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生 糖
他知道, 是他杀了辛心。
一开始,他并没有怀疑他。
他认识辛心时, 他就已经是辛心的好友。
他是辛心的同门师兄,辛心也常把他挂在嘴边,说一路走来,他帮了他很多,在辛心失去师友的时刻,就是他陪在辛心身边。
可是,那张温和的总是带笑的脸让他隐隐感到不适,他看向辛心的眼神也让他感到不快。
“他一定要一起去吗?”
他直接对辛心表达了对他的不满。
“啊……”
辛心看上去很为难,他告诉他, 其实他这个师兄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左右逢源,朋友也很少,他们之间是非常单纯的友谊。
“我和黎师兄都认识那么久了, 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了, ”辛心很坦然, “他也没什么朋友, 就是想和我们一块儿出去玩。”
“我知道, ”他看着辛心的眼睛, “可是我想和你单独出去。”
辛心脸红了。
他们恋爱已经两个月, 辛心也还是那么容易害羞,这让他总忍不住想逗逗他。
他的眼睛一直捕捉着辛心的眼睛, 脸慢慢逼近,辛心的脸越来越红。
“这次不带他, 好不好?”
他看着辛心红透了的脸,笑着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理解他们是朋友, 但即使是朋友也不该那么无孔不入地挤进对方的私生活当中。
这是他的看法。
“辛心,你觉得我是在吃醋也好,嫉妒也罢,我希望我们有更多单独相处的时间,不是只单独将他排除在外,而是所有人。”
他的手掌抚摸了辛心的脸孔,“辛心,我想在某些时刻独享你全部的关注。”
辛心在认真思考之后认为他说得对,无论哪一种关系都该有边界。
辛心说他和师兄谈过了,“师兄也很理解,”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他说他以后再也不当我们中间的电灯泡啦。”
辛心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坚定地去做了这件事。
“不过偶尔,正常的,就是大家一起出去玩,不是情侣活动,也可以吧?”辛心道。
“当然可以。”
他也不是那种要夺走伴侣全部目光才感到心满意足的类型,辛心的阳光、可爱、善良、坦率……那些种种让他心动的部分不是被困在某个狭隘的空间能发出光芒的。
他和他的关系不能说很差,只能说一般,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辛心,有辛心在的时候,他们会默契地假装关系还不错。
他一直以为他是辛心的朋友。
直到任务的出现。
第一次从任务里出来时,他几乎快要疯了。
他有精神病的前科,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病了,然而这种怀疑只占据他头脑的1%,他的理智与情感都选择让他去相信任务里的那个人是辛心!
那到底是还活着的辛心,还是已经死去的辛心?
他把自己锁在两人的家里七天七夜。
他已经快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他只想再见到他,他可以用他的一切去交换……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家里属于辛心的东西。
然后。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在辛心的书架上发现了一个之前不存在的笔记本。
他瞳孔猛缩,颤抖着手取下那个笔记本。
他很确定,这个笔记本原本是不存在的,它看上去很普通,和学校超市货架上的笔记本没有任何差别。
他现在,已经真的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身处现实还是幻觉。
他打开了笔记本。
上面的字在他看到它们的一瞬间消失了。
他只来得及看清上面被三道横线重重划去的“贺新川”。
手里的笔记本内页泛黄,已经有了年头,他用指尖轻轻触碰。
那三道深深的印痕在他的指尖如同刀刻。
这不是幻觉,这不是幻觉!
是他。
是他!
他的内心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当他从第二个任务里出来时,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诡异的笔记本,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空白的第一页。
“辛心”。
“余佑”。
“余生的余,保佑的佑”。
熟悉的笔迹出现又消失。
还有他在任务里才知道的,原来他还有那么活泼调皮的另一面。
在这个世界里,他遇到他时,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半个人都被困在壳里,很少流露出这一面,只有两人独处时,他逗他时,他才会这样。
他紧紧地抓着那个笔记本,咬住虎口,泪水混合着笑容落下。
他会救他的,他一定会救他的。
……
“节哀。”
雨水打在伞上,他静静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
还没有结束。
他会让他活过来,不惜一切代价。
“蒋惟,我知道你难过,我也很难过,你听说了吗?调查案件的刑警出了车祸,被撞死了。”
他终于撇过眼。
辛心死了,也带走了他灵魂里的一部分,他的眼神无比冷漠。
“蒋惟,”曾让他厌烦的人轻声道,“你也要小心。”
“我不需要小心。”
他冷冷道:“他可以尽管冲着我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个人的呢?
大概是那个扭曲的世界出来之后,他陡然开始怀疑起他对辛心的情感。
而那个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怀疑。
他看他的眼神开始隐隐带着某种讥诮。
他想到在葬礼上,众人散去,他一直留到最后,他始终在注视着他和墓碑上的人。
他是在品尝他的痛苦吗?
杀意产生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是想利用他进入任务!
然而已经无济于事。
当他锁定他为凶手时,他已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杀意。
第六次任务出来后,他约他在家里见一面。
杀掉面前的这个人,就能救下他吗?
两人殊死搏斗之际,刀锋已然抵上那人的脖子。
他居然还在笑。
“杀了我啊,真应该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和我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想到了任务里,他一次一次地被阻拦。
他说,不要,不要跨出那一步。
胸前被枪口抵住时,他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
“你输了。”
“他死了,”他淡淡道,“难道你就真的觉得自己赢了吗?”
那张带着笑容的脸猛然僵住。
“承认吧,在你杀他的时候,你就已经彻底输给他了。”
“我——”
“我回来啦——”
两道不同的声线混合在一起。
一瞬间,世界天翻地覆。
抵在他胸口的枪和持枪的人随着大门的推开,一点点化成齑粉,那人还保持着回头的动作,却已然消失在空气当中。
而他也仿若高空坠落般与身体里的记忆猛烈碰撞。
他缓缓地转过脸。
“哥?”
辛心轻声呼唤。
那双眼睛里让他有最黑的夜空,也有最明亮的光芒,冰与火在此刻交融,辛心已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他一步一步地向着他走去,任务里的记忆汹涌而来,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辛心站到了蒋惟面前。
蒋惟却依旧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神让辛心的心感到无比疼痛,他想抱他的,却已然浑身发麻,好像一瞬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说过他以后只笑不哭的,可脸上却不知怎么,瞬间被泪水浸满。
怎么办,他好像除了掉眼泪,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无力地蹲下,他忽然觉得对他很抱歉。
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辛心用双手捂住脸,他不想哭的,他真的不想哭的,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他不想再让他看到他的眼泪。
“哥……我、我是太高兴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辛心断断续续地说着,喉咙里每吐出一个字,都梗得难受。
手掌忽然被另一双手拉开。
辛心泪眼蒙眬地看到蒋惟也在他面前蹲下。
他的手掌贴在他脸上,动作轻柔地一点点帮他擦眼泪。
辛心吸着气,努力不哭,不让他白费力气。
辛心脸上满是委屈,他替自己,也替他感到委屈。
他们明明是这么普通的两个人,只是普通的相遇相知相爱而已。
蒋惟的手指摩挲了他的眼角,辛心的眼角又红又烫,他凝视着辛心的脸庞,轻声道:“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崩溃。
辛心张开手臂,直接冲进了蒋惟的怀里。
两人坐在了地上,紧紧地相拥。
“不是都说了已经没事了吗?”
蒋惟手掌轻柔地抚摸着辛心的头发,“不要哭了,好吗?”
辛心边点头,脸边在蒋惟胸膛上蹭。
过了一会儿,辛心终于平复了心情,他抬起脸看向蒋惟,蒋惟倒是没哭,辛心轻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头有点晕,”蒋惟手掌擦过辛心的脸庞,“先去洗把脸吧。”
“我没心思洗脸,”辛心双眼眷恋地看着他,“我今天不睡觉了,我要一直看着你。”
“英雄所见略同。”
“……”
辛心笑了,眼睛里残留的眼泪飙出来,“我就说,你也喜欢搞皮的。”
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他遇见的蒋惟明明也是风趣爱说笑的,在任务里,他偶尔也会泄露那部分,只是一直被他强行压住了,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蒋惟把人半拉半抱地扶起来,“所以更得洗脸了,洗干净了,让我好好看看。”
两人走到洗手间,面对洗手间的镜子时,他们又双双沉默了。
镜子里的他们同样也注视着镜子外的他们。
辛心仰头看向蒋惟,蒋惟垂下脸,辛心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双充满了痛苦与冷冽的眼睛被他填满了。
蒋惟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
辛心闭上眼睛,他感到一种既悲伤又喜悦的幸福席卷全身,让他不知是要落泪还是微笑。
他投向他的怀中。
他将他抱入怀中。
再多的痛苦在此刻都化为乌有。
辛心听到他在他耳边轻声道。
“要不要吃糖?”
第442章 生 尾声
四人再次齐聚在梁璇的新店里。
“这也太不公平了, 你们全都有二次记忆,唯独我没有。”
梁璇给三人一人上了一叠蛋糕, “尝尝我新开发的口味。”
为什么梁璇没有刷新记忆,这个问题三人也讨论过。
在蒋惟这个学物理的看来,世界上的时间线存在一条主轴,其余的“时间线”都是围绕着这条主轴产生的无序波动,这些波动对于个体来说命运可能天翻地覆,但从更高维度来看也许就只是极小的涟漪。
任务的存在即可以让他们从一个涟漪有机会进入另一个涟漪罢了。
而他们所得到的奖励就是连接两个涟漪之间的桥梁,让他们有机会能够从一个涟漪跨入另一个涟漪。
梁璇的问题是,她第一次进入任务后,得到的奖励消失了, 失去了第一个桥梁。
而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梁璇进入任务后死在了里面,没有得到奖励,又失去了另一个桥梁。
这样两个涟漪没有了桥梁连接, 梁璇也就失去了能够读取另一条时间线上记忆的可能性。
不过梁璇也想通了。
“反正过好当下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梁璇摸了胸前的硬币, 她之后再也没进行过占卜, 甚至连吉凶都没卜过。
上天已经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不能再贪得无厌。
“既然现在都结束了, ”周岩道, “咱们是不是应该来一次最后的复盘?”
“哎呀周哥还是别了吧, 我们这又不是真在演柯南,还得给观众再从头到尾再解释一遍, 就算真有观众,复盘这么有意思的事情还是交给观众吧。”
梁璇转头问辛心:“心机之蛙, 你的意见呢?”
‘心机之蛙’摸了下肚子,“我只想问,蛋糕还有吗?”
“包有的!”
梁璇很高兴自己开发的新口味得到了认可, 开心地去冰箱里拿剩下的蛋糕出来。
“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办仪式?”周岩道。
辛心看向蒋惟,两人手上无名指都已经戴上了戒指,其实书面上的仪式他们已经办好了,就差请吃饭了。
“我们打算等过了年以后,”蒋惟道,“春天吧,天气暖和的时候。”
周岩微笑,“挺好。”
雨雪消融,春暖花开。
周岩想象那样的场景,的确很适合作为新生活的开始。
梁璇端着蛋糕回来,“来了来了,小小美食家,请品尝。”
辛心差点没喷出来,他不好意思道:“璇姐,我也不小了。”
“你小不小的,也都得叫我姐。”
梁璇坐下,笑眯眯地托腮,“在里面的时候,我可是对你们恭恭敬敬,把你们当前辈对待。”
周岩哈哈一笑。
辛心和蒋惟也不由笑了。
那些惊心动魄险些让他们丢了命的任务,现在他们也能够笑着回忆了。
“等等,我到旁边接个电话。”
周岩脸上带着笑容起身,他边掏手机边接通了电话,“喂……”
梁璇靠近两人,“诶,我刚回来的时候,你俩笑成那样,是不是在聊结婚的事?”
对这事,辛心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害羞脸红了,因为他实在觉得很幸福,幸福就是要大大方方地和人分享。
“嗯,”辛心露出他招牌的弯眼笑,“我们打算在春天办个公开的仪式。”
“太好了,不管西式中式,你们仪式上的蛋糕归我了。”
“那当然!”
就在他们讨论蛋糕样式的时候,周岩回来了,他神色凝重,视线直投向辛心。
“黎殊同意你的探视了。”
*
走廊幽深而狭长,虽然是白天,头顶也还是开了灯。
辛心走在其中,心里说不出的紧张。
黎殊是有桥梁的。
那两圈涟漪现在被打通了吗?
辛心一步步跟着前方的管教人员慢慢向前走,直到抵达会见室门口。
其实辛心是不在探视行列内的,周岩秦钧都帮了不少忙,帮他申请特殊探视,只可惜一直卡在黎殊这一关。
现在,黎殊终于肯接受探视了,辛心是第一个成功探视黎殊的人。
会见室的门打开,辛心看着那小小的长框,深吸了口气,缓缓走入其中。
隔离窗内,黎殊的脸庞映入辛心眼帘。
距离上次在庭上宣判见到黎殊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年。
黎殊的头发和那时一样,短短的,他脸上戴了副眼镜,整个人还是给人以极为斯文儒雅的感觉。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黎殊就戴眼镜。
辛心过去坐下。
两人谁也没拿听筒,隔着玻璃就这么互相静静地看着对方。
辛心以为自己会有诸多感慨,然而事已至此,他内心平静如水,几乎是一点波动都没有。
黎殊的表情也很镇定,他的眼睛和辛心隔着两层玻璃,里面似乎什么内容都没有。
黎殊拿起了听筒。
辛心怔了怔,也拿起了听筒。
拿起听筒后,两人也依旧什么都没说。
辛心听到黎殊的呼吸声,才发觉黎殊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冷静。
黎殊的呼吸声比辛心的节奏明显要更快。
辛心手掌握紧了听筒,轻声道:“师兄。”
黎殊沉默着,过了几秒钟后,他缓缓道:“为什么蒋惟就是蒋惟,我就是师兄?”
辛心浑身一震。
这句话,在那条时间线上,黎殊也说过。
那时,他跟蒋惟认识刚两个月,黎殊问他,为什么他叫蒋惟的名字,却一直都叫他师兄,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更长,关系也更亲近。
辛心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那不一样,师兄你是我的直系师兄,我要对你表示尊敬。
辛心轻垂下眼,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向黎殊。
“黎殊,”辛心轻声道,“蒋惟是蒋惟,黎殊是黎殊。”
开了口以后,后续想说的就变得顺畅了许多。
“在里面……还好吗?”辛心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听周哥和秦师兄说,你在里面表现不错,这次探视我给你带了几本书,是很有趣的小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黎殊双眼紧紧地盯着辛心,“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要对我说吗?”
辛心想了想。
“季青禾现在过得还不错。”
“双胞胎也挺好。”
“梁璇开了新店。”
“这次会面多亏了周哥帮忙。”
“他们都很好。”
辛心看着黎殊,“有些事,已经发生了,没办法再改变,有些事,还没发生,你还有机会。”
“你在劝我?”
“嗯。”
辛心笑了笑,“有作用吗?”
黎殊也笑了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辛心停顿了一下,他诚实道,“现阶段可能没起作用,但是坚持下去的话,说不定有用呢?”
黎殊再次陷入沉默,辛心不知道此刻的黎殊在想什么,他其实也真的没什么自信,要改变一个人实在太难了,尤其是当这个人自己极度抗拒时。
但是,困难就不去做了吗?
不是的。
就是因为困难,才要坚持下去。
“黎殊,”辛心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调,“你还可以回头的,你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这是刻在他灵魂里的呼唤。
活下去,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黎正初可不这么想。”
辛心猛然瞪大了眼睛。
黎殊目光幽幽地盯着他,“你果然知道了。”
辛心内心顿时紧张起来,他不知道黎殊到底以为他知道多少,他轻声道:“那不是你的错,人唯一不能决定的就是自己的出身。”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
辛心脸上神情的空白让黎殊抓住了,黎殊立即笑了,“同情我吗?”
辛心手紧紧地攥着听筒,他是想克制的,但他原本就是个不太会掩饰自己的人。
“你心疼我。”
黎殊脸微微向前靠近。
辛心喉结滚动,他下意识还是道:“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