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鸟尽弓藏 她已被禁锢在了谢沉舟身下。……
他矮身蹲于案几后, 恰巧斜对着她,只露出个侧脸,容栀并未瞧见那蜿蜒而下的血珠。
身子只僵了一瞬, 谢沉舟便泰然自若地单手蹦开解药瓶塞, 倒出两粒,微微仰头咽下。
他扯谎扯得面不改色:“威远将军叫我送份公文来给侯爷。”
药粒干噎,谢沉舟本就干涩的嗓音愈加嘶哑, 容栀疑惑地走近几步:“你嗓子不舒服?”
是否因着日头太晒被烤出了幻觉, 不然她怎么隐约觉着,谢沉舟的嗓音与方才赖着不走的悬镜阁主有几分相似。
夏日里上火燥热的不乏少数,他又带着旧伤。容栀略一思忖,始终放心不下, 俯身就欲拉他起来。
血翳还未散去, 谢沉舟只能依稀辨认她靠近的方向。刚一搭上他的手腕,容栀还未来得及用力,谢沉舟突然猛地起身,反手捉住她的 ,不由分说就一路压着她往案几带。
不过须臾之间,天旋地转, 再停住时, 她已被禁锢在了谢沉舟身下。
因着他的手心及时挡住,容栀后腰并未被案几边角硌痛。
容栀小声低呼, 皱着眉嗔道:“谢沉舟!这里是军营。”若是让旁的人撞见,这还像什么样子。
他却只当没听见, 将脸颊埋在了她锁骨处,耍赖般蹭了蹭:“不想管。”
“将要即冠的郎君,怎的还耍起小孩子脾气了?”嘴上虽这般说, 容栀心底拉扯着天人交战了一会,还是没能忍心推开他。
“想抱一会,就一会。”近乎温润到低诉的嗓音,裹挟着他吐出的热气喷薄在容栀锁骨处,带起些绯色的红痕。
帐外演武场内士兵的操练声传来,整齐划一,肃穆不已。在这样庄重的地方,侯府门客却与嫡女肌肤紧贴,耳鬓厮磨。
许是人的那点劣根从内心深处萌发,她竟隐隐感到一丝tou情的快感。
真是有够惊世骇俗的,容栀心想。终是还留存着那丝理智,她伸手推开了他。
肉眼可见的,方才刚进来时谢沉舟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已然融得不见踪影。
容栀移开眼去,不看他那潋滟着水波的眸光,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正色。
她把桌上翻乱的文书耐心叠好,又把容穆匆匆搁置的狼毫漂净。谢沉舟始终不言,沉默地跟在她身旁,几乎是她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容栀:“……”
她试图分散注意,忍了一会,却还是无法忽略那如芒在背的眼神。把手中书册重重往架上一搁,她转身就凉凉道:“今日不当值?怎么还不走。”
似是被那书册的声响吓到,谢沉舟瘪了嘴就委屈道:“阿月赶我≥﹏≤。”
容栀面色不虞,不为他的卖惨攻势所动,只无情地点点头:“不错,你是该走了。”
容穆议事有固定的时辰,如今尚还有些空余,他也不急着脱身,悄然转了个话题:“来找侯爷?是药铺出了什么事?”
容栀倒也不遮掩,直接说道:“黎瓷失踪了。”
谢沉舟眉头一沉,面上浮现三分困惑。悬镜阁的人动作这么快?他才下了令就把人抓走了。
他心下想着,面上却勾出个温和的笑,像在安抚:“派人去找了?光天化日之下,就算被人劫持,查出踪迹也不难。”
容栀缓缓吐出口浊气,只觉脑子清明许多,“不是劫匪。”
他笑意稍减,抚着容栀头顶发丝,“这是何意?”
“我去药铺查过,没有劫匪的痕迹,除非你说是谢怀泽绑走了的话。唯一的可能就是黎瓷自己不告而别。”
她心里何尝不郁闷得紧,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她不信。
恍若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压下眼底不屑:“谢怀泽?绑走黎瓷?”这两个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的。
给他十个胆子,他敢么。除了会招摇撞骗,装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还有什么是谢怀泽敢做的。
他语气里夹枪带棒,容栀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纳罕道:“你对谢怀泽怎么比对谢怀瑾敌意还大?”
按这几日的处事作风看来,谢怀泽应当是比谢怀瑾君子得多。
谢沉舟也不否认,嘴角噙着淡笑:“每一个靠近县主的,我敌意都不少。”
容栀闻言却是不太高兴地退了几步,不许他再揉乱自己鬓发。
方才谢沉舟这句话看似如常,实则却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她的疑问,并未正面回应。
面上虽不显,她却又不动声色地端详了谢沉舟几眼。见他始终神色温和,容栀才又心下稍安。
这些轻微的试探自然没逃过谢沉舟的眼,虽一动不动任由容栀逡巡,可他还是微垂了眼。
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也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牵起抹浅笑,试图化解有些怪异的气氛:“若你这样吃醋,那我是不是也该好好吃一吃你同你那故人的醋?”
谢沉舟只疑惑一瞬,便立时反应过来。“没有什么故人,”他说,“只有你。”
容栀只当他在哄自己,倒也没再深究。“谢怀泽……”她张了张唇,正欲交代了谢怀泽顺走账簿一事,又不知想到什么,话锋蓦地一转:“谢怀泽的身体状况,目前不太好。”
据流苏所说,黎瓷诊治后,面色比往日都要难看,只一言不发地开了一大串药方,吓得谢怀泽的侍从以为,自家郎君命不久矣。
她神色有些不自然,虽尽力粉饰如常,因心虚而攥起的指节,却落入了谢沉舟眼底。
他自嘲地笑了笑,只当全然不察,语气却柔和下来,“我的身子也不太好。”
容栀闻言,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
“你是说你不出三日便能蹦能跳,同阿爹交战数个回合的身子,比较羸弱吗?”
面对她毫不留情的揭穿,谢沉舟只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而后又把她拉着离自己近了些,“阿月医术精湛,我无话可说。”
容栀拉过他的手,摊开细细看过。手心茧子不减反增,比初见时不知粗糙了多少。
阿爹回府后提过,谢沉舟空降玄甲军已然惹人非议,必须每日不停地加练,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
“我倒是有话想说,很多很多话……都想同你说。”她嗓音轻了下去,像蒙了层薄纱,听不真切。
今日应付了太多事,无论是商醉,亦或是悬镜阁。太多秘密一股脑涌在喉头堵着,不上不下,噎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只差那么一点,容栀就要和盘托出。可性格使然,什么话她都习惯在心里过一遍,再斟酌着说出。
容栀终是抿了抿唇,一笑置之。
下次吧,今日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实在不该在这花前月下,互诉衷肠。
“待你休沐那日吧。”她说。
………
谢沉舟走后没多久,容穆便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不知又熬了几个通宵,他眼眶青黑,嘴唇发乌,整个人憔悴又沧桑。
方才与东营议事,几个将领吵得他头昏脑胀,容穆揉捏着太阳穴,一口气叹了又叹:“阿月找我何事?”
容栀将顺路捎来的食盒打开,拿出药铺特制的补气固元膏递过去:“请阿爹下令封锁城门,无官府批文不得出。”
容穆正对着京城文书一筹莫展,闻言顿了顿,“为何?”
容栀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连带着自己偶然救下先皇太孙一事,也未做半点隐瞒。
片刻失神后,容穆皱紧了眉:“黎瓷并未同我说过,先皇太孙醒后去向何处。”
看来想要知道商醉行踪,还是得找到黎姑姑才行。
她指节习惯性轻敲了敲,而后倏然抬眸道:“她会不会……是逃跑?”谢怀泽异常的举动,连带着黎瓷仓皇而别,流苏说她连平日不离身的药箱也没拿,实在是让她不得不浮想联翩。
容穆伏案不言,他起草好文书,用私印在加急处稳稳盖上章,而后又唤兵卫进来即刻差办。
做好这一切,他才拍了拍容栀肩膀,半是安慰地劝道:“左右这事你也别太忧心,那年冬日有谁能佐证是你出手所救?荒野之地,不过你们三人,只要黎瓷守口如瓶,这件事就与镇南侯府无关。”
容栀点了点头,监督着容穆把固元膏服下,才又随口提醒了一句:“但谢氏牵扯了进来,徒增不少变数,阿月不得不多思虑些。”
这话虽不假,可从那日谢怀泽在侯府落荒而逃后,她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毕竟少时谢怀泽与商醉瓜葛颇深,即便如今看着清流之风,但与谢氏利益牵扯的,他同样也没站出来揭露过。
譬如商醉之死,又譬如居庸关刺杀。绝对的世家利益面前,她从未指望过谢怀泽能站在自己这边。
许是想分散些她的忧虑,容穆卸了一身甲胄,和蔼地朝她招了招手道:“来,替阿爹捏捏肩。”
容栀依言,替容穆慢悠悠捶着背,“阿爹,逐月他……”
话音未落,容穆还以为她是担忧谢沉舟在玄甲军受了欺负,侧目望着她,横眉假装生气道:“你不关心关心阿爹,天天惦记着那个小门客。”
自从容栀在祠堂晕倒后,他倒也看开了许多事,不再催着容栀考虑婚事。
镇南侯府树大招风,已经不是一个世家就能护得住容栀的。
京城的文书日日快马加鞭往沂州传,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圣上的召令一个接一个,明里暗里透出的意思,无非就是想收回兵权。
他不是贪恋兵权,非要握着玄甲军不放。但当今圣上心思深重,一旦失了兵权,迎接他的恐怕不是解甲归田,而是赶尽杀绝。
若逐月确是将帅之才,将他放进玄甲军,也算是日后多了保障。
“放心,那小子是个有本事的。我玄甲军又不是儿戏,倘若他没点真功夫,纵然你哭着闹着求阿爹,阿爹也定不会让他有进玄甲军的机会。”
说罢,似想到什么,容穆面上笑意敛去不少,撇了撇嘴就不愿继续往下说了。
这逐月何止有几分本领,简直是大到无法无天!否则怎敢在自己面上说出肖想容栀这种没羞没臊的话!
空降玄甲军,他要承受得压力可不小,硬生生拖着病体扛了过来。几次比武试练都拔得头筹,倒显得这些训练多年的正规军不太够看。
容栀眨了眨眼,面色看不出喜怒。
过了须臾,她才倏然古怪地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容穆:“≡ ̄﹏ ̄≡”。
敢情是他自作多情,还以为阿月要打听那小子在军营有没有受欺负。
手上动作不停,容栀状似随口一问,“今日阿爹差人来主帐送文书了?”
方才她来营帐时四下无人,守兵也不在。偏偏那个时候,主帐内谢沉舟出现了。她倒愿着是自己多想,偶然碰面纯属巧合。
容穆闻言一愣,愕然道:“什么文书?我在分帐内议事,有文书也不该送到这来。”
“?”她眼神骤冷,眸中惊讶一闪而过。却又再容穆看过来之前,飞快垂眸盖住了异动。
阿爹不会胡说。所以谢沉舟撒谎了。
他现身主帐,并不是因为公务在身,甚至于他舍弃公务都要想方设法前去阿爹营帐。
为什么?容栀眯了眯眼,重又回想起来方才掀开帐帘,第一眼瞧见他时的情状。
他背对着自己,矮身蹲于地上,手边放着的是……阿爹帐内上了锁的书箱。
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换句话说,镇南侯府有什么值得他以身犯险,冒着被军法处置的风险都要溜进帐内?
电光火石之间,容栀想起了早些时辰在侯府,沉黑的帷帽底下,那悬镜阁主对她的试探。
是玉玺。
第52章 山雨欲来(掉马!!) 是从头到尾都在……
流云发现, 自家县主今日尤其的心不在焉。
那平日本就猜不透心绪的脸上,倒也不说有多寒气逼人,然而却平淡地诡异, 看得她心底发怵。
“县主, 您的帷帽。”她指了指容栀脖颈前挂着的帷帽,小声提醒道。
从方才上了马车,县主帷帽脱到一半, 忽然僵了动作。而后这帷帽就靠着根细绳垂在她胸口, 随着马车颠簸起起伏伏,滑稽异常,同她整个人格格不入。
容栀置若罔闻,不知在沉思什么, 只低垂着眼眸, 一言不发。
流云自讨没趣,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蜷缩在马车角落不再出声。可那帷帽实在碍眼,她踌躇了片刻,又忍不住朝容栀望去:“县主!帷帽!”
流云抬高了声音,尖声尖气地叫道。容栀终于动了动, 而后面无表情地抬眸, 机械地解开了帷帽的结。
对谢沉舟起疑之事,她暂未告诉阿爹。一是避免打草惊蛇, 二是不愿错怪他。
容栀随手取过冰鉴,抱在怀里, 凉意刺骨,激得她头脑清明不已。
行至主街,小贩叫卖哄闹声嘈杂起来, 流云掀了一角帷幔,好奇地伸着头往外探。
流云是几个侍女里最天真的,万一是自己把人想得太坏了呢?
容栀淡淡问道:“假设有个人,悄无声息骗过主人潜入其府邸,其目的是什么?”
“啊?”流云缩回脑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县主在问我?”
“嗯。”她似是倦极,多一个字都不愿说。
“是与主家熟识的人吗?”
容栀不言,算是默认。
流云想都不用想就脱口而出:“杀人啊,或者偷东西。”说罢,她又瞥过头去,透过缝隙,兴奋地看外面街景。
这话似块石头般从天而降,却并非“大石落地”,让容栀安心。而是径直坠下,把她的一颗心砸入了地底。
你看,不是只有自己那么认为。无论是谁,都能知晓他定然撒了谎。
是从头都在撒谎骗她,还是只在刚才,谢沉舟为着玉玺,才逼不得已才骗了她?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喉头有些微涩,有些发酸。她是有傲气的,自诩冷静清醒,理性过人,绝不会被谁随意诓骗了去。
因此在谢沉舟进入侯府后,她才会继续派人跟踪他,时刻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她并未完全信任过他,也理应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打算。
可为什么当那呼之欲出的真相摆在眼前时,她却踟蹰不前,犹豫不决,甚至本能地就找各种借口,试图替他圆上。
流云心已经飞到了车外,容栀心下慨叹,竟有些羡慕起她的无忧无虑。
容栀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碎银,塞进流云手心:“方才答得不错,赏给你了。慢慢玩,玩够了再回来。”
流云惊喜不已,笑弯了眼,急忙道过谢,迫不及待跳下了车。容栀默默瞧着她身影被人潮淹没,才彻底冷了神色。
侯府门前,容栀与两架马车不期而遇。其一是带着账单前来校对的姚肃,而另一辆马车……
她揉了揉太阳穴,不愿面对朝她而来,笑得比花还娇的某人。只觉得冰鉴中化得水晃荡作响,如同商九思脑子里的。
只见她欢快地跑近,又压低嗓音八卦道:“你怎会认识姚肃?”
容栀边朝姚肃颔首示意,边答道:“他是陇西商队首领,与药铺有合作。”
商九思瞪大了眼,“你可知他从前的身份!”
“威震八方的卫国大将军,就是他。”
容栀无甚兴趣的点点头,内心毫无波澜。若不是她习惯对合作对象背调,此时可能也会讶异。
大雍朝最高级别的将领,曾经威震八方,四海皆知。圣上继位后,他乞骸骨后解甲归田,隐去功名,游走于坊市之间。
好不容易遇着个也知晓废太子一事,能说的上话的人,商九思说话根本不脑子,噼里啪啦道:“那你就该知晓,他卸下兵权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他曾经是废太子党羽。”
心下想着谢沉舟的事,容栀完全没放在心上,敷衍道:“原来如此。”
生怕她不信,商九思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容栀实在无力再扯应付,便僵着一张脸道:“郡主怎的未走?”
商九思娇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我是郡主!”她踮着脚,神色如同倨傲的小凤凰:“本宫是堂堂郡主,怎有被赶客的道理!我守在这,自然是等你回来。”
容栀自觉把她脾气摸得清楚,眼下愈发淡定:“等我回来,然后?”
“然后,然后,”商九思险些被她问住,顿了一瞬才又雄赳赳道:“然后跟你说这镇南侯府也不过如此,本宫一刻也待不下去,这就打道回府。”
容栀躬身一礼,神色漠然,礼节却是挑不出一丝错:“恭送郡主。”
商九思无言以对,只好扬长而去。
姚肃递上单据,“你同那小子互通心意了?”
容栀一愣,心头涩意更甚:“他告诉您的?”
“哪能啊。”姚肃摆了摆手,抚着长髯得意道:“他就是个锯嘴葫芦!但你姚伯伯我是什么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小子春风满面,滋润的不得了。”
蓦地,她眼前又浮现出谢沉舟常挂着的,温润柔和的笑。
心湖被搅得一团乱,容栀面色有瞬间的凝滞,很快平静如常:“若没有别的事,我送送姚伯伯。”
姚肃点了点头,心下却疑惑不已。
这明月县主今日,怎么也学会下逐客令了。
………
容栀未回侯府,而是转头去了扶风院。
小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挂绳上晾着他的常服,竹凳上放着拆开喂了一半的鱼食。
还有谢沉舟不知从哪移植的海棠树苗,虽尚且瘦弱幼小,却也迎风而立。
处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
容栀坐于海棠树旁,拿起水壶浇了点水。她想起了广济寺那一夜的海棠,洋洋洒洒,如粉色的星子飘然坠落。
想起谢沉舟攀折花枝,说要送阿娘一份礼物,却将另一枚海棠花环带在了她的腕上。
不会再有了。那样漂亮的海棠花环,和那样柔和的寂寂春夜。
她深吸一口气,却只能闻到他衣衫上飘来的朱栾香。
容栀抿了抿唇,忽然双手掩面,就这样静默了许久。
院外响起三声竹笛,是去找黎瓷的亲卫队回来了。
她移开手,眼底一片清冷淡漠:“进来。”
长庚快步而入,面色也好不到哪去:“回禀县主,碧泉山庄并未发现黎医仙的身影。需要继续追吗?”
容栀冷冷质问道:“追去哪?”城门紧闭,倘若是绑匪劫走,黎瓷一定还留在沂州。倘若是她自愿逃走……
她太了解黎瓷,只要黎瓷不想被找到,就有办法永远不让别人找到。
“派几个人守在碧泉山庄,别的都撤回来。”
容栀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到一点光。思忖良久,她补充道:“还有,把之前查到的江都谢氏族谱,呈上来给我。”
长庚惊愕抬眸。
“轰隆,”艳阳高照的天际,一道惊雷破空而出。
只是瞬息之间,滚滚乌云如墨汁奔腾宣泄而来,将整个扶风院照得阴沉一片。
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竹凳上,无声无息地翻完了谢氏族谱。
真傻啊。
容栀曾先入为主的以为,谢氏这样的百年世家,子嗣不在少数,谢沉舟作为不被承认的私生子,自然也说的通。
可她真的翻看完族谱,才意识到谢氏虽多龃龉,在某些方面却又古板守规。
譬如对待血脉,其态度却尤为慎重。即便是早已被逐出家门的旁支,在族谱上也有寥寥几笔。
若非外力干涉,万不得已,谢氏不会轻易将子嗣除名。
“私生子谢沉舟,母族不认,主母刁难,冒死逃出江都。”
“先皇长孙商醉,谢氏女所出,皇室不认,谢氏苛待,于天和二年被救,醒来后不知所踪。”
她此前一直纠结于是谁带走的商醉,还要多谢隋阳,方才在府门前提起了姚肃的身份。
于宣纸上,容栀冷着脸写:“姚肃,先太子党羽。”
她是如何识得姚肃的?容栀摩挲过“商醉”二字,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终于被抽空。
恰好她需要半夏,去药市又恰好遇到谢沉舟,而恰好他认识一户院子里堆满半夏的人家。那户人家,就是姚肃。
在她结识姚肃以前,谢沉舟同他,早已相熟了不知几年。
有雨滴在了她额头上,而后是手背,于宣纸上将商醉二字晕开,墨迹一路蔓延着,最后竟与谢沉舟的“谢”字连在了一起。
所以那夜谢怀泽瞥见她掉出来的纸页,才会顿时有如雷击,才会拽着有谢沉舟笔迹的纸页久久失神,才会有那样落荒而逃的失态举动。
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认出了谢沉舟的字迹,与死去的先皇长孙商醉,如出一辙。
容栀冷冷地笑了。
那笑意凉薄又复杂,夹杂着恍然大悟的讽意,不达眼底。
长庚静立在一旁,只觉得她的侧脸隐在乌云里,前所未有的冷硬与陌生。
他不知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隐约猜到些端倪。他是容栀的亲卫,只需尽好护卫容栀的本职。
“县主,快要下雨了。您进屋去吧,逐月郎君公务在身,今夜大抵不会回来了。”
容栀闻言未动,将写着商醉名字的纸页一点一点撕烂,直到破碎得无法再拼凑出完整全貌。
她站起身,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冷静,只吩咐道:“派人跟着姚肃,一旦有离开沂州的动作,即刻拦下。”
“是。”
背对着长庚,容栀身影纤细,却沉稳非常。快进屋时,她用那几欲要淡进雨雾里的嗓音道:
“若谢怀泽登门,只说我事物繁忙,不见。”
长庚只怔了一瞬,连忙低下头去,毕恭毕敬道:“属下领命。”
此前容栀心下还纳闷,谢怀泽来沂州许久,也不见去明和药铺看诊,怎的自己随口一提,他倒是听进去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写满谢沉舟字迹的账簿。
他需要账簿进一步求证,当年被毒打后扔进雪地里,世人皆以为死无全尸的商醉,与如今的镇南侯府门客谢沉舟,是同一个人。
但她无需听谢怀泽如何说,也不急着姚肃求证,甚至可以先不拆穿谢沉舟。
他是伪造身份骗了她,这一点无可辩驳。
但是她不相信,不信他所说的心悦已久,也是装出来的。
她要听谢沉舟亲口说。
第53章 差之毫厘 他们本可以拥有以后。
账簿被谢怀泽顺走一事, 谢沉舟是真的全然不知。
巧就巧在裴玄那时恰好回了镇南侯府,而此后流苏守口如瓶,谁也没告诉。
出了军营后, 裴郁递上遮面锦帛:“黎瓷跑了, 我们的人没抓到她。”
他并不意外,只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悠悠道:“玉玺不在镇南侯手里。”
裴郁大惊, 那殿下费尽心力的潜伏, 岂不是前功尽弃?
“别急,”他慢条斯理地围上锦帛,只露出一双深邃莫测的眼,“玉玺在黎瓷手里。”
“殿下, 黎瓷目前踪迹不明。”饶是裴郁这般寡言之人, 也忍不住提醒道。
谢沉舟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忧虑,足尖一点就飞身上了房檐。
“安排好人手后,寅时在广济寺等我。”想了想,他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今夜我回侯府陪她。”
他得去见见阿月。方才营帐撞破,阿月面上不显, 但定然已经起疑。
裴郁嘴角抽了抽, 只觉被撒了一嘴狗粮。玉玺之事殿下不做解释,那么去见明月县主, 又何必这般正色地同他言明。
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
回程时路过东门大街。
辞花节将至,城内逐渐热闹起来, 各处用鲜花装点门面,娇养在深闺的小娘子也得以出门赏玩。大雍朝民风开放,只要成了亲的男女, 是不拘于避嫌之类的。
有小娘子捧了包蜜饯,一颗一颗捻起来,不厌其烦地喂到身旁郎君嘴边。那郎君极为配合地张嘴咽下,又不害臊地捉着小娘子的手牵住。小娘子旋即捂着嘴笑开,看起来真是亲婚燕尔,如胶似漆。
谢沉舟站于房檐,沉默地盯着他们,一动不动。直到那郎君似察觉不对劲,转身四处逡巡时,他才闪身一避。
空无一人处,谢沉舟眼眸里慢慢浮现出笑意。
好想她。他小心地拿出胸口那枚容栀的荷包,举在日光下摩挲了片刻。
从前这种场面,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而如今稍稍看见些,都会忍不住想,若是换作他与阿月,定然会更为相衬,羡煞旁人。
他不担心黎瓷,因为他猜到了黎瓷的去向,城门紧闭,她又能逃去哪?
无非是碧泉山庄内有一暗道,通向沂州城外。
容穆命他去清河边界巡防,因着只有他一人,由悬镜阁杀手易容顶替便好。
借着这个由头,他要尽快把玉玺找出来。只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才敢卸下负累,站在阿月面前。从今以后,他们之间再无任何隐瞒。
以后,他和阿月的以后。
思及此,谢沉舟垂下眼睫,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而后他又低低笑了。
………
扶风院里,容栀一直未走,只点了盏油灯。火光摇曳颤动,她呆坐着,盯着那抹光亮久久出神。
火光跳动着反射到案几上银白的刃面,炸开昏黄色的涟漪。
那是一把还未来得及装鞘的锥形匕首。通体用精铁制成,被打磨的光滑锃亮,似乎刚开过刃,边缘处锋利无比。似乎只要有敌人近身,把这短刀往他咽喉处一放,便能一击毙命。
饶是容栀不懂刀剑,也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灵巧的短刀。握柄处不长也不短,一看就是为她量身而制。其上雕着祥云金鸾纹,还掏了个小小的洞,坠着条白玉穗子。
她胸口微涩,有什么情绪激荡着,快要压抑不住。
谢沉舟允诺过的,要于辞花节那日送给自己的短刀,原来是他亲手制成的。无论是刀刃还是刀柄,皆非轻易能寻到的材料。
容栀伸出手,轻轻地拨动了悬着的穗子。穗子响声清脆,左右颤动个不停。
她一把捏住,握在了掌心。
穗子触感温润微热,透着莹润的光泽,一如居庸关一夜,谢沉舟不由分说,印在她脚踝处那枚轻柔的吻。
容栀眨了眨眼,敛去险些泛起的水雾。而后才借着烛光端详起来。
玉坠是枚海棠花。雕工不算好,能看出细微的凹凿痕迹。
循着纹路,她大抵能够想象出无数个形单影只的深夜,少年是如何耐心地坐于案几前,安静地一下一下,笨拙地凿刻。
皇长孙入赘侯府,真是天方夜谭的说辞。
他们本可以拥有以后。现在呢?容栀哑然失笑,将短刀放回原处。
………
谢沉舟才拐到侯府,门房就说容栀在扶风院等他。他心中微微诧异,自己并未说过今日会归。
扶风院内安静得过分,若不是那幽幽微光,他定以为门房传错了话。
在瞥见容栀身影的瞬间,他已敛下心中神思,和缓地勾起抹淡笑。
“阿月?怎么只点一盏灯。”
隔着蒙蒙雨雾,她端坐在朦胧烛火里,只平静地看着他。
她脊背挺得笔直,颈部线条被光影拉长,整个人愈发清贵自持,清冷又遥远,缥缈不似凡尘中人。
无端的,谢沉舟心头一紧。
他也不管还下着雨,三两步就穿过了小院,跨步而入。发梢上沾了薄薄的雨珠,顺着眉尾滚落,又从下巴滴进了谢沉舟的衣襟。
容栀将他榻上搁着的汗巾递了过去,淡淡道:“你身上淋湿了。”
谢沉舟接过,却不松手,只透过烛光沉沉地看着她。
容栀错开他的视线,一言不发就想先松开手。谢沉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轻轻用力一拉,而后猛然将手移了过去。
她的手被不由分说地,握在了他那宽大的手心里。
明明还是那温润的眸光,容栀却觉得现下分外锐利,似是想透过她的神色,来确定着什么。
他手上动作也不算温柔,生生将她捏的有些痛。
容栀皱了皱眉,用力试图挣脱:“松手。”
谢沉舟稍稍缓了些力气,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不放。态度颇有些强硬,强硬地让容栀觉得,做错事的人才是她一般。
须臾之后,他终于将容栀放开,“扶风院晚间不掌灯,雨后湿滑,县主该呆在侯府。只管传唤我便是。”
他不问容栀为什么能猜到自己今夜回来,也不问容栀来找他做什么,只淡笑着转身,不知从哪翻出了几盏烛台。
堆积一旁许久未用,烛台激起一室灰尘,呛得容栀鼻尖微痒,蓦然就微红了眼眶。
谢沉舟正欲点燃,容栀抬手制止了他:“不必了。最近徒生事端,我心中郁结又烦闷。侯府人多嘈杂,吵得我头疼,才想着来扶风院静坐片刻。”末了,她又欲盖弥彰道:“不知道你会来。”
他闻言温朗一笑,又俯身抱住了她。视线之内,刚好可以瞥见案几上静静躺着的那把短刀。
“你瞧见它了。”虽是疑问,他语气却笃定不已。
彼此相拥着,他没能注意到她眼底浮着的暗色。
“嗯。”静默半晌,容栀才轻点了点头。
刀柄上,白玉坠子在夜风中来回摆动,纤弱又坚韧。
谢沉舟侧首,爱怜地吻了吻她发髻上插着的那支白玉簪子,声音温柔到带了几分暗哑:“喜欢吗?”
容栀不答,只说:“太贵重了,谢沉舟。白玉质地上乘,你就这么拿来做了坠子。”
她一眼就认出了坠子的玉,与她发髻上的簪子别无二致,是极其昂贵甚至有价无市的玉料。
谢沉舟眼底笑意渐浓。
他说过的,会把最好的金银珠玉都捧到阿月的面前。他从不食言。
这是一个温热的,宽厚的怀抱。他就这样挡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窗外的细雨霏霏,挡住了窗外的遮月乌云。
已经足够了。容栀想。人不能贪恋的太多,贪恋的太多,就会生出软肋,就会变得软弱。她不想这样,不想失去主导权,不想被任何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容栀神色冷厉下来,推了推他就欲出去。
这次不同,几乎是只轻轻一挣,谢沉舟就听话地放了手。
“去放河灯吧。”她笑意清浅,眼眸却凉薄一片。
………
最后两人自然没有放成河灯。辞花节还有几日,侯府内并未制作完成。
彼时,谢沉舟替她撑着伞,两人站在池边,沉默着看雨中荷塘。
她肩上披了谢沉舟的外衫,按理来说是暖和的紧。可冷不丁的,她竟觉得有冷风从袖口倒灌,激得她清醒起来。
她侧目微微一笑:“还记得商醉吗?”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蜷起,谢沉舟眼底神色复杂:“先皇长孙,我怎会忘。”
容栀百无聊赖般剥空了整个莲子,又一颗颗塞了回去:“他没有死,而是被人救下了。”
甚至不用去看,她都能感觉到身旁之人浑身地僵硬。
他笑意稍淡,想要避而不谈:“县主又在哪听得传闻,已死之人,难道还会复生不成。”
容栀却不许他绕开这个话题,快刀斩乱麻般,她把莲子往池里一扔,利落地拍了拍手上尘土。
她的嗓音本就冷,在水声遮蔽下更加模糊:“因为是我救下的。”
他吸了口气,只觉得胸腔里也冷得出奇。不过瞬间凝滞,他很快重又温和地笑了起来。直把心潮汹涌都盖了下去:
“什么时候,阿月也学会开玩笑了?”
容栀扯了扯唇角,面上没有一丝笑意。“你该知晓的,我从不开玩笑。”
她肩上衣裳将欲滑落,谢沉舟及时替她拢了拢:“无事,即便是真的,也没有第三个人知晓了,县主大可不必忧心。”
煞有其事般,谢沉舟还蹙着眉沉思了片刻:“只是他若尚在人世,为何不与县主相认?救命之恩,自当相报才是。”
容栀就这样冷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地看他继续演戏。
喉头酸涩之余,她突然觉得分外好笑。或许所谓的机会,他根本不需要,他也从未想过,要同她坦白一切。
最后一次,容栀心想。
“这些天我突然做了场梦。在梦里,你不叫谢沉舟。”
谢沉舟心头大恸,只觉气血翻涌,险些没有站稳。那双醉人的桃花眼里不见一点温润,反而幽深暗沉,深邃一片。
让人无法辨明其间藏着的,到底是讶异,还是谎言被拆穿的窘迫。
为什么偏偏,偏偏是现在,阿月开始怀疑起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此时此刻并不是适合的时机。
需得要有十足的把握,他才能将一切真相公之于众。他能说什么?失去了主动权,任何的辩驳都是苍白无力。
亦或者是心里早有隐隐的预感,一旦坦白,阿月一定会离他而去。
“任何事情,等我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几乎是一刻也不敢停留,谢沉舟只在她发鬓留下个轻不可察的吻,便转身离去,孤寂到有些落魄的身影,快要融进了夜色中。
容栀掏出袖中竹笛,骤然吹响,刹那间,潜藏在暗中的弓箭手已然拉至满弦。
对准了谢沉舟的后心。
第54章 失之千里 除了她,不会再有了。……
他停了脚步, 却没有说话,更没有转身看她。只是笔直地站在那,站在与她相隔数尺的阴影里。
似是叹了叹, 又或许只是容栀的错觉, 剑弩明明对准了他,只待她一声令下,他就会一箭穿心而亡。
他却不慌不忙, 泰然自若地等着她, 甚至还透出些散漫的姿态。
沉默,长久的沉默。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是弓箭蓄势待发,拉至极致时, 皮革撕拉的声响。
藏匿在暗处的弓箭手额头汗滴不断, 实在是心理压力太大。到底是射还是不射,箭在弦上,他只要一松手,逐月郎君可就要殒命于此了。
容栀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话虽绝情, 却惹得谢沉舟无端轻笑了一声, “阿月,你我都心知肚明。”
从方才踏进小院, 他就知晓这里不止有他们二人。还有容栀为自己特意准备的弓箭手。
收拾一个弓箭手,呵。不过是动一动手指的事。
是容栀太看轻了他,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他笃定地笑了笑,嗓音温润如初:“你不会杀我的。”
那语气里是满是自信, 还有对她下一步动作的十拿九稳。容栀气极反笑,肩膀也被震得微微颤抖。
肩上素色罩衫还是滑了下去,捻落在潮湿的地上,脏污不堪。
他们一起共度过许多良夜。破庙互相试探那夜,广济寺彼此交心那夜,居庸关心意相通那夜……
而今又是一个良夜。却只有今夜下了绵绵的雨,是温润又克制的,她却觉得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
她嗓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我自以为看懂过你,谢沉舟。”
她错了,她从未看清过他的心。他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谢沉舟,更不是她的门客逐月。
他是本该死去的先皇长孙,商醉。
镇南侯府几十口人,沂州几十万人,甚至于清河郡的无辜百姓,都会因为他的一己私欲,陷入无尽的水深火热之中。
藏匿先皇长孙……好大的罪名。
不过须臾,容栀眼眸里已恢复冷静清明,哪还有半分对他的不甘和沉溺。
她强迫自己死死睁着眼,不允许有丝毫的心软:“放箭!”她要亲眼看着他死去,为自己的谎言付出代价。
利箭破空而出,划破压抑的天幕,旋转着就朝谢沉舟心口而去。
谢沉舟不躲也不避,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唇角甚至还溢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容栀只觉白刃也划过了她的眼,让她胸口闷疼,险些喘不过气来。
眼见只差毫厘之时,预料中的倒地却未上演,从房檐上跳下来一抹黑影,而后是有剑出鞘的声音。
寒芒闪过,射出的箭羽被“當”地一声在空中砍成了两段,无力地坠落在地。
裴玄顾不得其他,拉过谢沉舟就护在了身后:“殿下!您怎么不躲!”若不是她察觉出不对劲及时赶到,那枚箭羽是真的会穿心而过。
殿下是疯了不成!为了明月县主连命都不要。
他并不朝裴玄解释,而是越过她,沉沉地与容栀遥遥相望。
“你是如何猜到的?”他鲜少露出破绽,更何况要将他与商醉等同起来,绝不是一夕之间就能想到。
容栀惊愕于裴玄的突然出现,愣怔地张了张口,只觉脑袋迟缓地厉害。
她不可思议道:“她叫你,殿下?”所以,裴玄也是谢沉舟的人?
他不答,只一遍遍重复道:“我从未伤害过你,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你到底安插了多少内应在我身边?姚肃,裴玄,是不是连侍候我更衣的侍女,也都是你的手笔?”
那么多的内应潜藏在自己身边,可她却全然不知,甚至是她自己引狼入室的。
她一字一顿地说罢,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是了,她早该有所察觉的。并不是毫无端倪,裴玄过分精进的武艺,明里暗里对谢沉舟的维护……太多太多,只是被她刻意忽略了过去。
谢沉舟抿了抿唇,喉头苦涩更甚。她对他失望之至,实乃理所应当。
即便知晓无用,他依旧忍不住替自己辩解:“我放她在你身边,只是想护你周全。他顿了顿,自嘲笑道:“阿月,我不放心。”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明月,他怎么舍得她受一点伤?商世承派出刺客那日,若不是他护着,阿月怎可能毫发无损?
可他不能每时每刻陪在阿月左右,裴玄却可以,他只信得过裴玄。
容栀低垂着脑袋,不知有没有听见,半晌她才冷冷地嗤笑道:“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心?”
他敢说把裴玄安插在自己身边,不是为了更方便在镇南侯府探查玉玺的下落,不是为了降低自己的疑心?他敢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敢说他问心无愧吗?
他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浓墨,笑意淡了许多,“县主觉得我卑劣也罢,觉得我道貌岸然也罢。但今日,还真的不能杀我。”
容栀闻言,有片刻愣怔。
与初见时病弱可怜的谢沉舟不同,与后来芝兰玉树的谢沉舟不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沉舟。
是很陌生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连带着眼底那抹笑也显得极具侵略性。
看不到一丝怯懦和脆弱,只有游刃有余和胜券在握。
“裴玄在侯府都做了些什么,县主自有定夺。至于我,”他沉默须臾,道:“我是罪不可恕,但绝无害镇南侯府之心。”
知晓她的脾气,绝情时比谁都要冷漠,感情牌无甚作用,他必须把个中利弊摊开了讲。
“县主真的以为,将玉玺放在黎瓷手上,就会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我能猜到在她手上,尚世承猜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需要玉玺,而你想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说罢,谢沉舟就欲上前。
容栀本能地往后退了又退,一把就将伞拉了下来,格挡住谢沉舟的视线。
他紧紧抿着唇,手上青筋尽起,却极力压抑着,用最温柔地语气,似是怕吓到她般:“阿月,你须得放我走。”
她的声音在伞下响起,疏离又冷硬:“你凭什么唤我阿月?皇长孙殿下。”
他眼底戾色更深,却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隔着伞面,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容栀的眼睛。
僵持须臾,就在那弓箭手犹豫不决,要不要再搭一根箭时,容栀倏然开了口:“我可以放你走。”
她向后又退了一步,无意间踩到了落在地上的衣袍,容栀弯腰就想捡起,却又生硬地移开了视线。
已经面目全非了。如同她与谢沉舟。
她望向身前这个,只差一点就要全身心交付出去的少年,亦或者改称作男人。
“裴玄留下来,”她已换上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淡然:“我不信你,所以我需要一个人质。她很适合。”
他答允地很快,几乎想也不想:“好。”阿月素来心软,等她想明白首尾,就不会对裴玄怎样。裴玄虽是他的人,但对容栀却也是忠心耿耿。
“你既走了,就别再回来沂州。”这话说得凉薄又矜持,谢沉舟听在耳朵里,只觉全无妥帖之意。
他又深深地盯着容栀看了一眼。似是想把她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描摹下来。
而容栀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眸施舍过一个眼神。
“不可能。”他闷笑一声,眼底晦暗不明。
谢沉舟也不再逼近她,更不多辩解什么,只始终保持着让她心下稍安的距离,说道:“等我回来。”
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般,他唇边笑意柔软,没有一点攻击性:“说好了陪我同过辞花节,县主可不许食言。”
她语调讥讽,凉薄且不留情面:“好啊,整支亲卫队于城门上搭起弓弩陪你同过,够热闹吗?”
这番威胁似乎并没能吓唬到他,谢沉舟笑了。
他怎么舍得放弃她?她的冷静自持,她的柔软善良,她的狠心绝情,不会再有了。
如果失去了容栀,就不会再有了。
所以他不能。
………
裴玄欲哭无泪,以为自己彻底完了。卧底身份暴露 ,她怎么还会有安生日子。县主肯定容忍不了欺骗。
不就是一死!她把心一横,将长剑从腰间解下就往地上一掷,“裴玄辜负县主信任,甘受任何责罚。”
谁知容栀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只字未言,任由她长久地跪在雨雾里,身影没过月门消失不见。
裴玄一颗心愈发七上八下,把悬镜阁审讯惯用的酷刑想了个遍,遍体生寒,只觉自己已经死了无数次。
不料第二日再见到容栀时,却没有官狱的狱卒紧随其后。
她孤身一人,整个人平静地过分,只道:“此事不许告诉流云。”
流云同裴玄情同姐妹,她舍不得让流云也跟着胡思乱想。
裴玄一愣,瞬间明了过来,磕了几个响头后,就两眼汪汪地抱剑往她身旁一站。
一夜未眠,容栀却显得更加精神。
她挑灯把镇南侯府人员调动全都排查一遍,直到确定再无谢沉舟安插的内应,才松了口气。一直忙到后半夜,便也过了困倦的时间。
她同谢沉舟的事刻意被抛之脑后,容栀现在只想弄清花溪村投毒,到底是不是商九思的宫女所为。
“随我同去郡主别苑。”
有些事情,她要去找隋阳了解一二。
裴玄:?_?她犯下如此大罪,县主不追究便罢,竟还对她施以如此重任!若不是殿下救过她的命,她是真的想叛变……
她又偷偷朝容栀面上瞧了瞧。
除了因通宵留下的红血丝,再无其他异样。眼睛不肿也不红,完全不像哭过的模样。
她眸光微动。县主是全然知晓,包括悬镜阁一事,还是只猜到了殿下的皇长孙身份。
据她所知,阿兄在玄甲军,已寻到了先太子旧部,半个西军营已现策反的端倪。
倘若只是前者……裴玄攥紧了拳。
殿下与县主此后,恐怕只会更为艰难。
………
与此同时,皇城景阳宫内。
面容姝丽的女子正替龙椅上的男人捶着背。
男人似乎很是受用,闭了眼缓缓浅眠着。龙涎香于宫内蔓延,一片静好。
小宫女端着熬好的汤药悄声而入,贵妃咬了咬唇,轻唤道:“陛下,陛下。”
商世承倏然睁眼,眸光虽然混浊,却不乏帝王独有的犀利。
贵妃从托盘中接过药,亲手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凉些,才柔柔道:“陛下,该喝药了。”
而后她躬身下去,小心地把药喂至尚世承唇边。闻到那股苦涩的味道,他立时变了脸色,眸中尽是狠戾,怒吼着就把案几上的奏折砚台全部一扫在地。
“滚!朕没病!朕不喝药!”
贵妃被他一掌误伤倒地,手里药汁也全都泼洒到了衣裳上,满头珠翠歪斜,狼狈不堪。
她却顾不得形象,只急忙朝宫女叫道:“陛下病发了!快去请殷相!”
自几个月前,陛下染了风寒后就一直精神不济,偶尔还会产生幻觉,对着旁人大吼大叫。宫内人人自危,只怕降罪自己。
商世承痛苦地抱着头,拔剑就胡乱地往空中挥着:“是他!是商醉那个孽种!他从阴曹地府爬出来,要来找朕寻仇了!”
第55章 攀折明月 “阿月和皇位,我都要。”……
“陛下, 陛下,”贵妃冒死扑过去,抓住商世承的袍角, 试图安抚他:“先皇长孙早已病逝数年, 您才是大雍的天子啊。”
她伏跪在地上,一张芙蓉面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娇怜, 商世承盯着她瞧了半晌, 手中剑软了下去:“对对,朕是天子!朕才是天命!那个孽种算什么东西……”
贵妃见他神识恢复了几分清明,心底松了一口气,正欲起身进一步安抚时, 商世承眸光却迸发出更凶狠之意, “孽障!看我不杀了你!”说罢,他挥剑就毫不留情地往贵妃砍去。
宫人吓得惊叫四散,贵妃也连滚带爬地往后避,数不尽的瓷器玉瓶摔得粉碎,与各种华美的绫罗绸缎缠在一起,整个景阳宫一派荒唐, 哪还有皇室该有的威严肃穆。
殷严快步穿过回廊, 气喘吁吁地大呼一声:“陛下,微臣护驾来迟!”
商世承望见来人, 立时喜出望外,“爱卿, 你来了!你瞧,我斩杀了那个孽障,哈哈哈!”
他银白的剑刃上, 鲜血不断顺着往下淌,而景阳宫龙纹地砖上,死不瞑目的小太监还在浑身踌躇着,胸口血洞打开,画面诡谲腥暗。
殷严转头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呵斥道:“还不快来把这些脏污东西收拾了!”
那小太监两股颤颤,抖成骰子似的把昨夜还同寝一裘,今日就没了呼吸的同僚拖了下去。
殷严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只谦卑地跪倒在地,恭敬道:“陛下,您乃一国之君,断不可沾染了污秽邪崇。快把那剑放下,当心伤了陛下。”
他最懂商世承的脾气,商世承闻言果然失神了一瞬,而后卸力般往龙椅上瘫倒,手中剑也应声滑落。
“爱卿,商醉他没死,他没死啊。你帮帮朕,帮朕找到他,帮朕杀了他。“想到手刃商醉的快感,他笑得面红耳赤,而后手掌重重一拍:”朕许你国公之位,不,许你美姬数十,良田宅邸,甚至朕可以给你一封地,就像那镇南侯一般,拥兵自重,受万民爱戴!”
殷严默了默,满是褶皱的眼看向高堂上,那位已然因谢沉舟的药而呈现疯态的帝王,“帮陛下分忧,实乃微臣分内之事。名利钱财,微臣愧不敢受。但找到先皇长孙之前,有件大事,还需陛下圣裁。”
“哦?”商世承闻言来了兴致,搂着贵妃的腰肢,眼神迷离地问道:“是要杀谁么?”
殷严皱了皱眉,似下了极大决心般痛心疾首道:“大内暗探密报,江都谢氏豢养私兵,规模庞大且极其隐蔽。”
他特意顿了顿,直到瞥见商世承眼底那抹杀意,他才又恳切道:“”谢氏大郎君一直同二殿下交好。二殿下自是没有谋逆之心,但微臣恐流言蜚语会有损二殿下清誉,因此特请圣上,先行定夺。”
这番话看似是在为二皇子辩护,实则却是同商世承表明,如今二皇子结党营私,对皇位虎视眈眈。
商世承眯了眯眼,手腕不自觉用力,直掐得怀中贵妃含着泪娇嗔。“谢氏真是胆儿肥了,四世三公又怎样,这十年来早就没落了。还真以为是大雍第一世家,能与朕这个天子抗衡?”
他当年是同谢氏合谋陷害过皇兄,事成之后,他荣登大宝,却未兑现许与谢氏的利处。那又有什么,他是天子,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旁人还敢质噱不成?
谢氏定然因此怀恨在心,所以暗中与他那个好儿子勾结,意图篡了他的皇位。
殷严扯了扯嘴角,嗤笑着鼓动道:“整个大雍,不,整个四海之内,莫非王土,怎会有人配与您抗衡!”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直听得商世承热血沸腾,面露精光,“好,知朕者莫若殷相也!谢氏豢养私兵这等小事,就交由爱卿差办,一定要让这群目中无人的知晓,皇位是朕的,任何人都休想觊觎。”
说是小事,言外之意却已然给整个谢氏,都定下了无法翻身的罪责。谋逆之心,是商世承在位以来,最无法容忍的一种。
………
容栀抵达郡主别苑时,商九思却不知为何,闷在房内迟迟不出来。只留她与谢怀泽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在原地。
其实她并不觉得尴尬,窘迫的人是谢怀泽。往日见着容栀,他早就殷切地贴了过来。今日却退避三舍,又是掩唇干咳,又是一个劲地灌水,简直是把“做贼心虚”四个大字烙印在了脑门上。
他暗暗投来的目光惹得容栀有些无奈,她先一步邀请道:“郎君可否赏脸,与我下盘棋消遣一二?”
谢怀泽心中想要拒绝,说出口的却是很没骨气的“甚好,甚好。”
假山凉亭内,容栀从容地于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局势瞬息万变,方才还占据优势的谢怀泽被她杀得七零八落。
“在下不才,甘愿服输。”他拧眉端详棋盘片刻,面露苦笑。
“尚未。”容栀从他棋篓里拎出枚黑子,略一思忖便放了下去。被她围剿的黑子又再次破局赶上,两方势均力敌,互不相让。
谢怀泽惊讶地睁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在下技不如人,输的心服口服。”
容栀不赞许地自己同自己对弈起来:“未到最后一刻,为何要认输?”
谢沉舟摆了她这么一道,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输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被利用者,也可以是利用者。
他叹谓一声,心底竟五味杂陈,“什么都瞒不过县主。”许是女子,容栀比一般男子反而更加聪慧,也心细如发。他不过是稍稍失态,她就能顺藤摸瓜,猜出背后缘由。
“谢沉舟……”,才一说出,容栀又别扭地改了口:“商醉似乎还不知晓你顺走账簿一事。但以他的手段,不过是早晚问题。他对你怨念颇深,郎君恐有性命之忧。”
谢怀泽闻言,神情有些恍惚,随后苍白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自嘲,他低垂着头:“只要他还活着,还好好活着,我就知足了。”
那日从镇南侯府回去之后,他呆坐了整夜,从在东宫遇到阿醉,再到谢府苛待阿醉,他林林总总想了许多。将近天明时,才决心去明和药铺偷出账簿。
自阿醉逝去,他时常做梦,梦见自己满手鲜血,阿醉躺在他怀里,含恨咽气。未看顾好阿醉,食了对先太子的诺言,他早已罪孽满身,无法洗清。
本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只能去地下再朝阿醉赔罪。可当他颤抖着翻开账簿,一页一页噙着泪摩挲而去时,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又隐隐跳动起来。
是阿醉。他的阿弟还活着,甚至曾离他只有咫尺之遥,就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此生哪敢再有什么奢求?
容栀虽不解,也并未再去劝,她眉眼间俱是清冷:“随你。”
提醒谢怀泽,不过是当做他让谢沉舟真实身份暴露的回报。谢怀泽放在心上也好,毫不在意也罢,命是他自己的,他既决定不要,她也犯不着吃力不讨好。
凉亭未置冰鉴,空气静默无风,这般闷热的气候,谢怀泽唇色却白得毫无血色:“我要多谢县主网开一面,放阿醉一条生路。关于阿醉身份,我定会保密,绝口不提,更不会同阿兄说起半句,县主大可宽心。”
容栀冷冷一笑,不置可否,更只字未提两人昨夜的交易。
谢怀泽怔怔然支着下巴,却惊觉她方才的棋局已经乱了。
她面色平静,毫无波澜。谢怀泽却莫名在那如沉沉潭水的眼眸下,感受到震荡不止的悲戚之意。
他忍不住关切道:“只是你们之间……”
几乎是同时,盘上棋子“噼里啪啦”地被她全部扫进了篓内。
她神色不变,让人看不出心底想法:“我与他之间到此为止。”
她说:“此后桥路两归,只要他不再现身沂州,我就绝不会揪着不放。”
清脆娇甜的嗓音从石阶上传来:“你们两情相悦,岂是说放就放的?”
二人俱是一震,同时凝眸往下望去。
是终于舍得现身的商九思。她提着繁复的裙摆,小声轻喘着爬了上来。身旁红缨欲伸手扶她,却被她严肃拒绝了。
她只听见容栀后半句话,只当容栀同那个俊俏的小门客闹了矛盾。“情事不就是这样的么,吵吵闹闹才是常事,哪能每天都如胶似漆甜甜蜜蜜。”
见商九思毫无察觉,两人皆长舒一口气。
红缨搬了个蒲团,又在上面铺上软垫,商九思紧挨着容栀坐下,不知是羡慕还是打趣:“你啊,就偷着乐吧。本宫想同子通哥哥吵闹,他还懒得搭理本宫呐。 ”
谢怀泽下意识替兄长辩护:“郡主这是误会了。阿兄心挂郡主,这才舍不得惹您的不快。”
虽知道不过是场面话,商九思心下却也愉悦不少,“那你今日回去之后,记得催促子通快来陪我。”
她说得直白,谢怀泽被她好不矜持的模样逗笑,连连允诺:“阿兄公务缠身,等忙完这阵,定然会迎着郡主去江都赏景避暑。”
“这还差不多。”商九思娇哼一声,整张脸快要贴进案几上才方上的冰鉴,微微侧目问容栀:“说吧,今日登门,有何贵干啊?”
容栀沉默着瞧红缨为了商九思忙前忙后,微微垂下眼睫:“听闻郡主从京城带了只青鸟,很是稀奇,阿月好奇得紧,便贸然前来,想同郡主讨个恩典,赏玩一番。”
倘若悬镜阁主说得是真,花溪村投毒实为红缨所为,那么她如何能有投毒机会?红缨一路随侍商九思左右,并未听说中途离行,莫非她还会什么巫术不成。
思来想去,就只有流云日日谈着的,隋阳郡主那只会说人话的青鸟最为可疑。
商九思眨了眨眼,想了片刻才终于有了点印象:“哦,那鸟啊……”
“不是本宫养的。”她懵懵地摇了摇头。
容栀眉心微蹙,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不是郡主的?”
那流云日日同裴玄两人咬耳朵,说那青鸟毛发鲜亮,又能通晓人话,是前所未闻的稀罕玩意。
“不过确实在别苑里,是红缨养的。”
红缨温婉一笑,不卑不亢地朝容栀颔首一礼,而后又尽心尽责地给商九思继续扇着蒲扇:“给郡主添麻烦了。”
商九思摆了摆手,不过片刻,那鸟笼子就被小心地抬了上来。
她只瞧了一眼就避得远远的,眸光里满是嫌恶:“这小畜生是给本宫添了不少麻烦。”
谢怀泽初时也兴趣缺缺,直到那青鸟在笼子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朝着他就是:“俊俏郎君,俊俏郎君。”
他哭笑不得,但也怜爱得透过笼子碰了碰青鸟的脑袋,那青鸟不怕人,就依着他抚摸自己的毛发。
连日来心上的阴霾被驱散少许,他夸赞道:“这小家伙还颇有灵性。”
商九思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指着青鸟怒道:“你这个见人下菜的!“说罢,她朝容栀抱怨道:”你们可别被它骗了!它平日里见了本宫就啄,根本不给本宫好脸色。”
那青鸟循着商九思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容栀,而后歪了歪鸟头,就叽叽喳喳叫道:“臭脸小娘子!见过,见过。”
容栀神色暗了暗,而后很快掩盖下去,只置若罔闻般淡淡看着。
红缨面色一变,笑意不自然地僵了僵,连忙上前将笼子接过,轻弹了下青鸟脑袋,打圆场道:“它平日里尽会胡说,奴家给县主赔罪了。”
容栀似没当回事般,只说道:“无事。”
待红缨将青鸟拎下去安抚好,她才温和地开口道:“红缨阿姐也是京城人么?”
红缨一愣,没成想容栀会同她搭话,作势就要跪下,“哎哟县主,您这是折煞奴家了。奴家也不是什么京城人,说来到巧,奴家同谢二郎君一般,也来自江都。”
商九思不以为然,嘴里还塞着颗葡萄:“怎么折煞了?无人不知你是我身边最宠信的大宫女,她叫你声阿姐也是当得的。”
话音未落,她皱着眉将葡萄整颗吐了出来:“呸呸,什么东西这么难吃。红缨!快来帮本宫剥皮。”
红缨依言重又站回商九思身边,温柔地跪着用那细白的指尖一点点把皮都剥落,才递给商九思。
容栀眉毛轻轻挑了挑。她这手指此般白嫩,即便是再受宠,也不可能一点重活都不必做,时时保养至此。
长时间的久跪,让商九思本就隐隐作痛的腿骨愈发不适,她动了动身子,“总而言之呢,逐月郎君是个良配。”
腿心骨还是疼得厉害,商九思偷偷伸手想揉,又怕谢怀泽瞧见,只得强忍着。
这细微的动作自然没能逃得过容栀的眼,她面上不显,心中却自有思量。
“此话怎讲?郡主识得逐月?”
说到这个商九思立马来了劲,又忆起那日认错人的窘迫,“居庸关接驾时,我第一眼见着他,我整个人吓了一跳!”
垂在衣袍中的手收紧,谢怀泽倏然抬眸,却发现容栀也望了过来。视线交汇之时,两人隐隐形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那双眼睛,长得简直同我皇兄有异曲同工之感!”
容栀以为她已然察觉出端倪,却不料下一句,商九思话锋一转,又洋洋得意道:“能同天子有几分相似,是他的福气,说明他也是福泽深厚之人。”
容栀:“……”她在紧张什么。
商九思根本不会联想得到。
………
出了郡主别苑,裴玄抱剑立于车驾一侧,站姿笔挺,眼睛圆瞪。甫一瞧见容栀,她立马身子紧绷,如同一根笔直的木头:“见过明月县主!”
那嗓音刻意压低,又严肃无比,街尾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容栀揉了揉太阳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差不多得了。”
压入官狱也不是,杖责几十也不是,去官府告发更不能。可如若不惩戒,日后谁都以为能骑到她头上来。
容栀思忖许久,终于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去把明和药铺开张以来的账簿全都誊抄一遍,不准有任何错漏,否则重抄一本。”
裴玄瞬间腿心一软,只觉两眼发黑:“县主,您杖责我吧,或者上刑也行。求您了……我不要抄录账簿呜呜。”
她自小就是个混不吝的,视诗书为一生宿敌。让她同自己的一生宿敌待不知几日,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容栀微微勾了唇,又很快强压下去:“我倒有个将功赎罪的法子。”
裴玄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阿玄什么都答应!”
她意味深长,徐徐诱道:“流云很喜欢郡主别苑那只青鸟。”
裴玄点头如捣蒜。她整日听流云念叨来念叨去,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紧接着,她就听容栀说道:“你趁着夜色,去‘借’来让她赏玩一二。顺便去瞧瞧商九思每日晚上都在做些什么,特别注意她的腿。”
裴玄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总比抄账簿好。”让她当贼,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写字,什么都好说。
她无情地打碎了裴玄的幻想:“账簿也得抄,鸟也要借到。”
裴玄:(╥﹏╥)
容栀见她两眼汪汪,就知自己这惩罚做得对。半是威胁,半是打趣道:“有异议?你家殿下的身份,我可还未公之于众。”
裴玄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瘪了嘴道:“呜呜,县主明鉴。我这就叛变,我愿为县主门客,不要劳什子殿下了。”
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容栀虽没有放在心上,却依旧纠正道:“你是谢……商醉的人,替他出生入死才是理所应当。平心而论,我是羡慕他的,能有你这般忠心不二的下属。”
她是有很多属下。李文忠早早叛变,长庚实则隶属玄甲军,流云流苏卖身契签在镇南侯府。
她身边孤身一人。阿娘走后,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没有人会为她拼死相护,没有人会为她仗义执言,甚至于就连能替她于烈日阳夏下挡住日光,于细雨霏霏下撑一把伞的人,也反目消失了。
其实很寂寞。她淡淡地,自嘲般笑了。
………
裴郁愈发觉得自家殿下完了。
好不容易抓到黎医仙,不逼问玉玺的下落也就罢了,十句话里至少有七句是关于明月县主。
譬如,阿月少时有没有提起过他;又譬如,阿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黎医仙也是,被抓到了悬镜阁丝毫不慌,狐狸般笑着摇她那折扇,跟回到了自己家似的。
裴郁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和谐感,冒着被降罪的风险强行插话:“殿下,还有许多事务枢待您定夺。”
谢沉舟一个眼刀凉凉过去,裴郁识趣地不吱声了。
黎瓷二郎腿翘得比谢沉舟都高,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猜到你会来找我。”但没猜到是为容栀。
当然,后面这句话她没说。
谢沉舟闻言勾了勾唇角,而后从里衣里摩挲着什么,吓得黎瓷急忙用折扇挡住了眼:“非礼勿视啊!”
他扫了黎瓷一眼,面上笑意更加柔和,柔和得黎瓷全身汗毛倒竖,立即警觉起来。
下一秒,只见他如同什么稀世珍宝般,从里衣里掏出来一只藕粉色小荷包,一个青碧玉佩和一堆眼熟得不行的小瓷瓶。
七零八碎的在案几上一字排开,谢沉舟也不说话,就散漫地扬着眉,双手环胸,有如炫耀战利品般瞧着黎瓷。
“这是??”黎瓷诧异之余,险些以为他有什么捡破烂的怪癖。而后她凝眸一看,才惊地认了出来。
这不是容栀以前用来装碎银的小荷包么!还有那玉佩,是容穆送给她的众多珍奇异宝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那些瓷瓶更不必说,明和药铺出品,是容栀亲手一点点碾磨制成的。
事已至此,黎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瞟了谢沉舟一眼,只觉这个面色傲娇的少年有趣至极,“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她不禁感叹道。
谢沉舟十分满意她的反应,继续幼稚地宣示主权:“阿月是我的。”
黎瓷无语凝噎,谁说了要跟他抢?
她只得正色起来,问道:“玉玺不要了?”
谢沉舟面色一顿,却依旧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要。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不掩饰自己的欲求。
容栀把箭对准他的那刻,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皇位玉玺,还是钱财权势,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要容栀。
他这条命,是容栀给的。他是真的想过,做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门客,与容栀就此余生。
但他不能。局势瞬息万变,他,悬镜阁,容栀,镇南侯府,早已经成为无法摘清的一部分。
“阿月和皇位,我都要。”他说。
第56章 虎毒食子 是谢沉舟用雀鸟传回的信。……
裴玄比容栀预想的动作还要快, 她才被侍候着沐浴梳洗完毕,裴玄已然提着个鸟笼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才一揭开蒙着的黑布,那青鸟又开始叽叽喳喳对着容栀:“臭脸小娘子!臭脸小娘子!”
容栀支着下巴, 一手端了小碟饲料推了过去, 就在青鸟伸出鸟头想要啄食时,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将饵料收了回去。
也不管青鸟听不听得懂,她问道:“你见过我?”
那青鸟聪慧得紧, 歪头瞧了她半晌, 确定不是它的主人后便开始东张西望,假装没听见容栀叫它。
容栀也不急,继续用碟里饵料引诱着,“不想吃?倘若在花溪村见过我你就叫两声, 这碟饵料都是你的。”
饵料的香气诱鸟至极, 在容栀的扇风下愈发四溢。那青鸟接连几日的赶路,已经许久没尝过虫子的滋味,它垂着脑袋,鸟嘴里口水拉得老长。
“咕咕。”它最终向食物低了头。
容栀并不意外,只轻点了点头,而后满意地将饵料推了过去。那青鸟顿时双眼放光, 饿虎扑食般将半个身子都挤出了笼子外, 狼吞虎咽地吃着。
城门接驾时,她同青鸟并未见过。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花溪村, 这青鸟飞到了花溪村。以青鸟被训练开化的程度,若说它能精准地绑着药包而后往井水里投下, 容栀也毫不怀疑。
红缨于花溪村投毒的动机是什么?要不是她及时发现,在悬镜阁驰援下控制住毒症,隋阳郡主一旦进入沂州地界, 接触了沂州水源,同样也有感染风险。
商九思待红缨不薄,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主仆情谊的,红缨为何能置其安危于不顾。
况且红缨说这青鸟是她偶然于郊外猎场捡的,而后就一直养在宫内。这话,也就商九思会信。
宫内?容栀眉头一蹙。
倘若红缨真是陛下埋在商九思身边的暗棋,青鸟莫不是……陛下暗中赏给红缨的。
思忖了一会,容栀淡淡朝外唤道:“裴玄。”
裴玄生怕惹她厌烦,一直抱剑立于门外,听见容栀叫唤,才急忙一推门闯了进来。
容栀上下逡巡一圈,才不紧不慢道:“你觉得陛下为何无缘无故,要赏给宫女一只价值不菲的鸟。”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裴玄一头雾水,“县主这是何意?”这青鸟是陛下赏的?她眨了眨眼,懵懵地等容栀解释。
只听容栀说道:“若是要赏赐,金锭银块,不是更合适吗?”
裴玄对商世承没什么好感,撇了撇嘴直接道:“那肯定是他另有所图啊。”商世承这人多疑善妒,为一己私欲陷害先太子,也并不体恤爱护大雍子民。
容栀不置可否,整个人平静地过分:“这只青鸟曾见过我,在花溪村。”
裴玄愣了愣,而后疑惑道:“花溪村投毒一事,官府不是迟迟找不到凶手么?”
倘若在这么毫无头绪下去,她都快要以为花溪村水源不是人为被污染发。
容栀眸光微动,眼底冷意一片:“不是人为,当然找不到凶手。”
裴玄不太认同道:“鸟怎么会有投毒呢?它再聪明,也不过是听主人命令。”
而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捂着唇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县主的意思是……红缨?”
“红缨不过是商世承放在隋阳身边的眼线,你猜她是商世承的人,还是隋阳的人。”
是很不可思议,但这样作解,一切都说得通了。不是红缨想要花溪村几千口人的命,是商世承。毒杀自己的子民,将罪责转移到阿爹秉公不利。
当今这位圣上,意欲何为?是想让阿爹失了民心,交出兵权,还是剑指已经死了的先皇长孙殿下?
说到这个,裴玄如实将方才潜进郡主别苑的见闻都交代了:“隋阳郡主似乎有腿疾,而且时日已久。每日晚上红缨会亲自跟郡主煲汤药,督促她喝下然后按摩腿部。”
容栀警觉起来,只觉红缨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商九思腿部受过伤,她是知晓的。似乎是儿时被刺客意外所伤,将养了许多年,再接回宫之后,便是商世承对这位表妹过分偏爱的独宠。
“把她的药渣想办法弄点过来。”都是天威难测,她倒是要看看当今圣上,心理到底想的是什么。
裴玄眼前一黑,险些没有站稳。县主还真当她是什么会隐身的绝世神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