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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青子衿 “若我思念之人还活着,也能……

“算, 怎么不算。”容栀说着,迅速伸手盖灭了他手里提着的灯笼。刹那间,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仿若坠入无尽的深渊。

她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尚未完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只得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却不小心绊倒了地上的枯草。容栀费力眨了眨眼睛,还是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轮廓, 她心里没由来得一阵慌乱。

她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摸索着, 试图寻找一丝依靠或指引。

“谢沉舟,”她压低声音唤着他的名字。“你在……”

她突然止住了声音。

指尖碰到一片温热,是陌生而又熟悉的触感。她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骨骼的凸起,以及手背上盘根错节的青筋。

夜风拂过, 带来一阵凉意, 也带起她身躯一阵轻微的战栗。几乎是本能一般,她如同触电般逃也似收回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

“别怕,我在。”他嗓音比夜风还要轻软,柔得快要融进整个夜色。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嗓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清亮爽朗, 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缱绻和低沉沙哑。

他把灯笼塞到了容栀手里, 俯身同她视线齐平,耐心地征求她的意见:“我抱县主从屋檐上走, 可以么?”

容栀微微垂首以避开他炽热的眸光,脚步慌乱地向后退去。作为回应, 她点了点头。

谢沉舟嘴角微扬,伸手从旁边的矮凳上拿起一件披风抖动几下,将其展开来。

“这是我们初次相见时, 县主赠予在下的。在下已清洗干净并晾晒妥当,此刻夜深露重,不如披上它保暖?”

之前她担心着装过于繁复会引起仆人们的警觉,而且身上佩戴的玉佩和珠宝相互碰撞会发出声响,所以仅穿着单薄的春衫便匆匆出门了。

容栀稍一愣神,然后默默伸出手接过披风,仔细地系在自己的肩头。谢沉舟似乎总是热衷于将物品归还给她,先是那些银两,如今又是这件披风。

就在容栀刚把衣角整理好的时候,差点忍不住惊叫出声。“嘘。”谢沉舟动作轻柔地帮她把帽兜拉起,只留下一双如墨的眼眸在外。他离得太近,温热的气息轻拂过容栀的耳畔,带来一丝轻微湿润的痒意。

谢沉舟右手穿过她的腰身,稳稳将她一把托了起来。“失礼。”而后他一跃而上了屋顶。

他搂得很紧,容栀整个人被牢牢圈在怀里,头隔着帽兜倚着他的胸膛。纵然有风呼啸而过,她也丝毫不觉得冷。

忙碌一整天,她身体早已累极,现下更是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疲惫不堪。这点颠簸对她而言如同催眠。

本就头脑昏昏沉沉的容栀更觉眼皮沉重如铅,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呼吸变得愈发平缓而均匀。

就在她即将坠入沉睡时,谢沉舟忽然停了下来。他伸出一只手,轻缓地将容栀头上的帽兜掀开一角,而后似笑非笑道:“县主,广济寺到了。”

这么快?

容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不敢置信般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才勉强支起身子,有些艰难地从谢沉舟身上落下来。

被树林掩映着的广济寺在如水的月色之下显得愈发肃穆,就连那飞檐斗拱和碧瓦黄墙也都被勾勒出清晰可见的轮廓。

“怎么会……还亮着光?”容栀不禁皱紧眉头,心下不解。难道自己一到晚上就眼神不好么?

现在已将近夜半时分,整个沂州城都早已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依照常理来说,僧人们此时应当已经歇息了才对。

即便是再勤勉刻苦的僧人,也绝不可能会通宵达旦地点燃烛火。更何况,这闪烁不停的黄芒越发夺目,简直快要冲破那层层高墙,从半掩着的门缝里倾泻而出。

“许是今日恰逢某个特殊的日子,僧人们正在举行某种法事。”谢沉舟胡诌道。

一直跟着两人,这会正栖在树上的裴郁:“……”

三更半夜的,哪个僧人会莫名其妙地跑去做法事啊!还不是因为自家殿下事先有过交代,命令广济寺必须整夜掌灯不灭。

这总归也是一桩好事。方才在路上时,她心中还忐忑不安,担心广济寺是否已经关门,不许外人进了。

寺庙里面安静得很,周围的台阶、窗户和花坛等地方都点着长明灯。大殿里僧人正在全神贯注地念诵经文,并没有留意到突然多出来的两人。

梵音低沉而又悠远,仿佛能够穿透人的心灵。容栀原本还残留着的困倦,此刻也消散不少。

“你若不想进,便去找个地方歇息着等我。”容穆不信神佛,嫌经文吵得头疼。从前要是随她来,都是去偏殿里躲清净的。

谢沉舟摇了摇头,“我陪县主一起。”

她觅得一个蒲团跪下盘坐着,静静地听那僧人诵读经文。而谢沉舟则站立于一侧,双眼中透露出些许无聊之意,不时伸手摆弄一下腰间悬挂的短刀。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毫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容栀本以为他是无趣而出去解闷了,也并未外出寻找他。

诵经声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木鱼敲击逐渐停歇,容栀缓缓站起身来,却意外地发现谢沉舟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回到了殿内。

"我担心会有损县主攒的功德,将佩刀放去殿外了。\"他注意到容栀投来的目光,笑眼弯弯地压低声音解释道。

容栀垂眸望去,他腰间原本系着佩刀的蹀躞带上确实空出了一块。

而那双平时总是习惯抚摸刀鞘的手此刻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只能有些局促不安地背在身后。

自相识之日起,那把短刀他便随身携带,从未曾离开过片刻。

“施主许久未来了。”稷山大师单手立于身前朝她微微颔首。

容栀也回了一礼,笑意盈盈:“大师竟还记得。”上次来广济寺已是三年前,她以为稷山大师应是不认得自己了。

“今日是阿娘的忌日,我来到此为她请一盏灯。”

“如此,便不打扰施主了。”稷山再次向她行了个礼,整理好手中的经文便转身离去了。

广济寺中的莲花油灯整齐地摆放在案几之上,任何想要请灯之人,只需要随意捐一些香油钱,就可以为家人或者自己请来一盏油灯。

容栀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小把碎银子,将它们全部丢进了旁边的功德箱里。油灯光影摇曳昏黄,映照得她那如雪般清冷的面容也多了些暖意。

"县主深夜到广济寺,是为了先夫人么?"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刻意回避了 "忌日" 这样不吉利的字眼。

容栀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阿爹近年来不愿提起阿娘。每逢阿娘的忌日,也只是在祠堂里简单地磕个头了事。所以我才特地赶来这里,想给阿娘请一盏灯,权当是为她祈福。”

镇南侯先夫人之事,谢沉舟略有耳闻,据说她与容穆夫妻恩爱,只可惜命薄,身体羸弱,阿月年幼时便染疾身亡。

阿月与其母关系甚笃,全然不似那疯妇,终日处心积虑欲将他弃之,恨不得从来没生养过他。

谢沉舟凝视着佛像,眼神愈发深邃,嘴角泛起一丝冷嘲。容栀却以为是她提及阿娘,勾起了他悲伤的过往。

毕竟他的阿娘似乎早在许久之前便已离他而去。

“你要为你阿娘也点一盏么?”她挑了一盏花瓣饱满的灯座,又拿了旁边挨着的一盏举起来问谢沉舟。

谢沉舟想都没想,马上拒绝:“不了。”他要是点了,那个女人恐怕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好别扭的少年,定然是思念母亲却又抹不开面子信些神佛。

容栀不依不饶地劝他:“广济寺的莲花灯很灵的。听说对着莲花灯祈愿,你思念的那个人也会听得见。”

谢沉舟沉默片刻后,眼角再次浮现出一抹温润的笑容。他语气松快了些:“若我思念之人还活着,也能听到祈愿吗?”

“当然可以啊,如果想为自己祈求一个美好前程,同样可以点燃油灯。”对方回应道。

谢沉舟轻声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理由并不太满意,“可我的前程,县主早就已经帮我安排妥当了。”

容栀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药铺里当掌柜。以后你求取功名,亦或是另立门户,总要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她心里很清楚,以谢沉舟的眼界和才华,绝非池中之物。若将这样的人才束缚在药铺中困囿一生,实在太过自私了些。

他手提油壶稳步近前,先给容栀斟满了一小碗灯油,又将自己面前的小碗填满。

容栀手持蜡烛凑近灯芯,只见那橘红色的烛火明明灭灭,一滴滴滚烫的蜡油顺着蜡烛滑落,正巧滴落在她白皙的手心。

“蜡油烫人,县主当心灼伤。”谢沉舟轻声嘱咐。

容栀柳眉微扬,不以为意。

她点燃了自己眼前的那盏油灯后,顺手也将谢沉舟那边的点亮,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很。

“我好像曾跟你提过,我并没有那么娇气。”

谢沉舟闻言当即低下头去,声音闷闷道:“抱歉,是在下僭越了。”

他总是曲解自己的意思,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不喜他做这些事。

容栀心中暗叹了口气,幽幽开口:“你为何总是不停地道歉。我从未以‘本县主’自居,你又何必如此拘谨,一口一个‘在下’?”

第24章 昔我往矣 天寒地冻,她为救他而来。……

谢沉舟掩唇轻咳一声, 掩去想笑的冲动。

容栀眉头蹙做一团,在灯火下投出一小个黑影。配合上她一副摇头叹息的表情,活脱脱把他逗乐了。

她凉凉瞥他一眼, 不明就里。

方才不是还失落得泫然欲泣, 现下怎么又重新高兴起来了。男人也如此善变吗。

两人一前一后把莲花灯并排放在佛像前,微弱的烛光竟也照亮了佛像身体的一小块。

容栀端端正正地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又磕了个头。

“你供了灯, 无论信不信, 也要拜一拜的。”

她转头瞧见站立着一动不动的谢沉舟,温声提醒道。

“我幼时也常偷溜到寺院祈愿。”他扬唇一笑。

容栀杏眼微挑,心底稍稍意外。她还以为他从来就不信这些。“你许得什么愿?”

那日她的刀尖划开他脖颈时,容栀分明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求生欲望。

除此之外, 他似乎也没求过别的东西。就连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也是容栀主动提议为他置办的。

他眸光微动,视线移到了那尊佛像上,须臾轻声道:“那时我去求佛祖,去求观音菩萨,求他们杀了我。”

被下毒,被鞭笞, 被扔在荒郊雪地里, 他的生命就像野狗一样卑劣又下贱,如此都苟延残喘着活了下来。

他浑身是血爬到佛祖面前, 求佛祖给他一个痛快。可佛祖偏偏又作弄他,让他在绝望中又凭着一口气撑到了今天。

他从此便清楚地知道, 世间即便真有神佛,也不会帮他一丝一毫。

容栀惊愕在原地,有些不可思议般张了张嘴, 却觉得嗓子仿佛被棉花堵住了,黏糊糊说不出话。

他从前竟是想过求死的。

“后来呢?”她嗓音又哑又沙。

谢沉舟微顿,并未答她。而是撩了袍子,同她并排着,一点点跪了下去。“县主好像也还未祈愿。”

他示意她专心些。

她以为谢沉舟是不想提及,便也没再多问。重生而来,她对神佛是带有敬畏的。

容栀虔诚地跪着,双眼轻轻闭上。可经过刚刚那一遭,她心思却如何也静不下来,总是会想到身侧这个可怜兮兮的少年。

阿娘,她在心底唤道。

谢沉舟却没有闭眼,而是懒洋洋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后来呢?他轻挑一笑,没了方才的温润。

后来他被宫里那人在汤药里下毒,灌哑了不说,还剥夺了他的视力,将他扔在雪地里,任由他被雪冻住。

终于要解脱了么?他甚至有些期盼。

全身痛得肝肠寸断,在他几欲要咬舌自尽时——容栀出现了。

少女肩头落了雪,耐心地蹲下身把手掌覆到他的额头,丝毫不嫌他满脸尘土。

他挣扎着睁开眼,视线却是朦胧一片。模糊不清的世界里,谢沉舟只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如春日山泉,细细涤荡过身体绽开的每一寸皮肉。出乎意料的,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求你……杀了我。”他拽住她的衣角。

“我会救你的。”少女嗓音冷冽,空灵得不像凡尘中人。

天寒地冻,她为救他而来。

约莫过了一刻多,容栀才把心底杂乱纷繁的碎碎念全部倾诉完了。

她从明和药铺的现状说到院里阿娘亲手种植的海棠;又说到近来捡了个小可怜。

最后,她又虔诚地拜了一拜,心中默道:“阿娘在天有灵,如果这个要求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请您也庇护一下他。”

庇护一下这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了十多年的少年。

容栀眯了一只眼,正想瞧瞧谢沉舟有没有在认真祈愿。却恰好撞入一道灼灼的视线。

她心头猛地一跳。

“你盯着我做什么?”

“祈愿啊。”他毫不犹豫地答。

容栀眨巴着眼睛,一头雾水:“对着我祈祷?我又不是神佛。”

烛光闪烁不定,映照出他的侧颜,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他整个身子被光晕笼罩着,仿佛在下一刻便会凭空消失不见。

片刻缄默后,谢沉舟缓缓开口:“县主可还记得,我曾经提及过的那位故人?”

容栀颔首,表示知晓。每次提到此人时,谢沉舟眉眼都柔得不像话。这位故人大概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亦或就是他的意中人也未可知。

“你与她长得很像。所以我想,如果向你祈愿,或许她也能够听得到。”

他并不信奉神明,此刻却又坚信通过与相似之人祈愿,对方就能接收到这份心意。

容栀哑然失笑。

他似乎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谢沉舟略有不同,多了几分天真和傻气。

“既然如此,那你何不对真的对着我许愿?我也还算有几个小钱,只要你告诉我你想要的,说不定我真的能够让你实现。”

听听,好大的口气。

“我的愿望,还真只有县主能实现。”他眼里尽是粲然的笑意,托着下巴认真道。

容栀气定神闲地等着他的下文。是要孤本,要银两,或者要扶风院的地契,她都可以毫不费力地答应。

寺院外夜风阵阵,海棠花扑朔着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我想一直陪在县主身边,为县主做任何事。”任何事,无论他有没有能力做到,只要容栀想,他都会在所不辞。

这算哪门子愿望。哪有人上赶着想为别人鞠躬尽瘁的。少年人眸光一片真挚,全然把一颗忠心袒露在了她面前。

容栀微愣,而后唇角也爬上笑意。“这可是佛祖面前,你说的话,可都是作数的。”

他坦荡道:“沉舟说话算话,从来不会骗县主。”

佛像高立着,低垂着眼眸,慈悲地注视着被烛光包围着的两人。

从大殿出来,容栀敲开稷山的门,要了个炭盆。谢沉舟还以为她是又觉得冷了。“我把外衫解下来给你取暖?”

说着他伸手就要脱了蹀躞带。容栀急忙制止。“你怎么动不动就要脱衣服?”先前撕烂两件衣袍还不够么。

她把炭盆往谢沉舟手里一塞,以免他手一空着就要蹂躏自己的衣裳。

容栀找了片还算空旷的地方,指挥着谢沉舟把炭盆搭在了石阶上。

她点了火折子引燃,瞬间在木炭上窜起一束火苗。谢沉舟斜坐在石阶上不解地瞧着她的动作。

容栀小心翼翼取出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书册。书册虽不崭新,但边角整齐,显然被她精心呵护着。

谢沉舟一眼便认出,这本书册正是她近日在药铺得空便坐下抄录的那本。书中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容栀从各类医书上摘录的药方,她还在旁边认真地做了些批注。

现在拿出来是做什么?借着月光就着火,月夜夜读?谢沉舟剑眉微挑,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下一秒。“唰啦”——伴随着书页被撕烂的声音,片刻的呆滞后,谢沉舟脸色陡然一变,怔怔地眯了眯眼。

跳跃的火苗如同恶魔般贪婪地舔舐着纸页,转眼间便将它们吞噬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丝缕灰白色的灰烬飘散。

“你写了这么久的手抄本,就这般烧掉了?”耗费那么多心血写成,就为了烧掉么。

她面色淡淡,不以为意。而后又利落地撕下一页纸张,然后将它们放入炭盆中。

“本来就是为阿娘抄录的,不烧掉,怎么给她。”

“烧医书给先夫人?”他心里微微诧异。每年先太子的忌日,悬镜阁都会焚烧金、银、香烛和纸钱来祭奠。

烧医书祭奠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明和药铺原本便是我娘的陪嫁之物。母亲生前对医术药理也有着颇深的造诣。食疗最初也是由母亲提出来的。”

容栀就这般碎碎叨叨的说了许多,眼眸中满是对阿娘的眷恋。

“阿月,”她还记得在院落那颗海棠树下,妇人边替她缝着帷帽,边和蔼地看着她皱眉读医书。“你身为明月县主,一定要记得有良善之心。”

谢沉舟叹谓一声 ,眉眼寂寂,无端地有些落寞。尽管他知晓她突如其来的柔肠是因着那位早逝的先夫人,心中却还是有些闷闷不平。

他无奈地笑了。寻到她的那刻,本以为心愿已了,却未曾料到,如今伴她左右,心中竟又生出诸多杂念。

谢沉舟闭了闭眼,须臾便敛去所有不应有的念头:“先夫人定是个很好的人。”

容栀怔怔然看着火光吞噬了所有书卷,沉沉叹息了一声。“她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

这样好的人,最终却缠绵病榻,油尽灯枯而死。

“被阿爹禁足那日”,容栀轻掸衣裳上的余灰,缓缓说道:“他问我为何执着于一间无足轻重的药铺。当时我嘴硬,坚称是为拯救沂州全体百姓免受病痛之苦。”

她呢喃着,似是自言自语:“我是有私心的。药铺对阿娘意义重大,无论怎样,我都要守护好它。只要药铺还在,我就会有一种错觉,仿佛阿娘并未离去,而是还陪在我身侧。”

指尖染上些纸屑,她捻了捻,没擦掉。谢沉舟递上一方竹绣素帕,眉宇柔和一片。

“县主今夜似乎,格外多愁善感。”

容栀垂下双眸,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月色轻柔,她鬼使神差地同他说了许多心中埋藏许久的情绪和秘密。

自从那场生死轮回后,她下定决心想要摒弃的所有柔软与脆弱,此刻又像浮萍般飘荡起来。

许是木柴沾染了夜露,不多久火势便渐渐弱下去。两人隔火对坐着,容栀唇角微勾,感慨道:“上一次与你围火而坐,还是剑拔弩张时。”

那时她对他满是猜忌戒备,每日都盘算着他接近自己的目的。实在是想不到,能有促膝长谈的这一日。

谢沉舟微微扬了扬下巴,脖颈上隐约显现出一道暗色。是她用匕首划破的那处。

“你没好好涂药么?”容栀皱着眉问。他生得白,哪怕细微的伤疤也会异常显眼。

“涂了。”谢沉舟伸出手抚摸过那处伤痕,笑着宽慰道:“别担心,只要不凑近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可是阿月亲自为他留下的“印记”,他又怎舍得让它轻易消失。说不定哪天阿月想要抵赖不认账时,这道疤还能成为一个有力的证据。

这点小伤疤算不得什么,他的背部、手臂上都布满了比这更深更狰狞的。

他调侃道:“县主那日未对我痛下杀手,想必是与先夫人一般心地善良。”

容栀微挑没有,出乎意料地辩驳:“你想多了。我不过一介俗人,哪有那么多的慈悲心肠。”

“那县主为何……”

“你生得好看啊。”她眨了眨眼,眸光里有水波晃动,“若是就此殒命,我岂不是见不到如此俊俏的郎君了。”

容栀唇角夹了丝笑意,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寺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极为茂盛,沉甸甸的花朵如华盖般盈盈而立,枝丫肆意伸展着,将两人的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第25章 追云逐月 多看一眼,都生怕亵渎了她。……

“县主且等着。”谢沉舟站起身来, 快步走到树下。

他伸手攀住树干,脚下用力一蹬,轻盈越上。“快帮我看看, 哪一株开得最盛?”

他声音从树顶传来, 容栀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想攀折海棠,倒也颇有兴致的瞪大眼睛,努力地从一株株花枝里挑拣起来。

“你手边那支就很漂亮。”容栀伸长了脖子, 指了指他的右侧。

谢沉舟顺着她的话摸到了手边的海棠, 轻轻一折,花枝应声而断。他幅度其实不算大,但海棠花实在开得太多,略微的颤动就簌簌落了下来。

有几片嫩粉色的花瓣落到了她的发顶, 容栀全然不察, 还呆呆地仰着头看他。

眼前的少年比初见时健壮了许多,不再是瘦削单薄的病怏怏样。他应当是常常习武强健体魄,这几次爬树飞檐都熟练了不少。

容栀还记得在黎瓷庄子那会,他连下树都胆怯,嗫嚅着让自己帮他搬个梯子。

“县主,劳烦你站远些才好。”他捏着几支花低头唤她。

“?”这又是为何。

谢沉舟目光闪了闪, 心虚道:“我怕等会跌下来砸到你……”

容栀:“……”她收回方才觉得谢沉舟武功强了不少这句话。

待到容栀稍稍站远了些, 谢沉舟才小心翼翼坐到枝丫边上,而后试探了几次才下定决心般闭了闭眼, 跳了下来。

眼瞧着谢沉舟落地还算稳,容栀心有余悸般顺了口气。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自己等会该怎么回去。

谢沉舟毫无征兆地向她靠近了一些,宽阔的衣袖挡住了容栀头顶的月色。

她心中疑惑,正欲开口询问, 头顶忽然传来一股轻微的压力——原来是谢沉舟伸手碰到了她的发髻。

"你这里" 他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捏住几片散落在她发间的花瓣和叶子,"有落叶。"

容栀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头上不知何时沾上了这些东西。她道谢一声,看着谢沉舟将手中的花叶弹落到地上。

脆弱的花瓣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扬起一阵淡淡的清香,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视线交汇的一瞬,容栀垂下眼眸,稍稍往后一退。

“县主更喜欢哪束?”谢沉舟献宝般地把紧攥在手心的花枝尽数举到容栀面前,笑眼弯弯地等她挑选。

所以他大费周章爬树,是要摘花送给她么?

他手指颀长漂亮,在月色下泛着莹润幽光。容栀有些喉头微干,莫名想起了在扶风院不慎触碰到的那下。

他见她迟迟未动,疑惑地“嗯”了一声,不太确定地问:“是……都不好看么?”

容栀自觉失态,急忙摇了摇头,随手指了一束。

谢沉舟笑笑,随后再次坐回到石阶上,将她挑选的那束海棠小心地放置于身旁。

“这花并非是赠予我的?”容栀面露疑惑之色。

谢沉舟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处,示意她过来坐。“是给县主的,但还需要再加工一下。”

说罢,他伸手拾起另一束,细心地掐去较为粗壮坚硬的花枝部分,然后将其弯曲成一个圆圈状。

紧接着又取过一朵朵娇艳的海棠花朵,依次交错堆叠。如此数次后,原本普通的海棠花枝竟在他双手中化作一枚精致的花环。

“县主给先夫人送了医书,我也想送些什么。”他凝视着手中的花环许久,语气轻缓:“再过不久便是辞花节了,江都有个习俗,每逢此节,女子皆会编织一枚花环戴在手腕处。众人在辞花节上皆会相互比较,谁的更漂亮。”

容栀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习俗也颇有趣味。再过半月便是辞花节,这是大雍较为盛大的节日,也是女子最为期盼的日子。

“沂州到没有带花环的习惯,不过今年也可以试试。”

谢沉舟把花环扔入了火盆中,而后才拿起了一旁容栀选的那束。

“劳烦县主,能不能伸出手腕?隔着袖子量一下也好。”他拿着花束似乎苦恼了一会,最终还是不确定要编多大。

“若是我直接编好,县主戴不上去,岂不是可惜了。”海棠花枝娇软,随便一撑可就要破了。

他这提议也算有凭有据,容栀自然没理由不答应。虽然大雍有男女大防,但她和谢沉舟也都不是遵规守礼之人。

“不用隔着袖子,”容栀利落地把衣袖掀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纤细的手腕,说道:“硬要说的话,我们都共睡一屋过,你抱过我,我还看过你的身体……”

她还没有说完,谢沉舟就被惊得差点向后一倒,花枝也险些没拿稳。他涨红了脸不可置信般瞧着容栀:“县,县主可不能胡说。那日我是站在门口守着的。况且,况且抱县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栀一愣,差点忘了谢沉舟脸皮薄自尊心还强。自觉唐突了这个克己守礼的少年。她保证道:“我下次不说了。从前那些我也忘掉了。”

“真的么……”谢沉舟语气幽幽怨怨,沉沉地瞥了她一眼,似是不相信。

容栀皱了皱眉。她怎么从那个眼神中品出了一丝欲拒还迎的失望?

“快些编,我也想戴。”她只得转移话题催促道。

花枝被围到了她的手腕上,有些凹凸不平,但并不尖锐。他垂眸认真的替她把别在枝丫里的海棠全部轻拽了出来。

他指腹有些粗粝,偶尔摩擦过她的肌肤,带起温柔的酥麻。

算上这次,他们是第几次碰到彼此的手了?容栀凝眸打量起他指节分明的手。

谢沉舟见她乖乖坐着不说话,瞥了她一眼,忽然不动了:“县主好像很喜欢看我的手。”

本来还在神游天外的容栀一惊,惯性地就要抽回手腕。

“别动,花环要散了。”他一把将她的手捉住。

这回是被他整只手都结结实实握在手心里,避无可避。温热,宽厚,有力,带着薄茧的手。她幼时也握过阿爹的,但完全不是现在的感觉。

是一种失重的下坠感,如同变成了方才飘荡在夜空中的海棠花瓣,洋洋洒洒,不知去往何处。

容栀脸“蹭”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又顾念着手腕上还未成型的花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沉舟似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牢牢地握着她的手,慢悠悠一瓣一瓣编得细致又专心。

好可惜的时辰。他心中暗暗笑开,要是在白日就好了,就能瞧见阿月到底脸有多红。

终究不是个困难活计,他再怎么放慢速度,须臾也不能编得再好了。“县主瞧瞧。”谢沉舟最后打了个结,握着她的手却似忘了放开一样粘在原地。

容栀不动声色地用力把手抽了出来。

“如何,喜欢吗?”

月色下海棠的粉变得淡雅,隐隐有玉质般的光泽,衬得容栀纤细手腕越发白皙水润。

谢沉舟在衣袖里的手指无意识刮过方才握住她手腕的掌心。清河郡最尊贵的明月县主,从前还未找到她时,他也没少听说关于她的传闻。

如同皎皎清辉,高高在上,多看一眼,都生怕亵渎了她。

容栀抬手仔细端详着,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欢然的笑意:“好漂亮,真的。”

谢沉舟见她喜欢,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会觉得太过简陋。”

只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不值钱的小玩意。他以后会给阿月更多更好的,把所有金银珠玉都捧到她面前。

“怎会。”容栀轻轻晃了晃手腕,海棠花随之摇摆,“你手真巧,会编草席,还会编花环。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站在寺庙房檐之上,裴郁漠然看着下方那两道身影,心中一阵语塞。

殿下哪会编什么花环!他不会的可多着呢。也不知前几日是谁非逼着他一起,编坏了多少花叶。

好好的一棵树硬是被薅得光秃秃,跟遭了贼似的。

“说起来,今夜县主可是说要吃烤肉的。”他沉沉地望着她,眸中笑意细碎化开。

容栀微窘,大半夜的吃哪门子烤肉。

“佛门禁地,这次就算了。”她打圆场道。

“那下次是何时?在下……”他话音未落,就在容栀警示的目光中无奈改了口:“我想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后日如何?”容栀想了想,问道。今日是阿娘忌日,侯府是要接连吃素两日的。

再过不久便是辞花节,今年隋阳郡主会从京城过来,说是代替圣上来探望阿爹。侯府免不了要一顿大操大办,到时她也得伴着隋阳郡主左右,约莫是没时间分神给谢沉舟的。

说到隋阳郡主,她不禁抬起眼皮,问道:“听说隋阳郡主过不了几天就会从京城来到这里。她母亲的家族好像也是江都那一带的,你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没这个必要,我用个化名便是。”谢沉舟不以为意道:“我从未见过她,而且我在江都没名没份,她估计都没听说过我。”

事实上,他同隋阳幼时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会两个人都只是半大不大的孩子,又能记住些什么事。

如今已过去整整十年,别说是隋阳,恐怕就连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也无法认出他来。

容栀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便由着他去:“那换成什么名字?要不你自己随意想一个?”

谢沉舟手摩挲着下巴,装模作样沉思片刻。少顷,他笑道:“逐月,如何?”

“逐月?”

容栀在脑中过了一遍,只觉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左右不过一个化名,隋阳郡主走后便也无甚用处了,她无所谓道:“你喜欢便用罢。”

第26章 扶风小聚 “或者说,如今,县主把我当……

两日后, 扶风院。

谢沉舟坐在小竹凳上拨弄着炭火,翘起的嘴角就没有弯下去过。

整个扶风院整洁一新,石板缝隙里泥土平整, 连一根杂草都被他拉着裴郁用心拔了。

扶风院虽然小了些, 但他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与悬镜阁的人议事还是在广济寺,只有裴郁会来这向他汇报要事。

这可是阿月的屋子,若是什么人都能来, 岂不是弄脏污了。

“殿下, ”裴郁倏然从屋顶翻身下来,落到谢沉舟面前:“大内线人来报,隋阳郡主不日后会抵达沂州庆祝辞花节,阁里猜测此次是为试探镇南侯而来, 但不好说是否已怀疑殿下潜藏在此。”

谢沉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觉得柴火还不够旺,又自顾自扔了两块进去。

“去,把里屋的桌子搬来。”他吩咐道。

“是。”裴郁虽没得到回应,但不敢有丝毫懈怠,立时帮他摆好了桌椅。

桌上小竹筐内放着还带着晨露的新梨,是他清早特地去碧泉山下农户家买的。谢沉舟拿起一个颇有耐心地削着皮, 漫不经心道:“隋阳郡主这几年身子都不太好, 要是真被她发现了什么,她也别想回去京城了。”

说罢, 谢沉舟心底冷哼一声。说是为体恤镇南侯而来慰问,龙椅上那位怎么自己不来。是怕镇南侯二十万玄甲军让他彻底有来无回么。

依着隋阳郡主这身子, 怕是来回颠簸的十天半个月都会要了她的小命。谁又知道那位是不是存了一石二鸟的心思。若是隋阳死在了沂州,他正好有了向镇南侯发难问罪的由头。

他微微眯了眯眼,眼眸中瞬间积蓄起狠戾的艳色, 而后挑眉颇有些兴奋地朝裴郁说道:“让殷严进宫面圣,悬镜阁不是刚研究了一种致幻药么,就拿他试试。”

他不是很喜欢猜忌人心么,不如就彻底和隋阳离心,整日深陷在幻觉中也好。

扶风院的月门外适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谢沉舟冷冷瞥了一眼裴郁,后者马上心领神会,重新跃上了屋檐。

谢沉舟把削好的梨子整齐码在碟子上,眼底阴鸷散去,唇角重又牵起一抹无害的笑。

月门被人一把推开,谢沉舟转身轻唤道:“阿月……”清润的嗓音刚吐出两个字,他尾音陡然转冷下去,“县主。”

今日不是他与阿月约会的日子么?后面那些讨厌鬼是怎么回事。

月门口,容栀跨步而进,身后还跟着三个探头探脑的人。流苏流云倒是紧紧跟着容栀也进了月门。裴玄就没有那么悠然自得了,她一只脚刚伸过月门,就迟疑着缩了回去。

“那个,县主,要不我就不去了。”她“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低着头根本不敢正眼看容栀。

那边殿下的眼神不用看都知道,已经快把她的脑袋灼出两个洞了。她怕她今日若是跨过这道槛,再出去就是半截尸体。

这是怎么了?容栀狐疑地瞧了瞧谢沉舟,又瞧了瞧一脸别扭的裴玄。方才出门时说要去烤肉都还高高兴兴的,怎的到了地方就萎靡下去了。

“阿玄娘子定是害羞了!是不是觉得白吃谢小郎的过意不去啊。”流云亲昵地挽住裴玄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她往里带。裴玄却像脚下粘住了一样,死活不动。

“今日我们四个都来了,会不会太打扰谢小郎君?”流苏是守礼节的,觉得谢沉舟只邀请了县主,他们也跟着蹭是不是不太好。

容栀不以为意道:“吃烤肉自然是要人多些好,你说是吧?谢郎。”

谢沉舟唇角笑意微僵,而后生硬一笑,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当然是人多热闹,县主快些请进。”

容栀朝还在门口犹豫的裴玄招了招手:“阿玄,快,把肉拿给谢郎。”

裴玄心一横,只得快步走进,把肉哐当往桌子上一放,兔子似地缩到了流云身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马上入夏,日头渐渐晒起来了,县主是否渴了热了,我备了梨,要用些么?”

谢沉舟眼眸明亮如水,盛满笑意,端起碟子递给容栀。

容栀道谢接过,用竹签插了一块放到嘴里:“好甜。”她眯了眯眼,又忍不住吃了一块。

“你们也来一块?”流苏不吃梨她是知道的,因此也只用眼神询问了一旁贴在一起咬耳朵的流云和裴玄。

流云正准备应下,突然衣袖被人轻轻一拽,原来是一旁的裴玄。

只见她满脸兴奋地拉着流云要去看池塘里种下的新荷。无奈之下,流云只好陪着她一起前去。

而那一整盘梨子也只好全都进了容栀肚子。

谢沉舟心中因被旁人打扰而产生的不快,这才隐隐平复下去。只可惜今日跟阿月的独处打水漂了。他瞧了一眼跟流云两人在池塘边兴致勃勃赏荷的裴玄,嘴角无可奈何抽了抽。

罢了,不同裴玄计较。谢沉舟温柔地伸手,帮她把沾在唇边的碎屑捻了下去。

“你把扶风院收拾得好干净。”容栀粗粗打量了一圈,直惊奇地夸赞。原本空荡荡的墙角如今摆放着数盆翠绿欲滴的文竹,生机勃勃。显然是经过精心照料才有这般良好的长势。

“县主喜欢么?”谢沉舟其实对花草无甚研究,但线报说明月县主对花花草草很是着迷,于是乎他差人打听了最近文人雅士都爱赏些什么,也弄了几株过来。

这问法好生奇怪,她微微一怔,而后淡淡道:“扶风院是你住着,你喜欢就好。”

她院里的植物虽多,但大部分都是用来入药的,因此对这些没什么讲究。

容栀掀开桌上竹盒的盖子,说道:“我从厨房给你拎了些肉来,怕人多不够。”

流苏制止了容栀想去拿肉的手,笑道:“这些粗活我来便是,县主小心莫弄脏衣袖。”

说罢,她扬声叫裴玄和流云过来打下手。说好的是谢沉舟来烤肉,他也没闲着,分走一块放在案板上。

他忽然却停了动作,委屈道:“刀被县主的侍女拿走了……”

容栀掏出匕首递了过去,“我这把干净,你用吧。”

谢沉舟也不推脱,干脆接过便握在手心里。割了两下后,他皱着眉把刀放了下来,举着刀端详片刻,问道:“你匕首自打好那日是不是就没再磨过?”

容栀点了点头,诚实道:“我平日也用不上。”这匕首要认真追溯的话,威胁谢沉舟那晚是她第一次用,也是唯一一次。后来若不是路遇刺杀,她都不会随身带着这匕首。

又重又沉,一个不慎还有可能割伤自己。

谢沉舟舀了瓢井水把刀刃冲刷干净,又拾了块帕子细细擦拭水珠,慢条斯理道:“刀口顿了不说,匕首握柄处太长,不利于发力。”

“镇南侯战功赫赫,平日应当也会教县主习武?”他不确定问道。

“教过,但我没学会。”容栀悻悻然摸了摸衣袖,而后倒也不遮掩,大方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容穆从前确实教过她剑法,不过她一会说困,一会又嫌累,撒着娇的不想学,容穆便也没再强求。

谢沉舟温和一笑,并未有诧异嘲弄的神态。

长街遇刺她闭着眼睛挥匕首时,他就猜到容栀不会用剑。

“那就对了。这把匕首不是为初学者打造的,县主用起来只会事倍功半。”

容栀好奇地凑近就着他的手又瞧了瞧,刀口上确实有凹凸不平的小沟壑,在日光下反射出斑驳的光点。

她又凑近了些,俯下身去,插于发间的那支白玉簪恰好垂下,掠过他的小臂。就这般随着容栀的动作摇啊晃啊,晃得谢沉舟眸光微暗,心头微痒。

他不由自主地抽手,想替她把玉簪扶正。

“县主!”流云远远叫道。

容栀转头望去,发间簪子也与他指尖错过。谢沉舟手指悬在空中,错愕之余,心头对她那两个侍女更是不爽。

流云流苏端着已经处理妥当的各类食材迈步而来,开口询问道:“您看看这些够了吗?”

容栀丝毫没注意到身边谢沉舟阴沉的脸色,朝流苏应道:“你们快歇息会,吃梨吗?”

流云终于吃到了方才心心念念的梨,也不顾什么礼数了,用水简单一冲便连皮带肉啃了起来。

“你也吃么?”容栀问谢沉舟道。

谢沉舟摇摇头,摆手拒绝,而后随口问道:“这梨是农户自家种的,好吃?”

流云眼睛亮晶晶地直点头。

“那农户说好像浇了什么粪水,今年的梨特别水灵。”

流云咬梨的嘴一僵,而后面色大变:“呸呸呸。”她急忙全都吐在了手上。

“小娘子不必惊慌,”谢沉舟笑得清和,温声道:“只是会沾在皮上残留,削了皮就好了。”

流云吐的更厉害了,要不是有外人在着,她肯定会把手伸进去抠嗓子眼。

她方才可是偷懒没削皮啊。

流苏忙拉着她去一旁用清水漱口,容栀无奈道:“你干嘛吓唬她。”

“县主这侍女一惊一乍的,实在不成体统。依我看啊,还是发卖掉比较好,去寻一个更合适的回来。”

谢沉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刀。他擦拭净刀刃,开始收拾起剩下的食材来。

容栀不禁斜眼看了一下谢沉舟,只当他说了句玩笑话。

流云有时确会有些咋呼,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相反,流云性格活泼可爱,平日里跟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带来了不少乐趣。

她本身性情冷淡,母亲又离世得早,所以在闺阁之中并没有什么亲密无间的好友。

“流云和流苏虽然是我的侍女,但我从未将她们当作下人来看待过。”容栀解释道。

“哦?”

谢沉舟手握短刀的动作突然一顿,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么我呢?县主把我当做什么看待?”

“或者说,如今,我与县主,又是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容栀,似乎不允许她逃避这个问题。

第27章 见招拆招 肯定是对县主用美人计攻心!……

“……”

容栀被他问住,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垂眸思索,心中有些迷茫。

自己究竟把谢沉舟当成了什么人?仆从?药铺掌柜?似乎不止如此。

“你是我的朋友啊。”她说。

只一瞬,他眼底翻滚如浓墨色。

谢沉舟手中短刀翻飞, 已然掩去眼底潮涌, 淡笑一声:“我的荣幸。”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容栀决定转移话题,她指着桌上笑道:“谢郎明明是个爱读书的, 怎么使刀也如此利落。”

他短刀刀柄上嵌着的蓝色宝石隐隐幽光, 质感颇为上乘。裴玄僵在一旁,嘴巴都差点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怎么她刚从灶房出来,就撞上这么具有冲击性的一幕。这把短刀可是价值连城的臻品,整个大雍都找不出第二把。殿下平日从不让旁人碰触, 时时擦拭养护着, 就这么拿来……切瓜砍菜了?

裴玄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竹凳上乖巧坐着,一脸温柔地同明月县主说笑的,不是殿下还能是谁。

说好要去找寻玉玺,想办法打入玄甲军内部呢?她怎么感觉殿下好像一点儿都不着急。难道殿下有另外的部署?肯定是对县主用美人计攻心!好啊,她就知道殿下是最诡计多端的。

这边裴玄心思转了几转, 一通胡思乱想, 那边谢沉舟悠哉悠哉,抬眸朝容栀笑道:“人总是要先生存下来才行, 我这剑术也就是三角猫的水平,承蒙县主不嫌弃。”

容栀垂眸看了一会, 觉得那块肉在他手下十分违和。这双手应当远离血腥和杀戮,坐在庙堂之上,运筹帷幄。

“要不我替你找位教书先生如何?郎君你正值年纪, 读书最为适宜,不出两三年定会金榜题名。”

“好啊,”谢沉舟一口应下,笑道:“作为回礼,我送县主一把趁手的剑如何?”

“别买太贵的就行,我也用不上。”这月工钱才发没多久,容栀生怕谢沉舟为了面子全部用去买剑了,嘱咐道。

说话间,炉子上烤肉“滋啦滋啦”作响,香得流云直吞口水。但她方才经过那一遭,对谢沉舟的厨艺存疑,眼珠子盯着烤肉一动不动,手却是不敢再伸出去。

裴玄更是缩得老远,只敢夹些自己身前的。她可不敢吃殿下亲手烤制的肉,她还想再多活几年。

流苏瞧着两人都支支吾吾的,自己也不好意思动筷。谢沉舟皱了皱眉,无措地小声问容栀道:“你们是不是嫌弃我……”

“胡说什么?”容栀只好在他委屈的眸光中吃了几口,用行动表示绝对没有讨厌他的意思。

谢沉舟唇角轻扬,刚想再说句什么,院门嘎吱动了动。他面色一凛,来了三个扫兴的不说,现下怎么又来一只苍蝇。

容栀还在疑惑他为何面色一变,院门口就被人扣响。

“县主,属下有要事相禀。”是亲卫长的声音。

这个时间能有什么要紧事?难道是江都谢氏又动手了?

“进。”容栀冷声道。

亲卫长快步走近,瞥了一眼坐在容栀身旁的谢沉舟,说道:“明和药铺出事了。”

“什么!”流云惊得从竹凳上站起,又被时被流苏一个眼神呵得坐了回去。

“药铺门口有人聚集闹事,侯爷问您,需不需要他插手,还是您亲自解决。”

容栀闻言失笑,几乎可以想象到容穆吹胡子瞪眼的傲娇表情。

彻底放权药铺之后,容穆颇有种要磨练磨练她,让她知难而退的意思。

容栀略微思忖一番,问道:“是不是有人躺在地上,说吃了药铺的药反而病情加重?”

裴玄立马撇了撇嘴:“今日店休,谁这么缺德。”不会是殿下做的吧。她瞟了眼谢沉舟,只见他依旧淡笑着,让人分不出喜怒。

亲卫长点了点头:“县主猜的不错。您看,要怎么做?”

容栀慢条斯理吃完碗中烤肉,这才说道:“告诉阿爹不用插手,我自己能解决。”

有人闹事,也不算什么稀奇的。明和药铺自表明背后是镇南侯府撑腰,本就成了众矢之的。再加上前不久推出的食疗买了好些数目,眼红的、暗中窥伺的,终究还是要坐不住了。

谢沉舟见她有了决断,也不多事,只温和问道:“我陪你一起?”

容栀却是摇了摇头:“劳烦你去请姚伯伯一趟。”说罢,她擦净手起身,冷冷道:“裴玄,跟我走。”

流云、流苏听闻,也赶忙起身想要跟着容栀。没成想,容栀却意外地摆了摆手:“坐下,你们不用去。”

流苏愕然,劝她:“您一个人去,我们怎么放心得下。”今日店休,能让亲卫长打扰县主也要禀报的事情,怎会是轻松就能解决的。

容栀果断拒绝:“你们要紧事就是把这些都吃完,别浪费了。”

那边本就吵吵嚷嚷围了一堆人,她这再浩浩荡荡带一堆过去做甚,又不是去唱戏的。况且带着他们两去也没用,人多了反而添乱。

"县主,您是要带上我吗?"裴玄满脸惊愕,难以相信地用手指向自己,然后迅速小跑步追上容栀。

殿下之前只吩咐过一切都要听从他的指示,并没有提到是否需要听从县主的命令呀。如果来人是悬镜阁的,那她到底应该帮县主,还是向着悬镜阁?

她急忙转身瞧了一眼谢沉舟,后者对于容栀的安排毫无意见,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一切都听从县主的安排。”

他看似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但却特意强调了“听从”二字。裴玄的步伐突然停住,瞬间明白过来。这分明就是在暗示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以县主的命令为重。

容栀甚至来不及与谢沉舟告别,便急匆匆地登上马车。

“你带佩剑了吧?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会武艺?”

她没见识过裴玄的剑术,也不知和谢沉舟比谁更厉害些。

裴玄点了点衣袍凸出的一处,拍了拍胸脯:“我一定帮县主以一当十,来多少都不成问题!”

许久没打架,裴玄心里早就痒痒得不行,她每日睡前都拿出剑来摸一摸,恨不得明日就替殿下杀他个几十数百。

容栀浅淡一笑。以一当十倒不至于,只是若实在胡搅蛮缠,有时候,拳头比道理来得更方便。

………

东门大街上,离着药铺还有段距离,七嘴八舌的吵嚷声就已此起彼伏。

容栀把帘子挑了个角,探头一瞧——只见药铺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往正门走。”容栀往后一靠,揉了揉太阳穴。往日为着低调,车驾都是停在侧门。

“是明月县主车驾!”人群中有眼尖的已经认出了她马车上的虎头标。

那人大叫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回头观望。

人群中有好事者伸长了脖子,似乎想把她的车驾盯出一个洞。“真的是明月县主啊,她居然真的会来?”

明月县主,那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往年只有辞花节长街而过时能远远瞥见一眼,如今真为了个药铺现身了么。

容栀今日摆足了架势,有意未戴帷帽。她绝不能有任何畏手畏脚的样子,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的现身。

待车驾停稳,她才扶着裴玄的手下了车。只见她一袭白月罗裙清冷淡雅,全身并未华丽繁复的装饰,发间也只别了一根簪子。她脊背挺直,眉目柔和,五官端正秀气,一双杏眼却冷得过分,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贵气傲骨天成。

人群中一阵沸腾,有人惊艳出声,有人窃窃私语,更有人垂下头去不敢多看。

她对那些目光熟视无睹,只冷声唤道:“阿玄。”

裴玄立刻明白,皱着眉呵斥看热闹的众人:“明月县主在此,尔等还不行礼!”

众人这才急忙齐刷刷躬身行礼,而后为容栀让开一条路。

“啊啊啊,好痛!好痛!”

只见地上赫然躺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蜷缩着身子,抱着肚子不停地打滚。旁边跪着一个妇人,垂首掩面抹着眼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这位夫人,”容栀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俯身递至那妇人身前,柔声道:“今日药铺店休,发生了何事,要来药铺门前等着。”

她嗓音虽冷,但却不凉薄,语气也委婉至极,半点没端明月县主的架子。

妇人也没想到容栀会这么亲和,对着眼前的帕子怔了怔,而后没接,又自顾自默默开始掉眼泪。

容栀也不恼,把帕子重新叠好,弯下腰去,正准备让随行医师替地上的男孩诊脉,那男孩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来人啊!还有没有天理了!明和药铺卖假药!草菅人命!”说着他冷汗淋漓,面如菜色,似乎是真的痛极。

容栀才不管他如何喊叫,朝裴玄比了个手势,裴玄立刻上前按住男孩。“小郎君,你哪里不舒服,得让大夫诊了脉才能知晓。”

“我,我不要诊脉!滚开!我只要讨个公道!”男孩不依不饶地挣扎着,力气始终比不过裴玄,只得哭喊着朝妇人求救。

“阿娘!!”

“放开我儿!”那妇人急忙上前来拽裴玄,裴玄还没使劲,妇人就如同被她推搡一般,倏然扑倒在地上。

“大家快评评理啊,明月县主仗势欺人啦……”她边说着还便双手不住捶地,情真意切,围观人群纷纷为之动容。

“好歹毒!真是草菅人命!”

“就是啊,真造孽。”

裴玄也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离妇人不知道多远的手,辩解道:“县主!我没推她,是她自己……”

容栀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我知道。”裴玄没有推她,是她自己倒地的。但是围观的人不会相信。他们先入为主认为,作为上位者的自己一定会欺辱这妇人。口舌之争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找出证据

“那你就说说,明和药铺卖什么假药给你了?”容栀冷着眼质问她。

“我儿前两日腹胀,我就想着去抓些药给他。大家都说明和药铺的食疗好,便宜又方便,不用熬药就能吃。”妇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手拍着地上还在哀嚎的男孩,似是在安抚。

“为了来买药,我把攒了许久的钱全都拿了出来。以为阿牛吃了那个什么茯苓山楂膏就会没事了,没成想,没成想……阿牛!是娘害了你啊!”

“大娘!你别着急,我们都在呢,我们给你撑腰!”人群中有自诩好事仗义者挺身而出,怒目直视着容栀。

容栀毫不惊慌,转身淡淡朝人群冷声道:“诸位先别吵!当务之急,是先把小郎君的病看好。至于卖假药一事,我会彻查。如若是真的,一定会还诸位一个公道。”

有明事理的劝道:“是啊,大娘,先让大夫给孩子诊治才是。你看孩子都痛成什么样了。”

说得人多了,那妇人也就不好再用身体拦着容栀,只得畏畏缩缩挪开到一边,暗自垂泪。

大夫在替阿牛诊脉,容栀也没闲着,径直上前去,朝妇人摊开手。“你哪日买的药?剩下的药呢?在哪?”

“前日买的……都,都用完了。”

她神色淡漠,冷笑一声:“茯苓山楂膏一次会售出一罐,一罐是管一整月的,你说他两日吃完了?”

那妇人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躺着的阿牛突然伸出手,从衣兜里颤巍巍掏出一个瓷罐。

“药罐在这里。阿娘不知晓我到底吃了多少药,你别为难她!”

她怎么就为难了?容栀语塞,冷着脸接过药罐,拔开瓶塞瞅了一眼,而后凑近对裴玄小声道:“去叫前日当值的药师过来,快些。”

药罐里山楂酸涩味弥漫,色泽浓郁,容栀甚至都不用闻,就能断定里面的药膏不是出自明和药铺。

她一双眼睛沉沉扫过聚在一团,神色各异的众人。果然在越过一层层窜动的人头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容栀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瞬间了然于心。

和春堂的东家李四,今日居然得空来看这个热闹。

大夫诊脉片刻,面色凝重,如实禀告道:“县主,小郎君这是中毒的症状。服了毒加上本身脾胃虚寒,所以引起了高热。”

容栀拧了拧眉,垂眸瞧了眼地上扭作一团的男孩。服毒是他自愿,还是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李四哄骗。

她推开药铺的门,往柜台上拎了一小片冰片,递给大夫:“让他吃了。”

大夫掰着阿牛的嘴强制他服下。不过须臾间,阿牛苍白的脸有了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他不再捂着肚子,而是虚弱地躺在地上喘气。

容栀转头看向阿牛,放轻了声音:“你还吃过别的什么东西吗?”

阿牛犹豫了一下,肯定道:“没有!我就只吃了这药膏。”

容栀眼底笑意一纵即逝。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这可是小郎君自己说的。”

阿牛点了点头,又再次肯定道:“我确定。”

“诸位请看。”容栀挖了一勺阿牛药罐立的药膏,又挖了一勺刚从药铺里拿出来的放在手心。

“明和药铺的山楂糕因为加了茯苓,颜色偏淡,而阿牛服用的山楂糕色泽浓郁,且气味酸涩,并非明和药铺所产。”

她走近人群,把手心一一举过,让围观的人看清楚两款药膏的不同。

众人看后,纷纷疑惑地点头:“的确啊。确实是不同。”

“莫非是这孩子想要讹一笔,还是有人想陷害明和药铺。”

阿牛一听,马上变了脸色,着急地打断道:“你别胡说!我就是从明和药铺买的。肯定是你想赖账。”

妇人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县主不知从哪掏出来的药膏就说同我们买的不一样,您位高权重,谁敢说句不是……”

“是啊是啊,明月县主可是镇南侯府的人,她定是耍了什么手段,掉包了药膏!”

“诸位弟兄们。我们怎么能畏惧权势,就放任这孩子妇人讨不回公道!日后若中毒的是诸位的家人呢!”人群中混着的李四瞬间来了劲,一盆脏水又被泼回容栀身上。

众人情绪都被这一番激越陈词调动起来,扬着手七嘴八舌地让容栀必须今日给个说法,越拥越近,逼得容栀往后退了退。

“都退后!”一把利剑横空而出,在空中旋转一圈后稳稳插入靠的最近那人身前。

利剑把容栀和人群划开一道分界,那人吓得往后一倒,在地上心有余悸。人群终于停住,不敢再往前逼近。

“县主。”是带了药师回来的裴玄。她抱拳一礼,而后一把拔出地上利剑,往前一横:“明月县主在此,何人敢惊扰!”

利刃当前,方才还叫嚷着要讨公道的众人都噤了声。

一旁药师吓得抖了抖,容栀抓住她的手腕,问道:“前日你当值,有没有卖过药膏给这位郎君。”

那小药师这才发现地上还躺着的阿牛。她先是疑惑了片刻,而后倏然瞪大眼睛,指着阿牛惊奇道:“咦,怎么是你!”

地上阿牛急忙用手挡住脸,他衣衫破烂,一伸手,胳肢窝处的破洞便显露出来。

容栀挑眉:“你认识他?”

“回禀县主,前日就是他,在我装药时突然窜出来,把我还没来得及装的药罐抢走了!”都怪他!前日害她被扣了十文铜钱,她定然不会认错。

“我我我,我不认识你!你胡说!”

“我什么我,就是你!你那衣服胳肢窝破了两个洞,我可记着呢。”

阿牛见情况不妙,只好故技重施,又捂着身子皱着脸怪叫起来:“啊啊啊肚子好痛!定是你刚刚喂我吃的药有毒!”

“捂错地方了,”容栀指了指他手捂着的胸口:“肚子痛应该捂肚子。”

阿牛尴尬极了,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眼神无措地往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县主做错了事怎么不敢承认,还反咬一口。”

是方才搅动众人情绪的李四,又偷偷躲在人群里阴阳怪气。

容栀倏然抬眸看去,眸中冷意肆虐:“和春堂东家,好久不见。”

第28章 不速之客 江都谢氏突然来了人。……

李四霎时僵住, 周围人都看向他,他自知自己躲不下去了,索性挤开人群上前, 脸上褶子笑作一堆:“明月县主, 好眼力。”

容栀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冷厉:“李掌柜何必躲在暗处搅弄风云。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

“我也是为了县主着想啊。”李四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大黄牙, 似是真的为了她好一般拱手道:“诸位, 县主接手药铺也才一两日,疏漏在所难免,还请海涵。”

而后他又缩了缩脑袋,转头一副诚心替她着想的模样:“县主, 你也别倔, 做错了咱们就承认。只要道个歉,我们都会谅解你的。日后,也定当继续支持药铺的生意。”

容栀乐了,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三言两语就想把她兜售假药的事情给坐实了。她一抬眼皮,反问道:“假药并非药铺所产,我道什么歉。倒是李掌柜, 今日这出, 是你指使的吧?”

“你别血口喷人!”李四变了脸色,气急败坏道:“明明是你们药铺卖假药坑人, 现在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容栀漠然无视了他,而后刻意放大了声量唤裴玄:“去报官。找衙役过来, 把阿牛两日前的行踪全部查一遍。”

阿牛一慌,也忘了喊疼,一骨碌从地上唰地坐了起来。容栀冷冷望去, 缓缓强调道:“尤其是他见过哪些人,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钱财……”

“不,不行!”阿牛求救般一直朝李四使眼色。李四见事情快要搞砸了,只得假装没看见他,面色讪讪,盘算着如何把自己摘干净。

裴玄再傻,也看出了端倪,她适时加了一把火:“喂,你可想好了!若是查出欺瞒,可是要牵连家人的。”

说罢,裴玄扬手,利刃闪着寒光,往阿牛身前袭来。阿牛吓得跌倒在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旋转一圈后,剑被裴玄稳稳插回剑鞘。

阿牛心跳到了嗓子眼。来这之前,他就想过了,只要李老板能遵守对他的承诺,他也甘愿一死……

他抿紧了唇,郑重地看了李四一眼,而后忽然往容栀面前“扑通”地跪下了。

“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不关李老板的事。是我起了贪念,想讹县主的钱。”

那妇人一把将阿牛护进了怀里,也跟着跪下了:“不,不是阿牛的错。要怪就怪我没本事啊,呜呜呜……”

阿牛衣衫的系带早因为方才在地上撒泼打滚时松了,如今他又重重一跪,衣襟交织处搅散开来,露出一角粉色的布帛。

容栀眼底疑惑一纵即逝,而后终于明白过来。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男孩平齐:“你知道么,李四给你的药膏里是真的有剧毒。”

容栀晃了晃手中药膏,苦涩的杏仁味立时在空中飘散开。阿牛吸了吸鼻子,反驳道:“不可能!你胡说。”

“你闻到了,不是么?”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循循善诱:“他是不是告诉你,服下这个药膏,然后来药铺门前闹一场,你妹妹的病,他就会帮你治好?”

阿牛眸中已然染上惊惧,瘦弱的身躯不停抖动着,如见了鬼一般:“不……你怎么会知道?”知道他有一个妹妹。

容栀垂眸伸手指了指他衣襟掉出的粉色布帛——是个粉色的布偶小老虎。小老虎的一只脚已经脏污,但所用的布料却是极好。阿牛全身衣衫鞋履加起来,估计堪堪够买这一小块布。

“你妹妹的小老虎,不准备拿回去还给她了?恐怕她还在等着你回家。”

阿牛顺着她指尖低头,急忙把小老虎攥在手心,把手藏到了身后,惊恐道:“你要做什么!有什么冲我来,别伤害阿花。”

容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淡淡道:“李四能治的病,我明和药铺一样能治。或者换句话说,倘若阿花知道你为了给她治病死了。沾着人血的药,她敢喝吗?”

阿牛身体一颤,显然被容栀的一番话刺激到了。他犹豫了一下,而后破釜沉舟般猛然站了起来,恨恨地指着李四:“是他,一切都是他指使我干的!只要我按照他说的栽赃明和药铺,他就给我妹妹治病!”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倒戈,议论的议论,指责的指责。李四见状,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伸手就要往阿牛脸上扇去。

裴玄眼疾手快一把拦下,她捏住李四胳膊,暗暗用力。

“哎哟,我的手!”李四胳膊的骨头被捏得嘎吱作响,眼瞧着就要被生生折断——

“哈哈哈,好生热闹啊。”一个年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而后人群一阵骚动,倏然自发让出一条道。

容栀仰头望去。

只见姚肃摸着银白的胡须,和蔼地笑着,步伐从容沉稳向她走来。在姚肃身后,紧跟着一袭靛青色锦袍的谢沉舟。

少年眉目柔和,一袭素衫映着春晖,温润又清雅。他准确地捕捉到容栀的目光,而后轻轻颔首,转而温柔笑开。

有人认出了姚肃,小声道:“快看,这就是陇西商队的新首领。”

他旁边那男子疑惑道:“都这么这么老了还能当……”

“咳咳”姚肃清了清嗓子,向那说闲话的人投去一个警示的目光。

不知何时,谢沉舟已然悄然行至她面前。日头正晒,容栀眯了眯眼,他身姿颀长,恰好替她挡住了刺眼的光线。

“蹲久了腿会不舒服。”他淡笑俯身,朝她伸出一侧胳膊。

阿牛:“……”

容栀也不推辞,虚揽着他的衣袖站直身子。腿还真的有些麻。

沂州一半的药材都出自陇西商队,无论是大小药铺医馆,都得仰仗着给姚肃几分薄面。李四心下暗道不好,面上却挤出抹谄媚的笑:“姚爷,怎么把您都给惊动了。”

姚肃乐呵呵地瞟了眼还坐在地上的阿牛,敷衍道:“路过,路过。”

李四眼睛尖,一下就瞥见了姚肃衣衫上的灰:“哎哟,您瞧瞧,这衣衫怎么脏了!商队的人也太不上心了,要不您跟我一起去府上,我重新给您找一件。”

姚肃可不傻,他呵斥道:“别打岔!你好端端,来明和药铺闹什么?”而后他又偷偷瞪了眼谢沉舟。

这小子,大白天的他正睡得好好的,轰隆地就从屋顶落了下来,把他屋瓦弄了个大洞。等会得叫悬镜阁的人去帮他补好才行。

容栀把两盒药膏都递给了姚肃,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姚肃听完,轻哼一声,不屑地问李四道:“你可还要狡辩?”

李四这会可老实了。若是得罪了姚肃,断了供货源不说,搞不好还得与整个沂州药铺都交恶。他连连点头,灰溜溜地猛抽了自己两耳光:“都是小人鬼迷心窍!眼红明和药铺的生意。小人千不该万不该,姚爷消消气。”

姚肃皱着眉一把将他拉到容栀面前:“跟我道歉有什么用,跟县主说啊。”

李四忙转向容栀,躬身行礼,不断求饶。

“既然你承认了诬陷,那就按照律法处置吧。”她并没打算善罢甘休。若是今日姚肃没来呢?

李四是不是就要一盆脏水泼到明和药铺身上,还能让镇南侯府落得个仗势欺人的形象。

容栀声音平静得过分:“欺诈和污蔑他人,理应受到惩罚。我会将此事报官,让官府秉公处理。”

“县主,那这两个人呢?”裴玄轻拨剑鞘,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妇人和阿牛。

“放了吧。”她略一思忖,说道:“我方才答应过的,找大夫看他妹妹的病。裴玄,你同大夫一起,送阿牛回去。”

阿牛先是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抬头瞧了瞧容栀,不好意思道:“真,真的可以吗。可是我方才差点害了您。”

若不是逼不得已走投无路,又受到李四的挑拨,料想阿牛也不会做出这种选择。容栀眉目清冷,语气却软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担责。”

“可……”阿牛嗫嚅着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裴郁不耐地打断了:“别磨磨唧唧的,你妹妹还等着救命呢?到底走不走,不走算了。”

“走,走。”阿牛生怕容栀反悔,扶着妇人就站了起来。他朝容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裴玄走了。

姚肃点了点头,朝围观的群众摆了摆手:“诸位看够了没有,看够就散了,别挡着路,别人还过不过了。”

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围观的人们眼见无戏可看,没过多久便如鸟兽般四散离去。

容栀见状,心中稍安,面色缓和不少:“多谢姚伯伯出手相助,这份恩情阿月铭记,他日定当相报。”

姚肃闻言,脸上故作吃亏之色,但内心实则乐开了花。“别客气!老夫乃受这臭小子所托而来,人情自然算到他头上。”

谢沉舟唇边笑意不减:“姚伯伯说笑了。”这个死老狐狸,想得还挺美。

自己欠他一份人情,就等同于整个悬镜阁都亏欠于他。

“回去?”谢沉舟小声问她。

既然都出来了,哪有那么快又回去的道理。自那日生辰宴,就一直没有卫蘅姬的消息。前几日忙得头昏脑胀,也该去瞧瞧她病好些了没有。

容栀摇了摇头,说道:“我得去趟太守府。”言下之意,就是让谢沉舟先回去。

哪知谢沉舟送她到了马车却不走,而是跟着他一起钻进了车厢。那动作熟稔的,没做过十次也有八次。

“你做什么?”容栀倒茶的手一顿,不解地望着他。

谢沉舟一脸真诚:“你的侍女都不在,我不放心。”

“……”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纵容了?怎么她都没有邀请,谢沉舟就这么自然地上了她的车驾。

谢沉舟毕竟幼年就失了父母,这些礼数大概没人教他。日后他保不准要陪自己出入各个世家,容栀觉得有必要提醒一番:“谢郎,男女始终有别,你不能这么随意跟女子同乘一车。”

谢沉舟一愣,无辜地眨了眨眼:“那我下去?”

谢沉舟作势要下车,容栀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把人叫住了:“还是罢了,左右也没有旁人。”日光毒辣,他步行在侧,中暑了也难办。

马车在太守府前平稳地停下。门房是个机灵的,老远就认出了这是明月县主车驾,飞奔着进去通传。

“卫姐姐。”容栀挑开帘子正欲下车,就瞧见匆匆赶来迎接自己的卫蘅姬。

卫蘅姬脸色红润不少,一张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满是疑惑。她快步上前拉住容栀,凑近小声道:“县主!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可是不方便?”她没送拜帖贸然前来,也是一时兴起。

卫蘅姬朝她挤了挤眼:“方便!你快进来,就是这会阿娘阿爹都不在。 ”

“不在?”容栀拧了拧眉,今日休沐,她没记错的话,容穆也还没回府。

“阿爹都快忙疯了!听说啊,江都谢氏突然来了人,事先也没招呼过。”

“谁?”容栀怀疑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

卫蘅姬附在她耳边,神神秘秘道:“江都谢氏啊!就那个四世三公的谢氏。”

容栀双目倏然瞪大,条件反射地转身瞧向谢沉舟。

第29章 眉来眼去 “县主莫不是喜欢他,也想养……

墨色的帷帐敞开, 他手背修长,挡在帷帐上更衬得愈发白皙。谢沉舟唇间抿着清淡的笑意,朝卫蘅姬颔首。

卫蘅姬倏然瞪大了眼, 没想到容栀车驾里还藏了这般风光霁月的郎君。她扯了扯容栀衣袖:“这位是?”

容栀略一思忖, 给谢沉舟安了个好听的名分:“他是侯府的门客,如今在明和药铺管事。”

卫蘅姬就着余光又偷瞄了谢沉舟一眼,惊讶道:“不是世家的郎君?”这人周身气度非凡, 实在跟“下人”这两个字联系不到一块。

容栀在脑海中快速回想那日谢沉舟给自己取的名字。“他叫……叫”叫什么来着?怎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她心虚一笑, 背在后头的手快速招了招。谢沉舟眼底笑意更深,缓步走下马车,朝卫蘅姬大方一礼,替她解围道:“在下逐月, 见过卫小娘子。”

卫蘅姬被那笑意晃了眼, 爹娘管的严,除了家中父兄,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外男。她一张脸霎时染上两朵红晕,抓着容栀衣袖的手紧了紧:“哦,哦,逐月郎君。”

两人依偎着走上石阶, 卫蘅姬还在咀嚼着谢沉舟的名字。咦, 怎么感觉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

她转头叫住谢沉舟:“等等,逐月?你没有姓氏的?”

容栀不由自主地捻了捻袖口, 秀眉隐隐有拧起之势。他千万不能说自己姓谢。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姓容都比姓谢好。

谢沉舟目光却越过卫蘅姬投向容栀, 似早有预料般缓缓道:“在下出生乡野寒门,无名无姓,逐月二字是县主亲赐的。”

“亲赐的啊……”卫蘅姬目光在容栀身上转了一圈, 又转回谢沉舟身上。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脸颊上两个酒窝笑凹陷下去。

容栀被她那鬼鬼祟祟的目光盯得汗毛倒竖,伸手就要测她额头温度。“卫姐姐是不是病还未痊愈?肺痨若是一直拖着,有可能发热至人痴傻。”

卫蘅姬娇哼一声:“你这都哪跟哪。我前些日子得了盆花,开得可漂亮了。我带你去瞧。”说罢,她拽着容栀走得飞快。

容栀反手切到她手腕脉搏处,静心数了一会。脉象平稳,已不似那日短促,知晓她应是好的差不多了。她任由卫蘅姬带着自己绕过假山水榭。

再往前走就是后院,容栀停了脚步。“你就在外间喝茶候着吧。”

谢沉舟点点头,刚要转身出去,卫蘅姬意料之外地拦了下来。“无妨的,”她娇俏一笑:“我带卫姐姐去园子里,逐月郎君也能去得。反正他又不是一般仆从。”

既然卫蘅姬没有意见,容栀自然不会再阻拦。园子里翠竹郁郁葱葱,为渐热的天气增添了几分凉意。

卫蘅姬松开她的手跑到几株竹子下,指着其中一盆白玉色的笑道:“你快来看,就是这盆。阿爹说是从南疆寻来的,三年才开一次花。”

容栀走近端详,只见那花朵小巧圆润,呈喇叭状,一朵一朵之间挨得极远,开得含蓄又隐秘,不似别的花争奇斗艳。

“确实很特别。”容栀中肯地评价。

“说起来,这花的名字同县还有渊源。”卫蘅姬回头看着容栀,笑盈盈道:“阿爹说叫栀子花。县主名字里也有个栀字。”

容栀陡然也有了些兴趣。她小心地凑近观赏,生怕压坏了花瓣。

谢沉舟本对这些花草不怎么上心,见她宝贝般赏玩着,也不由得抬眸仔细打量几眼。

卫蘅姬觉得热了,拿了把扇子扇着风,瞥见他好奇的眼神,笑道:“逐月郎君,你生在乡野,从前可见过?”

他随口答道:“在下也是头一次见,觉得甚是打眼。”阿月看起来对这玩意很感兴趣,悬镜阁中……好像也有这种花?

“卫姐姐,”容栀飞快伸手压住了她还欲扇风的手:“你大病初愈,还是别贪凉,到时又复发就麻烦了。”

卫蘅姬因着肺痨差点就被闷坏了,如今想起还有些后怕,急忙把扇子扔回给侍女。“说起来,还没谢你呢。上次要不是你发现及时,我这病肯定没那么快好。”

按照容栀说的,在药方里加了半夏,她才服用三日就止住了咳。说到这个,卫蘅姬就想起来生辰宴上神神叨叨戴着个帷帽的悬镜阁主。

她撇了撇嘴,不爽道:“哼,我看那个悬镜阁也不过如此。医术还不如你呢!”

谢沉舟附和道:“在下也觉得如此。”

容栀无奈地摇摇头,伸手作势要弹她脑门:“尽胡说。”

卫蘅姬忙假装避开,捂着唇笑得花枝乱颤:“县主,疼!”

“前几日药铺开业,你病好了怎么也不来瞧瞧?一点消息也没有。”她还以为是卫蘅姬还缠绵病榻,想着今日来瞧了若是情况不好,就去请黎姑姑过来。

“还不是阿娘和嬷嬷拦着我,她们说,马上就是及笄礼了。我要是再贪玩染个什么病,不吉利。”

说到这个,卫蘅姬本还笑弯着的眼突然没了弧度,她丧气般杵着下巴,也不顾贵女形象,一屁股颓然坐到石凳上。

“……我都快愁死了。”

容栀挑眉,这又是怎么了。“及笄礼是好事,卫姐姐愁什么。”

卫蘅姬双目失神,随手逮了根竹叶,在手心搓来搓去,半晌才叹息道:“哎。及笄礼后紧接着就是议亲。娘说,我出嫁也就是明年初的事。谢氏那边这次过来,好像就是为了这事。”

清河太守所瞩意的亲家竟是谢氏?卫家家大业大,竟也要把卫蘅姬远嫁他乡。

容栀抿了抿唇,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江都谢氏来人,她同样也心烦得很。绥阳郡主车驾已经启程,保不准谢氏那些人还没离开沂州,就得跟郡主撞上。

倘若是这样,那今年的辞花节也未免太热闹了些。

“跟谢氏的哪位郎君说亲,姐姐有没有打听过?”她探查谢沉舟身份时倒是查过谢氏。谢氏人丁众多,尚未婚配的加上表亲也不少。

卫蘅姬满面愁容,伸手就要去扯栀子娇嫩的花心。“谢家行首的长子谢怀瑾,嫡次子谢怀泽。若是支系,我也就不清楚了。也不知道未来夫君是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两看生厌怎么办?”

容栀一把打掉她想摘花的手:“悔婚,逃婚,离婚。无非就这么几种。”这是她跪祠堂那日想出来的,容穆如果非要她远嫁京城,她大不了半路逃了。

“咳咳咳……”谢沉舟似是被热茶烫到了,握拳垂眸轻咳几声,脖颈都因用力而青筋凸起。

卫蘅姬眼里也有了光,完全没想到容栀是这般离经叛道的,她打趣道:“那若是我真逃了,县主收留我?”

容栀颇有些正经地想了想,半真半假地点头应允。日后明和药铺做大了,有个女管事也不是不行。

太守嫡女还是不嫁给谢氏为好。如今谢氏对镇南侯府暗中下手,觊觎玄甲军兵权。卫蘅姬要是真嫁过去,谢氏又多了笔助力。

容栀望向正拿着帕子擦拭唇边水渍的谢沉舟,话却是同卫蘅姬说的:“我可以替你打探打探,谢家这两个品行如何。”

谢沉舟从容对上她的目光,垂眸颔首,不急不缓地回以一礼。

卫蘅姬眼尖地瞧了个全程,面上笑意越来越古怪,她心底盘算一番,倏然回过味来,恍然大悟般突然直起身,附在容栀耳边笑得荡漾:

“那县主呢?县主也快及笄了。大雍民风开放,似乎也有养面首的。县主莫不是喜欢他,也想效仿?”

说罢,她还怕容栀是不知道在说谁似的,暗戳戳地用手指了指端坐着的谢沉舟。

容栀:“……”这是从哪看出来的。

县主这是什么表情?卫蘅姬睁大了眼盯着她半晌,不依不饶:“你们两个眉来眼去,我可都瞧着呢!你别想诓我,快说实话。”

这都哪跟哪,她就瞧了谢沉舟一眼,也能叫眉来眼去。

容栀一脸冷漠地斜睨了她一下,毫无感情道:“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而另一边,谢沉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他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让原本有些沙哑的嗓音得到了些许滋润。

似乎仍然还觉得口渴难耐,他再次拿起茶壶,将杯子斟满。但这一次,却没像刚才那样立刻喝下去,而是握着茶杯,迟迟未动。

杯中的热气不断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给你。你药铺翻新,我都还没祝贺过呢。”

话音未落,卫蘅姬便急忙站起身来。也不知是想要刻意给他们二人腾出独处空间,还是心中过于急切。只一个转身便有些踉跄不稳,脚步匆匆地跑走了。

容栀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也并未多言,只是顺势在谢沉舟身旁坐下,语气淡淡:“你也听见了,谢氏的人已到沂州。若是让他们察觉到异样,或是认出你的身份,该当如何。”

侯府暗中收留谢氏子弟一事,若被他人知晓,即使再巧舌如簧,也是百口莫辩。

容栀本意是想着劝着谢沉舟暂时离开沂州以避风头,却不想他丝毫不慌,而是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将她手腕处露出的海棠花环,又重新塞回到袖袍之中。

做完这些后,谢沉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县主这是在担心我吗?”

怎的还有心思开玩笑逗趣。容栀暗自嘀咕一句,一边将袖口合拢,一边抬头看向眼前之人:“我说真的。”

“不必多虑,”他嗓音清越,说的话不似作假:“即便我暴露了,也不会牵扯县主,我一人担责。”

说的倒好听,容栀冷眼一瞥:“事到如今,我们俩如何撇的清?”

我们?谢沉舟剑眉轻挑,在心底咀嚼了一番。这个词不错。

半炷香已然燃尽,但回廊的尽头依然未见卫蘅姬那风风火火的身影。容栀频频回首张望,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虑。难道她遇到什么麻烦了不成?

竹影摇曳,被风吹得沙沙而动。院外突然传来三声急促而尖锐的笛音。是亲卫传讯的信号,昭示着有事发生。

突兀的声响尤为清晰,容栀面色瞬凝重,她霍然站起身子,朝着身旁的侍女匆匆吩咐道:“我有急事需处理,必须先行一步。等会儿你家娘子到了,记得转告她,将东西派人送至镇南侯府即可。”

那侍女呆呆点头,还未来得及反应,石凳上两人早已走出数十步。

“回侯府。”谢沉舟向车夫吩咐完,转身朝着容栀伸出一只手。

然而就在她手掌虚搭上他时,谢沉舟原本含笑的眼神突然变得阴沉至极,唇边笑意僵住,眼底戾气翻涌。

不远处,伴随着马匹轻微的嘶吼,几匹骏马缓缓而过,没有扬起一丝浮尘。

最前面的马背上依稀可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衣袍整洁,墨发玉冠。那是一张俊秀到几乎没有攻击性的面庞,柔和似春日新雨。

任谁瞧了,都会夸句谦谦君子。

容栀循着那声响望去,眯了眯眼,勾起抹冷笑:“不必走了。”

“他们到了。”

第30章 谁的婚事 “你这未来娘子,可不是一般……

“咦, 那不是明月县主吗?”卫玉安手里折扇一扬,示意正欲拐弯往侯府去的谢氏二子往那边瞧。

谢怀瑾及时勒马,颇有些阴郁的眸子眯了眯, “怀泽, 该去打个招呼。”

谢怀泽犹豫道:“阿兄,贸然打扰小娘子怕是不妥,唐突了她。”

“害, 这有什么。”卫玉安拍了拍谢怀泽的肩膀, 一副看你就不懂的模样:“贤兄有所不知,我们这明月县主,高贵着呢。天天冷着一张脸,也不爱理人。你随便打扰, 唐突不着她!”

“阿兄……”谢怀泽还想劝阻, 但谢怀瑾已然轻夹马腹,不由分说朝容栀慢悠悠晃了过去。

“明月县主,”卫玉安自认为上次才见过,自己同容栀算是熟络,在马上将就着歪歪斜斜一礼,丝毫没个正形。

反倒是谢氏二子礼数颇为周全。谢怀瑾率先翻身下马, 绕到谢怀泽马前, 护着他让他稳稳也下了马。然后迅速绕到谢怀泽马前,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确保他能够安稳地下马。

由于长时间的骑行,谢怀泽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深吸一口气, 顺了顺呼吸后才站稳。而后抱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容栀神色淡漠,凉凉地看了谢怀泽一眼,语气冷淡地道:“既然身子不适, 就不必多礼。”

谢怀泽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谢怀瑾先一步接过话茬。

“多谢县主体恤胞弟,在下感激不尽。”说话间,谢怀瑾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脸上挂着和煦浅笑,但不知为何,容栀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舒服,总觉得那笑容背后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恶意。

“是江都谢氏的?”这两人应该就是方才卫蘅姬提到的谢氏二子了。世家郎君一动一止间,确实有与生俱来的矜贵气。

“在下谢怀瑾,这位是我的胞弟,谢怀泽。”

虽然他们都穿着类似的月牙白锦袍,但长相却不尽相同。

眼神犀利、眉目间尽是锋芒毕露之态的是谢怀瑾;而谢怀泽恰恰相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未经世事的谦逊随和。简单来说,就是呆。

谁又能知道是不是他故意装的?容栀没兴趣和他们多费口舌,微微颔首便头也不回钻进了马车。

谢怀瑾循着她掀起帷帐的手望去,而后面色有瞬间愕然。丝绸软垫上露出的,似乎是男子的衣袍。

“诶……”卫玉安刚想叫住她,却被谢怀瑾一个凌厉眼刀吓得闭了嘴。

“别叫了,走吧。”

谢怀泽撑着身子上马,连连气喘。谢怀瑾瞥了他一眼,数落道:“你非要骑马做甚?身子本就不好,偏偏要受苦才舒坦?”

出发时家里备好马车,谢怀泽却说同是男子,他能骑马,自己像个姑娘家缩在轿子里算什么样子。

“阿兄,镇南侯似乎没有同县主提起过我。”谢怀泽眼底浮起淡淡失落,目光还追随着容栀车驾离去的方向。

谢怀瑾揶揄道:“你这未来娘子,可不是一般的冷淡。有你受的。”

“别,别胡说。”谢怀泽一向最是守礼,被兄长一席话吓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他急忙紧握住缰绳,耳根红了半边:“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可别坏了县主清誉。”

………

镇南侯府内,流云轻手轻脚撤掉了香炉里未燃尽的香。方才一进花厅,谢怀泽就用丝帕捂着口鼻,想打喷嚏又碍于礼数,憋得他涨红了脸。

还是谢怀瑾拧着眉头开口:“胞弟自幼身子弱,闻不得这些熏香。”

“喝茶,喝茶。”容穆歉意一笑,示意侍女快些把香炉灭掉。

谢怀瑾满意点头,顺手抬起手边茶盏凑到唇边。浅淡的药草味窜入鼻腔,他先是一愣,而后似抿了口,夸赞道:“真是好茶!”

容栀眼睫微垂,唇边划过一抹冷笑。方才的动作她却是看清了——谢怀瑾牙关紧咬,并未饮下。

“咦,跟在县主身旁那位郎君呢?”谢怀瑾状似无意地扫了一圈,没瞧见方才帷帐飘动下露出袍角的男人。

“?”容栀身子一顿,眸中惊讶稍纵即逝。他们还未行至身前,她就已让谢沉舟先进马车。这谢怀瑾心思深沉,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谢怀泽将杯中药茶饮尽,涩得直皱眉头:“什么郎君?”阿兄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太懂。

“是她药铺的掌柜。”容穆解释完,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容栀身上:“我这女儿啊,心思都沉迷于制药找药,如今还经营了个药铺。一天天在外头跑,比我还忙。”

谢怀泽唇边笑意温柔晕开,毫不保留地恳切道:“世伯哪里话,县主蕙质兰心,不同常人。”

初初知道容栀还经商时,谢怀瑾连连冷哼,觉得她离经叛道。但架不住弟弟满意得很,一路上拿着容栀画像瞧了又瞧。

如今人都到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打着哈哈。心底却是盘算着日后若真的成亲,定要替胞弟好好管教一下容栀。

“这你可就说对了!”容穆觉得这句夸赞着实顺耳,好不谦虚地爽朗大笑:

“阿月啊,就是聪慧。她医术可不错呢,前几日还医好了太守府的卫小娘子。你既然身体虚弱,改日不妨让她为你诊治一番,或许调养数日便可痊愈。”

谢怀泽连忙想要起身,惊地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怎可叨扰县主。”容栀或许都还不知他们此行的来意,若是她瞧不上自己,岂不是给她徒增闲言碎语。

容穆大手一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怎么就一家人了?容栀正剥着葡萄装乌龟,闻言抬眸向容穆投去不解的目光。谢怀泽笑得愈发温柔,眉目间还夹着羞怯,容栀却倏然透过那张脸想到了谢沉舟。

谢氏教养确实不错,谢沉舟也是温润儒雅,不过他的笑意里充满侵略性,有时还会藏着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早就想来拜访世伯,可惜前阵府里出了些事,耽误了行程。”谢怀瑾眼底阴郁蔓延,似是想起了前几日兵荒马乱的场面。

容栀不由自主想起被她下令扔到侯府门前的刺客。这么看来,谢氏是收到她的回礼了。她泰然自若捧起杯盏,觉得今日的药茶特别香。

谢怀瑾一双眸子紧紧盯住容穆,不错过容穆任何反应:“真是可恶!堂弟惨遭毒手,又被那歹人堂而皇之扔在内院。下人发现时,他尸身都已经臭了。”

“??!!!”容栀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扔的不是刺客吗?怎么变成堂弟了。

“岂有此理!”容穆其实早听说了这人死讯。此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也算是死得其所。

但他却还是装作头一次知道,惊得一拍桌子,颇有些义愤填膺般不忿地问:“那贼人抓住了吗?”

谢怀泽也知自己堂弟没少作恶,但终究还是有兄弟情分在的。

想起那日的惨状,他不禁悲从中来,语气中充满哀伤:“世伯请节哀,贼人如今已然伏法,我那堂弟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谢怀瑾闻言点了点头,似是想要安慰容穆一般,又特意补上一句:“贼人被判了凌迟之刑。”

然而事实上,抓住贼人的过程太过顺利,让他心生疑虑。

据贼人供认,仅仅是因为看堂弟不顺眼,就心生报复之念。然而,悬镜阁的大夫验尸后发现,堂弟全身有多处钝器伤痕,显然是受尽折磨而亡。

从这些伤口的分布和深浅程度来看,可以推断出贼人每一次出手都有所保留,既控制了力道,又能做到精准打击。种种迹象表明,真正的凶手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可抓住的那贼人只是个普通武夫,绝无可能有此等实力。

此前潜入玄甲军内部的眼线被容穆揪出,而这眼线正是堂弟的人。他怀疑此事是容穆故意所为,目的就是要报复谢家。

容穆也不知听没听出弦外之音,闻言叹了口气,也有些悲伤道:“事到如今,还请贤侄节哀。”

“节哀。”容栀很快压下心中疑虑,镇定下来。

谢氏绝对没表面那么简单。谢氏人丁兴旺,为了家族荣誉,死几个无足轻重的旁支不足为奇。这般悲痛是做给谁看。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容穆:“罢了罢了,休要再提那些烦心之事。听闻怀泽读书颇有天赋,是打算考取功名?以你之的才识,必能金榜题名,一举夺魁啊!”

谢怀泽谦卑一笑,不好意思道:“世伯谬赞,怀泽自知资质愚钝,不过是读些圣贤书来勤能补拙而已。”

谢怀瑾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如今可不是谦虚的时候,他插道:“江都谁人不知你的才学,不必谦虚。”

谢怀瑾和容穆一唱一和,俨然是把谢怀泽吹捧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容栀再迟钝,也品出一点不对味来了。不是说谢氏此行是来同太守府结亲的?在镇南侯府唱戏做甚,该看的人又看不到。

谢怀泽见她心事重重,踌躇许久才挤出句话:“县主改日能否带我去瞧瞧你的药铺,我很是感兴趣。”

哪知容栀想也没想,冷着脸拒绝:“不能。”带他们去明和药铺,她莫不是闲得慌。李文忠不就是他们下得套,如今还想去药铺捣乱。

“……”三人齐齐愣住,没想到容栀一点面子也不给。

她软了些语气,气定神闲地解释:“药铺是治病抓药的,你若是瞧病可以,参观就免了。”

房檐上,裴郁把掰开的砖瓦小心地合上。他垂着眸,不敢去看谢沉舟此刻的脸色。

“好一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沉舟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容穆方才的话。语调端得是漫不经心,眼底墨色却浓得瘆人。

裴郁跟了他数年,知晓谢沉舟气极时,就是这般。

他翘着二郎腿,仰头望天,半晌吐掉嘴里衔着的草:“你说这两货来沂州想干什么?”

“镇南侯府藏有玉玺的事情,我们既能知道,谢氏未必不知道。”毕竟是四世三公的谢氏,即便如今天子再怎么疏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谢怀瑾 ,”谢沉舟嗤笑了声,轻蔑地说道:“他是二皇子的人啊。”找玉玺他就忍了,想同镇南侯府结亲?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有那个谢怀泽,身子都差成那样了,走两步路都喘。是活腻味了?也想来容栀面前凑热闹。

谢沉舟眼神锐利如刀,唇边却划过玩味的笑意。他甚至不用出手。这门亲事,阿月不会同意的。

第31章 暧昧丛生 “这车架,谢怀泽也坐过吗?……

三日后, 广济寺内。从江都悬镜阁加急运来的栀子花铺满了整座石阶,每一棵都绽放得极其姝丽,娇嫩欲滴, 丝毫没有长途运输后的萎靡模样。

"殿下!大事不好。" 裴玄心急如焚, 从寺门飞奔到谢沉舟面前,眼中满是焦急之意。

裴郁例行公事,用剑柄把她挡在了几步开外:“咋咋呼呼的, 像什么样子。”

裴玄也没有心思同他争辩, 只觉得说完这件事自己也得一起跟着完蛋。她咬了咬牙,如实禀报道:"明月县主与镇南侯在书房里密谈。属下无意中听到,县主亲口"

栀子花开得正盛,整个寺院都沉浸在清新淡雅的芬芳之中。谢沉舟手持一把小巧精致的剪刀, 颇有兴致地修剪着那些被虫蛀过的枝叶。

“说下去, 阿月亲口说了什么?"”

裴玄深吸一口气,已然不敢去看谢沉舟的表情,死死盯着地面:“县主亲口答应了与江都谢氏的婚事。”

咔擦。一枝长势不错的栀子被谢沉舟不小心误剪了。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裴玄单膝跪在地上,裴郁也放轻了呼吸。他可还记得前几日殿下在房檐上,自信满满地说, 明月县主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谢沉舟轻顿了片刻, 而后宛如听到了什么笑话,一双桃花眼里蓄满笑意。“你亲耳听到的?”

他嗓音清越, 裴玄、裴郁却不约而同一颤,背上蒸腾起一层薄汗。

“今晨, 太守府的侍女送字画过来。属下奉命拿去书房给县主,去到时,县主说, 她答应。前因后果属下没有听到,但这句话确是千真万确。”

裴玄初初听到,整个人愣怔在原地,而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寻了个理由出府找谢沉舟。

谢沉舟闻言,没有预料之中的暴戾,而是嘲弄一笑,随口问道:“裴郁,你说,把谢怀泽杀了,如何?”

“!!!”裴郁皱眉,而后快速同裴玄一样单膝跪倒:

“殿下不可!谢怀泽是谢氏万般看重的嫡子,若是死在沂州,后果不堪设想。”先不说江都会如何报复,镇南侯那边,定然不会甘愿背这么大一口黑锅。到时整个悬镜阁过早暴露,那人一旦知道殿下底牌,殿下要想夺回皇位,就是难如登天。

谢沉舟沉默不语。他将手中不小心剪断的栀子花随意一抛,然后突然抽出腰间锋利的剑刃。剑光如虹,银色光芒闪烁着飞向天空。裴郁吓得闭上眼睛。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传来,是树枝折断落地的声音。

裴郁睁开双眼,惊愕地看到那棵挺拔茂盛、宛如华盖般的海棠树竟硬生生被削去了一大截。

樱粉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砸落下来,绚丽又诡谲,很快融入泥土里,变得残破不堪。

“把悬镜阁在江都的铺面地契都找来。”他沉声道。

“是。”裴郁应下。而后面无表情地问道:“殿下,那栀子花,还送去镇南侯府吗?”

“送,怎么不送。”

………

“县主。”流云敲了敲书房门,唤道。

容栀头也不抬,聚精会神地抄写着黎瓷新给的药方:“我说了,不见。”

这几日流云每次打扰她,为的都是谢怀泽邀约一事。她有意躲着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才合适,因此缩在侯府闭门不出。

“不是谢郎君的事。”流云糯声道:“侯府门前摆了盆花,用琉璃罩子镇着呢。下人们都没见过,县主亲自去瞧瞧?”

容栀停了笔,心下一时也有些疑惑。用琉璃罩子镇了盆花?听起来好奢侈。她待纸页上的墨迹干透后,顺手把册子塞进桌上一摞书中。

这才推开门,淡淡道:“随我去看看。”

“好嘞。”流云见她肯出来,面上有了喜色,欢快地一步一踮脚跟在她身侧,探寻的眸光时不时瞟向容栀。

最后她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声问道:“县主讨厌谢郎君吗?”

“不讨厌。”容栀目不斜视,继续缓步走着。

“那您怎么不见一见他,好歹也给个机会呀?”流云日日都得拒绝好几遍谢怀泽的求见。眼瞧着那少年越来越失落,又一次次不死心,她都有些于心不忍。

“……我考虑考虑。”容栀这话其实是敷衍流云的。她心思单纯,还是少知道这些明争暗斗的好。

流云还以为自己说动了容栀,心中小小雀跃,眼中笑意更加明媚。

“县主,您可算来了。”镇南侯府管事的容伯在侯府门前急得直转悠,终于盼来了容栀,激动得不行。

“侍卫们都没离开过,我也就去了趟库房,回来时,门前就多了这么一大盆花。”

容栀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而后有片刻愣神。被封在琉璃罩下,花苞洁白如玉,叶片油光水滑的,不是栀子又能是什么。

这么大一盆赫然放在侯府门前,甚是扎眼,生怕容栀看不到一般。

流云也讶异地捂着唇,惊呼出声:“好漂亮呀,莫不是谢郎君送的?”实在是这几日谢怀泽也没少往侯府送东西,虽然都被容栀退回去了。

“也许。”容栀眉心皱成了一团,双目也蒙上层冷意。太守府得了栀子花也不是什么秘密,谢怀泽若是能弄到也不奇怪。

她与谢怀泽素未谋面,他何必此般吃力不讨好?说是一见钟情,她不信。

容栀只再打量了一眼,便干脆地收回目光,吩咐流云道:“差人送去景明客栈,还给谢怀泽。”

“这……”流云刚要转头去寻人,容伯开了口:“谢氏那两位郎君随侯爷出去了,客栈现下无人。花也送来有些时间了,老奴瞧着这花娇贵,怕是经不得晒。”

流云霎时也心疼起来:“是啊县主,若是晒焉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容栀略一思忖,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若是这花损坏了,确实太过于暴殄天物。“那就先抱下去养着,晚些待谢怀泽回了客栈,再差人送去吧。”

“那就太好啦!”流云笑开了花,指挥着侍卫小心翼翼地把盆栽搬进了花厅。

“县主要回书房吗?”她赏玩了好一会还没尽兴,依依不舍地问容栀。

容栀摇了摇头,也由着她去玩,“裴玄呢?”她想去趟街上,有裴玄陪着她放心许多。

“阿玄好像说她刀钝了,要拿去城西磨一磨,晨时就出去了。”裴玄不属于侍女,县主待她也格外礼遇,因此侯府也没拘着她。

流云傻乎乎地抬头:“县主找她有事?”

“无事。我出去一趟。”自从卫蘅姬的字画装裱在药铺,明和药铺又迎来了新的客流。几乎是络绎不绝,有病的治病,没病的也要捎几副调养健体的食疗回去。

把药铺挤的水泄不通,都排到东门大街主道上去了。她手头银子也宽裕许多,琢磨着重新相看个铺子,开个分店。

马车被低调地停在了药铺侧门。她才一撩开帘子,谢沉舟就笑意盈盈地站在外头等她。“县主今日怎么有空光临?”

她瞥了他一眼,竟从那笑意里读出几分揶揄:“你别打趣我了。”她算是体会到卫蘅姬闷在府里的感觉了,再来上几日,她也快要闷病了。

“要看账簿?还是随意逛逛?”沂州已经渐有暑意,谢沉舟贴心地替她撑了把伞,遮住毒辣的日光。

三日未见,她怎么觉得谢沉舟又长高了些。如今并肩走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更甚往日。容栀不动声色拉开些距离。

哪知她还没走到前院,谢沉舟倏然伸手挡住了她。她疑惑地仰头,少年轻声解释道:“县主最好还是先别进去。药铺里来了好些客人,吵吵嚷嚷,怕你听得头痛。”

容栀倒也没有反驳,反正自己也不是为了视察药铺来的。

“随我上街一趟。”说话间,她已然转身往外去。

谢沉舟懵懵地点点头,面上却还是有些不解:“是需要采买什么?”

“不是,”她一把将谢沉舟拽进马车,从善如流地拉下帘子,眼底含了抹淡笑:“随我去看铺子。牙行的已经找了几间,我得实地考察一下,你是药铺掌柜,理应与我一起。”

谢沉舟利落应下,而后抚了抚身下丝绸软垫,状似无意地打趣:“再多坐几次这辆马车,这软垫上就该刻个谢沉舟专属了。”

她闻言只是轻笑一声,眼底如秋水般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如今你可不能刻谢沉舟,只能刻个逐月。”

谢沉舟眉角微扬,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还以为她会皱着眉呵斥他,有损她的清誉。毕竟同乘一车这种事……

“这车架,谢怀泽也坐过吗?”

他一双乌黑的眼眸含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颇有些耐人寻味。

容栀面上原本就浅淡的笑意顷刻间尽数褪去。她并未回答,而是毫不躲避地回望过去。

整个人冷漠又倨傲。

“你希望我说什么?”她嗓音凉薄。

谢沉舟垂下眼眸,车内光线昏暗不明,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温柔随和。

“自然是没有。”片刻后,他诚实道。

“如你所愿,他并未坐过。”

第32章 睚眦必报 “你……会嫁给他。”……

帷幔遮住了日光, 车内昏暗,但容栀却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泛起的暗色。

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暗彻骨, 与他唇角一直挂着的淡笑形成鲜明对比, 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盯着自己做甚,难道谢沉舟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吗?

“谢怀泽不好说,但谢怀瑾绝不是善茬。”她心中还在回味早些时候, 与容穆在书房的谈话, 既然谈到此人,她便也提上一嘴。毕竟谢氏已在江都,日后谢沉舟定会与这二人碰面,多些防备总没坏处。

谢怀泽, 谢怀瑾。

都是些什么鬼名字。谢沉舟舌尖控制不住地轻顶上颚。原本被强压下去的阴郁, 此刻又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明知道继续追问下去可能会触及容栀的底线,他仍然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旁敲侧击问道:“县主对谢怀泽很满意?”

容栀只当没听见,闭着眼睛装睡。

牙行就在东门大街上,马车没行几步便稳稳地停了下来。

牙人早已在外面恭候多时,见车帘掀开, 赶忙迎上前去, 恭敬地请容栀下车。她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随后冲谢沉舟扬起了下巴, 故意道:“我方才记错了,好像谢怀泽是坐过这车。”

谢沉舟微愣, 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加黢黑。

容栀见他变了脸色,自觉扳回一城,也不等他, 自顾自地下了车,紧跟着牙人进了铺子里。

那牙人倒是个见过些世面的,平日里转卖铺子时也没少见达官显贵,因此见到容栀便十分客气地笑道:“县主尽管差遣小人做事便是,银钱之事就不必考虑了。”

容栀管着明和药铺,自然深知经商的艰辛与不易。她摇了摇头,委婉地拒绝道:“这可不行。有买有卖、有进有出方是的从商之道,可不能坏了规矩。”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两贯钱塞了过去;“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你且收下吧。”

身侧朱栾香缠绕,容栀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谢沉舟跟了上来。她本不想理他,谁知他却蓦然凑近她的耳际:

“县主尽管骗我,”他嗓音轻柔,说出来的话却不尽然:“只要不赶我走,如何对我都可以。”

今日这人怎么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容栀心中暗自嘀咕,一转身发现谢沉舟不知何时已经站远了几步。

他面上笑意不减,也没看她,仿佛方才跟她咬耳朵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牙人走在他们两个人的前面,目不斜视,该听或者不该听的话,她显然都不在意,只是尽心地向容栀介绍道:

“这几日我替您留意了几间铺子,也是您福泽深厚,一去打听啊,就有好几家都赶巧碰上了。”

牙人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将这些铺子一一数给容栀听:“……这些铺子所处的地段都是极好的,就看您觉得哪一家更合眼缘了。”

“竟然会这么巧?”容栀闻言不禁停下了脚步,这倒是完全在她意料之外了。

“是啊,”牙人感叹道:“也是世道不济,谁家都会遇到些个难处,也只得忍痛出手了。您现在瞧的这间就是。那人的老家出了事,急着换现银,价格都比平日低些。”

谢沉舟才踏进一只脚,就认出这是他替容栀挑的铺子。他正满意地打量着,就瞧见她神色复杂。“这是好事,你不高兴?”

“怎么会。”容栀连忙摇头否认。铺面寻得顺利,她自是感到欣喜,只是……

她跟着牙人先在前厅转了一圈,然后又去后院丈量了面积,忍不住开口忧虑道:“这间铺子实在是太大了些。”

牙人只觉得她多虑了,笑道:“您可真是太会开玩笑了。依我之见,这铺子甚至还有点小。以您那家店铺目前的客流量来看,最好能找一个比这个更大一些的地方才行。”

“不成,我手头不宽裕。”容栀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并没有过多地解释。

来时容栀就盘算过,铺面得找比现在那家小上些的。一是突出主店,二是待这波慕名而来的客流退去后,偌大的铺子就又空置了。

牙人一时惊讶不已。她可是镇南侯府的人,还会有缺钱的一天?

左右还有两间铺子,谢沉舟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没找着合眼缘的。

“那我带县主去看看别的。”牙人讪讪一笑,而后带着二人穿过东门大街到了秉烛巷。

“这间位置倒也还算不错。虽然和刚才那间一样位于东门大街之上,但毕竟秉烛巷居住的人比较多,而且都是些清清白白的人家。”牙人边说着话,边用钥匙打开门锁,并推开门示意二人进去参观一番。

“不行。”容栀只是匆匆瞟了一眼,便直接给予了否定答案。

谢沉舟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进入屋内,听到容栀这么说后,又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他十分乖巧地站到容栀身后,仿佛在告诉她,如果她不进去,那么自己也不会进去。

容栀伸手指向房屋后院那片昏暗漆黑之处,“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放置的药材很容易受潮发霉。”

牙人笑意微僵:“无妨,我带您去看下一间。”

第三间铺子位于靠近镇南侯府的街道上,院内的海棠树高耸入云,枝叶茂密犹如华盖,其长势丝毫不逊色于广济寺那棵拥有百年历史的古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