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命悬一线 满纸白底墨字,写的都是“谢……
容栀拧紧眉头, 只觉他在逞强:“你右手受伤,如何能骑马?”
谢沉舟安抚般抬手,本能地想蹭蹭她的鬓发。
手举至一半, 却又无力地垂落, “无碍,已经不痛了。”
既然答允了要同她退回从前,只剩门客与主子的关系。那他便不能再食言。
容栀一言不发, 思忖片刻后, 她终是没再横加阻拦。军令不可违,这趟接驾谢沉舟是逃不脱的,她百般维护已然是越界。
他身为侯府门客,本就该为侯府鞠躬尽瘁。
谢怀泽也看出了她的忧虑, 安慰道:“莫担心, 阿兄也会同行,定然护着逐月郎君。”
容栀不置可否,颇为配合地点了点头。
倒是谢沉舟坦然:“谢二郎费心,逐月感激不尽。”他道谢得诚恳,眼底笑意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就是你阿兄也在,此行才危机重重啊。
谢沉舟翻身上马, 与谢怀瑾并排而立。
谢怀瑾:“我先行一步。”从收到消息开始, 他整个人就焦躁不安,甚至懒得挖苦谢沉舟, 重重鞭笞几下马腹就飞驰出去。
徒留谢沉舟还在原地,隔着数尺, 他垂眸打量她:“县主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了?”
容栀站在檐下,半个身子都被阴影浸没。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早些回来。”说罢,她转身进了医馆, 没再多看他一眼。
………
居庸关外,路面凹凸不平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
贴身宫女沏了安神茶,小心翼翼奉上,“殿下,您何必趟这浑水呢。”
还未进城就弄出这么大阵仗,还特意为着一个侯府门客修书一封,想也知道,传到京城又是一番添油加醋。
“子通难得有事求本宫,本宫自然要帮。”
层层纱帐翻飞,商九思手执一把闲云团扇,遮住小半张脸,一双狐狸眼生得明媚。
她懒洋洋地倚着软垫,并不接宫女递来的香茶。“居庸关是颠簸了些,但飞鸟鱼虫、山川草木,也有几分野趣,京城哪能看到这些。”
一路上舟车劳顿,都没能好好沐浴。安神茶热气袅袅,熏得她更觉浑身粘腻,“这天真是一日比一日热,也不知道沂州的冰窖开了没有。”
宫女贴心地给她捏着腿,好声哄道:“知晓您怕热,圣上亲自吩咐过,少了谁的冰块也不会少了您的。”
许久不见子通,商九思心中又急又盼,生怕妆面花了脏了,拿过铜镜仔细瞧了又瞧。确保花钿没有晕开,她才缩回腿。“好了,随本宫去车外等着子通,本宫要第一时间见到他。”
两人一别已是去年岁末,子通入京述职之时。她想念得紧。
商九思方一下车,面上笑意倏然僵住。小腿间熟悉的钝痛袭来,还好宫女麻利,稳稳扶住她,才没有在众人前出了洋相。
“殿下,要不我去拿轮椅……”
话音未落,商九思变了脸色,怒声呵道:“闭嘴!本宫腿脚便利,要什么轮椅?”
宫女自觉说错了话,吓得连忙跪地就要谢罪。
商九思今日心情不错,不同她一般计较,“快起来,别挡着路。”平日里她如何娇纵蛮横都无所谓,可今日子通也在,她可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刻薄任性的。
通向关口的道路被落石淹没,车队已停驻半日,就等镇南侯的人前来疏通。手中团扇不过是装饰品,抵挡不了热潮,她皱着眉不满道:
“怎的这么慢,不是说他的玄甲军是大雍第一铁骑吗?再晒下去,本宫若是中暑,他担待得起么。”
宫女一边面给她扇着风,一面不断催促仆从数次打探。那小太监喘着粗气跑来,满脸喜悦:“殿下,殿下,前方有动静!”
“定是子通来了!”
商九思眼眸顿时一亮,明媚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不顾满头珠翠金钗,往车队前面快步而去。
宫女在身后忙揽住她的裙摆,小声提醒她慢一些,别摔着。
落石不多,然而都是大石块,没点气力根本奈何不了。亲卫队人不算多,加上谢沉舟,也统共搬了有些时辰。
“子通!”商九思腻着嗓子喊道,一眼就在搬落石的人堆里找到了他。
男人身上的天青丝绦袍子迎风微动,虽只一个背影,但身姿挺拔,浑身气度矜贵逼人。
只是子通玄色绦带上别的怎是短刀,他那把量身打造的佩剑不要了?
商九思还未来得及疑惑,树林中倏然窜出一匹骏马。马背上谢怀瑾皱了眉头,不明就里地盯着她,“从马车出来做甚?外面日头晒,你受不住的。”
隋阳这是什么表情?爱慕、思念?她同逐月不是初次见面么。
商九思登时瞪大了眼,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子,子通?”莫非是她眼花了,怎么会有两个子通。
许久没有听见她唤自己的表字,谢怀瑾微愣后才反应过来:“沂州我路不熟,耽搁了点时间,殿下没等急吧?”
她都快急死了,要不是子通非让她绕道居庸关,她才不会在这里干等着。
当然了,商九思才不会实话实说。“我也是刚刚才到,居庸关一带风景如画,多停留一会也算得以领略一二。”
谢沉舟还在那费劲搬着碎石,闻言眼底满是嘲弄。沂州的舆图谢怀瑾看了可不止一遍,明巷暗道,他是了如指掌。
寒暄半晌,谢沉舟恍若未闻,只沉默地搬着落石,连个正脸都不给。
谢怀瑾顿时脸色差了几分:“见到殿下还不行礼?”
谢沉舟这才停了动作,徐徐转身。
商九思有片刻失神。
尚未及冠的郎君,眉眼温润如秋水,每一处五官都像精心勾勒,清朗俊逸,如松如竹。
但最令她讶异的是,谢沉舟那上挑的眼尾,与子通确实不像,因为恍惚间,她竟然想到了远在京城的皇兄。
谢沉舟低垂着眉眼,只象征性拱了拱手:“在下有伤在身,弯不了腰,还请殿下莫责怪。”
商九思自觉失态,急忙移开视线:“免礼免礼,本宫不在意。你日后就同子通一般,见到本宫无需行礼。”
谢怀瑾跳下马,将缰绳自然地递给谢沉舟,示意他去拴马,完全把他当成下人去使唤。
待他走远些,谢怀瑾才解释道:“这位就是侯府唯一的门客,逐月。”
商九思不以为意,满不在乎地评价:“长得不错,不过还是你更好看。许久不见我,子通不想我吗?”她也不自称本宫了,笑得明媚娇俏,含羞带怯。
谢怀瑾却像刻意回避般,心不在焉,“车队休整完就快些启程,再待下去,天色将晚,山林中可是有土匪的。”
商九思本还想问,谢怀瑾叫她特意指派谢沉舟前来到底为何。可见他眼下兴致不高,也不太敢问,只转移话题道:“我这身衣裙漂亮吗?是沂州之行,皇兄特意赏我的。”
绢纱百褶如意月裙,裙身坠碎玉,阳光下流光溢彩,摇曳艳丽。更重要的是,这裙子似乎用西域香料浸染过,动静之间暗香四溢。
可惜谢怀瑾心中想着别的事,连说话也带着敷衍,只一个劲夸好看。
商九思自讨没趣,哼哼唧唧地回马车里歇着,任由谢沉舟带着亲卫队护送前行。日落黄昏,风扫落叶,树林间簌簌作响。
谢怀瑾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忽而随口叮嘱道:“此行最重要的,就是护郡主安然无恙。”
话音未落,树林中一枚流矢飞速射出,力道不足,插入离谢怀瑾一丈远的地面。
他登时变了脸色,拔剑举至半空:“保护郡主!”
谢沉舟缓缓抽刀,笑意不达眼底。
从入沂州那日,谢怀瑾就在居庸关藏匿刺客数百,原来是为他布下的局。如此煞费苦心,他都不忍心让他计划落空。
刺客一窝蜂倾巢而出,人数虽多,但剑法实在差点意思,与那日刺杀容栀的大内死士相去甚远。谢沉舟只得收着力度,轻而易举就挡开不断飞来的刀剑。
还好阿月没来,否则她定然也会发觉蹊跷,顺水推舟一番便会查出背后之人,实则不是谢氏。
谢怀瑾解决完身边的敌人,转头就跳进马车。围攻商九思的刺客寥寥无几,甚至只是随意比划两招,显然不是冲她而来。
“子通……这些刺客……是你安排的?”她惊魂未定地拉下帘子,余光瞥见谢沉舟被数名刺客团团围住。
他嗤笑一声,“我会保护好郡主,至于旁的阿猫阿狗,是生是死,只能看命。”而后谢怀瑾擦拭完剑刃,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又下了车。
只见谢沉舟手持短剑,穿梭于刺客之间。动作迅速而精准,每一刀都恰好挡开,刺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谢怀瑾眼神阴冷,飞身格挡开两名刺客,“逐月,我来帮你。”
不说还好,此话一出,更多的刺客瞬间涌了上来。两人边战边退,但终究是寡不敌众,肉眼可见的,谢沉舟每一次挥刀吃力许多。
他剑眉轻挑,眼底闪出些凝重,玩世不恭的笑意微散。什么味道这么香?从方才谢怀瑾近身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暗香若有若无,却牵引得他眼睛突突地痛,像有上百只蚂蚁从眼球里爬过,顷刻间遮蔽了谢沉舟的视线。
跟十年前,被人下毒弄得双眼半瞎时一模一样。自从治好后从未复发过,他都快要忘了,那股蚀骨钻心的疼痛滋味。
血色的浓雾自眼中蔓延,他眼尾竟渗出血丝,而后一阵眩晕。刺客瞄准了机会,一剑就欲刺破他的咽喉。谢沉舟只得向后闪避,步伐却是乱了。
谢怀瑾明显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喊道:“逐月撑住!”而后他唇角勾起抹诡谲的笑,如毒蛇在吐着蛇信。下一秒,原本对准刺客的长剑倏然倒转——
“噗嗤”,长剑从谢沉舟身后插入,贯穿腹部。冰冷气息涌入,谢沉舟精神一振,眼中痛意退散,勉强能看清人影。
见偷袭得手,谢怀瑾面上更加狰狞,鲜血顺刀柄滴落,他兴奋得手微微颤抖。
长剑拔出,谢沉舟唇色惨白,捂着腹部半跪在地。
刺客见状,欲上前补刀,让他死得彻底。谁料,谢怀瑾突然拦住:“把他打晕扔去林子,他失血过多,活不过今夜。”
镇南侯府亲卫队在前厮杀,若当场将他弄死,太容易引人察觉。
刺客尚未出手,谢沉舟已倒地昏迷,似是痛晕过去。谢怀瑾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连连。任他有天大能耐,也逃不出自己手掌。
谢怀瑾扬了扬手,林间倏然传来一声脆哨,而后刺客如潮水般退散。不出片刻,除了满地狼藉鲜血,几乎看不出打斗痕迹。
长庚抹了把嘴边血,担忧地持剑赶来。谢怀瑾翻身上马,捂着左臂伤口,似乎也挂了彩:“郡主一切安好,继续赶路。”
长庚点了点头,却突然想起少了个人,他疑惑道:“逐月呢?”
谢怀瑾早已备好话术:“刺客密密麻麻,我忙着保护郡主,回过神来时,他人已经不见了。”
“人没了?!!!”夏日空气沉闷,压得长庚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
镇南侯府内,容栀端坐于桌案前临摹药方,然而笔下字体却略显歪斜,难尽人意。
她心乱如麻,揉成一团后便随手丢弃。不经意间,谢沉舟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中。他的手指烫伤未愈,缰绳长时间摩擦,肯定更是化脓渗血。
“逐月郎君与县主之间,不是男女之情?”
“阿兄也说,逐月郎君心悦县主已久。”
一室寂静,谢怀泽那两句质问又如余音绕梁,重新回荡在她耳边。
指节被谢沉舟用力握住的地方微微发麻,鬼使神差的,容栀举起手,就着余晖端详起来。
算一算时间,他此刻或许已经接到隋阳郡主,正在回程的路上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很想问问谢沉舟。
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如谢二郎所说,心悦自己已久。
流云倏然推开门,手里还抱着没还回去的栀子花:“县主,城门已经开了,似是隋阳郡主要进城了!”
容栀心虚地把手缩回身后,拿起方才临摹的药方,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
待她看清宣纸上的字迹时,杏眼顿时睁大,险些没一把丢出去。
“?”满纸白底墨字,一笔一划写满的都是三个字。
“谢沉舟”。
第42章 势所难免(初吻大肥章) 两人都乱了呼……
耳根烧得厉害, 她强装镇定,抽出医书就把纸张压下。“备马,带上大夫, 我们去城门迎隋阳郡主。”
“好嘞!”流云顿时笑逐颜开, 拉着裴玄就去准备。裴玄也高兴得很,初闻谢沉舟去接驾时的不安消散大半。
县主又是备药又是差遣大夫的,哪是去迎接隋阳郡主, 分明是惦念着殿下, 一刻也等不及了。
去时只容栀一人乘车,车内空间宽敞得过分,甚至有些空落落的。谢沉舟在时没有发觉,自己身边竟每日都有他作陪。
在软垫上刻个谢沉舟专属, 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车驾在城门口停好时, 隋阳郡主的车队也恰好缓缓进城。
流云从没出过沂州,也没见过真的皇亲国戚,她踮着脚尖好奇地瞧,由衷地感叹道:“隋阳郡主阵仗好大啊,包下整个景和客栈都不够的住的。”
裴玄翻了个白眼:“你傻吗,郡主怎么可能住客栈, 自然是另辟山庄别院下榻。”
流云傻傻地“哦”了一声, 而后又惊奇道:“快看郡主的车驾!好漂亮。”整个车身用金银玉雕装饰,窗牖镶金嵌宝, 华丽异常,就连拉车的马匹都是千金难求的千里马。
容栀只看了一眼就兴趣缺缺, “流云,小点声,礼仪不能忘。”商九思只是亲王所出, 有自己的封地却迟迟留在宫内,还被允许一应礼仪皆从公主制式。
当今圣上对这个表妹,是真的宠爱有加。沂州早早开了冰窖,第一批都已运往她下榻的别苑了。
镇南侯公务缠身,清河太守倒是带着家眷老早就候在一旁。卫蘅姬悄悄挪过来,扯了扯容栀衣袖,一脸坏笑:“是不是想提拔逐月郎君,好为日后做准备啊?否则接驾这么重要的差事,怎会轻易交给了他。”
容栀无奈笑笑,觉得她不去写话本子着实可惜。她也没想明白,阿爹为何指派谢沉舟前去,于是便也没解释。
卫蘅姬还以为她是默认了,脸上笑意愈发荡漾。
护卫在商九思车驾前的,正是容栀的亲卫队。谢怀瑾骑于马上神色难辨,长庚抿唇冷脸地牵着马,步行于其后。
等等,谢沉舟呢?他不是应该随谢怀瑾并排护送郡主吗?
右边眼皮莫名一跳,容栀视线绕过众人,又细细辨别了一番,最后只得困惑地皱着眉,无声地询问长庚。
长庚瞥见容栀,心头更是颤了颤,将马匹丢给别的亲卫,就飞扑至容栀身前,不由分说死死伏跪在了地上。
“属下该死,没有保护好逐月,车队半道遇上山匪,逐月拼死保护郡主……自己却被山匪所伤,下落不明。”
一股凉意直从脚底窜到天灵盖。容栀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住一般,连呼吸都有些不稳。明明是五月,却如坠冰窖,冷得她浑身打颤。
居庸关一带的山匪刺头不是早就被玄甲军剿灭了么?隋阳郡主改道居庸关,他们也是才知晓的消息,那些山匪真是有通天的本事,未卜先知。
裴玄惊得眼前一黑,眸中杀意凛冽,拔剑就横在了长庚脖颈前:“你他爹的有种再说一遍,逐月他怎么了?”
长庚也不反抗,颓然道:“逐月路遇刺杀,生死未卜。”
谢怀泽错愕不已,陡然联想到某种可能,不敢置信地瞥了马背上的兄长一眼,面上瞬间了无血色。
“阿兄……”他张了张唇,终究没能说出口。
卫蘅姬被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了一跳,惊叫出声的同时,还不忘轻拍着容栀的背给她顺气。
“县主,你快些缓过来主持局面,都快要乱成一锅粥了。”裴玄和长庚都隶属于镇南侯府,也只有容栀能结束这场闹剧。
岂料容栀并未理地上横刀对峙的两人,眼底冷然一片,深吸了口气就直逼谢怀瑾而去:“我只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干的?”
他镇定自若,腰间佩剑还在往下滴血。“空口无凭,县主何故污蔑我。”
血腥气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太阳穴绷紧,一口气咽也咽不下去,“我的人与你同去,就他生死不明,你倒是安然无恙?”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众人皆没想到,容栀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门客,同谢氏嫡子当面对峙。
车架纱帐被宫女掀开,暗香四溢而出,商九思扬了扬下巴,神色倨傲地护在谢怀瑾前面:“区区一个门客,本宫赔你就是!”
四周齐刷刷躬身一片,全都低头恭敬地行礼。她心底虽血气翻涌,却也还没全然丢掉理智,强压着裴玄,草草行礼。
裴玄把佩剑从长庚脖颈上收回,却并不入鞘,只恨恨地盯着谢怀瑾,双目怒得快要喷火。
怒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无边的冷寂。容栀眼底淡得看不出神色,嗤笑反问道:“我只要逐月,殿下要怎么赔我?”
商九思跺了跺脚,头上珠钗轻晃:“为了一个门客,镇南侯府要同皇室交恶不成?更何况他是为保护本宫的安危而牺牲,自然不算白死。本宫会差人为他风光下葬,再写篇皇室悼文,立个气派的衣冠冢。”
她怕容栀还不满意,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他的家人,本宫会拨白银千两,保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吃穿不愁。”
卫蘅姬又扯了扯容栀袖角,担心她气性上头,非要不休地追究到底。隋阳郡主既然搬出了皇室头衔,那就是在对她施压了。
容栀缄默片刻,忽然笑了:“多谢殿下好意,可惜逐月是孤儿。殿下说得这些身后名,他恐怕无福消受。”
她的尾音一点点冷下去,衬得那抹笑意也讽刺至极。
“镇南侯迎驾来迟,我让你损了名门客,也算是扯平,这事就算一笔勾销,如何?”明明是问句,商九思却不由分说地伸出一只手,默认容栀不会拒绝。
这是一只保护得当,娇生玉养的手,纤细如葱,莹润剔透。而谢沉舟的呢?
他也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可手心伤痕密布,茧子结了一层又一层。
她笑意浅薄,不达眼底:“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民女手脏,怕玷污殿下。此事与殿下无关,于清河郡内受袭,是镇南侯府失职,我会加派人手保护殿下。”
商九思眸光有所松动,就又听容栀继续道:“至于逐月,死要见尸活要见人。镇南侯府会亲自去找。”
商九思怎么也没想到,她所说得“镇南侯府亲自去”,那个去找的人,竟就是容栀自己。
………
已是夜深时分,居庸关山隘被一队火把点亮,照得整个山峦灯火通明。
谢怀泽自告奋勇,说什么都要出一份力,他手持火把搜了几处草地,皆是一无所获。
他擦了擦额头汗,迟疑出声:“居庸关山峦连绵,单凭这么几个人,又不知逐月的具体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容栀头也不抬,聚精会神,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你阿兄不是说他被刺客所伤么?沿着车队留下的血迹找。”
她语气算不得和善,谢怀泽心头微涩。白日好不容易同她积攒的熟络,此刻又因横亘在其中的人命,而僵硬尴尬起来。
他扒拉起一处草皮,从里面蹦出只野兔,谢怀泽失望地叹了口气:“子时一过,就是阿醉的忌日。倘若能成功救出逐月小郎,阿醉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感到高兴。”
容栀搜寻完身前一片,站在原地等亲卫队其余人来禀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你整日说阿醉,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谢氏有儿郎叫这个名字的。”谢醉?未免也太难听了些。
“阿醉身份特殊,族中将他名字抹去了。”
“他是因病逝世的?”莫非谢氏族中有遗传病症,否则怎么身子一个比一个弱。
谢怀泽微愣,商醉的死是谢氏辛密,不可与外人言说。可面对容栀,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压抑了太久,他终究诚实地摇了摇头。
“阿醉死在十年前的冬日,是被族中长老活活殴打而死的。他们特意留了他一口气,把他衣裳扒得只剩一层,而后扔到了荒郊野岭。”
只是这样说着,谢怀泽都忍不住浑身抽搐,扶着树干呕不止。
他一想到平日敬重的长辈,背地里是折磨阿醉的恶魔,就恨不能替扒了那些人的皮。
阿醉是冬日死的,可如今入夏,怎会是他的忌日?
还未问出心中疑惑,谢怀泽已先行为她解答:“族中对外称他是归乡途中因病逝世,因而忌日被迫改为初夏。”
容栀心中愕然,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沉默着递上丝帕。谢沉舟也说自己是私生子,因被主母陷害才逃跑脱身。如今又身陷囹圄,而设下杀局的,十之八九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兄长。
谢氏还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四世三公的门阀世家,到底是踩着数不清的尸山骸骨。
胸腔呕意稍稍退却,谢怀泽举着火把照亮身后,“这里也没有。”
紧接着,四散探查的亲卫不断归来,回禀的无一例外,都说林中并无发现。容栀攥着拳头越握越紧,直至指甲掐入皮肉,痛感侵袭而来时,她才倏然松开手。
她万不能自乱阵脚。裴玄还未回来,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裴玄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她一路追至山崖边,再往下便是滔滔江水。她衣袖凌乱,拖着沉重的步伐,心有不甘地把剑扔到了地上。
她怔怔然红了眼眶:“血迹在通向山崖的树丛边断了。”殿下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殒命。她此刻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是裴郁先一步找到了殿下,已经把人带回悬镜阁,所以他们才怎么也找不到。
容栀神情淡漠,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叫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无人出声,只剩火把上噼里啪啦跳动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忽然,从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嚎叫,似是野兽在追逐捕猎。深夜里尤为清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谢怀泽脸色霎时难看下去:“会不会是……”
“不会。”容栀冷冷扫了他一眼,打断了这句没说完的话。
她在佛前替他求过平安的,他才不会这么容易死掉。
而后容栀点点裴玄和长庚,拔出腰间匕首紧紧握住,不假思索道:“你们俩随我继续找,其余人护送谢二郎回城。”
………
谢沉舟当然没死,在被刺客扔到林中后不出半刻,裴郁就从树上飞身而下。
裴郁轻车熟路,轻点几个穴位,谢沉舟就从地上一坐而起,猛吐几大口污血。神智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吞下裴郁递来的止血丹,用袖口随意地将唇边血渍擦净。腹部衣裳被刀剑划破,粘了血珠又干又硬,谢沉舟扯开衣裳,饶有兴致欣赏着那处伤口。
恍若察觉不到痛一般,他挑了挑眉:“啧,谢怀瑾那把剑真不错。”一剑贯穿,伤口平整又锋利。
殿下的血翳症已痊愈多年,如今却不知为何,隐隐有复发的趋势。裴郁犹豫地问道:“殿下,要不要回悬镜阁?”
“回啊,”他嘴角扯出一丝邪笑,戾气于眼中翻涌:“你回悬镜阁,带人烧了谢氏供给私兵的粮仓。”
似是觉得还不够解恨,谢沉舟又补充道:“哦,对了,这么重要的事,记得让殷严带给龙椅上那位。”
裴郁心底一惊,毫不犹豫地应下。
当今圣上猜忌心重,谢氏因着先太子一事,早已失了圣心,如今若是爆出暗中豢养私兵。风光百年的世家,恐怕就要就此终结了。
悬镜阁掌握谢氏豢养私兵的证据已久,可殿下一直密而不发。今日突然发难,到底是报方才一箭之仇,还是顺水推舟,布局已久。
裴郁不敢再深想,又担忧着他的伤势:“居庸关地势凶险,倘若明月县主不来找您,该怎么办?”
这话刺耳得紧,谢沉舟登时眯了眼,不爽道:“你怎么还不走?”
知晓自己惹了殿下不悦,裴郁生怕再待下去,回不到悬镜阁就死无全尸,逃也似地隐匿回树梢,不消片刻就没了踪影。
眼底血雾还未散尽,他的眸色黯淡,像是撒了一层灰,昔日温润不再,只剩下无边的阴郁。
阿月才不会丢下他不管,她舍不得。
靠着树干静默片刻,谢沉舟忽然揉了揉眉心,抿着唇就将手中短刀狠狠插进了树干。
他哼笑一声,眼底幽暗难辨。
裴郁还真猜对了,他是心里没底,倘若阿月不寻过来,又该如何收场?
总不能他灰溜溜爬回镇南侯府,然后硬着头皮说自己福大命大,失血一天一夜都还能剩着口气。
思及此,谢沉舟抽出腰间短刀,刀风乍起,寒芒闪过,他腹部多了两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本就失血的唇色更加煞白,他冷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往车队必经之路旁的小道而去。身后,鲜血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不知他阖眸等待了多久,直至乌云遮月,林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谢沉舟眯着眼望去,是裴玄红着眼眶四处搜寻。亲卫已护着谢怀泽回府,四下无人,她大着胆子改口:“殿下!皇孙殿下!!”
谢沉舟:“……”能不能把她毒哑。
他懒洋洋地抱着臂,颇有耐心地等裴玄走远,才又探出头去。
能探查的地方都探查过了,容栀沉沉叹了口气,心底早已沉了一半,举着火把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把裴玄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这条小道荆棘密布,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跨过沟渠,一边努力地四处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泥土染脏了绣鞋,连带着她的裙角都没能幸免。连日的劳累奔波,再加上精神高度紧绷,容栀嗓音沙哑,无奈地讪笑一声:“谢沉舟,你再不出现,我就真的要替你收尸了。”
无人回应,只有溪流声潺潺,鸣蝉聒噪不止。手中火把也燃到尽头,火苗打着旋忽闪而过,霎时间,容栀陷入沉沉黑暗。
前方是一片沼泽,没有光亮,她只得硬着头皮踩过,脚下触感软趴趴的,像是蛇剥落的皮。容栀禁不住一阵恶寒,捂着小腹还没缓过来,脚底倏然被什么缠住。
温热的湿意从裤管渗透进皮肉,她面沉如水,头皮麻了半边。从前在医书上见过,蛇是一种冷血动物。可这家伙明明温度热得惊人,难道医书也会骗人。
当机立断地,容栀抽出袖中匕首,慢慢沿着裤腿探了下去。蛇的七寸大抵应当在哪?
蛇身没摸到,倒是匕首先被什么东西握住了。她用力往回拽,想甩掉那东西。一个不察,脚下被树枝绊住,她险些没站稳。
云散月开,容栀向前倾身,视线不断下落,定格在在重重泥沼旁。地上似乎躺一个人。
正是下落不明的谢沉舟。
她的眼睛陡然睁大。瞬息的茫然后,谢沉舟似是失去意识,拽着容栀胳膊就往后仰。
她失去重心,惊叫着扑倒在了他的怀里。
“好冷,好冷……”谢沉舟紧闭着眼,整个身子都贴住容栀,贪婪的汲取着她的温度。
她只觉浑身烧得慌,难耐地想避开,可才一转身,就瞥见他满身鲜血,几乎成了个血人。
容栀索性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谢沉舟!你醒醒。”
他干裂的唇瓣上血迹斑斑,似乎有了反应,“好,好渴……水,我要喝水。”
两人早就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最近的沼泽泥泞不堪,她去哪给他找干净的水。
心中不断思虑盘算着,她丝毫没注意到眼前,谢沉舟已然俯身贴近。
朱栾香甜腻,血腥气苦涩,偏偏二者交织缠绕,变成了一个印在她唇上,滚烫又微微湿润的吻。一触即分。
居庸关山隘万籁俱寂,地面潮湿,树林静默,风过无声。
一片无边的漆黑里,两人都乱了呼吸。
那些被彼此刻意压抑的,见不得光的悸动,一瞬间汹涌而来。
她听见了他澎湃的心跳,那也是她的心跳。
第43章 一吻再吻(表白章 巨甜) 是纯粹的,……
“阿月……”鼻尖相抵, 谢沉舟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耳根微红,似是堵了团棉花,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身上又烫又硬, 手脚紧紧攀住她, 被缠得不舒服,容栀无措地就想先推开他。
哪知谢沉舟头一歪,又软绵绵地垂倒下来, 下巴重重抵在了她的肩窝上。也不知到底流了多少血, 带的自己肩窝也润湿一片。
“来人啊!我找到他了!”容栀一手扶着他,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不知是否声音太大,惊动了林中野兽,远处又依稀传来撕咬的嚎叫声。
不行, 他们距离主道太远, 这样等下去,就算不被野兽吃掉,谢沉舟也会失血过多而亡。
得先找个干燥的地方,不能让他的伤口再泡在泥沼里。
容栀捉住他的手,绕过自己肩膀,“你别睡, 撑住, 我带你出去。”
月色映照下,他的面容苍白, 几近透明,皮下血管依稀可见, 整个人已经脱力昏死了过去。
容栀几乎是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中途几次都险些跪倒在地, 才勉强把他拖到一个山洞口。
她咬咬牙,解开最外首的罩衫铺在地上。好在入夏,只穿件单裙也不算冷。
随身携带着的只有基础的止血解毒的药丸,她细细碾碎,掰着谢沉舟的下颌,恶狠狠道:“为了来寻你,我冒着与郡主交恶的风险。若是你真死了,尸骨就只能曝尸荒野,谁敢让你下葬。”
似乎是被这些话吓到,他在昏迷中有了反应,配合地张开了嘴。
只是终究意识不清,也不知道药丸到底在哪,唇舌搅动间,含住的竟是她的指尖。好巧不巧,他舌尖卷过,舔nong着带起一串水渍。
容栀:?_?
她怎么觉得这人在占自己便宜。
服过药丸后,谢沉舟眉宇间舒展了些,安静地躺在她的罩衫上,乖巧的像个孩子。
他的衣裳已经不能再穿了,幸好污血凝结的早,没太粘连皮肉。容栀抓着衣襟一拉,上衣就完全从他身上滑落了下来。
凌乱的乌发遮住了胸前的一小部分,而后就是大片雪白,暴露在空气中,与暗红的血迹对比鲜明,画面艳丽又诡谲。
这样盯着他看,好像不太好。容栀飞速地移开视线。人躺在地上生命垂危奄奄一息,她还有心思想有的没的。
山洞不算深,但内里居然流淌着条暗河。容栀掬了捧水把手洗净,又解下他腰间壶囊装了些过去。
谢沉舟还未醒,她先用丝帕替他擦拭了脸上淤泥,而后指尖沾水,细细涂抹在那皲裂破皮的唇上。
他的唇不算薄,紧抿时有种说不出的性感。指尖所到之处,唇瓣就会听话地塌下去一截。
指尖停驻于那抹淡粉色,容栀有片刻失神。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连嘴唇都是软软的。
“啪嗒。”是暗河拍打石壁的声响。
她吓得一激灵,整个手掌不慎按在了谢沉舟唇上。他痛地呜咽一声,眉头轻拧。
容栀急忙抽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她大抵是困得神志不清,不去给谢沉舟找药,反而在这吃他豆腐。
居庸关草木繁盛,借着月色沿路找了找,还真被她寻到几株用得上的草药。长在草丛中的都好拔,就是缠绕在枯树上的鸡血藤。匕首割了好几次都割不断。
她这匕首确实钝得厉害。谢沉舟不是说要送把新的给她么?在市集买一把需要这么久?从春入夏都没买到。
她渐渐失去耐心,索性用了狠劲,边割边拽,终于在手被勒出血痕时,如愿以偿割断了鸡血藤。
顾不得手上疼痛,容栀小心翼翼地攥着就往回跑。脚踝处倏然传来一阵刺痛。容栀撩起裤管一看,原是天色昏黑,不知何时被荆棘划伤了。
这点小磕碰不算什么。前世瘟疫,全身肝肠寸断之痛她都没掉眼泪。她咬了咬牙,跌跌撞撞回了山洞。
待磨好草药敷到谢沉舟伤口处,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没有铁杵,只能用衣衫裹着洗净的石块,一点点地碾磨。
不能再让他昏迷下去,否则绝对挨不过今夜。
容栀又夹了根鸡血藤放在他鼻尖。被强烈的腥锈味刺激,地上的人终于轻眨着羽睫,而后幽幽转醒。
他剧烈地咳嗽着,迷迷糊糊地抓住了容栀的手腕,“这是……在做梦吗?”
他羽睫间敛着水雾,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生怕一闭眼,容栀就会消失似的。
同谢怀瑾对峙时她面不改色,同商九思呛声时她也巍然不动,可如今谢沉舟鲜活地出现在她眼前,心中那口强撑着的气,突然一股脑涌入了鼻腔。
容栀喉头一哽,声音已然带上哭腔:“谢沉舟!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救你,费了多大的力气?这件衣裳可是用御赐布料制成的,就这样给你当衬布了!”
谢沉舟明显愕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醒来阿月说得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哭笑不得道:“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赔你件更漂亮的。”
容栀吸了吸鼻子,冷哼一声,“谁要你赔?你一年的例钱都不够一寸的。”
他温和一笑,并不反驳,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伸手替她把乱了的发丝拨至耳后。“别哭,不值得。”
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她递去水囊,“谢怀瑾说你是被山匪所伤,而后下落不明。”
谢沉舟举着饮了许多,有溢出的水渍顺着脖颈流下来,一直没入耻骨人鱼线深处。
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你信吗?”
容栀摇了摇头:“可他们信。”有隋阳郡主给谢怀瑾撑腰,就算真查出来什么,也不过随便拉个替死鬼。
趁着她发呆,谢沉舟自然而然拉过她的手,“不重要,谢氏大厦将倾,只需再添一把火,就会毁于一旦。”
她沉思一会,忽然眯了眯眼,“这把火,镇南侯府来添如何。”把玉玺暗中交给谢怀瑾,然后再不慎走漏风声。毕竟沂州到江都路途遥远,生了变数他们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届时谢怀泽也会受到牵连,你舍得?”
她赌气般缩回手,戳了戳他腹部的伤口,不答反问:“你明明都知晓,何必一再试探我?”
谢沉舟立时皱了眉,不由分说地将那不安分的手捉至胸前,“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为了给你摘药,我脚踝也擦破了。”说罢,她卷起一截裤脚。那段纤细莹白的小腿,就这样一览无余。
那抹红痕烧红了他的双眼,也一并燃尽了他的理智。他眸光深深地望着她,眼尾潋滟着薄红,呼吸也开始紊乱。
容栀一头雾水,不明白他这是什么表情。刚要放下裤腿,谢沉舟突然俯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整条腿倏然横跨在了他的腰间。
腿上温热一片,减轻了伤口的钝痛。好不容易压下的心跳,又不听话地咚咚作响起来。她清冷的眼眸中羞赧一片:“你做什么,快放开!”
他垂下眼睫,眸中暗沉滚滚,“答允过县主的,恕沉舟要失约了。”
想要退回门客与主子的关系,他做不到。
随着这句话一起落下的,是一枚轻柔的吻。比方才在沼泽,拽着她强压上来的那次更温柔。如同一场旖旎的梦。
就这样似羽毛轻扫而过,沉沉落在了她的心尖。容栀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埋在她的脚踝处,拿出药膏均匀地抹揉开。而后缓缓抬眸,笑意融融地仰头望着她。
不带一丝情欲,是纯粹的,怜惜的,充满欣赏的仰慕。
她心念一动,就着这个姿势跨坐下去。伴随着男人眼里清晰可见的惊愕,她难得地笑了。
“谢沉舟。”她撑住他的胸膛,眼底坦坦荡荡,“你昨日问我,救你同救谢怀泽,是不是一样的理由。我收回那句话。”
“留在侯府,继续做我的门客;还是知晓答案后,离开侯府,二者只能择其一。”他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冰冷决绝,毫不留情。
她无声的笑了,瞳仁乌黑清澈,倒映着悠悠月色。
“从侯府门客换个身份,重新站在我身边,如何?”他无父无母,而她恰好需要一个夫君。他们不如举案齐眉,就此余生。
从前她总是瞻前顾后,想要利用他制衡谢氏,又忍不住被他吸引。人想要的太多,顾虑的也就太多。
他唇角不可自抑地勾起,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这算以公谋私吗?”无论是是不是她的门客,他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
她往后微微退了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从决定来居庸关救你的那刻,你告诉我。我的公是什么?私是什么?”
“如果你不是,还有谁是?”
他眸中水色澹澹,拧湿丝帕就着月色,将她染了泥污的手指一根根擦净。“表白的话,应该我先说。”
容栀闻言,微微失笑。
连表白的顺序都要争个先后?她从前怎么没发觉,这人有如此强的自尊心。
她想起谢怀泽说得那句“心悦已久”,陡然来了兴致,一边看他给自己上药,一边撑着下巴问道:“你是何时对我起了心思的?”
谢沉舟动作一顿。这种问题……他是不是应该表现出羞怯才好。
何时喜欢上她的?他轻浅一笑,心中五味杂陈。
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要忘记,十年前的那个茫茫雪天,少女手心的温度。也是一如今日,温热得让人有些想哭。
“你第一次救我的那天。”他如是说。
第44章 肌肤之亲 揽着她的腰,打横抱了起来。……
“啊, 原来是一见钟情啊~”她尾音刻意拖得很长,也不知信没信他的说辞。
“嗯,是一见钟情。沉舟图谋县主已久。”他面上笑意柔和, 如盛满一夜的朝露。
沐浴在一片静谧的月华中, 他恍若从天而降的谪仙。明明上半身露裸着,却不显yin靡,反而愈发温润, 谦和得没有丝毫棱角。
纵然日日都能瞧见, 此情此景,依旧颇有冲击力。
她心尖一颤,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缓缓沿着他面部描摹着。
从修长疏朗的眉, 到水波粼粼的眼眸, 再划过鼻梁中间微凸的驼峰,最后落到如樱似粉的唇。
感受到面上传来的痒意,他睫毛止不住颤动,循着她的指尖,不解地望着她。看起来无辜极了。
“好可惜,我不是一见钟情。”她眸中笑意渐浓, “我不过一介俗人, 贪图美色,方才被你所惑, 也想当一回商纣王。”
他纵容着她继续肆意妄为,喉结滚了滚:“荣幸之至。”
谢沉舟撑着身子向后仰了些, 方便容栀坐得更舒服。
方才的姿势,她还需要借助小腿的力量才堪堪坐稳。
可谢沉舟一动,她也跟着往上挪。整个人竟结结实实坐在了他下腹耻骨处。
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裤, 两人肌肤相贴,容栀被他灼热的体温烫得一惊。
“呃……”他喉头难耐地溢出一丝shen吟。
“是不是压到你了?”以为是不慎碰到他腹部那处刀口,容栀急忙往后坐了坐。
谁知谢沉舟面色愈发古怪,眉心霎时间紧紧蹙起,脖颈到耳根都染上层绯色。
他攥住她的手腕,微微喘息着,“别动。”
月色朦胧,她却清晰地看见了谢沉舟眼尾那抹yu。
即便未经男女之事,医书上关于这部分也从不避讳。容栀很快反应过来,却并不羞赧,反而好奇地戳了戳他胸膛。
“你是不是……”她颇有些看好戏般,捉住他的裤头就要“上下其手”。
谢沉舟却羞得过分,立时捂住了她的唇,像是被她欺负狠了,近乎哀求道:“别说……不许说。”
本也就是逗逗他,容栀点到即止。抬腿就想从他身上下来。
谢沉舟却一把擒住她的腰,往下压了压,“也不许走。”
容栀眸中闪过丝错愕:⊙ω⊙
这人到底要她怎么样。
最初的情动褪去后,心底就被无尽的酸涩所侵占。谢沉舟无措地闭了闭眼,手却擒着她不肯放。
年少气盛,他也有过那些不能言说的欲望。想要谋夺她,独占她,最好把她金屋藏娇,让这轮明月只能为自己所有。
而如今这轮明月的清辉,真的撒在了他身上。上天终究待他不薄,亦或者应该说,上天待他已经太好太好了。
他替她把玉簪扶正,“倘若我以后做了什么事,让你很失望,能不能给我一次……被谅解的机会。”
容栀闻言挑了挑眉,思忖片刻后,突然道:“好像还真的有一件。”
他心猛地一跳,笑意于唇角凝滞,“什么?”
她不答,只摊开谢沉舟的手,而后把袖中匕首放在了他手心。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就知道!谢沉舟准是把这事给忘了。
容栀冷哼一声,淡淡瞥了他一眼:“我的刀呢?你说过的,要送我一把新的。”
他愣了愣,想要笑出声,却又怕她炸毛,生生忍住了。
“自然是要送的。”昨日策马想带她去碧泉山看的东西,就是那把刚制好的刀。
本来早就想送的,只是找刀柄的材料费了些时间,便只好拖到现在。
她发髻上的白玉簪净透,散发着莹莹幽光。谢沉舟把玩着簪上流苏,爱不释手。
嗯,刀鞘再添点东西,阿月会喜欢的。
在容栀收起最后一点笑意之前,他终于保证道:“辞花节那日给你,好不好?”
容栀默了默,终究没再为难他。姑且再信一次好了。惦记着他的伤势,她又探手摸了摸谢沉舟额头的温度。
“我刚刚已经发了烟散,最迟天明,亲卫一定会来救我们。”
他乖觉地不动,任由着容栀摆弄。只是面上却终究兴致缺缺:“在这里不好么?没有尔虞我诈,也不用面对那些讨厌的人。”
“你讨厌谁?谢怀泽?”她忍不住想起白日里,两人围着一锅粥斗法的场面。着实有些好笑。
“都讨厌。”他嗓音冷沉下去,似是在为她着想:“谢氏的人心术不正,县主该离他们远点才是。”
他语气颇为正经,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容栀却怎么听都觉得不太对劲。
她琢磨片刻,回过味来,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你呢,问心无愧么?”
谢沉舟:“……”他当然问心有愧。
身为镇南侯府门客,却对侯府嫡女有非分之想。
怕测量不准,容栀又抓着他的手腕仔细把了脉。她手上动作不停,“若是说以公谋私,我还真的比不过逐月郎君。”
谢沉舟:(ー_ー)!!
又挖坑给自己跳。
他该知道的,阿月向来不会吃亏。方才调侃的每一句,都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还还得让他哑口无言。
意料之外,他额头温度降得很快,不再烫得厉害。
她扯下一截干净的布帛,贴在腹部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你退烧了,还挺快。只要不再复烧,就不会危及生命。”
心底不讶异是假的。自己给他用的不过是些基础药丸。可从他止血的速度,退烧的速度来看,倒像是有人先救过他似的。
“谢怀瑾那一剑直冲我后心而来。但他的剑法……”谢沉舟回想片刻,终究似笑非笑地评价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见他揭过话题,她也没再追问,只调侃道:“没记错的话,你先前还夸过人家剑法精妙。”
终究顾忌着他腹部伤口,容栀坚持让他躺下,自己则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靠着。
过了入寝的时辰,她迟迟没有困意,只好盯着山洞石壁发呆。“谢氏族中十年前死过一个人。谢怀泽叫他阿醉,你听说过吗?”
谢沉舟明显一怔,眼神里满是愕然。好在夜色昏黑,容栀并未察觉。
“听说过。”他嗓音有些发紧,哂笑一声,眼底晦暗不明。
“不过一个死人,前尘往事,县主想知道?”
“谢怀泽似乎很在意这个胞弟,今日是阿醉忌日……应当叫?谢醉?”谢醉,谢罪。容栀在脑海中咀嚼了会。还是觉得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名字。
谢怀泽在意他?谢沉舟险些讥笑出声。
这句在意,他倒担待不起。当年谢怀泽煞费苦心,将他哄骗去祠堂,让他被打得只剩一口气。
他哑然垂眸,摸了摸胸前那道淡粉色的疤,纠正道: “商醉。姓商。”
“商?他是皇室血脉?”
商是国姓没错,但当今皇室这一辈,皆是行世字辈。更遑论,谢氏怎敢私自殴打皇室子弟,也太胆大包天了些。
几乎是瞬间,容栀想起了先皇太孙。十年前宫门事变,先太子被废。皇太孙被圈禁在深宫,而后不知所踪。
谢沉舟点点头,索性也坦白道:“商醉就是先太子的血脉。他与谢氏女酒后作乱,本也没什么,收进东宫便是。可坏就坏在,那谢氏女已经许了人家。正是当今茂王。”
他面色平静,唇角笑意淡然,似乎在闲谈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轶事。
容栀惊得张了张唇,“他竟是……谢氏的孩子。”世人皆以为,商醉是先太子小妾所出。那场宫门哗变,是皇室秘辛,无人知晓其中细节。只知先太子策反禁军,于深夜围了正阳门,而后逼宫失败,被废为庶人。
可先太子素有仁德之名,颇得人心,无人相信他会做出谋逆之事。若真正的原因是如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君夺臣妻,乃是皇室大忌。百年清流,求的就是一个名声周正,若储君有任何污点,都会为世人所诟病。
还有许多想不通的细节,她正欲再问,谢沉舟却轻叹一声,堵住了她的话。
“阿月,”他侧着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该对我多关心些,怎的总是提旁人。”
“还很痛吗?”她方才敷了镇痛的草药,这会应当好多了。
他轻摇了摇头,而后指指她的肩膀, “会冷的,当心着凉。”
因着脱去外衫,她此时只穿了件薄纱衣,肌肤透着莹白的肉粉色,隐约可见。
她耸耸肩,不甚在意,“那有什么法子,这里也没多的衣衫了。”
“我倒有个办法。”似是困了,他声音里藏着懒倦。谢沉舟顿了顿,而后缓缓起身,径直就朝她走来。
“?”容栀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下一秒,就见他俯身,揽着她的腰就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悬空,容栀顿觉无措,双手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这样就离的更近了。她腰身贴着谢沉舟的肌肤,清浅的瞳仁里倒映着的,满是他,也只有他。
谢沉舟牢牢圈住她,手却尽量避开,不碰到她腿上肌肤。他眼底是得逞的笑意,缓缓而过,同她额头相抵。
“这样就不冷了。”
这样是很暖和没错,但……
她肩上薄纱本就松散,因着他这一抱,更是皱起一截,莹白的肩膀若隐若现,着实是有些……
偏他温柔得过分,多一步也不逾矩。眼底不带一丝情欲,只有携了无限的眷恋。
她忽然呜咽一声,把头伏在了谢沉舟肩膀,迟迟不肯抬头看他。
“放我下来。”她声音闷闷的。
谢沉舟不言,只蹭了蹭她的鼻尖,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望着她。
他见过她冷眼横眉的模样,见过她怒目而视的模样。如今这副别扭又羞怯的模样,倒是新鲜得紧。
片刻后,他把她小心地放在了铺着外衫,最平整的那块地上。“睡吧,这里还算舒适。”
说罢,谢沉舟靠回了方才容栀倚着的石头旁。
容栀愣了愣,而后倏然明白过来,微微弯了弯唇。原来他都知道。
方才那块石头硌得慌,她才一直动来动去睡不着。
“谢沉舟,”她唤道:“方才我的提议,你还没有回答我。”
“要不要换个身份,重新站在我身边。”她一点也不觉得羞,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明知故问道:“换成什么身份?”
容栀也不戳破,“待你辞花节那日送了我短刀,我就告诉你答案。”
许是被她的坦然刺到,又或许是今夜月色太过蛊惑。谢沉舟心念一动,自嘲地笑了笑。
“阿月,其实有些话,我想同你说。”他没办法再继续欺瞒下去。无论是关于商醉,还是关于悬镜阁。
或许即便容栀知晓实情,情况也不会如预料的那么糟糕。她不会离他而去,会继续义无反顾的……心悦于他。
等待许久,她却一直没有回应,谢沉舟疑惑地轻掀眼皮。
地上的少女已经沉沉入梦,睡颜恬静安宁,只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无奈地笑笑,重新阖上眼去。
“下次吧。”下次,他一定完完全全把实情都告诉她。到那时,她还有重新选择的权利。
第45章 辞岁经年 “知晓你与我心意相通。”……
卯初时分, 裴玄循着烟散找到了二人。
容栀脚踝上那血红触目惊心,白净的脸上沾了尘土,她却睡得又沉又静。
是真的累极, 连被谢沉舟横抱起来, 她都只挪了挪脑袋,在他臂弯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全然不察有人到来。
裴玄霎时间红了眼眶。高高在上的贵女, 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县主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救出殿下,没齿之恩,她定然不会忘。
不愿惊醒容栀,她小小声道:“玄甲军平定动乱后连夜回赶, 镇南侯此刻已至居庸关山口。”
人多眼杂, 纵然软香入怀,他再舍不得松手,也不愿在尘埃未定之前,让容栀惹上非议。
谢沉舟垂眸半晌,温声道:“醒醒,侯爷来接我们了。”
他唤了两次, 容栀才在半梦半醒间睁了眼。她迷迷瞪瞪站直身子, “阿玄,他伤得重, 你先扶他出去。”
殿下面色不错,一瞧就被照顾得极好。裴玄不言, 只小心揽住容栀。
山口处,容穆全身重甲,远远瞥见容栀, 就急忙脱下头盔,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容穆心疼得不行,指腹在她脸上小心地蹭过,试图把她脸上灰尘擦净。
“你受伤了!严不严重?”他脸色比锅底还黑,语气又气又急。
容栀安抚般摇了摇头,“我无事。谢怀瑾密遣刺客扮做山匪劫驾,逐月拼死相救,却遭谢怀瑾背后捅刀。”她长话短说,将诸多细节隐去,只强调刺杀是冲谢沉舟而来。
“阿月想要追究此事?”容穆沉吟片刻,“隋阳郡主同谢怀瑾有口头婚约,即便查出真相,也不能奈他几何。”
逐月不过一个门客,他的生死于容穆而言并没那么重要。但容栀如若想查,他也会毫不犹豫,替她撑腰。
“不,我不准备插手。”她贸然相救,已是把谢沉舟架在火上烤。如今他既成了谢氏的眼中钉,不如就让他亲自动手,报这一箭之仇。
“阿月有一事相求。”她面色淡淡,而后郑重其事道:
“把逐月调入玄甲军,彻底成为镇南侯府的人。”
………
容栀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在隔日清晨缓过些劲来。近来诸事缠身,连轴转了许久,她难得能借受伤名,躲在府中静养。
一碗冰酥酪见底,流苏才终于把上门探望,又被委婉劝回的各府各家报了个遍。
她正听得昏昏欲睡,余光就瞥见角落里,被流云遗弃的栀子。呵护几日,流云渐渐没了耐心,过了新鲜劲,便随手搁在角落了。
“给黎姑姑送去吧。她不是说最近在研制什么药方,市面上栀子却不知被谁买断,有价无市。”
初初还以为是送错人家,已经这么几日,也没见人来取。留在府里还得花精力照养着,不如送给黎瓷入药。
说到这栀子,流苏突然想起今日,在药铺当值时的听闻。颇有些唏嘘道:“昨日景和客栈可热闹了。谢氏郎君大吵一架,坊间都在传,似是谢二郎祭奠亡人,惹了谢大郎恼怒。”
谢怀瑾不是什么好人,谢怀泽却实实在在是无辜的。以他那走三步喘一步的身子骨,气坏了也是可怜。
“今日药铺熬的清肺安神的甜汤,也给谢二郎送份过去。”
就当是她聊表心意。感谢他愿意夜半三更帮着出一份力,搭救谢沉舟。
流苏差人吩咐下去,又呈上来个托盘:“卫小娘子怕您闷着,送了些针线玩意来,县主要看看吗?”
针线玩意?卫蘅姬会做女红?她陡然来了兴致,往托盘里伸手去。
摸了半天,却只有一张宣纸和一块丝绢。容栀:“……”她在期待什么。
宣纸上卫蘅姬小楷娟秀,写得却横一个竖一个:“县主,这是宫里司绣坊研究的样式,比一般绣花更精致。绣在荷包或者丝帕上,给逐月郎君,你懂的~”
她懂什么?容栀一头雾水地将丝绢展开。待看清上面绣的图样时,容栀默了默,而后当如没见着般,重新叠好放回了托盘中。
她面不改色,语气却难掩古怪:“收起来吧,我用不上。”
流苏虽好奇是什么样式,却也不多看:“那我收进库房?”
容栀略一颔首,下一秒却转了想法:“等等。你拿着吧,你兴许用得着。”
流苏也不推脱,“谢县主赏赐。”说罢,她迫不及待打开了丝绢。而后两颊瞬间染上可疑的薄红。
是一幅鸳鸯交颈图。亲密无间,双双相贴。
“这这这……”她在脑海中思索半天,终于咬着唇无奈道:“也太孟浪也些。”
“逐月呢?”自己躺了这么久,谢沉舟也不来关心一下。
流苏把丝绢塞入袖中,那幅交颈鸳鸯还在脑中挥之不去,她心不在焉道:“随侯爷出去了,也不知何时会回来。”
玄甲军任免事关重大,掌握着大雍朝一半命脉。且训练艰苦复杂,容穆态度谨慎也是应当的。
只是担心着他腹部伤势未愈,容栀眸光微动,轻叹道:“晚膳时若还未归,就差人去喊,说是我找他。”
流苏颔首应下,又怕容栀忧思过重,宽慰她道:“悬镜阁驰援的第一批解药已经到达药铺,待检查无误后就会运往花溪村。县主也可放宽心,在府里多养几日。”
容栀闻言微怔,笑而不语。
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已算是难得。只怕自己想闭门谢客,隋阳郡主也不会让她有清静的机会。
………
谢沉舟比她预料中回来的更早。
书房里沉香绕鼻,桌上放着的,是陇西商队下月的采买清单。容栀把数目细细看过,又删去几种沂州本地就有的药材。
谢沉舟轻叩门扉,嗓音里含着笑意:“听闻县主找我?”
她笔尖一顿,略一扬眉,示意流苏去帮他开门,而后继续伏案慢慢写着。
书房外艳阳高照,谢沉舟提步而进,带起一室夏暖,整个书房骤然亮堂起来。
不太适应这强光,容栀不由得眯了眯眼。刺眼的光线却没持续多久,她身前很快罩下一片阴影。
容栀抬眸望去,才发现谢沉舟于她身侧站定,默不作声地挡住了。
流苏识趣地退了出去,还不忘为两人带上门。
谢沉舟矮下身去,下巴埋在她的肩窝,把容栀整个人圈在了怀里。“在写什么?”
被他发丝蹭得有些痒,容栀不安分地动了动:“商队的采购清单啊。你日后玄甲军与药铺不能两边兼顾,我只好接过来自己管。”
谢沉舟体温本就偏高,又从外面回来,贴着她时简直热得像个人形火炉。
找准时机,容栀一缩脖子就灵巧地从他双臂下钻了出去。她撑着腮帮子,侧目上下打量着谢沉舟:“阿爹同你说了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瞧着比那日山洞里倒是恢复了不少,身形挺阔,眉目清朗,面色似乎比没受伤前还要红润上许多。
镇南侯有没有为难他?谢沉舟垂眸盯着案几想了想,神色有些散漫。
演武场内,容穆问他,“你既入侯府,只要对阿月没有非分之想,我就让你进玄甲军。”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谢沉舟思忖良久 ,倏然幽幽地笑了。
他说,“玄甲军,逐月可以不进。但对明月县主,在下不敢作保。”
容穆语塞半晌,说不出话。似是惊愕于他的大胆,又讶异于他竟就这般承认了。坦荡得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而后便是长达数个时辰的扎马步和负重跑。容穆美其名曰是帮他复健,实则不过是暗戳戳地给他下马威。
不过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如若换作是他,有人光明正大舞到自己面前,说要图谋自己的掌上明珠。他恐怕一剑就要结果了那人。
他闲闲斜靠着案几,漫不经心道:“侯爷说,近日总有谢氏的人夜探镇南侯府。而且频次渐繁,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谢怀瑾受了二皇子的命,自然也要找玉玺。虽然这些夜探的人里,也不乏悬镜阁的人。
容栀心里清楚,面上却不显,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潜入侯府做甚?阿爹的公文文书都在城西军营,镇南侯府空无一物。”
他眼里笑意渐浓,也不拆穿她,还配合地摇了摇头,“许是为阿月而来。”
“为我?”她皱了皱眉,还以为谢沉舟说得是为取她性命而来。
谢沉舟把玩着她发髻玉簪,温润的触感让他颇有些爱不释手。“谁人不知明月县主容栀,才华卓绝,皎皎如月,自然都想窥视一二。”
容栀顿时哑然,无奈地拍掉他作乱的手,“净说些浑话骗人。”
一想到此后他入了玄甲军,两人聚少离多,谢沉舟就瘪了嘴,“阿月把我调入玄甲军,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她凝眸片刻,毫不避讳道:“你不是不甘居人下么?爬上去,爬到能让谢氏伏跪胆寒的位子去,此后就不会有人再说,你配不上云云。”
谢沉舟不是池中之物,不该困囿于小小药铺。况且她也有自己的私心,阿爹年纪渐长,她不愿他再外舍身拼命,风餐露宿了。
他怔了一瞬,而后很快恢复如常。他一直以来小心藏着的野心,容栀竟全都知道。甚至还愿意……纵容着他。
“阿月如此偏袒我,不怕有人会嚼舌根吗?”他眼底尽是一片温柔。
容栀冷哼一声,不屑道:“任他们去说。谢怀瑾既有隋阳撑腰,你也有我撑腰。”
说罢,她就不再理谢沉舟了,直到把手头的采买清单核对完,容栀才重又抬起头。
谢沉舟从书架上拿了些闲书随意翻看着,一边打发时间,一边安静地等着她。他侧脸轮廓硬朗,衣摆如流云,手中拢着书卷,远远望去,清雅矜贵,不可方物。
容栀一时慨叹不已。她算是知道,帝王为何都喜欢找些貌美的女子侍奉起居了。实在是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她勾了勾唇,伸手去够案几上被各种医书掩埋的《孙子兵法》。“我记得这里好像放着些兵法军书,你若有兴趣也可以拿去。”
费力抽了半天,那本书还死死压在下面,巍然不动。“我来帮你。”谢沉舟作势就要过来。
容栀顿了顿,而后严词拒绝:“不必,我自己可以。”在谢沉舟面前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多没面子。
她胸腹抵着案几,手腕用了狠劲,咬着牙往后一拉,终于拽着封页拿了出来。代价就是——案几上原本堆得整整齐齐的书,轰然倒地。
谢沉舟强忍着不笑出来,弯腰替容栀一本本耐心地捡起。“是你侍女没放稳,不怪你。”
从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再到周游散记。每一本都有她认真翻阅批注的痕迹,又每一本都保护得当,不见一丝褶皱。
他指腹摩挲过书页,倏然生出好奇,从前的年岁里,她每日里在做什么,看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人。
“这是?”他捻起一页宣纸,疑惑出声。方才差点以为是她打稿的废纸,正欲随意塞进书册。
宣纸薄透,纸面墨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沉默须臾,他轻笑一声,半垂的桃花眼中情愫涌动,似酒酿一般醉人。
而后,容栀就听见他用那清冽如玉石滚落的嗓音,一字一顿道:“谢,沉,舟。”
“!!!!”容栀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原地石化。
完蛋了。是那日她发呆,在书房写了一整页的他的名字。
在写这玩意的前几个时辰,她还一本正经地把他压在墙角,厉声警告他,不准对自己有旁的想法……
她眉眼未动,整张脸却唰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羞愤欲死的感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哦,只是随手练字的废稿。你的名字笔画多,练起来方便。”
容栀抑制住内心窘迫,挺直了脊背,朝他眨巴着眼,竭力证明自己说得是真话。
“嗯。”谢沉舟轻点了点头,眉眼里笑意藏也藏不住。显然是未信她的胡扯。
她强撑镇定,继续解释道:“真的,我也写过流苏、流云的名字,还写过裴玄的。”
“嗯。”谢沉舟也不反驳,只是眼底笑意更加分明。
“你别不信啊!”她秀眉微蹙,瞪着眼嘘他。
他掩唇低笑:“我信,我何时不信。”
“算了。”容栀只觉越描越黑,索性身子往后一摊,下巴抵住着案几,承认道:“没错,我就是写了你的名字。写了整整一页,满满当当。你高兴了吧?”
他将写满自己名字的宣纸小心地叠好,妥帖地塞进里衣。而后坦然道:“知晓阿月与我心意相通,我自然是高兴的。”
这副情场得意的模样实在是面目可憎,容栀咬牙切齿道:“谁跟你心意相通。”
谢沉舟不言也不恼,只缓步而来,夺过她手中狼毫,于宣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
“你做什么?”
素白的宣纸上,他端然执笔,淡淡墨香飘散,又于纸面汇聚成工整而匀称的字迹。
院外蝉鸣声阵阵,蛙声绵延不绝,风吹荷影,在这燥热的午后,少年珍而重之地一次又一次写:容栀。
“礼尚往来。”他慢条斯理道。
………
晚膳前,容栀亲自给他换了药。
伤得次数多了,容栀都已见怪不怪。她拧紧瓷瓶,坐在床沿瞧他穿衣裳。
“愈合得很快,结疤后千万别用手去挠。”
“啊……”谢沉舟系衣带的手一顿,“可我最怕痛,万一忍不住怎么办。”
装模作样地思忖片刻,他狭促地笑开:“还得要县主多费心些。”
容栀正要呛声,就听见流苏隔着门唤她:“县主,谢二郎求见。”
她默然不语,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平心而论,她对谢怀泽没有意见。身在谢氏,太多身不由己,他虽懦弱了些,还算个性情中人。
至少他还会念着那含冤而死的先皇太孙,在忌日时为他点上一盏香烛。
谢沉舟唇边笑意立时垮了下去,即便再不情愿,他还是大度道:“你想见就见,不必管我。”
容栀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浅笑道:“很快就回来,等我一同用膳。”
只是这一等,便等到了日沉月升,接近宵禁时。
“郎君,要不先布膳吧。”小侍女推门而入,好心劝道。
晚膳都过了许久,逐月郎君身受重伤,若是因挨饿而伤口恶化,她可担待不起。“县主同谢二郎还在花厅欢谈,不知要到何时呢。”
“欢谈?花厅氛围如何?”他轻嗤一声,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同谢怀泽欢谈?他们有什么可聊的。
那小侍女是个新来的,不懂这些主子们的弯弯绕绕,天真道:“说是调笑声不断,氛围可融洽了。”她丝毫没注意到榻上,谢沉舟越来越黑的脸色。
“之前就传出谢氏要与侯府修好的消息,现在看来,恐怕是八九不离十。”
谢沉舟抿了抿唇,正想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礼貌的请小侍女离开。就听她欢快道:
“您是侯府的得力门客,定然也替县主觅得良人而高兴吧?”
“……”他喉头一哽,极力咽下从腹腔涌起的腥甜。不知如何克制着,才没有抽刀立刻把人了结了。
他眼底血丝霎时密布,层叠的血翳又遮住了视线。谢沉舟嗓音又冷又哑:“叫裴玄过来,这里不用你看着了。”
小侍女虽不知自己哪里惹了他,可直觉不妙,急忙去寻了裴玄。裴玄到来时,整个人吓了一跳。
谢沉舟身下,洁白的布枕被鲜血染红。他如同泡在血泊中,面无血色,好似阴曹地府爬上来的厉鬼。
“殿下!殿下!”裴玄被一室浓重的血腥吓得一激灵,差点就要吹哨,唤潜藏着的悬镜阁的人。
他微微坐起身子,擦掉眼角猩红,“右边箱子里,拿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