是他眸色使然。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尊贵的皇长孙殿下,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以先太子的号召力, 为他前仆后继赴死者只会如飞蛾萤火, 络绎不绝。待他日后荣登大宝,什么样的小娘子得不到?
“你只是还没有遇见更好的。”她浅笑着退后两步, 站定。
十年前她救了他,那时他年岁太小, 错把救命之恩当成了心动。
就算他是真的心动过,沉淀静默这么多年,这份心悦放在如今, 也早已生出杂质不再纯粹。
或许只是他的执念。十年后他机关算尽,潜藏在她身边,夺走她的信任与依赖。他执着地想要占据她的生命,是因为跨越前半生的执念。
谢沉舟缄默着,眸色有瞬间黯淡。这样的沉默让她心下稍稍不安,容栀换了种说法,
“我也有过执念。但我试着放下了。”
她的面容愈发清晰,白净如雪的脸庞上,笑意也透着微冷。
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他于水火,无数次地疑心四起,无数次地机会能够杀了他。但她没有。
河道灯火流动起来,连带着他的圆月灯也随波飘荡,混入灯流中不见影踪。
谢沉舟却始终没分神去看,他静默地听着她讲。
那如松竹的脊背挺直,明明已不是初见的瘦削少年,浑身都是结实的肌肉。
可在树影婆娑中,他无端显得单薄孤寂。连平日温润的眉目,都染上悲戚的冷意。
“我不是你最想要的。”她想起她的阿娘,于生命和情爱中,她选择燃烧了生命,最后却换来阿爹的不闻不问。
“你想要的是那把龙椅。”她最后说道。
望着容栀离去的背影,谢沉舟嘴唇动了数次,喉咙却只有干涩的沙沙声。
如被火烧干的荒野,他被她的那番“推心置腹”烧得哑然无声。
他想说不是的。她就是最好的。遇见她之前,他没兴趣爱慕谁。
遇见她以后,他不会再想,也不需要再遇见别人。
不会再有比她更牵动他的神魂,能让他在深夜辗转反侧,能让他奔袭千里的人。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她。
可倘若从开始,阿月就给他定下无可饶恕的死罪,他要从何说起?
………
容栀回到沂水下游时,河中原本满满当当的灯盏,目光所及已然少了大半。
沂水河流速不小,许多小娘子早早打捞了河灯,都小心地护在怀里,一人找了一块空地,红着脸颊,羞怯又期待地拆开。
谢怀瑾的河灯也是最早流下的一批,商九思在数十个侍卫的看护下,亲手从河里捧起。
“喏,”她掩唇笑得娇怯,却还不忘提醒容栀:“那是谢怀泽的。”
在商九思捞起河灯的地方,赫然还飘着一盏玉兰河灯。微黄色的光晕从花瓣里溢出,整盏河灯精美绝伦,俨然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有小娘子跃跃欲试,想要捞起河灯,却又在同伴的眼色下停了脚步。
那同伴附耳道:“那是谢氏的河灯,可不是为你我而备的。 ”
声音不小,容栀自然也听到了。
小娘子心有不甘地抬眸,却与容栀视线相撞。她清浅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认出了容栀,手忙脚乱地朝她行了个礼。而后也不挑了,着急忙慌地随手捞起一盏,手拉手跑到树后躲了起来。
“我有这么可怖?”容栀本想叫她们随意,可她还什么都没说,那两人就似怕被她惩戒般逃走了。
商九思习以为常:“身份使然。倘若你同她们示好,她们也只会吓得战战兢兢,手脚直抖。”
容栀心里一噎,想要辩驳些什么,却是哑口无言。
“去捞起来呀。”商九思见她半晌愣着不动,心急地催促道。
卫蘅姬订了亲事,不能再参与这些活动,只好面露遗憾地在旁看热闹。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动,而后在两人起哄的声音中,容栀绕到了河灯面前。
谢怀泽恰好也回到了下游,他一路上应付卫玉安的打趣,实在是精疲力竭。
“县主不一定会收下我的河灯。”虽是这么说,可他眼里却是笑着的,满是期艾。
他在河灯里写满许多话,絮絮叨叨,从阿醉少时的故事,写到那日他于马车中,于一个春寒料峭的晴日,第一次见到她的画像。
谢怀瑾倒显得毫不担心,如今陛下三番五次试图收回镇南侯兵权,侯府无子承爵,他们能够仰仗的,也唯有谢氏这颗百年古树。
他想这也是容栀今日来态度转变的原因。谢怀瑾阴鸷地笑了笑,想明白就好。别再跟那些个野男人拉扯不清。
卫玉安突然拍了拍谢怀泽的肩膀,“快看!”
谢怀泽循着他的眸光望去,顺利地瞥见,站定在那盏玉兰河灯前,被水雾重重围绕的容栀。
她眉目清绝,虽隔着段距离看不真切,却更添了几分冷然。那是美的极具攻击性的一张脸。
五官俏丽,轮廓分明,脸蛋白皙,有如雪中玉兰,自有空灵之气,教人望而却步。尤其是那一双眼眸,清冷淡漠,似乎谁也无法映入眼底。
饶是时常得见,谢怀泽还是看失了神,傻站在原地,一颗心跳地快要蹦出喉咙。
她弯下了腰去。她伸出了手去。她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玉兰河灯的花瓣。
谢怀泽只觉喉咙发紧。今日她一旦捞起这盏河灯,此后他们的名姓即将绑定一起,与沂州大街小巷被无数人谈论。
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谢氏与镇南侯府喜结姻亲,强强联手。
而容栀想的却是,只要她捞上这盏河灯,前几日派去的,搬做山匪抢劫谢氏商队的玄甲军如期归来……
那么明日谢氏将仓皇而回江都。届时排布好的亲卫就会散步玉玺在谢氏手上的“谣言”。
于是她也并不排斥,不过是盛传与谢怀泽的绯闻。日后镇南侯府谴责谢氏盗走家传至宝,顺理成章与谢氏决裂,这些绯闻也不攻自破。
是很卑劣的手段。但谢氏同样也不光明磊落。
思及此,容栀手指伸向河灯底部。所以人都驻足等着这一刻,等着鉴证佳偶天成,喜结良缘。
摸到河灯底部了,是冰冷的铜板。她只需轻轻用力抬起,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变故发生在刹那间。人群中先是传出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而后是更为激烈的争论声。
有什么东西在飞速顺流而下。但绝不只是水流的速度,因为几乎快到看不清灯影!
就在容栀正欲捞起的瞬间,那盏河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毫无征兆地撞了过来!
并不意外地,玉兰河灯当即被撞飞出去,晃晃悠悠浮动数下后,终究因为无法平衡而侧翻入河。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须臾后又在商九思的眼神威胁下安静了去。
是谢沉舟的圆月河灯。
取代了谢怀泽的,正正好好停在了容栀身前。甚至还自动往前挪了挪,随着水波跃入她的掌心。
容栀:“……”要不要这么离谱。
她连正眼都不给,利落撒手,如同碰着什么污秽般,从容地转头唤流云:“手绢。”
流云稍一愣神,连忙取出纱绢,轻柔地把她手上水渍拭净。
谢沉舟站在对岸。他取下了遮面的纱巾,露出一张俊逸清朗的脸。
眉弓分明,鼻梁挺括,微凸的驼峰此刻有些凌厉。他眼底难掩疲惫,唇线也绷得更直。
随着容栀抽回手,谢沉舟眸色一沉,却又旋即淡开。是他咎由自取,他没资格愤懑生气。
这般周身气度矜贵的郎君,现身时就惹得不少小娘子侧目。可惜有眼尖的很快辨出他来,“这不是逐月郎君么?”
一众小娘子芳心暗碎。当然,其中也不乏窃窃私语,猜测那个丑乎乎的胖球灯,会不会是这位前侯府门客的手笔。
河面灯火交相辉映着,散射地灯影突然掠过那圆滚滚的大球灯。被鎏金般刺眼的光泽晃了眼,卫蘅姬不可置信般,连忙揉了揉眼。
“我,我没瞧错吧。”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赶这种幻觉。
无济于事,大球灯上依旧金光闪闪。
商九思不解道:“没错啊,这个灯的外形是不大好看。”
她说得极其委婉,实则是非常之奇怪。圆滚滚,胖嘟嘟的球状灯体,明明是月牙白的灯光,却又掺杂着要晃瞎人眼的金光。
对岸的小娘子们多也如是议论着。谢沉舟闻言,却是微微翘了翘嘴角,只淡然地负手而立,静静等着。
容栀很快也察觉不对劲。圆月灯上流光闪烁,泛着金黄。她定睛许久,才终于皱起眉头。
“是金线!”有好事者挑明道:“整个灯体是金银线交织编成的!”
艳羡声接踵而来。太过于奢靡了,一盏随时会被水泡烂的河灯,以粗麻为底,上面却织满昂贵的金银。
这明月县主真是桃花旺盛。前有谢氏的玉兰灯,如今又来了一盏壕无人性的圆月灯。
她是否会把这盏金灯捞起来?还是任由其浮于水面?亦或者重又捞起谢氏的玉兰灯?
这几乎成了在场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第62章 针锋相对 他眼睛蒙着很淡一层水光。……
容栀就在这时, 准确无误地,寻到了谢沉舟的眼睛。
越过涟漪不止的河水,越过连绵不绝的灯影, 越过对岸围着的重重人群, 他们无声地凝望着彼此。
无人知晓。
容栀并不是未曾发现他,而是故意不去看。
金丝银线算什么?她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从未缺过。权利和金钱她都早已握在掌中。
若说她有什么想要的。从前, 她想过同他索求, 他的一颗真心。
而如今她不需要。所以她可以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谢沉舟于她而言,不过是枚弃子。
容栀淡定地收回目光,望向谢怀泽的眼里含了些笑。当着众人的面, 她毫不避讳地夸赞道:“以我之见, 这盏玉兰灯极具巧思,精美无比,实乃当之无愧的魁首。”
谢沉舟嘴角扯了扯,眼神比方才更为幽暗。
虽未直接言明,容栀这番话,但其中意味显然已经不言而喻。
有如平地炸响惊雷, 众人神色俱是变了又变, 惊讶有之,意料之中有之, 但更多的不过是凑热闹的附和。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人群,又隐隐呈现出沸腾之势。商九思正欲发作, 四下突然声响渐小,没了方才的势头。
是谢怀泽突然俯身,不知从哪寻着根竹竿, 奋力地扑向那侧翻于河道中央的玉兰灯。
他的衣摆尽被水波打湿,黏糊糊地垂在脚边,全然没了世家郎君的风光,整个人奋力扑腾着,狼狈到有些令人惊愕。
从来没有郎君亲自打捞河灯的,今日容栀算是独一份。
她心底涌起一点愧疚,“别再捞了,叫侍从便是,郎君当心着凉。”
谢怀泽难得不依,咬着牙继续朝河面够着。只是水流不息,他细弱地搅动根本无济于事,河灯反而被愈发推远。
谢怀泽心里涌起一丝无力。他恨自己如此虚弱,连普通男子能做的事,他都做不了。
谢沉舟面色也好不到哪去。视线所及之处甚是扎眼。谢怀泽耐心地替她亲手打捞河灯,而容栀也毫无顾忌地紧挨着他,替谢怀泽将打湿的衣角全数揽在手里。
“好羡慕呀,”身旁有小娘子小声嘟嚷着,自以为谢沉舟听不见,“县主同谢氏二郎君情投意合,真是般配得紧。”
还未听到好友回应,只觉头顶有冷芒射下,冻得她起了身鸡皮疙瘩。
“怎么个般配法?”他哼笑一声,冷沉的嗓音里意味不明。
商世承的圣旨已至居庸关外,谢氏不日,便会全族锒铛入狱,他知晓容栀的打算。
但即便是演戏,这般郎情妾意的场面,也激得他眼眶生疼。
玉兰河灯被打捞上岸,容栀下意识就想去接,谢怀泽却小心地捂在怀中,直到用他身上衣裳擦拭干净,才红着脸递了过去。
他眼神飘向不知何处,半是紧张半是欣喜道:“还请县主回府再看。”
容栀抿了抿唇,点头答应后,就着谢怀泽的竹竿将自己那盏河灯也挑了上来。
两盏河灯被她一齐拎着,就宛如此刻她与谢怀泽并肩而立。
河道里一时只剩下谢沉舟的那盏金线圆月灯,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
流云不知晓谢沉舟身份,这几日本就纳闷为何突然闹到此般地步。
她揪着手绢,颇有些怜惜和不忍,“县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逐月郎君再怎么说也曾是侯府门客,况且从前他与县主感情甚笃。如今当着众人让他难堪,会否太过分了些。
岂料容栀面色淡淡,无所谓地反问道:“有什么不好?”
“可是……”流云正欲劝说,那上面绣的可是真金白银。却见容栀冷眼瞥了过来,她终于识趣地噤了声。
她眼底冷得不见一丝温度,说出口的话也带了几分压迫:“倘若你喜欢,去捞便是。”
容栀向来宽待仆从,对贴身这两位侍女更是温和有加,什么时候见她说过如此重话。
流云自知口不择言,吓得大惊失色,立时就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谁都知晓逐月是县主的人,她怎敢有非分之想,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容栀眉头紧蹙,心底没由来的涌上股烦闷。并不是因为流云,而是因着自己竟把气撒在了她头上。
这种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事已至此,她也只好将错就错,佯装出愠怒的模样,语气却不自觉间软和许多:“回府吧。”
她还有更紧要之事,无暇分神去管谢沉舟此刻情绪如何。
流云掀起马车帷幔,容栀提着裙摆钻了进去。四下无人,她终于敢垮下强撑着挺直的脊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机关算尽,怎会不知自己今日定然不会选择他的河灯。即便他们还亲密如初,她也会当众伤他的心。
他又怎会还傻站在原处,或许在她捞上河灯的刹那,他早已飞身不见。
容栀阖上眼眸,揉着太阳穴沉思了片刻。须臾后,她却似被鬼附身一般,无声无息地掀起了帘子一角。
是幻觉么?容栀心头一震。
明明是幽暗代清的夜色,她却清晰瞧见了他的面容。天光昏沉,云雾浮动,漫无边际的薄水和高数尺的野草中,只有他的脸,无比清俊又无比病态。
他唇色有些泛白,素日温润的眼里不是漆黑色,反而弥漫着诡谲的暗红。是很淡很淡的一层水光,亦或者其实是血。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沉舟缓缓凝眸,望了过来。
容栀一把将帘子扯过去遮好,指节却不送开,反而越拽越紧。
厚重锦缎制成的帷幔,此刻却被她攥起了褶皱。
………
侯府前厅内,长庚已在此等候多时。几日前容栀命亲卫假扮山匪抢劫谢氏商队,一旦事成即刻返回。
定的归期正是今夜。但他比自己预计的,似乎还要早上许多。
容栀疑惑不已:“进展这么顺利?”
长庚瞟了瞟左右候着的侍从,沉默不言。容栀心领神会,扬手屏退了侍从,心底已然做好最坏的打算。
原因无他,实在是长庚一反常态,数次的欲言又止让她浮想联翩。
长庚恭敬一礼,面色神色严肃:“属下未能完成任务,恳请县主责罚。”
即便早已有心理准备,她一颗心还是跌到谷底。她不是没有做过推演,然而世家博弈,实在没有万全的良策。
这次一旦错失,或许此后再难有机会让玉玺之祸东流。
空气中流动着闷热的湿气,泥土的气息从地下钻涌而出,如同巨浪敲打着她的鼻腔,让她一时有些晕眩。
容栀咬着牙掐了自己一把,待心底平复些后,才仰头去看青灰的天。
狂风乍起,花圃里种植的草木摇曳起来,有树叶被无情刮落下去,又旋转着撞击到墙壁,瑟瑟作响。
这是暴雨前夕的征兆。
难道是手段太过卑劣,连老天爷都不站在她这边。
她眼底溢出一丝茫然,嗓音却平静地教人辨不出异样:“可有伤亡?”
长庚一愣,显然并未想到她关心的第一件事竟不是为何失败。心底微暖之余,又急匆匆地解释道:“亲卫队一切安好,此次行动也并未被谢氏察觉。”
容栀淡淡颔首,而后立即想起谢沉舟与她相隔数尺时,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是否有人阻拦?”她对付谢氏的计划,谢沉舟未必猜不到。
虽说二人如今是口头盟友,但她看不清,也没有把握看清他心中所想。
长庚抿了抿唇,神色复杂起来,“不是有人阻拦……”方才容栀刚一走进,他本就欲三下五除二解释清楚。
然而她面上表情实在太过凝重,偏她还装出一副淡漠的姿态。跟了容栀数年,长庚很清楚,她不是瞻前顾后的人。
因而这样矛盾纠葛的县主,只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此事与逐月郎君有关。
长庚往袖中摸出张牛皮纸,“我们本欲劫留谢氏商队,半路却收到封匿名信件。信中透露,谢氏暗中豢养私兵。”说罢,他双手呈了上去。
豢养私兵?容栀眸光一凛。谢氏这是明知故犯。当今圣上最厌恶之事,可不正是造反谋逆。
她拆开信件快速阅览而过,心下一时竟五味杂陈。信件中不仅言明谢氏私兵所在位置,还提及私兵粮仓已被烧毁。
静默片刻后,容栀平静地问道:“亲自去确认过了?谢氏私兵的粮仓,是否确有其事?”
长庚点点头,“收到信件后,属下亲自走了一趟。属下到时,粮仓恐怕才被毁不久,黑烟蔓延滚滚数里,方圆之内不见天日。”
可惜了那数百吨的粮草。容栀叹惋之余,心中生出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日前岁城还因粮食紧缺而发生暴动。换句话说,今岁因缺粮饥荒的州郡不在少数。
据她所知,江夏太守前不久还写信向沂州求粮。他又怎么能想到,谢氏光豢养私兵所用粮草的一半,足够填满百姓十几日的温饱。
这一路长庚忐忑不安,此刻却因容栀那从容的气度,也渐渐冷静下来。
“属下深感担忧,”长庚同她分析道:“此次行动本该绝密,但对方似乎全然知晓我们踪迹,且烧毁粮仓的时间太过凑巧。”
到底是谁会有如此通天本领?简直如未卜先知般,将县主的部署猜了个透。
长庚疑惑不已。
容栀却丝毫不见慌乱。木已成舟,她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只能随机应变,走一步是一步。
“无论是谁,也算帮我解了燃眉之急。”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现实,半点不见计划脱离掌控之外的愠怒和急迫。
毫不犹豫地,容栀食指夹着信纸,凑近了烛火。火舌很快将其舔舐得一干二净,连余烬都寻不着分毫。
许多关窍是在一瞬间恍然大悟的。对她了如指掌,又能准确预测下一步动向的,除了谢沉舟,似乎还有一个人。
那位悬镜阁主,为何总是带着帷帽?
毫无征兆地,大雨倾盆。不是星星点点地垂落,而是如同将天幕划开一道伤疤。天地间所有声响瞬间静默,只剩雨声,沉重有力,震耳欲聋。
她的声音融进雨里,透着无边的冷寂,“悬镜阁主在沂州的住所,是何处?”
长庚如实回禀道:“其并未购置宅地,而是借宿于广济寺。”
其实这不算什么秘密。悬镜阁每年向广济寺捐赠巨额修缮款,下榻于此实属平常。
只是长庚一直都不明白,悬镜阁富可敌国,怎的那悬镜阁主不购置宅地,反而跑去条件平平的寺院里缩着。
上次去广济寺,已是为阿娘祈福时。那是她与谢沉舟第一次交心长谈,也是自那日起,不知不觉间她把他当做朋友,而非只是纯粹的下属。
隐隐的预感在心底升起,容栀闭了闭眼,才问道:“亲卫队部署一直盯着悬镜阁主么,近日他动向有无异常?”
“并无,”长庚摇了摇头,“根据亲卫们的记录,悬镜阁主深居简出,有时跟随稷山大师冥想打坐,于房内数闭门数日。”
闭门数日不出?“可曾亲眼瞧见他端坐房内?”
雨滴卷入厅内,溅到长庚地鞋面上,他下意识避了避:“每夜广济寺厢房灯火大亮,通宵达旦……”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僵。完了!长庚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滂沱大雨里,他的声音险些被雨淹没:“属下罪无可恕!还请县主责罚!”
容栀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个眼神,声音里夹杂着淡淡的愠怒,“你们真是糊涂!”
即便是入定打坐,也绝不可能连日烛火不绝。更何况是悬镜阁主那般张扬随性之人。
这不是明晃晃把她当猴耍么?
容栀顺了口气,才冷静些许:“责罚之事稍后再议,先行随我去广济寺。”
长庚从不忤逆容栀,即便雨势太大,他心觉不妥,却已然答应道:“属下遵命。”
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一抉择。至少流苏就颇为不满。从替容栀撑伞送她进了马车,再到容栀强闯广济寺厢房,流苏全程对长庚黑着一张脸,全然不愿搭理他。
还是长庚捂着被杖责过的后腰一瘸一拐走来时,流苏才终于软了性子。
“你怎的不劝着点县主?”且不说更深露重,单论这能让天地倾倒的迅猛雨势,就一定会让容栀淋个透,撑不撑伞都于事无补。
容栀已然潜入广济寺厢房。可光凭那个背影,长庚也能感觉到她散发着的,拒人千里的疏离之气。
“县主何等聪慧,她的决策我只需执行便好。”
“县主自是聪慧。那时因着她不要命!”这话倘若容栀听见,保不准是会治罪的,可流苏却当即说出了口。
“你明明知晓她除了自己之外,一切都会安排的面面俱到,若你真的忠心耿耿,就更不该任由她这般!”她是真的又心忧又焦急。
外面种种争执被雨幕隔绝,厢房内除了飒飒雨声,宁静到让人忍不住心焦。
太干净了。这间厢房完全没有被居住过的痕迹。干净到她翻遍所有书柜,仍一无所获。
如果不是她因疲累倚靠着床沿,如果不是她鬼使神差地坐倒在榻上,她绝不会浑身如触电般怔然。
心底困惑稍纵即逝,容栀抬手就掀起被褥。是很浅淡的朱栾香,近似于无味。可她常年习惯熏着朱栾,鼻腔早已对这气味敏感不已。
她终于忆起来那日悬镜阁主的怪异之处。
他身上虽有特殊药材的味道萦绕掩盖,然而因常年使用朱栾,那股朱栾特有的橙柚甜香,
是无法被轻而易举扑灭的。
厢房狭窄,闷得她险些喘不上气。容栀起身推开窗牗,视线之内那几抹素白却又让她移不开眼。
墙角整整齐齐堆坐一排,被雨滴敲打得颤动不止的,不是那有价无市的栀子,还能是什么?
卫蘅姬所言,被抢购一空的栀子,此刻却如同什么野花杂草般被随意放置在这里。
她知道侯府那盆栀子是谁送的了。
容栀扯了扯唇角,眼眸里涌上股悲戚的酸涩,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当一切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时,为何她没有预料之中的愤怒,只剩茫然和空洞。
是心脏被人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感,如同被压进深不见底的寒潭,再也难起波澜。
门外突然响起马匹的嘶吼。而后是长庚急匆匆的,接连不断的敲门。
“县主!侯爷信件加急!西军营突发营啸,似有哗变的苗头!侯爷让您速速回府避祸!”
容栀冷笑连连,却终于将谢沉舟抛之脑后,整个人愈发清醒沉静。
只是思虑了一瞬,她立时有了决断,冷着声开门:“给我马,我要去见阿爹。”
流苏流云均是面色一变,齐刷刷就跪倒了下去:“县主不可!”
流苏强顶住头顶上射下的威压,由衷地劝道:“雨势太大,通往西军营路上积水不止几何,奴婢不能让您冒险。”
流云也咬着牙道:“阿姊说得对,县主!此时策马连前方都看不清,很容易摔倒。况且天气恶劣,马匹受惊了您怎么办!”
她冷冷地看了二人片刻,而后拽过厢房榻上的披风,利落地系好。
兜帽将她满是冷意的眸子遮住,只剩下淡漠的语气:“让开。”
地上二人动了动。容栀一字一顿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
容栀去了西军营,谢沉舟是亲眼目睹着的。准确来说,从容栀接近广济寺那刻,就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目光一路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毕竟裴郁还留在西军营,极有可能被容栀揪出,裴玄惴惴不安道:“不去制止么,殿下?”
“你我问心无愧,去给她添什么乱?”
第63章 蚀骨温柔(必看!必看!) “你都会毫……
当初将裴郁送进玄甲军, 确是为联络先太子旧部,引导策反哗变。然而计划终止了。就在从黎瓷那意外得知关于容栀的过去后。
裴玄对此早就疑惑不已,如今逮着机会, 她便也大着胆子问了:“那您的一番苦心经营, 岂不是全都付之东流。”
玄甲军是极其重要的助力。饶是裴玄不懂什么阴谋阳谋,她也能感觉到,此后谢沉舟与商世承一决高下的资本, 恐怕就是玄甲军的号令权。
谢沉舟却不以为意, “对付商世承的办法有很多,不是非要借刀杀人。”
镇南侯府不该是枚棋子。西军营一旦因他哗变,只会将容栀亲手越推越远。
裴玄抿了抿唇,本想再劝说些什么, 却也知晓不过是徒劳。
殿下毫不犹豫地叫停了计划。这在从前简直是天方夜谭之事。遇上明月县主, 他的原则,他的自持,似乎都化为泡影。
谢沉舟快步行至广济寺檐下。他胸前衣襟莫名有些鼓胀,与他俊逸的面容格格不入。
裴玄正欲发问,谢沉舟却突然开口:“去寺院里避雨,别愣在这, 碍眼得很。”
裴玄一头雾水, 不知自己怎的惹谢沉舟不悦。她急忙推脱道:“殿下还站在外面淋雨,我哪有先进去的道理。”
他盯着手上灯盏沉思了一瞬, 立时否决:“阿月会生气。”
裴玄摸不着头脑:“?”
她不躲雨,县主为何要生气。
只听谢沉舟不自然地轻咳了声, 面上却绷得正经:“倘若你跟着我时风寒发热,阿月会不高兴。”
裴玄眨了眨眼,确信自己没听错。
她方才还惊讶, 殿下怎的突然这般关心自己。这点雨比起执行公务时的艰苦恶劣,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属下遵命。”裴玄一时无言以对,默默埋头进了寺院。
行至一半,她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思虑再三后又偷偷回头,想瞧一瞧殿下的神情。
却见谢沉舟如同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衣襟里兜着的河灯捧了出来。
裴玄瞪大了眼,脚下险些一个趔趄滑跪在地。
殿下还真是……被县主吃得死死的。
谢沉舟斜倚着寺院外墙,食指循着河灯上金线地纹路,细细描摹过去。
他的瞳仁漆黑,教人喜怒难辨。片刻后,往后仰了仰。他后脑勺顶着墙壁,缓缓吐出口浊气。
阿月不想给,他便不去要了。她说他想要的唯有皇位,那他便用行动去做,让她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浑身上下被雨淋了个透,他发丝湿漉漉地垂在额头。胡乱抹了把脸,他在心里把西军营哗变的可能结果预演了个遍。
叛变只不过是初具苗头,按灭一点火星还算是轻易。以阿月的魄力,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
平定哗变对容穆来说易如反掌,然而揪出从中作梗之人,才能斩草除根。
容栀特意往西军营一趟,就是为着向容穆递送方才长庚给的信。
信里除开提到谢氏私兵粮仓起火,还特意写了一个人。陛下器重刑以琮将军。
刑以琮跟随阿爹南征北战,是阿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更是看着她长大的玄甲军元老。刑以琮自是不会叛变,然坏就坏在,玄甲军里有个他的侄子。
若放在以前,她绝不会听信这些空穴来风一面之词,然而如今已然确认,这封信就是谢沉舟授意。他必然不会诓骗自己,于这件事上。
容穆派人去缉拿时,那人果然不在帐内,大批将士举着火把将军营里外照了个亮堂,才终于在角落一处狗洞寻着了他。
那人见事情败露,索性也供认不讳。刑以琮气得破口大骂,若不是顾及军法,险些一剑结果了他。
那人面如死灰:“是陛下的意思。”
刑以琮大怒,一剑柄就敲了上去,“死到临头,你还在这挑拨离间!侯爷统帅玄甲军数次击退外敌,战功赫赫,陛下向来倚重侯爷,怎可能如你所说!”
他气得浑身颤抖,“侯爷!您万不可被小人迷惑。”
容穆意外地陷入缄默,容栀亦然。因为他们心知肚明,此人没有说谎。
容穆深深地叹了口气,身着重甲的肩膀,肉眼可见塌陷下去,再也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他嗓音满是疲惫,“按军法处置吧。”
刑以琮点头叫好,只是下一秒又为难起来,“那他现在的职位……”
容穆在心里思虑一圈,竟差点找不到可用之人,他心里悲戚更甚。
刑以琮也看了出来,遍举荐道:“属下觉得,裴校尉就不错。”
裴?容栀挑了挑眉,脑中第一反应出来的是裴玄那张英气地颇有辨识度的脸。
谢沉舟入营不过几日,他如何对玄甲将领了如指掌?
微微一笑后,容栀开口道:“阿爹,可否让我见见他。”
………
谢沉舟那披风也不知是何材质,她冒雨冲锋,竟只有鞋履湿了,衣裳头发全都干干净净。
容穆见着时也吓了一大跳,那披风虽不断向下滴着水,然却是将容栀包裹得严严实实。
因而她返程时也未坐马车,而是一脚跨上马背,拽着缰绳就直直冲进了雨里。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疾风,卷着大颗大颗的雨珠拍打在兜帽上,阵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整条街道空无一人,除开她身下马蹄激起的水花,沂州城空旷静谧,再没有多一点的声响。
容栀本欲全速前进,视线之内却突然惊现一个不算小的水坑。
她猛拉缰绳,让马匹生生止住。马匹徘徊停滞在原地,跃跃欲试着向跳过水坑。然天色太黑,她无法判断水坑深浅。
容栀借着缰绳的支撑,顺势倾斜下身子,依靠着熹微的月光观察着水坑表面。
被雨丝侵扰,连月光的反射都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映入眼帘地却不是月光。
而是谢沉舟的倒影。其实看不清晰,然而容栀却本能地直觉,他就是谢沉舟。
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谢沉舟。
准确的来说,应当是他一直等在这里。等在她回侯府的必经之路上。
他等了多久?容栀不得而知。也许是一刻钟,一个时辰,亦或者更久。
因为他的锦袍已经完全被水打湿,与身体紧紧贴合着,甚至连紧实的肌肉线条也一览无余。
雨珠还在密集不断地顺着他的发丝往下蜿蜒。他的眉宇、睫毛、甚至于鼻尖,都接连不断地滴着水。
虽知多此一举,可容栀还是问了,“你怎么在这?”
谢沉舟走近了两步,站在地上仰头望向她。
他什么都不多问,只和缓地笑了笑,朝她解释道:“怕你想寻我,却又不知我的行踪。”
他眼角挂着水珠,衬得那双乌黑瞳仁愈发深邃,如同沾了水的,被晕染开的墨,虽然锋利却也足够柔和。
她确实要去寻他,容栀心想。
她也不磨蹭,掏出锦盒就随手扔了过去,也不管谢沉舟接不接得到。
“正要拿去给你,现在好了,省得我多跑一趟。”
幸得他眼疾手快,抬手就稳稳抓在了掌心。锦盒触感滑腻,谢沉舟掂了掂,笑着问道:“给了我什么?”
容栀凉凉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答:“裴郁的头颅啊。”
谢沉舟下意识笑意一僵,而后却是明显不信,“你不会杀他。”
镇南侯无将帅可用,裴郁忠心不二,虽是他的人,但却为玄甲军立了不小战功。
她面色不变,开口却有些咄咄逼人:“怎么?悬镜阁的人我杀不得?还是皇长孙的身份给了你这般底气?”
谢沉舟一愣,并未把她所言往心里去,只淡笑着否定,“当然不是。在你面前,我不过是个普通人。你要杀要剐,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我知晓你不会这样做。”
他笑得温柔,容栀却只觉得那笑容有如蚀骨般残忍。
“阿月,没有人比我更能看懂你。”
好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容栀垂眸,第一次时隔多日来,安静地盯着他。
纵然雨势湍急,纵然满身泥泞,他依旧站得笔直,周身气度愈发强烈,上位者的压迫感挥之不去。
早已没了从前,那个孤苦无依,眼底含着水雾,求她给他一个容身之处的谢沉舟的影子。
她突然笑了,连日来的委屈与茫然,都因着瓢泼大雨无限放大。
于是她冷冷的质问在他耳边响起,“倘若你是普通人,为何要在我玄甲军安插内应?倘若你是普通人,为何要变着法子的来接近我?倘若你是普通人,为何要一而再地对我隐瞒?”
雨滴不断冲刷着,她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可却又无比清晰。
“谢沉舟,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你将会得到你想要的,为何你还不知足。”
他到底要她怎么办?一而再地招惹她?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她都已经不再追究,为何他还不肯放过她?
每次当她下定决心要放弃的时候,他却毫无征兆,又一声不吭就出现在她的左右,强行介入她的人生。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无措感,一颗心认人搓扁捏圆,如同沂水里的河灯,起起落落,摇摆不定。
“对不起。”他只得一遍遍地重复着,苍白又无力。
过去的事,是他做错了。他接近她,利用她,伤害她。他知晓自己错得离谱,可即便是宣判行刑的犯人,也该有个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她的眸色浅淡,嗓音也冷得出奇,“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谢沉舟却突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容栀皱着眉就要挣脱,然而谢沉舟却不允许。
他用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痛,却也牢牢将她禁锢在他掌间。
容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遇上这个男人,她无路可逃。
谢沉舟鲜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候。
从前容栀一直以为,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她手握着绝对的主导权。可那似乎不是真实的他。
他将他的野心,他的占有欲,他的霸道全都包装在清俊温润的皮囊之下。
他伪装的人畜无害,骗过所有人,也包括她自己。
两人的手都是湿的,但谢沉舟的显然更为潮湿。他不由分说地挤开她的手掌,缓缓与她十指交扣。
水流循着他手上凸起的筋脉流淌下来,从指缝间滴落,又于指缝间溢出。
她却不觉得冷,除开夏夜以外,还因着他手心温度。手心间却突然感到一阵来自莫名的凉意,将她与他的手掌隔开了一些。
谢沉舟半松了手,那物品就要掉落,容栀下意识先紧紧握住。
她从未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亲眼一睹玉玺的真容。她更没想到谢沉舟就这般坦荡地交到了她手里。
但凡她方才一念之间松开手,这枚玉玺一定会摔个粉碎。
她细细打量了一阵,实在觉得丝毫不像传言中的天子玉玺。原因无他,制式真的太小。
这么小的一块玉,却惹得各方争抢,明争暗斗不断。
看也看够了,容栀毫不留恋地还了回去,谢沉舟却不接。
她不解极了,只觉握着个烫手山芋,“给我做什么?我又登不了基。”
谢沉舟冷不丁被她一本正经说出这句话的样子逗笑,“阿月若是想,又有什么不可以。”
容栀一时无言,蹙着眉瞪了他一眼,只当谢沉舟拿她消遣。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他想她不该再在这淋雨。于是他开口解释,“玉玺你拿着,不会有人知晓在你手上。”
容栀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何要将玉玺又还回来。
“我向来嘴笨。”他说,“给我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见容栀陷入沉默,半晌他又温和一笑,补充道:“现在不相信没关系,我会做给你看,好吗?”
玉玺相当于他的命脉,他交到了她的手上,是想让她知道,在他身上,她永远享有控制权。
她不必担心会成为自己的附庸,需要仰望着的人是他。
她是他的明月,是他前半生的羁绊,更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她不再需要为了他所谓王权霸业做任何牺牲,做任何她不愿去做的事。
他问她“好吗”,他在征求她的意见。而不是直接决定。
他控制着他的霸道,为她转变了既定的计划,甚至愿意把那些深不见底的城府撕开给她看。
容栀的心头,有如烈火灼烧着,烧得她又痛又痒。她垂首深深地看着他。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在昏暗无边的天色间。
她看到了他含笑的眼睛。
容栀浑身一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咬了咬牙。
这样下去,她只会陷得更深。
“我该走了。”她不由分说地拉起缰绳,就欲逃离。
谢沉舟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挫败。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追,亦或者应当放她走吗?
可容栀转身的刹那,谢沉舟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眼睛。他从未见过她流泪。
明明混合着兜帽上滴下的雨水,可他此刻却是无比笃定,那是她的眼泪。
谢沉舟心头大恸,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放她走。
他突然动了脚步。几乎只是几个跨步就追上了她。
而后也不管马匹还在奔驰中,他准确地捉住马鞍边缘,一跃而上。天旋地转之间,他已然接管了缰绳的控制权。
谢沉舟从背后把她圈进了怀里。
容栀声音里染了薄怒:“谢沉舟!你疯了?”他可知这有多危险?稍有不慎马匹受惊他就会死于蹄下。
他却异常沉稳冷静,很快就让马匹重新平稳奔驰起来。只是低哑的嗓音出卖了他的脆弱:
“能不能……不要离我而去?”
他的唇轻擦过她的耳际,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容栀一怔,只感觉他怀抱温暖。
如同记忆里,被她刻意模糊掉的,那些缠绵而晦涩的心动,再次从天而降,将她层层裹住。
“下去。”她强装出冷硬的态度,可他又怎会看不出来。谢沉舟腿部夹了下马腹,马匹立刻加速。
惯性使然,容栀毫无意外地撞进了他的胸膛。
他下巴顺势抵住她的肩窝,将她扣在胸口,两人抱得更紧。
容栀还欲再说,谢沉舟却开口将她话语堵了回去。
“阿月,我曾经做错了事。你对我生气也好,怨恨我也好,不理睬也罢……但你的心在我这里。”
他目视前方,这句话说得温柔又迫人。
“我以为,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容栀一口气哽在喉头,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怎么可以这样?总是不断地引诱她,不断地猜测她心底的想法。可他为什么从来不说?有那么多次主动的机会,可他却从未松过口,哪怕一句我心悦你,他都吝啬开口。
积压多日的情绪突然就在这时,有如泄洪了的水开闸而出。
“谢沉舟,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口口声声说离不开我,可我为什么从来看不到?”
她情绪有些不稳,嗓音却依旧冷得出奇,“你机关算尽,心机深不见底,每一环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你理所当然地掌控着一切,无论是在感情中,亦或是别的地方。”
悲从心起,她心中委屈不必他少。
“可你从未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要的是什么。你从来都是一步步引导我,可你为什么不能主动说一句,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他沉默着,身体却依旧和她紧紧相贴。
于黑夜中,容栀鼻头一酸,却强忍着不掉下泪来。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会毫无保留的对我?哪怕是皇权颠覆,哪怕是身无分文,你都会无所顾忌的爱我?”
第64章 剖白心迹(已修正)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
骤来的狂风很快把她的声音吹散。可两人心底都久久回荡着。
爱?谢沉舟抿了抿唇, 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情绪。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明明灭灭,最终却变为一声哂笑。
“你是这么想我的。”
他嗓音极低,不似平日清冽, 反而比这深不见底的夜色还要更压抑。
容栀怔了怔, 一次性说了太多,她脑袋都微微发麻。她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有什么事情都习惯先自我消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的崩溃, 如此的咄咄逼人。可反观谢沉舟呢?面对她的质询, 他只轻飘飘地回了句话。
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心底委屈和酸涩交织,竟一时如鲠在喉。
容栀气息有些不稳,肩膀剧烈颤抖着,半晌无法平复。她却不想再同他共骑, 执拗地抓过缰绳:“你不下去 , 好,那我下。”
她还未来得及勒马,谢沉舟的手却再次覆了上来。他先是把她整个手掌包裹住,又用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
几乎是以掐的姿势,将她扣在身前动弹不得。他就着右手控制着马匹,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起来。
容栀摸不清他到底是何意图, 又怕两人意气用事, 稍有不慎失足跌落。
她抹了把脸,转头就狠狠叫他:“停下!我说停下!”
雨丝模糊了她的视线, 接连不断的从她羽睫滴下,又隐没在锁骨深处。
他已然冷静许多, 一只手移到了她的发顶,离着点距离,却帮她挡住了撞入面上的雨。
他声音很轻, 也很稳,似乎丝毫没受她方才那番话的影响,“雨势湍急,我先送你回府。有什么事,一会再说。”
“你回不去镇南侯府。”他说的不错,现下不是争论的时候。容栀深吸了口气,解释道:“玄甲军设下弓箭手埋伏在此,是军令,我没有权利解除。”
谢沉舟一言不发,只顺势将马匹拐了个弯,护着她就一路往碧泉山上去。
直到有候着的玄衣人迎了上来,自然地从谢沉舟手中将马匹接了过去,
容栀才缓缓意识到,自己的所有部署,在他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退下。”谢沉舟冷声吩咐完,转眼又朝她勾出抹温和的笑,提着她的腰就打横抱下了马。
双脚刚触碰到地面,她就灵巧地从他怀里钻了出去。
“你什么都知道。”容栀留下这句冷硬的话,便埋着头往广济寺里去。
谢沉舟微怔,而后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身后响起有力的脚步声。容栀反应过来时,头顶已被一片黑影罩住。
容栀鼻尖倏然微酸。熏过朱栾的外袍被雨淋湿后散出特有的甘冽甜香。
是谢沉舟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恰到好处地将她整个人拢在袍子里,替她将头顶风雨全部遮挡在外。
容栀步伐时快时慢,铁了心要甩开他。可谢沉舟像早有预料般,她挪一步,他也跟着挪一步。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进了厢房。容栀无声地拉上门栓。她转过脸去,闪身就欲避得远远的。
可谢沉舟不允许她躲,他拿了搁在床边的帕子就一步步走向她,越逼越近。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膝盖碰到榻沿,慌乱中跌坐下去。
容栀指节死死抠住薄衾,强装镇定地质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沉舟捻住锦帕一角就往她面上带,“只是想给你擦一擦水汽。”
许是他动作太过轻柔,容栀一时竟怔在原处,呆坐着任他来回擦拭着。
瞧见她难得配合,他沉寂的眼眸里终于重又有了笑意,虽然浅淡,却是真切明晰的。
再回神时,她已一掌打落他的手,“三更半夜,殿下带阿月擅闯佛门,恐怕有损阿月声誉。”
有损声誉。
谢沉舟盯了她半晌,轻笑一声,那笑意味难辨。
恐怕担心有损她声誉的人,是他。她说他从未直截了地说过,他心悦她。
他怎么敢说。她如皎皎明月,高不可攀,他怎敢随意撷取?她是世界上最美好之人,她值得拥有最好的。
倘若他无法确定自己能给她,他又有什么资格问她。你愿不愿意陪着我亡命天涯?
是他想留有余地。因为他怕她会后悔。他怕她会有悔不当初的一天。他是如此懦弱。他的爱是如此难以启齿。
谢沉舟浑身也湿了个透。他就着容栀擦完的锦帕,给自己草草抹了一遍。把佩剑解了挂到一旁,缓缓地屈起一条腿,蹲下身去。
“想和你谈一谈。”他再次仰头凝望着她。只是这次愈发不同。
漆黑山林里,滂沱大雨敲击房檐,发出剧烈的声响。他们却像在安静的世界里。
他碎发湿漉漉的垂在额前,漆黑温润的眉眼,就这么坦率地同她对视。是很赤诚的眼神,如同把他的心迹都铺开在她眼前,他这般化解她的心房。
温柔的,一点点剖开,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意。温柔以待的是他,步步逼近的还是他。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容栀心头一紧。
“谈什么?”她问。
两人都默契地闭口不谈,关于悬镜阁主身份之事。她终究自己察觉出来,而谢沉舟更是心知肚明,她已然全盘知晓。
可他们谁都没有提。
“我想……”他嗓音温柔。
“得了条有趣的消息。”而容栀嗓音冷淡。
两人同时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同时缄默。
他无奈地笑了笑,“别急,慢慢说。”
容栀颔首同意,掏出沾湿表面的锦盒,“商九思身边的红缨,与此次哗变的策划者有些渊源。这是他的口供。里面有关于那人的讯息。”
亲卫队搜查过红缨的讯息。江都人士,几年前意外入京,而后便一直跟在商九思身边。哗变者亦然,母族来自江都,入京时间节点,与红缨如出一辙。
这背后最紧要的一股推力,便是来自当今天子,商世承。
思虑再三,容栀还是嘱咐道:“此人心机深不可测,殿下自当小心。”
他们算一条船上的蚂蚱,提醒他是理所应当。容栀如是说服自己到。
她垂首等着谢沉舟的回应,亦或是对此事不以为意,又或者瞬间有所警觉。
但显然可见,容栀没猜对。
谢沉舟连瞧都不打开瞧上一眼。他只是把锦盒顺手放到案几,而后望她身前挪了挪。
他嗫嚅着唇,似乎去拉她的手,可刚一伸手,却又想起什么,触电般缩了回来。
有多久未这么紧张过了?只有在容栀跟前,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
“不聊这个,聊聊别的。”谢沉舟嘴角噙着笑,斟酌了许久,才终于缓缓道:“关于你和我。”
容栀错开视线,于是瞥见他手背凸起的青筋。还有数不清的,细小的伤口。
她就事论事,不带一丝感情,“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了。”
“不要道歉。”谢沉舟轻轻摇了摇头。紧接着,容栀便听到他说,“我们是一路人,阿月。”
怎么又绕回去了?容栀心头被掀起些恼怒和微微的不耐,起身就要推开他。
谢沉舟却如有预判,在她动身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撑着身子就往前倾。
容栀被虚虚圈在他的胸膛,动弹不得。她往后仰倒,他就往前俯身。直至她快要躺倒在榻上,容栀急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将谢沉舟隔开。
“我知晓你的野心,你的欲求,你的不甘。正如你了解我一样。谢怀泽呢?”他轻笑出声,不知是在对谁嘲弄,“他连花环尺寸都对不上。”
谢怀泽编的花环,她带在手腕上还空出一大截,显然不适合她的腕宽。
但这不是让他信心倍增的理由。他终于有了实感,是在看到谢怀泽那盏玉兰灯时。
谢怀泽从未了解过她。他想象里的容栀,有如玉兰花般纯洁娇贵,与世无争。可容栀不是活在他想象里完美无缺的人。她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的良善,有自己的明暗。
容栀终于开口:“这是我们的事,与谢怀泽无关。”
他重又如愿以偿地听到“我们”。他隐约感觉到,从前那个直截了当,不爱拖泥带水的容栀,终于被他激了出来。
于是他继续道:“我欺骗了你,是我的错。但那是因着想要回到你的身边,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一个合理,能够对她有用,同时又不会造成太大威胁的身份。
“倘若我从开始就表明身份,我实在难以预料,你会站在我这边。”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得慢条斯理又不咸不淡。容栀一抬眸就再次对上他深邃的双眼。
她知晓他说的是事实。倘若两人初遇时,他的身份就暴露无余,她是真的会绑了他,押到商世承那里为阿爹邀功。
“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守着你。”他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也对自己的愚笨失望。
他从未敢奢求过容栀的心悦,于是当爱真真正正降临,他想的不是如何与她长长久久,而是,她是否会在某天离他而去。
实在是他从未得到过什么。亲情,友情,他什么都没有。除了容栀,他在这个世上竟然了无牵挂。
“对不起。”他说。
他发丝轻贴着她的手臂,刺得她心中微痒。
容栀看向窗牗。月落星没,空旷沉黑。她听见他问,“还爱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爱这个字眼。有些拗口,有些生硬,却足够让她沉寂的心湖卷起不小的浪。
“你说看不到我对你的需要,不确定我会不会义无反顾的爱你。”言尽于此,他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匣子,“我把玉玺,连同调动悬镜阁的镇符,我名下所有的宅邸地契,全都交给你。”
也不管容栀接不接,他就这样把他的全部身家性命,放在了一张裂痕斑斑的小木榻上。
耳边忽然回想起黎瓷那番话。
“阿月出生的时候,容穆正四处征战。他没有时间照顾她,而她的阿娘在阿月刚刚蹒跚学步时,便匆匆将她托付给了邻里,而后追随容穆的脚步而去。”
“寄人篱下,不过是能让她不忍饥挨饿。很难以想象吧,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竟能不哭不闹,也不问父母去向,乖乖地任由邻里拉扯长大。”
“稍微大些了,她的阿娘便从军而返,肩负起独自照顾她的责任。那时正值先太子与当今圣上党羽争斗,母女俩为了不给容穆添麻烦,整日东躲西藏。”
“你知晓她如今沉稳冷静,可你又可曾知晓,她的步步为营,审时度势,是因何而起?”
“她阿娘并不是因为病逝。而是替当今陛下挡了飞来的那枚箭羽。她用她的生命换了容穆的侯爵之位,可最后抱憾而终时,只有阿月陪在她身侧。”
“只是因着随行侍从一句,恐怕那箭染毒有异,商世承便把她阿娘打发到寺院里,与世隔绝。得不到该有的治疗,病逝只是迟早之事………”
是他想岔了。他以为她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却未曾想到,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深深地望着她,“现在的谢沉舟,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所以你能不能重新考虑,爱我。”
阴雨天弥漫着的湿意,在顷刻间被男人身上带有的甜香所覆盖。
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霎时间将容栀重重包围。她看到了他的真心,在尔虞我诈中,在刀光剑影里,那是一个男人最深的真心。
她咬着唇看他,眸光倔强。如同院中那颗枝繁叶茂的海棠,枝丫互相缠绕纠葛,密不可分。
那是一种宿命。一种无法抗拒的,引人沦陷的宿命。
“我不是故意引诱你,不是故意逼你先开口。”谢沉舟叹息一声,心知自己拿她根本没辙。
舍不得逼迫她,更舍不得看她有丁点的难过。
“我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他停顿了一下,垂首于她怀中轻轻埋头。
他笑了笑,意味不明,神色却是柔软温和。
确认容栀在听,谢沉舟清了清嗓子,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从很久以前,我就心悦你。”
“只是我从未遇到过爱情,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有资格,朝你表明心意。”
第65章 路从今夜(真亲嘴) 她微微仰头,吻住……
心里不激荡是假的。他在她面前表露心迹, 丢盔卸甲地与她坦诚相待,只为让她回头。
但许是沉淀了几日,她头脑愈发清醒, 也愈发看清了自己眼前的路。
她眉眼间揽着清冷的微光, 澄净淡然,不含一丝杂质。她淡淡地开口道:“那你为何现在又说?”
他明明可以把这份爱意埋在心底,直至腐烂消亡。既然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欺骗, 就做错了选择, 那么现在再回来挽救,又有什么用?
他是她人生缠绕的枝桠,她想。但斩断枝桠显然没有想象中痛楚。他说得对,这是不适合的节点。
镇南侯府摇摇欲坠, 当今天子对谢沉舟的围追堵截, 还有他那些让她身心俱疲的谎言。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太多。
谢沉舟倏然间就知晓了她之所意。他抿了抿唇,心中狠狠升起一股无力感。
她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可谢沉舟此刻却分明感受到,她泛着凉意和微湿的手掌,轻缓地托起了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柔软,就这样摩挲过他的肌肤。他喉结滚了滚,心头有什么震荡着, 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既决定要放弃他, 她为何又要这样深深地凝望着他,如同爱抚着世上仅此唯一的爱人?
雨声渐熄, 她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这不公平。”她说。
两个人的脸隔得很近很近, 她的气息喷薄在他唇畔,带着淡淡的清凉。
“你不能因着你认错后悔,就要求我同样也回头看你。从前, 我也有过真心相待的时候。”
“不管你是出于苦衷也好,蓄意也罢,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确实摆在我的面前……”她早已丢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没有那么大度,更没有那么淡然。
过不去的,他做过的桩桩件件,伤害过她的事,她试着不去在意,然而只是徒劳。
她还未说完,谢沉舟先听不下去了。他伸手捂住了她的唇。
他眸光闪动着,眼底满是挣扎,“别说了,别说了。”
容栀静默了一会,待他情绪稍稍平复,她才移开他覆着的手。
“我不是不爱你。”她叹息一声,几乎是瞬间从这温柔泥沼中惊醒过来。
她看着窗外微亮的天光,眼前竟有须臾恍惚,“但是有比爱你更紧要的事,枢待我去完成。”
她想要爱自己。自私的,全身心投入的,爱护自己。她想找到一个平衡点,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明和药铺在沂州名声大震,下一步就是在别的州郡设立分店。这些时日里她夜夜挑灯,早已制定出初步的经营计划。
她开口,说得温和又平静:“比起爱你,我觉得自己更珍贵。”
她不愿意牺牲自己,委曲求全来博得谢沉舟的怜爱。
在他出现之前,她也是这样,懵懵懂懂过了十几年。在他离去之后,她亦然。
为了要加倍珍视自己,所以她选择放弃。
他慢慢地闭上眼,唇色苍白得惊人。这番话说得自持沉静,对他而言却有如再次宣判死刑。
谢沉舟胸腹微微发痛。他紧紧拧着拳头,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那双眼眸里被悲戚淹没,他苦涩一笑。
她说她从未看清过他,他何尝不是。
于是他终于从她怀中起身,几步走到窗牗旁。谢沉舟背对着她,负手立于窗下。
半湿的衣裳还在不断往地下滴水,整个人说不出的狼狈,但身姿却依旧清俊,挺拔如松。
玄色衣袍随风翻卷,他几乎快要融入到夜色中。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容栀捉摸不透他的想法,隐约有些惴惴不安。
谢沉舟沉默地站在那,看着窗外。房檐下的栀子被暴雨侵蚀,敲打得花瓣落了一地。他想起十年前初见她的那个冬日,又想起后来他攀于海棠树上,挑眉望她的时刻。
想起她数次剑指封喉,最终却舍不得狠心杀了他。还有他们唇舌相击的一幕一幕。
他捻了捻指腹,突然转过身来。“我尊重你的抉择。”
容栀只瞧见谢沉舟倚靠着墙面,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她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倘若不是他又重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