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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无限] 冻感超人 20964 字 2025-05-29

“宁齐君,我是黎殊介绍给你们的第几个老师,你们还能记得清吗?”

宁齐君微微一笑,“当然不记得, 像你们这样的人,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玩物,你会记得自己小时候有几个玩具吗?”

季青禾听了, 脸立刻涨得通红, 握紧了拳头, 目光愤恨地看向宁齐君。

“他是这么介绍我的吗?”辛心平静道, “一个很耐玩的玩具?”

宁齐君神情玩味, “你在套我的话。”

“不算吧, ”辛心轻吸了口气, 双手垂在膝前,很认真地看着宁齐君, “ 我想我说的应该就是事实。”

如果把怀疑的视线转向黎殊,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个人。

宁齐君说他说的话, 宁齐商也能够听到,因为他们是一体的。

辛心想,此刻, 他与‘他’也是一体的。

“他才是那个患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只是他掩饰得非常好,因为他具备完美的模仿能力,他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辛心语气平淡,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呢,我想那应该是一个重要的契机。”

就像蒋惟遇见了草丛里奄奄一息的小猫。

“洗衣房失火的时候,他也在吧。”

辛心的语气非常肯定,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

“小孩子玩的南瓜灯,里面的蜡烛不会很大的,能够引起一场火灾可不容易,”辛心短暂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宁齐君道,“或许,压根就不是南瓜灯引起的火灾。”

刹那间,辛心仿佛真的来到了现场。

三岁的双胞胎正在洗衣房附近玩耍,万圣节快到了,他们在玩南瓜灯。

角落里有身影隐没,他也就才刚十来岁,少年经常来双胞胎家里玩耍,他们家庭的关系非常密切,而他对双胞胎的家庭情况也了如指掌,包括知晓每一个监控死角。

双胞胎不小心碰倒了南瓜灯。

三岁的小孩第一次看到着火,他们养尊处优地长大,对任何危险都没有防范意识,只觉得好玩。

少年看着双胞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忽然心中一动。

他第一次跳出了模仿,不再装作完美无缺的小孩,他决定玩一个小游戏来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辛心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波动,他缓缓道:“火,其实是黎殊放的吧。”

宁齐君脸上完全失去了笑容,这还是辛心第一次看到双胞胎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们其实总是很鲜活,或是嘲讽或是讥笑或是放肆,却总让人觉得他们戴着面具,而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表情时,反而显得真实。

“他嫁祸给了你们,可是你们才三岁,完全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们也以为是自己干的吧?”

辛心的心在黑暗中沉浮,他在无形的世界里借助着‘他’的眼睛,却仍不由怜悯,“他是以你们为工具,在玩弄那些大人。”

“我明白了,他不想待在英国了,”辛心道,“他表面被强迫,实际非常乐意来到国内。”

跟随着双胞胎来到国内,黎殊就彻底自由了。

他开始不断地操纵、玩弄双胞胎,双胞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折磨得宁家人万分痛苦。

辛心不知道黎殊是否从中得到了快感。

也许没有。

如果有,那应该也是微乎其微。

否则……

“你们十岁生日宴的事情,也是黎殊在背后怂恿吧?”

辛心这么说完之后,又立刻推翻,“不对,他不会怂恿你们,他只会暗示、推动,让你们自己做出他想让你们做出的行为,”他看向季青禾,“就像你一样,你以为是你在恨黎殊吗?不,是他让你恨他的。”

“黎殊这么做,是一箭双雕,他既要让你们走向他设置好的那条道路,把你们一对正常人彻底变成众人眼中的精神病,还要制造混乱,趁机带走唐嘉俊。”

辛心心跳得越来越沉,他就像潜入一片漆黑的深海,他感到缺氧和强大的压力,让他无法继续下潜,可他必须一直往前走,直到看到他自己为止。

“他为什么选择唐嘉俊?”

辛心低头喃喃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黎殊为什么选择梁璇,选择唐嘉俊可以有很多理由,为了同样折磨唐立德,对唐立德的挑衅,解决掉唐嘉俊,他就可以更好地控制双胞胎,这些都是理由。

可为什么梁璇也曾走入他的视野?

辛心不理解。

梁璇和黎殊完全没有交集,唯一的交集就是梁璇去参加以招聘秘书为幌子的双胞胎老师的面试。

按照双胞胎的年纪,梁璇不是双胞胎的第一个家教老师,也不是最后一个,所以为什么偏偏是梁璇?

梁璇和唐嘉俊有任何共同之处吗?辛心百思不得其解。

“老师,”这时,宁齐君忽然道,“你的表情很痛苦。”

辛心抬起脸,宁齐君的语气仍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黎殊改变了他们,也塑造了他们,当他们认识到这一点时,许多东西已经融入了他们的灵魂,他们想要推翻,也做不到了。

辛心道:“我说的都是事实,对吗?”

宁齐君道:“什么是事实?在十五世纪以前,所有人都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那就是事实,大家都认可的才叫事实,”他冷冷一笑,“否则,就算你陈述一百遍,也只会被当众烧死。”

一个人要怎样证明自己是正常人?

一旦被贴上精神病或者心理疾病的标签,那他的所有陈述都会被审判。

辛心难以想象双胞胎这样的出身、头脑,竟然会被压制了快二十年,成了彻头彻尾,甚至无数心理医生联合诊断都认可的精神病患者。

他光是想,都觉得背脊发凉,而同时他又从中感受到另一种恐怖。

对黎殊来说,双胞胎也是玩具吧?他已经拥有了如此“昂贵”的玩具,却仍然不觉得满足。

辛心的脑海中浮现出黎殊的脸孔,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令辛心感到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来看待他的?他把他介绍给双胞胎当家教,在给自己的“玩具”找“玩具?”

辛心余光看向季青禾。

季青禾显然已经渐渐地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他脸上神情僵硬,眉眼眉梢也浮现出了恐惧。

季青禾又算什么?

辛心感觉到窒息般的压力,那种黑暗,让人无法呼吸。

宁齐君面上又露出淡淡的讽意,辛心的反应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

“所以,你们才想杀了对方吗?”

辛心从黑暗中透出一点气,他的眼神又恢复到了宁齐君最熟悉的状态,那种他自己遇到痛苦会变得无比乐观,看到别人痛苦时却比承受痛苦的人还要更难过的状态。

“因为不想再这么活下去,可是自杀的话,就好像认输了一样,”辛心忍不住心中翻涌起强烈的酸楚,“所以,你们都想帮对方解脱。”

所以,那么珍惜在任务里的时间。

在任务里,你们合二为一,就是个普通的小孩,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你们,只有互相取暖的彼此。

你们其实从来没有把任务当成游戏,而是把它当成了你们唯一的世界。

宁齐君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那么会说话,就好像他真的完全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他就在这个瞬间,完全成为了他们。

“你们已经很了不起了,”辛心道,就像蒋惟曾经对他说的那样,“现在这样,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

*

“周警官,”黎殊装作疑问,“这是去哪?”

“去案发地点。”

“这条路好像不是去那边的路。”

“新修的,能到,”周岩含笑扫了黎殊一眼,“你好长时间没去了,不知道。”

“这样啊。”

黎殊轻吐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其他人怎么没跟上来?”

“还没通知到位。”

周岩不是不信任蒋惟,而是他作为刑警,不可能把所有的资源全都投入到一个不确定的地点。

被困在高速的那几辆车已经兵分几路,前往几个可能的地点,剩下一辆等待挪开障碍物,还是前去双胞胎的那栋别墅。

而他,载着黎殊去和蒋惟汇合。

蒋惟自己开了车,余梅走不开,她必须留在队里指挥,蒋惟也不是警察,没法配枪,余梅其实是反对的,但是周岩说,让他去,余梅也只能放行。

蒋惟戴着耳机,同时听着队里和周岩那边的声音。

唐文敏正在和倪慧沟通唐立德电脑里的信息,而周岩也尽力地和黎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黎殊倒是问什么答什么,语气也始终随着周岩的询问时而紧张时而担忧。

蒋惟很清楚黎殊现在的状态,他整个人应该是完全游离在事件之外的,对于现在发生的事情,黎殊就像是一个正在看电影的观众。

他自以为的观众。

实际上的他早已深陷其中了。

蒋惟知道周岩能听到他的声音,他边开车边道:“问他和辛心是怎么认识的。”

周岩思绪一顿,反应却是丝毫没有停滞。

“诶,黎殊,你和辛心是怎么认识的?”

黎殊正单手靠在车窗边,闻言,他做出一副怀念的神情,“大一迎新会上认识的。”

“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周岩的第二个问题让黎殊另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打了个拍子,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并非周岩所提,周岩的语气让他想到一个人。

黎殊手挡住嘴角的一抹笑意,语气仍旧是怀念中带着感伤,“他很可爱,很努力地生活,身上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好像世界上任何困难都没法阻挡他。”

“你很喜欢他吧?”

“当然。”

“喜欢怎么不追?”

黎殊的回应慢了半拍,“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周岩完全复制了蒋惟的话,“你是觉得自己追不上吧?”

“也许吧。”

黎殊回答得模棱两可。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据我所知,辛心拒绝了你的追求。”

“是啊,”黎殊道,“可能……”他手掌摩挲了下膝盖,“我们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是你第一次失败吗?”

周岩跟着蒋惟说道,“在如何控制一个人这方面。”

黎殊撇过眼,他的眼神褪去了某些表面的伪装色彩,黑色的眼珠显得异常深邃,他心知肚明,透过周岩的脸,他知道他在看着谁。

“谈不上失败吧。”

黎殊淡淡道,他笑了笑,“我其实还没有放弃,只是换了种方式而已。”

话音刚落,周岩车旁猛地开过一辆车,速度太快了,让周岩这个本来就在高速行驶的车甚至因为气流产生了颠簸的错觉。

“那你的方式还真低级。”

蒋惟看着后视镜里的车冷冷道。

第417章 生 火

周岩没有把蒋惟说的那句话完全转达, 攻击性实在太强,他转而道:“什么样的方式呢?”

周岩一改变说话的方式, 黎殊那边立刻意识到了,回答也变得模棱两可,“先找到辛心再说吧。”

周岩已经认出了刚才擦肩而过的车是队里的车,多半就是蒋惟,他只能加快速度跟车,他不能让蒋惟一个人去冒险。

现在辛心多半是在双胞胎手里,蒋惟分析说双胞胎和黎殊不是一伙的,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在双胞胎手里的辛心危险系数就非常之高。

双胞胎无疑是很憎恶黎殊, 虽然周岩还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判断双胞胎和黎殊是合作关系,在英国的那次事件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一起演的一出戏。

现在看来, 情况明显有变。

周岩之前和黎殊接触不多, 他不是不想接触, 相反的, 他已经暗中从旁调查过黎殊的背景了, 学校里的老师领导和一些学生, 他都旁敲侧击地查证了他们对黎殊的印象。

由于黎殊不是嫌疑人, 周岩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做得很隐蔽, 也就很浅层,在学校里的人口中, 黎殊是个非常正常的学生。

优点一箩筐,脾气温和,为人大方, 做事周全等等,缺点也不是没有,富二代的通病,大家普遍认为黎殊有时候有些隐形的高高在上,黎殊的导师赵院长对黎殊的评价非常的圆滑。

“黎殊啊,我的关门大弟子呀,他呢,家庭条件摆在那里,从小过得比较顺风顺水,没遇到过什么挫折,所以嘛,就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不过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做学术有的时候就需要纯粹嘛。”

周岩笑笑,转头悄然皱了眉。

黎殊这个人很正常,正常得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

一个各方面都表现得很优秀,但是无法摆脱骨子里傲慢的富二代,这种人,怎么说呢,周岩见多了,应该说身处黎殊这个阶层,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伪装,或者说是包装,英国王室还要演亲民呢。

此刻,黎殊坐在他的副驾驶,如果不是蒋惟的存在,周岩应该也只会判断黎殊对辛心并不那么真心。

前面车辆下了高速,周岩紧随其后,黎殊也察觉到了,他道:“前面那辆车……”他转过脸看向周岩。

周岩道:“可能是蒋惟。”

“他也来了?”

“是啊,辛心出事,他怎么能不来呢?”

黎殊沉默片刻,他低声道:“都怪我没留意好双胞胎的动向。”

“怎么能怪你呢,”周岩道,“你又不是双胞胎的监护人,等等,你是吗?”

“现在不是了。”

黎殊皱起眉,“自从他们回到英国之后,我就没再和他们接触过了。”

周岩道:“他们对辛心的恶意来源应该是你吧?黎殊,我这话问得可能有点冒昧,他们既然这么恨你,为什么不直接对你下手呢?”

“我也不知道,”黎殊手抚了下眉头,“也许是我防范意识比较强,辛心太单纯,更容易上当。”

“双胞胎没有主动联系过你吗?”

“没有。”

黎殊声音稍稍提高,“周警官,你提醒我了,如果双胞胎是因为出于对我的恶意绑架了辛心,那为什么他们不来找我呢?至少也该勒索威胁我?会不会……”黎殊神情和语气充满了担忧,“你们搞错了,这件事和双胞胎无关?”

“嘭——”

周岩耳机里传来刺耳的一声,是蒋惟砸了方向盘。

“也有可能啊,”周岩道,“也别太紧张,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唐立德的电脑里完全没有你们说的那些东西。”

唐文敏那边传来了坏消息,“不过我从电脑的开机记录上来看,唐立德死后,这三台电脑有人进去过,多半是删除了相关信息。”

周岩没说话,他与无数罪犯周旋过,什么样穷凶极恶的人都见过,那些人造成的惨案比他现在所经历得要严重得多,但他的确是第一次遇到像这样……周岩都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这个病人很狡猾。”

慈祥的女声在两人的耳机中同时响起。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我想,唐医生可能是在与他接触的过程当中被病人反过来给操控了,唐医生是自杀的,对吗?”

“是,”蒋惟回复道,“他在我面前跳的崖。”

“我有理由相信这个病人有强大的心理操控能力,他也许是从唐立德身上习得的,”倪慧不避讳去评价唐立德,“根据我与唐立德这几年的交流来看,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唐立德在这几年变得焦虑、不自信、悲观。”

同为心理医生,倪慧当然有想过帮助唐立德,但是唐立德表现出极其顽强的拒绝姿态,一个心理医生想要构筑心理防线时会异常坚固。

而唐立德那道护城河一样的心理防线堤坝却在那天被冲垮了,他选择了自杀,而且是在曾经自己诊疗过的病人面前,这是极其不专业的行为,可以说唐立德完全打碎了一直以来自己苦苦坚持的职业操守和理念,这说明他的人格在那个时间点被毁灭了。

“如果这个人就是病人的话……”

倪慧手指点了监控上黎殊的脸,“你们一定要小心,也许他也已经掌握了你们内心深处最不敢面对、最恐惧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对你们出手。”

周岩不禁开始思索他最害怕什么?思来想去,他最怕的可能也就是死了。

周岩敏锐地感觉到假使黎殊要出手,那也是对蒋惟。

蒋惟最恐惧的是什么?

失去辛心?

不仅如此吧,对于蒋惟这个曾经患病的人来说,最恐惧的也许就是回到那个患病的状态。

最痛苦的从来不是生活在黑暗中,而是见过了光明,再重新回到黑暗之中。

周岩旁观者清,他现在从蒋惟身上越来越能感觉到‘他’的影子,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公路很快就到了终点,前方蒋惟停车,周岩也跟着急停。

蒋惟下了车,黑暗中的树林完完全全挡住了他的视线,也遮蔽了山上的建筑。

周岩和黎殊也下了车。

一下车,就意味着监控失效,现在他们只有声音之间的联系了。

“真的是蒋惟。”黎殊道。

蒋惟听到声音,回过头。

黑暗中两辆车的车灯未熄,蒋惟和黎殊都能清晰地看到彼此。

周岩上前一步,站到两人中间,“蒋惟。”

他语气沉沉,一切尽在不言中。

“前面车过不去了,”蒋惟的语气还算冷静,“只能走过去。”

“也只能这么办了。”

周岩回头道:“黎殊,我们准备步行穿过这片林子,你要么在车上等吧?”

“这怎么行?”黎殊边说边向着两人走了过来,“我来就是为了找到辛心,怎么能让我一个人留在车上等,我会担心死的,”他边说着边看向蒋惟,看到蒋惟脸上冷冽的神情后,语气更加焦急,“周警官,别耽误时间了,先过去看看吧。”

“走。”

周岩带了枪,这无疑是一重保障,但同时他也警惕被黎殊利用的可能性。

周岩从车上取了手电筒,三人一起走进了树林,进到树林以后,周岩和蒋惟耳机里刺啦两声,很快就失去了信号。

黎殊走在周岩的左边,“我记得双胞胎住的别墅是在一片树林后面,不过好像不是这里?周警官,你确定我们没找错地方吗?”

周岩道:“我确定。”

手机完全失去信号,周岩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这片树林比他想象当中还要大,他们没有来这个地方踩过点,完全不知道别墅的真正方向,额头悄然流下了一点汗水,周岩单手始终在腰间的枪侧徘徊。

蒋惟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他走得很快,他是看过地图来的,心里很有把握,此时此刻,没有把握也不行了。

蒋惟确定了方向,直接奔跑了起来。

周岩也只能跟上,同时提醒蒋惟,“蒋惟,小心脚下!”

黎殊也跟着跑动起来,“等一等,”黎殊边跑边道,“这好像不是双胞胎那边的别墅树林,怎么有点像我以前住的别墅附近?”

“是吗?”

周岩不忘继续和黎殊周旋,“你认错了吧?”

“不会的,”黎殊大声道,“蒋惟,你是不是跑错了?”

蒋惟充耳不闻,绕过挡路的树。

“周警官,这真的很像我住过的别墅附近,”黎殊拉住了周岩,“蒋惟走错方向了。”

周岩被迫停下脚步。

“周警官,我那栋别墅双胞胎也有钥匙,”黎殊手向后指,“别墅东南方向就是明湖,我记得很清楚,”他焦急道,“蒋惟走错了。”

周岩手里的手电筒打出黎殊的脸,他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他觉得蒋惟是对的,黎殊应该也知道蒋惟是对的,甚至知道他现在这样的行为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些小动作,可他就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消耗他们。

“先跟着蒋惟再说。”

周岩道:“辛心很相信蒋惟,既然救的是辛心,就按照辛心的意思吧。”

黎殊轻叹了口气,“那好吧。”

周岩回头望向灯光晃动的方向,对黎殊道:“我们快跟上蒋惟。”

两人又再次循着蒋惟的方向跑去,蒋惟完全不理会黎殊的那些话,他现在大脑几乎是放空的,不,不仅仅是大脑,而是他整个人都几乎进入了空的状态。

他抽离地、冷静地,完全以客观的视角来判断目前的局势。

辛心一定在那里。

一定。

然后,他的世界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身体仍在向着他所认定的辛心的方向狂奔,而他的灵魂却像是被滞留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黎殊和周岩落在后面也看到了火光。

周岩脚下猛地定住,黎殊也跟着定住。

“那里着火了。”

黎殊道。

此时,他应当用万分惊惧的语气和表情来表演。

但奇怪的是他完全平静地说出了预想中的台词,没有半点波澜,“着火了。”他甚至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眼中映出熊熊火光,那大火仿佛点燃深夜一般点燃了他的眼睛。

第418章 生 对峙

蒋惟疯了一样地朝着着火的地方狂奔而去。

周岩心中大喊一声不好, 也顾不上身边的黎殊了,“蒋惟!”他边喊着蒋惟的名字边追了上去。

黎殊落在最后, 他静静伫立着,望着远处的火光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提起了脚步。

漆黑的天空被染上了一层奇异的橘红色,树的顶端似有火星在飞扬,越是接近,越是灼热,皮肤表层所感受到的温度越来越烫,蒋惟终于冲出了树林,看到了正在熊熊燃烧的建筑。

整栋建筑都被火给包围了,发出噼里啪啦燃烧坠落的声音。

周岩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蒋惟的肩膀, 先控制住了人再说,“这里附近肯定有森林火警的哨站,看到火情应该会出警的。”

蒋惟定定地看着面前被烈火吞噬的别墅, 他现在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他正看着面前的大火, 一个他正凝视着看着大火的他。

两个人的脸上全都没有任何表情, 强烈的空白如同大火般吞噬了他。

他感受不到周岩压在他肩膀上手的力道, 也听不到周岩在说什么, 只看到火, 和被火勾勒出的正在扭曲变形的建筑。

“这里怎么着火了?”

黎殊也终于赶到了现场,周岩回头看他的眼神令黎殊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太过于漫不经心, 以致于这位刑警也连表面的和平都难以维持住了。

“火烧得这么大,”黎殊没有调整语气, 仍旧是用闲谈平常的语气一般道,“里面应该没人吧?”

周岩手死死地按住蒋惟,他怕蒋惟冲动, 事实上蒋惟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像是灵魂出窍了,“有没有人,等火警来了就知道了。”

黎殊瞥眼过去,别墅烧得很厉害,时不时地还发出类似爆竹炸开一样的声音,这种等级的火可不是随便扔个火把就能做到的。

只有双胞胎在别墅内外用火油浇透了才能烧得这么完全、彻底。

“辛心……”

黎殊话音刚落,原本像是被冻住的蒋惟猛地转过身,在周岩的大喝声中掐住了黎殊的脖子。

“蒋惟——”

周岩反应很快,立刻双臂锁住了蒋惟的左胳膊,不让他下死手。

“松手!蒋惟!”

黎殊显然是没有真正受到窒息的压迫,他眼珠里火苗跳跃,好像真的有了光彩,可仔细分辨就会发现,火光之下仍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蒋惟,你这是干什么?”

周岩毫不客气地用自己最大的力量去拉蒋惟,“蒋惟,马上放手!听到了吗蒋惟!”

“你杀了他。”

蒋惟完全不理会周岩,他现在眼里只有黎殊。

“你说什么?”黎殊做出万分惊讶的样子,“蒋惟,你是不是疯了?”

“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

蒋惟忽然松开了掐着黎殊脖子的手,他回身一个肘击撞开了周岩,同时侧身从周岩的口袋里抽出他早已盯上的枪。

漆黑的枪口直直地对上眉心,黎殊手垂在身侧,仍很冷静地站在原地。

“蒋惟!”

“后退!”蒋惟大喝一声打断了周岩,“你敢往前一步,我就立刻开枪!”

他的语气坚实到了可怕,让周岩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举起双手不敢刺激他,“蒋惟,你听我说,别冲动,想想辛心,他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蒋惟双眼定定地看着黎殊。

黎殊没有选择伪装或是模仿他记忆里已知的这种场景下该有的反应,他就这么也静静地看向蒋惟,眼里完全无波无澜。

是啊,我杀了他,我利用双胞胎杀了他,所以呢?你想怎么样?你敢开枪吗?

即使你敢开枪,又能怎么样?我死了,他就能活过来吗?

我已经是赢家了,你现在唯一能选的就是输的姿态,是输得软弱一些,还是丑陋一些。

“你杀了他,”蒋惟缓缓道,“两次。”

黎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回应。

“我早该猜到,那就是你。”

蒋惟背着火光,眼中的情绪一点点湮灭,黎殊从他眼里看到了平静的自己,此刻,他们眼中一明一暗,他眼中的蒋惟是亮的,蒋惟眼中的他是暗的。

“你很想取代我吗?”

蒋惟忽然轻一挑眉,他的脸上露出黎殊从未见过的嘲弄,“做梦也想成为我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黎殊嘴角似弯非弯,“辛心在里面吗?不会吧。”

“让我猜猜,”蒋惟轻侧过脸,“我猜,你自己也想不通吧。”

“他明明就是你,你能闻到他灵魂里和你那么相似的臭味,怎么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同时存在两个你?”

“你观察他,怀疑他,质问他,你不敢相信那是你,因为他拼尽全力都想阻止你杀他。”

黎殊不说话了。

陈宁是黎殊,邢深也是黎殊。

到了此刻,当他选择黑暗,潜入深渊时,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未来的黎殊想阻止现在的黎殊去杀辛心。

现在的黎殊反而因此加速了对辛心的绞杀。

命运,多荒唐。

“你知道吗?这是他刻入灵魂带给你的讯息。”

蒋惟轻声道,“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成功地摆布了他的命运,夺去了他的生命,掌控了他的人生?”蒋惟摇头,“你错了,你是害怕……”蒋惟眼中流露出隐隐疯狂的笑意,“你害怕自己陷入那样的未来。”

“真正被影响、被操控、被摆布的人是你,”蒋惟手很稳地握着手里的枪,“你不怕死是吗?”他缓缓点头,手指向下一拨,枪口也随之下垂,“我不会杀你,”蒋惟盯着黎殊道,“你等着吧,等到未来的某一天,那个他在你身上还魂,那个瞬间才是你真正死亡的瞬间。”

蒋惟脸上露出完全讥讽、鄙夷、看穿的笑容,他手指甚至在摇晃,连带着手里的枪也在摇晃。

黎殊也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你想骗我自杀啊?”

黎殊嘴角翘起,冷冷地凝视着蒋惟,“不是谁都有那样的天赋的。”

“他只是我玩过的其中一个玩具,”黎殊把手插进了口袋里,轻耸了下肩,表示自己完全不会上蒋惟的当,很抱歉地微笑了一下,“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玩具?”

蒋惟笑道:“你不敢承认吗?对一个玩具追踪长达七年,原来你还挺长情。”

“因为好玩啊,”黎殊保持微笑,“他很耐玩,怎么折腾他,他都能爬起来,这一点我是很肯定的。”

“是啊,无论你怎么安排噩运,他不仅能熬过去,而且一点变化都没有,说实话,你很恼火吧?”

“不,”蒋惟没等黎殊张口反驳,就自己先改了口,“一开始是好奇,逐渐的,就觉得有趣,你感觉到了挑战,也终于找到了你无趣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这样长久地注视着他,让你不禁产生了想要接近他的想法,可是很遗憾,你根本做不到真正与人相处,又怎么能够真正地接近他呢?”

“你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双胞胎去接近他,你可以从旁观察、模仿,黎殊,说真的,我不知道唐立德是怎么看待你的,如果他认为我们是同一病症的话,那无疑是他犯下的最大错误,怪不得他要在我面前跳下去,他误判了你和我一样已经被治好了吗?那他真是错了。”

“他没有闻到你身上的臭味吗?那种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后发狂的臭味。”

黎殊冷冷地凝视着蒋惟,他不在乎死亡,也不在乎法律的惩罚,在这个世界上,他差不多是什么都不在乎,这是他生而伴随的天赋,谁也无法将他击败。

蒋惟说得没错,他在里面遇到了未来的他,他其实是没有认出那是未来的他,是未来的他认出了他。

“不要杀他。”

未来的他对他说。

“记住,不要杀他,什么都不要做,明白了吗?”

黎殊觉得很可笑。

只有他去摆布别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摆布他,即使是他自己也不行。

所以在任务快要结束时,他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个所谓来自未来的他。

他原本是想把辛心也杀掉的,然而当未来的他拼死也要保护辛心时,他的内心涌上了一种奇异又复杂的情绪。

他几乎是没有情绪的。

他从来都只会模仿。

可那一瞬间,的确是来自他自己的情绪。

他迟疑了。

不,不是迟疑,是他要证明他比未来的他更强大,未来的他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够做到。

此刻,熊熊的大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为什么,他的内心又涌出了那股奇异的情绪,令他胸膛不断起伏,双眼死死地盯着蒋惟。

蒋惟说的那些话让他产生了动摇,而这种动摇让黎殊内心那股奇异的情绪不断放大,几乎快要发狂。

“蒋惟!”

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传来时,蒋惟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完全没动,而是仍旧看着黎殊,直到他看到黎殊的表情变化,这才猛地回头。

辛心浑身湿淋淋地正向着他们的方向跑来,漫天的火光里,他看上去狼狈极了,也耀眼极了。

周岩反应很快,趁着蒋惟失神的空档去夺枪,然而黎殊距离那把枪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转瞬之间,黎殊已经夺走了蒋惟手里的枪。

辛心看到夺枪的那一幕,他立即原地停下,伸手阻止,“师兄,不要!”

黎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夺枪,而当他意识到他已经拿着枪对着蒋惟时,他自己都愣了一秒,随即立刻调转枪头对准了辛心。

辛心看到黎殊举着枪面向他,他脸上的表情也愣了一秒,但是他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慌张,没有意外,就好像……他早就看透了他一样。

第419章 生 辛心的方式

“太迟了。”

宁齐君淡淡道, “太迟了,”他很平静地准备接受死亡, “我和我哥已经商量好了,我们早就提前在外面洒好了火油,时间一到,他就会点火。”

“别让他点啊!”

辛心急了,“发动你们之间的心灵感应,让他别点火,来开门,我们出去再说,你们才刚成年不久, 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一切都还有转机!”

宁齐君冲辛心笑了起来,“老师, 原来你真的那么相信我们说的话啊。”

辛心:“……”

“那还有多久?”辛心急忙道。

宁齐君道:“差不多半个小时吧。”

辛心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宁齐君, 但是时间来不及了, 他们必须先想办法出去。

“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宁齐君, 你知不知道这栋别墅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不用找了, 所有的出口都已经被提前堵死了。”

辛心在台阶上焦急地来回踱步想办法。

季青禾一直在旁听两人的对话, 也差不多知道了一些关键信息,他等于是被意外卷入的炮灰, 莫名其妙就搭上了自己的前途和一条命。

冷静下来之后,季青禾也终于意识到了某些事情的不对劲, “所以那个韦德教授其实就是黎殊安排的,对吗?还有黄拯,不, 都不一定真的是黄拯举报的,我就知道以黄拯的个性他不会去做那么无聊的事情!”

季青禾一通百通,脑子里的迷雾一下全都散开了,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那我是什么?我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吗?!”

宁齐君抬眼瞥过去,对季青禾的暴躁回以一记嘲弄的笑,“你怎么说也算是应试教育筛选出来的高级人才,弱肉强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他既然连我们都可以摆布,你又算什么?”

季青禾从宁齐君冰冷不屑的态度感到了极其强烈的轻视,他愤怒地看向宁齐君,“像你们这样已经什么都有的人为什么还要牵扯到像我们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你说得没错,”宁齐君冷冷道,“我们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恶心。”

“那你们就内部解决啊,为什么一定要扯上不相干的人,拉别人下水,毁掉别人的人生就让你们这么愉快吗?!”

“哈,很抱歉,你太自以为是了,我们可从来没有以毁掉你们这种人的人生为乐,你们还不配……”

“够了——”

辛心受不了地停下脚步大喝一声,他指着季青禾道:“你——如果不是你试图掩盖自己的错误,对天上掉的不知道是馅饼还是陷阱的东西动了歪心思,对于追求所谓的成功眼界过于狭窄,你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还有你,宁齐君,你和你哥是很可怜很倒霉,在那么小的时候就遇上了个神经病,被搞得众叛亲离,自己反而变成了精神病,但是你们既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为什么还在用他灌输给你们的价值观去看待别人呢,季青禾说得没错,把别人牵连进来就是你们不对!”

辛心骂完了他们俩,把手收回来叉在腰上,轻撇过脸,“还有我,说要改正自己逃避的问题,也没彻底给掰过来,明明心里其实是对这个人有怀疑的,却总是希望身边的人全是好人,结果不光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他说到最后,语气越来低落,季青禾和宁齐君脸上的表情也都变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季青禾用力抿了下唇,他看向辛心,“对不起,辛心,你叫了我两年老大,我没好好对你。”

宁齐君内心建设了一会儿,他双手绞在一起,也低声道:“对不起。”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辛心转脸正视两人,“我们都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只要活下去,就都还有机会修正自己的错误,宁齐君,你过来一下,季青禾,你别误会,我跟他是要说一些你不能听的事,反正我们三个现在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互相猜忌的话,就得变成烤蚂蚱了。”

季青禾坐了下去,摆了下手,示意辛心自便。

辛心把宁齐君稍微拉远一点,让宁齐君低头,跟宁齐君耳语道:“我在里面遇到未来的你们了。”

宁齐君猛地转过脸看向辛心。

辛心现在已经知道监听他的其实是黎殊,双胞胎得到的消息都是从黎殊那过滤的二手信息,未必就对整个事件的全貌有充分的了解。

宁齐君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

“你们还是一个人,也还是小孩子,和现在相比,你们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除了查案之外,其实也很有同理心的,你们在里面和另一个小朋友成为了好朋友,很关心他的,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装的,你相信我。”

辛心看向宁齐君的眼睛,“我这么说是想告诉你,你们还有未来,而且未来的你们挺好的。”

宁齐君看着辛心到了现在这种时刻仍在发亮的眼睛,忽而一笑,“老师,谢谢你的安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我们变好了,那为什么未来的我们还会进去呢?”

“变好了这种事也可以是从10分变成20分的啊,”辛心道,“那也是变好啊,虽然本质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但是你不能否认事情确实就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宁齐君微微后仰,视线扫了一眼辛心的后脑勺,辛心后脑勺嗑得那一下,流了点血,血干了,就把那块的头发给糊在了一起。

自从遇到辛心起,宁齐君和宁齐商就一直在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呢,他们很清楚辛心遭遇了什么,在黎殊的操控下,随随便便就能让一个人痛不欲生,可是辛心从来没有真正痛苦过。

即使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但是他始终抱有事情在变好的希望。

那种希望就像是他眼中点燃的火把,任你狂风暴雨,永不熄灭。

现在,他们距离死亡只有不到半小时,死神离他们如此之近,在这样的情况下,辛心的眼中也仍然还是没有绝望。

他不是没有绝望过,他其实也不是没有痛苦过,他说他也犯错了,但是,他还是那个他。

“这里也许还有一个通道。”

宁齐君缓缓道。

*

地下室弥漫的臭气让季青禾忍不住捂了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尸体的味道。”

宁齐君一句话就让季青禾白了脸,他毕竟还什么都没经历过,辛心连忙安慰他,“不是人的。”

季青禾:“……”

“这里那么多骨头和地上这些凝固的陈年血液,都是他干的吗?”辛心道。

“我们也干过,”宁齐君漫不经心道,“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

辛心轻呼了口气,“是他引诱了你们,你们那个时候还小。”

“他年纪也不大啊。”

辛心怔了怔,他一直在想黎殊到底是天生就是这样,还是后天遇到了什么事情,譬如家庭因素之类,他内心隐隐有个声音,答案应该是前者。

一个天生恶魔,他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

等到那个后天缝制而成的怪物出现在三人面前时,季青禾脸僵了几秒,直接吐了。

辛心已经吐过了,所以这次没吐,宁齐君神色如常,大概对这怪物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的作品,”宁齐君单手插着口袋,语气还是很闲适,“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他很可悲,你说人精神不正常,审美也会变差吗?”

辛心现在没时间和他讨论这个话题,他搬了椅子下来,举起椅子刚要砸,还是把手里的椅子往宁齐君的方向送了送,“你来吧。”

宁齐君没接,“我?”

辛心道:“给你个机会打破童年阴影,这也是往好的方向走的一大步啊。”

“如果是别人跟我说这种话,我会怀疑他是不是怕里面的尸水淋自己一脸。”

“不过老师的话,”宁齐君伸手接过椅子,“我相信你说的。”

宁齐君说罢,毫不迟疑地抡起椅子砸向玻璃柱,玻璃破碎的那一刻,辛心拉着还在咳嗽的季青禾闪开,里面淡黄色的液体喷薄而出,臭味更甚之前十倍百倍,就连辛心这个胃里现在完全吐无可吐的也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宁齐君虽然及时偏过了脸,不过还是没避免被那些液体喷到了头上,他倒是无所谓,这种东西,他在小时候就已经充分适应过了,也是拜黎殊对他们的“培养”所赐,他已经对这玩意免疫了。

“这下面应该连通排水,”宁齐君道,“把底座打开,就有机会出去,这附近有条河的,你们会游泳吗?”

“我会。”

辛心直起了身,他拉了季青禾的胳膊,“季青禾,你会吗?”

季青禾脸色惨白地说不出话来。

辛心着急地看向宁齐君,“他不会的话,我们有两个人,应该也可以带他上岸吧?你是富二代,潜水游泳什么的,应该都擅长吧?”

宁齐君不置可否,辛心急了,“说话啊!”

就在这时,楼上似乎传来了动静。

辛心屏住呼吸仔细辨认,不是里面,是外面的,宁齐商放火了!

“来不及了,替我扶着他!”

辛心把季青禾甩给宁齐君,玻璃柱里还残存着不少恶臭液体,那被后天缝制出来的怪物倒在地上,辛心看都没多看一眼,双手伸入破碎的玻璃柱内努力找底座的开关。

那液体比之前隔着玻璃看更浑浊粘稠,手伸进去,仿佛伸入了某种液体组织,生死攸关,辛心此刻已经闻不到那液体的恶臭了,他只想活下去。

“找到了!”

底座嵌入玻璃柱的边缘有个小口子,辛心使劲用手指拨动,只是底座太大也太沉,他一个人完全没办法把底座抬起,“宁齐君,来帮忙!”

“那他怎么办?”

宁齐君拉着季青禾的一条胳膊,季青禾又吐了,他边吐边摆手,“……别管我。”

宁齐君放开手,季青禾扶着膝盖呕吐,他对上倒地的怪物的蛇尾,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油然而生,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肤剥掉,以摆脱那包围着他的恶臭。

“轰”的一声,底座打开,残余的液体流下去,也不知道是这些液体,还是下面被封闭太久,底座打开之后,臭味更甚,辛心强忍着恶心,和宁齐君一起甩开底座,他二话不说拉过季青禾就要往下面钻。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周围的温度似正在上升,他内心又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快点走,”他回头看下季青禾,“季青禾,你清醒一点,我们得快点下去,这里曾经堆积过许多尸体,我怕那些动物尸体长时间被掩藏在这里,产生的气体会发生爆炸。”

季青禾已经差不多把胃里的东西也终于吐干净了,他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先下。”

辛心看向宁齐君,“你照顾一下他。”

他的眼神极其诚恳,甚至隐隐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不要按照他希望的方式去死,或者活着。”

辛心看向漆黑幽深散发着更加恶臭气味的甬道,深吸了口气,再无迟疑地跳了下去。

很快,他就听到宁齐君下来的声音,一前一后的两声,宁齐君没有抛下季青禾。

刚踩到甬道地面,辛心就知道底下的恶臭不是因为那些液体了,下面的触感很明显,也全是骨头,比地下室表面的堆积得要厚上两三倍。

排水的甬道本来就不宽敞,辛心弯着腰走着,背抵着甬道上方,脚下全是动物的尸骨,眼前一片漆黑,他忽然感觉他现在走的或许是通往一个人灵魂的道路。

充满了死亡、腐臭、黑暗,宛如地狱。

“我们必须得快。”

辛心冷静道。

“宁齐君,季青禾,你们听好了,不要放弃,一定要活着。”

回答他的是宁齐君的呼吸声,以及季青禾虚弱的,“我会游泳。”

不知道是不是通道太过于狭窄,还是周遭的环境过于恐怖,辛心觉得时间格外的漫长,好像这条通道永远走不到尽头,他的头开始痛,甚至开始产生了耳鸣,肾上腺素的作用似乎正在消退,他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无坚不摧。

“辛心。”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声音。

是他自己的,他曾在第一个任务里听到过的,从他灵魂里发出来的呼喊。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遍呼唤。

“心心。”

那一声,充满了绝望和无尽的痛苦。

辛心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似乎湿了。

“活下去。”

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水流波动的声音传来时,辛心猛地回头,他大喊,“宁齐君!在不在?回答我!”

“……嗯。”

“季青禾!”

“我在。”

“屏住呼吸,”辛心嗓子紧得沙哑,“我们要逃出去了。”

当从甬道进入水流时,那股臭味愈加突出,三人几乎无法呼吸,辛心拼命地往前游着,终于前方味道越来越淡,辛心看到了光亮。

晚上,是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光芒的。

三人依次落入真正的湖水之中,那一直伴随着他们仿佛无可消散的臭味居然很快就消失了,辛心在水面划了一下,先询问了两人的状态,发现两人状态都还不错时,终于放下了心。

然后他从侧面看到了一束隐隐约约打来的光,湖在别墅斜后方,噼里啪啦燃烧和时不时的爆破声中,他听到一声大喝,是周岩!

“你们,你们先上岸等着,我、我得……”辛心没时间和他们解释了,直接奋力向岸上游去,“宁齐君,先找你哥,他刚放完火,人应该没走远,季青禾,你要么跟着宁齐君,要么就在岸上等着——”

周岩找到了这里,那么,蒋惟一定也在!

“蒋惟——”

预感成真,强烈的喜悦涌上心头,辛心来不及笑,眼前发生的一幕让他不假思索地停下,伸手大喊,“师兄,不要!”

当黎殊的枪口指向他时,辛心想,他内心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对于——如何对待一个天生恶魔。

他选择坦然,选择如常,选择,辛心一贯的方式,“师兄,我都知道了,”他平静地看向黎殊,“不要屈服于它,不要向它投降。”

第420章 生 无法逃脱

黎殊。

一切都因黎殊而起, 从来也都只有黎殊。

辛心在黑暗的甬道中潜行,逐渐想明白了许多他之前没想明白的事情。

如果将黎殊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视作百分之九十九的真实加上百分之一的谎言。

许多谜团就会迎刃而解。

程凌是黎殊, 医生是黎殊,王同光是黎殊,邢深是黎殊,陈宁……还是黎殊。

和他做队友的是黎殊,想救他的是黎殊,想杀他的也还是黎殊。

过去,现在,未来。

已经发生的,还未发生的。

已然死去的, 现在还活着的。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在不断变化发展,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

辛心在第一个任务里遇到了未来的蒋惟和周岩。

第二个任务,未来的周岩消失。

根据现在的周岩判断, 除了死亡, 没什么能抵挡他查案的脚步, 所以在第一个任务结束之后, 未来的周岩其实就是被凶手杀害了。

也就是……被未来的黎殊杀害了。

第三个任务, 未来的黎殊和未来的双胞胎出现。

第一和第三个任务中间, 在未来的那条时间线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未来的黎殊和双胞胎才会出现在任务里。

那么,在未来的时间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答案就是周岩的死亡。

周岩一定是查到了什么非常关键的线索。

而这个线索, 应该就是未来的周岩在第一个任务里得到的提示,那个提示应该就是原本在初始时间线上死亡的梁璇。

周岩发现了凶手的身份。

他发现了黎殊,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的黎殊与现在时间线上的黎殊相比,似乎更加残忍,他也发现了周岩对他的怀疑, 于是直接除掉了周岩。

而未来的蒋惟通过第一、第二个任务的提示,以及未来周岩的死亡,也许也察觉到了凶手的身份,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黎殊和双胞胎。

于是在第四个任务里,未来的黎殊和双胞胎因未来的蒋惟的杀意进入任务。

在这个部分,辛心是存疑的,因为他始终无法推理,也永远无法推理的就是未来的确切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未来的蒋惟很显然因为他的死亡重新陷入了心理疾病当中。

可是以辛心对蒋惟病情的了解,蒋惟在患病时也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真正的恶意,而在任务里,绝望痛苦的蒋惟也始终没有真正地走出过那一步。

无论如何,未来的黎殊和双胞胎在第三个任务里出现,他们出了任务之后,别人的身份还难说,一定会看出他的身份。

已经死去的辛心怎么还会出现在任务里呢?

比起现在时间线上的他们,未来时间线上的人会比他们更早地察觉到,原来任务里的人是来自不同的时间线。

等到下一个任务,未来的黎殊没有出现,过去还未死亡的梁璇进入任务。

这说明中间杀意存在断档,未来的黎殊失去了“杀意”来源。

辛心在黑暗中把思绪倒挡,不,他在第三个世界里遇到未来的黎殊,那杀意并不是来自未来的蒋惟。

是未来的双胞胎!

所以在第三个任务结束之后,未来的双胞胎再也没出现过。

答案是,未来的双胞胎在出第三个任务之后就被未来的黎殊杀害了。

第五个任务,黎殊出现,说他经历了一次单人任务,那是谎言,所谓的“单人任务”其实就是他杀害了双胞胎。

……

思绪在此时被出口处的水流打断,辛心只能匆匆去面对他命中注定无法逃开的生死考验。

“师兄,”辛心仍旧这样称呼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打招呼时一样,态度礼貌,语气诚恳,“事情还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从夺枪开始,黎殊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是被另一个人给控制了。

不,应该说是从辛心重新出现开始。

他太冲动了,他不该夺枪的,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即使辛心没死,他也完全可以全身而退,之后他还有机会再设计新的杀人方法,只要他想,辛心早晚都会死。

可现在他夺了枪,对准了辛心,这个动作是不该出现的。

不该出现,也已经出现了。

黎殊手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的心理状态一向都极其稳定,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可以称得上是冷漠,他能够客观地以第三人称的视角,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造物主般的心态来看待所有他周遭的人与事。

而现在,他失误了。

黎殊的心绪产生了奇异的波动,他想,那也许是愤怒。

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了。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他’的胳膊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双眼赤红地盯着他,“你现在必须听我的。”

‘他’说进了任务就会丢失记忆。

‘他’说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说‘他’拼了命地将这些信息硬生生地刻入灵魂,他必须照着‘他’说的去做,否则,他将来一定会后悔莫及。

‘他’说得没错,他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做得更完美,后悔自己现在做出的举动。

但是辛心在说什么?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辛心第一次发现原来黎殊的眼睛完全褪去色彩时是这样的感觉,令他联想到那座孤岛上海边嶙峋的岩石,坚硬又冰冷。

蒋惟和周岩都已经做好了预备动作,双眼紧盯着黎殊搭在扳机上的手指。

“师兄,我碰到宁齐商和宁齐君了,他们跟我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情,还有地下室的那个东西,我也看到了,那是你做的吗?”辛心缓缓道,“是不是双胞胎在欺骗我?”

黎殊闻言,嘴角轻勾了勾,他的声音依旧很温柔,伪装了太久,有些东西已经成为他面具的一部分,嵌入了他的皮肉里,“辛心,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来这一套了?”

“你是想替他们转移我的注意力?”黎殊微笑道,“相信我,他们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我轻轻扣这一下扳机。”

“好吧,”辛心承认,“还是被师兄你看穿了。”

“师兄,你应该也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吧?蒋惟跟你得过差不多的病,他现在治好了,真的,这说明你也有希望能够痊愈的。”

周岩听辛心这么说话,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像黎殊这样的人,应该最忌讳别人说他有病,更忌讳说有人跟他病情差不多。

黎殊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依旧保持微笑,只说了一个字,“病?”

辛心道:“唐立德没有诊断出你的病症吧?”

他一直在想唐立德为什么会自杀呢?所谓用自己的自杀完成实验,这里的实验根本就不是现实中真的存在的某个项目,而是这么多年过去之后,萦绕在唐立德内心一直挥之不去的猜测。

是他吗?不是他吗?

我对他的判断失误了吗?

还有……他到底能否被治愈?

唐立德在蒋惟面前跳下悬崖,是想用自己的死来“实验”蒋惟的病是否被彻底治愈。

如果蒋惟之后病情没有复发,那就说明他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即是对黎殊的判断,这个错误让他家破人亡,也让他作为顶级心理治疗师的信仰完全破灭。

“辛心,”黎殊温和道,“我没病。”

“有病的人都这么想。”

辛心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其实他并不想激怒黎殊,也不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够激怒黎殊,甚至他完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去面对黎殊,可是终究是要面对的,黎殊的枪口已经指向了他。

“师兄,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呢?你能诚实地回答我吗?”

“对你来说,面对我,面对蒋惟和周岩,现在做任何的矫饰都太过多余了,我想,你打心眼里认为我们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雄狮需要在蝼蚁面前掩饰自我吗?”

辛心的表情和语气完全没有激将的意思,黎殊能看得出来,辛心的逻辑没有任何问题,黎殊不在乎法律的惩罚,也不在乎死亡,何时何地,因何人何事走入死亡,他都不在乎。

更何况,现在握着枪的是他,掌握主动权的人仍然是他,不是吗?

“你为什么会认为,”黎殊缓缓道,“想杀一个人需要理由呢?”

沸腾的血液在蒋惟体内翻涌,如果黎殊没有抢走枪,也许他会开枪的,他真的会开枪的。

“当然需要,至少杀我,一定是有理由的,你不是在众多人当中独独选中了我,接近了我吗?”

辛心道:“师兄,你明明已经发现杀人对你来说了无乐趣,为什么又想杀我了呢?”

之前,辛心一直想不通黎殊为什么要杀梁璇,现在黎殊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辛心想他又明白了一些事。

是的,对于黎殊来说,杀人不需要理由。

他杀了动物,无趣,他操控了双胞胎,也仍旧是无趣。

所以他选择杀一个人试试看。

至于这个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可以是来应聘的无辜女孩,也可以是在他身边,离他很近的人。

对黎殊来说,没有任何分别。

“杀了唐嘉俊,之后你就停手了,再没杀过人,你并不嗜杀,你不是那种被杀人的快感所引诱走上杀戮之路的连环杀手,师兄,你觉得我很有趣吧?”

辛心也笑了,他的笑容几分苦涩,却并不痛苦,“你像拨动钟表里的指针一样随手拨动我的命运,可我仍按照既定的节奏一点点往前走,师兄,你接近我,是因为你对我产生了好奇心,原来你也会有好奇心,你自己也很惊讶吧。”

黎殊一言不发,嘴角依旧维持着笑容,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冷漠。

“照理说,我一进大学,你应该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可是你并没有接近我,也没有干涉我的生活,而是选择一直在暗中观察,为什么呢?”

“师兄,我想,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没有答案吧,”辛心只能现分析黎殊的心理,站在完全被凝视的那个位置去思考黎殊的心理状态,“我猜,其实你是有点不知所措吧。”

“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近我,也不知道接近我之后要对我做什么,”辛心轻声道,“其实师兄你对我的确很好,当然暗地里也对我做了很坏的事情,上次在英国,你是有机会让我丧命的,可是你没有那么做。”

“师兄,你自己心里也很疑惑吧?”

辛心直视着黎殊的眼睛,那双眼睛真的很黑,那种黑是沉闷的,冰冷的,让人无法呼吸,看不到尽头。

“如果想要找到这个答案,找到你为什么想杀我的理由,或许这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你现在杀了我,以后永远都会被困在这个问题里,也许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阻止你的原因……”

“你错了。”

黎殊打断了辛心,他的目光稍稍下移,落在辛心的心口,那里正跳动着一颗永不屈服的心脏,“我从来没有疑问。”

“嘭——”

扳机扣动的瞬间,熊熊燃烧的别墅轰然倒塌,枪口所爆出的火花与那相比变得似乎微乎其微,像黑夜里的一束小小花火。

黎殊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