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地去嗅闻那人身上的味道,但是屋子里陈旧的气息太浓,起到了强大的遮蔽效果。
那人还没走,就在他面前,辛心仰头,“你认识我,是吗?蒙着我的眼睛是要我猜吗?能不能给个提示?”
他没给他任何提示,而是选择转身离去。
辛心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不禁又焦急地喊了一声,“别走!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你能不能就待在这里?”
脚步停顿。
良久,辛心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那声音是变了调的,明显用了变声器,尖锐、刺耳,遮掩不住的讽刺。
“你确定我待在这里,你就不害怕了吗?”
第406章 生 我会死吗
办公室门开着, 人来人往,蒋惟坐在里面, 他人很安静,目光投向每一个进出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自动略过了他,蒋惟听着他们小声讨论,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弃车、国道、监控、小路……
每一个词语进入他的耳朵都会让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画面。
‘别那么悲观啦,’那个欢快的声音穿插在四周的嘈杂中,还是清澈又明快,“相信我,会没事的。”
蒋惟手指轻轻发抖, 他的脑海中理智的那部分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他们推测过的另一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情。
蒋惟站起身,潘东科余光一直盯着他,看他有行动, 马上也起身过去拉住了人, “蒋惟。”
蒋惟道:“周哥呢?”
他以为自己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冷静, 然而在潘东科这个见多识广的刑警看来, 那明显是处在崩溃的边缘, 表面强撑着而已。
“周队出去了, ”潘东科道, “他走之前叮嘱我一定看好你,”然后他凑近, 在蒋惟耳边道,“他去探黎殊那边的情况了。”
黎殊姗姗来迟地过去开门。
“哪位……”
他打开门时正在披外套, 门口周岩穿着便衣,风尘仆仆,身上带着冬日的寒意, 黎殊屋内温暖的气息扑来,周岩笑了笑,“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黎殊神情惊讶,他直接点出了周岩的身份,“周警官,这么晚了,你……”他脸上的惊讶很快转向紧张,“怎么了?是辛心出了什么事吗?”
周岩目光平和,心中暗藏审视,“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是今天最后一个见到辛心的人。”
黎殊脸上的表情有几秒的空白,“最后一个……是什么意思?”
“辛心失踪了,”周岩直截了当道,“我过来问问你这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
“失踪?!”
黎殊眉头紧拧,脸色骤变,他直接抛下周岩,转身回了屋内。
周岩丝毫不客气地走入黎殊的家里,他四下观察,听到黎殊在里面像是在打电话,循声过去,黎殊果然是在和人沟通,他说的是英文,说得很快,周岩听得费劲,黎殊很快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径直走向衣帽间换衣服。
“怎么了?”周岩道,“是有情况?”
黎殊脱了睡衣,回头看向周岩,他没计较周岩怎么不请自入,脸色难看道:“双胞胎跑了。”
“双胞胎跑了?”
“是,”黎殊边穿衣服边解释道,“疗养院疏忽了。”
“他们跑回国了?”
“不知道,”黎殊飞快地穿好衣服,“他们有两套护照……”黎殊拿了车钥匙,问周岩,“辛心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失踪的?我今天是和他见面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给他送生日礼物,在他们宿舍楼下,我是看着他进宿舍的,双胞胎进学校了吗?”
周岩道:“现在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双胞胎带走了辛心。”
黎殊道:“一定是他们!”
周岩看他急匆匆的,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黎殊迟疑了一下,“我出去找人。”
“去哪找?”
“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找。”
黎殊眉头紧皱,“周警官,辛心是因为我才被双胞胎盯上的,我一定会找到他,安全地把人给带回来。”
周岩上前一步,用身体拦住黎殊的去路,“黎殊,这里不是英国,”周岩道,“现在也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警方的调查。”
黎殊神情复杂,看上去是在思考,他没思考多久,肯定地回答道:“好,周警官,我配合。”
按照正常的程序,周岩现在是没什么资格要求黎殊跟他回队里的,但是黎殊毫无异议,他问周岩,“辛心到底是怎么失踪的?周警官,我愿意配合,我愿意充分地配合,但是你们得先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岩大概讲述了一下他们从监控里看到的情况,“辛心晚上临时有事,在你们学校东门打了辆出租车,被出租车司机给劫走了。”
“出租车司机?!”黎殊道,“路口的监控没拍到车牌号吗?!”
“拍到了,套牌车,在查。”
黎殊焦躁不已,“沿路的监控应该能判断出租车的去向吧?”
“那人下了国道抄小路,在河边弃车了。”
黎殊呼吸一滞,“河边?”
周岩从后视镜里看到黎殊惨白的脸色和震颤的瞳孔,道:“我们正在派人打捞。”
黎殊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大约五分钟,随后又拿出手机,这次他打电话和对面交谈用的是中文。
“宁齐商和宁齐君可能入境了,用的不是常规护照,你查一下他们的动向。”
黎殊的声音很平静,那种平静,周岩很熟悉,有些被害者的家属在确定了被害者的情况后差不多就是这样,简单来说,就是事情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反而会显得异常平静。
“应该不会有事的。”
平静之后,紧接着就是否认。
“双胞胎他们恨我,就是因为我的健全,他们的家人才会对他们格外的苛刻,我越是优秀,他们就越恨我,我也没有辛心想得那么好,其实我也很恨双胞胎,恨他们像鬼一样缠着我……”
黎殊喘了口气,“如果是他们,一定会联系我的,”他看向周岩,像是要得到周岩的认同,“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我,辛心应该会没事的,也许他们是坐船走了,就像唐嘉俊一样——”
黎殊的话语戛然而止。
如果像唐嘉俊一样,那辛心现在得是什么情况?
“现在正在调查中,”周岩道,“双胞胎肯定是嫌疑人之一,你能在这方面能提供帮助的话,我希望你不要有所保留。”
“我怎么可能有所保留?!”
黎殊语气陡然变得激动,然而激动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好的周警官,我全力配合。”
*
听到那人的回应时,辛心顿时狂喜。
只要有回应就好!
辛心来不及去分析对方的身份,忙不迭道:“你愿意给我水喝,这说明其实你对我也是有好意的啊。”
“你对好意的判断还真廉价。”
辛心不跟对方抬杠,他问道:“现在几点了?”
对方没有回答。
“我今晚要给我朋友打电话的,晚了,我怕他着急。”
对方仍旧不说话。
辛心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运动手环不见了,手指摩挲了下手腕,“我的手表呢?”
“扔了。”
对方冷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东西能定位吗?”
辛心沉默了几秒,道:“我能知道你把我绑来是想做什么吗?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你现在这样子,能怎么帮我?”
对方语气越来越尖酸,尤其是配上那个尖锐的变声器,让人听了就难受,辛心忍耐道:“你可以试着说说看啊,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总有什么目的吧,是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了吗?”
对方再次陷入了沉默。
辛心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人似乎对他并没有抱着很深的恶意,也许事情还有转机,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坏。
“不是我?”辛心猜测道,“是我身边的人?”
辛心听到对面的呼吸猛然变得粗重,他越来越肯定绑他的人不是双胞胎,他试探性地头朝前,想靠那个人更近一点,去通过他身上的味道去辨别他的身份,那人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一股大力推上他的肩膀,辛心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后脑勺“咚——”的一声撞上了金属柱。
*
周岩领着黎殊回队里,他一下车就马上打电话给潘东科。
“人还在,”潘东科道,“我把他锁屋里了。”
“行。”
周岩挂了电话,对黎殊道:“蒋惟也在,他也很关心辛心,你和他先待一块儿,好好安抚下他。”
黎殊在一间会议室里见到了蒋惟,门打开,两人打照面的瞬间,气氛即变得有些诡异。
“你们先在这儿待着,”周岩站在黎殊身后看向蒋惟,“黎殊是来帮忙的,他正在联络人,双胞胎回国了。”
周岩关上门离开。
黎殊在蒋惟对面坐下,神色复杂。
两人谁都没说话。
周岩离开会议室后转到隔壁,潘东科正坐在监控后面,“师父,你把这两人放一间屋子里,到底什么意思?”
周岩拉开椅子,脸贴近监控,“什么意思?观察呗。”
门口急促的两声敲门,余梅推门进来,“师父,有线索了。”
*
撞上金属柱的瞬间,剧痛袭来,辛心连哼都哼不出来,他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然而他对面的人却又用力把他扯了回来。
辛心向前倒去,前额撞到人体,他呻吟一声,感觉到后脑勺似乎火辣辣的疼,那人的手掌在他的后脑勺摸索着,辛心不住地轻轻呻吟,后脑勺撞到金属柱的那个地方像是掉进了红汤锅,正在沸腾。
辛心喘着粗气,小声地喊疼,他边喊疼边发抖,然后他发现发抖的不只是他,扶着他的人也在发抖,甚至发抖的幅度比他还要大。
“好疼……”
辛心轻抖着嘴唇轻声道。
“我流血了吗?”
他感觉不到,只能询问对方。
“伤得很严重吗?”
对方仍然没有回应,只是身体颤抖得很厉害。
辛心又问了一句,他这一声问得很轻,都不像是在问对方,而是像在问他自己。
“我会死吗?”
他感觉到有人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脸上,再次陷入昏迷之前,辛心低低道。
“老大。”
第407章 生 开始解密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 辛心就慢慢从那人说话的语气和拉扯他的动作当中意识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在剧痛之中,辛心也犹豫要不要点破, 被看穿了身份的歹徒通常会变得更加凶恶,也许会因为身份被识破而选择灭口,但是那犹豫只在很短的时间里。
除了他学到的那些东西,更多地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他与季青禾两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
“老大。”
辛心低声呼唤,就好像他们还住在同一间宿舍里,季青禾跟他也还是朋友。
他们是朋友吗?
两年来,他们一起生活,一起上课,一起吃饭, 他叫他老大,他叫他老六。
一直以来,辛心都知道季青禾的内心隐匿着某种尖锐的东西, 那使得季青禾刺伤别人, 也同时会伤害自己。
辛心想, 这种尖锐的东西对于季青禾来说不仅仅是伤人的利器, 也是一种强烈的又无可奈何的自我保护。
就像他一样, 每个人都得在这个世界找到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和季青禾的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自我保护的方式不一样。
我们是朋友。
尽管我们那么不一样, 但我仍确信,我们是朋友, 我相信你也知道这一点。
眼皮轻轻颤抖,辛心费力地睁开眼睛, 当他看到面前蹲着的季青禾通红的眼睛时,他内心再次确认,他甚至有点想笑, 如果是季青禾的话,那他就是安全的。
“老大……”
辛心嘴唇动了动,他以为自己发出声了,而实际却没有,季青禾从他的口型和眼神中看出了他在说什么,脸上神情一瞬扭曲,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恨辛心了。
辛心下意识地想去摸下后脑勺,但是手被绑住了,扭动之前,因为吃疼‘嘶’了一声。
“流了一点血。”
季青禾淡淡道,“死不了。”
辛心先看了一眼自己被绑在金属圆柱上的脚,又转头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巨大的屋子,没有家具,但从顶上刺眼的吊灯和被贴上米字的窗户也能看出这地方的不普通,辛心低头,他正坐着的地面反射出的光泽看上去像是大理石。
“老大,”辛心艰涩道,“我能问这是为什么吗?”
季青禾双眼盯着辛心,辛心从来没见过季青禾这副样子,很狼狈,隐隐透着一种决绝的疯狂。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季青禾说清楚黎殊那件事后,辛心就再也没见过季青禾了,原本大四就已经是各奔前程的时节,辛心已经确定了跟着赵院,成天不是帮赵院干活,就是做自己的事。
季青禾当时说是申请了国外的学校,跟他走的完全不是同一条路。
不同道的人,分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辛心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季青禾,季青禾穿着一件黑色长羽绒服,羽绒服上显得很脏,他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手套上已经沾染了不少灰尘污渍,手指还有一点点血迹,应该是辛心的。
季青禾的脸色极其憔悴,一开始辛心以为他通红的眼睛是因为怕他真的受伤死了,现在辛心把他眼底的血丝和浓重的黑眼圈都看了个明白,意识到季青禾可能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出什么事了吗?”辛心道,他实在无法想象一直对他抱有杀意的是面前的季青禾,他的大脑冷静分析,判断季青禾似乎是激情犯罪,不像是蓄谋已久的样子,但是其中有矛盾的地方。
因为季青禾的手法是有准备的,不像是临时起意,辛心现在不确定舅妈杨芳茵是不是真的出了车祸。
如果是假的,那对方就是操控了辛志明,如果是真的,那对方撞伤了他舅妈,这些事不是季青禾一个人能办到的。
辛心余光再次看向窗户外,这里看上去很像某栋别墅的房间,是双胞胎吗?他们找上了季青禾?
视线转移到打开的门口,辛心不由紧张起来,不知道下一秒双胞胎的身影是否会出现在那里。
“老大,”辛心压低声音到对面的季青禾能勉强听到的音量,他没找到监控,也许监控在他身后的视野盲区,但是监控的收声应该没那么厉害,季青禾身上会有监控吗?辛心也不确定,他看着季青禾的眼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威胁你这么做的?”
季青禾终于有了反应,回应却是又冷又利,“在你心里,我就只能被人摆布、操控?”
“不是的,”辛心道,“老大,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几点?天还没亮,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老大,你根本不是这种人,你到底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你不是还要出国……”
“别跟我提这个——”
季青禾陡然激动起来,他上前揪住辛心的领子,赤红的双眼像是要爆开,他对上辛心的眼睛,语调又缓下来,一字一顿道,“别跟我提这个。”
辛心心下一沉,“是出国……”
季青禾双手狠拽了一下辛心的领子,喉咙受到压迫,辛心干呕了一声,没能说下去,等缓过那阵劲以后,辛心看着季青禾的眼睛,仍是平静道:“出国的……”
这次季青禾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叫你不要提了!”
季青禾的手掌紧紧地禁锢着面前纤细又柔软的脖子,他心中翻涌着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愤恨,看着辛心在他面前摇摇晃晃、无力支撑的样子,心里却又涌上一股同样强烈的悲哀。
季青禾松开手,辛心立刻倒了下去,他蜷成一团,脸色涨红,无声地咳嗽,吹起了一片灰尘,又回过来闷闷地贴到他脸上。
偌大的屋子里回荡着辛心粗喘的呼吸,季青禾同样坐在地上,余光看着辛心,他心里阵阵地泛起涟漪,许多极端的念头在他心头闪过,他感觉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老大……”
沙哑的声音再次执拗地响起。
“你遇上什么事了?是出国遇到了麻烦吗?我能帮你吗?……”
季青禾沉默地盯着辛心,五官皱起,他脸上显出一种克制而滑稽的哭相,冷冷道:“我不需要人帮,尤其是你。”
辛心躺在原地,他头痛,喉咙痛,被绑住的手脚因为血液流通不畅也痛,他慢慢地挣扎地一点点坐了起来,他要面对着季青禾。
辛心看到了季青禾脸上的表情,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却很难受,他轻眨了下眼睛,涩声道:“也许你是因为我才遇到了麻烦。”
*
“那个司机有问题,”余梅把一份传真过来的报告单放在周岩面前,“他得了肝癌,晚期,治不好了,他们查了那个司机的账户,没什么异常情况,那边还在审。”
周岩接过报告翻了两页后放下,手握成拳,轻捶了下桌子,浓眉紧锁,“他还有什么亲属吗?”
“有,有个女儿,但是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了,这人几年前就因为一次醉驾撞死过人,他平时喝完酒就喜欢打老婆,一进去,老婆就带着女儿跑了,出来之后,双方也没联系过。”
余梅手机震动,她低头查看,随后立刻汇报周岩,“他们查到了他有经常出入澳门的记录,现在正在连通澳门那边,估计是有赌债。”
周岩道:“我知道了。”
潘东科看看监控,又看看周岩,“师父,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在里面坐着,能观察出什么来啊?”他疑惑道:“师父,你是觉得这两个人有嫌疑吗?”
周岩直起身,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盯着屏幕后的两个人,“查案不能凭感觉。”
余梅也看向了监控,“这两个人不是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
在蒋惟质问周岩之前,周岩其实已经派人去调查辛心被劫走时黎殊的动向了,黎殊晚上开车回家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高档小区到处都是监控,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周岩从未停止过对黎殊的怀疑。
这是一种嗅觉。
猎人对野兽,警察对罪犯的嗅觉。
尽管黎殊掩饰得很完美,也许就是太完美了,这种完美先前曾迷惑过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死’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事情被一一推理出来后,周岩就更加无法把自己的视线从黎殊身上转移。
根据他们推理的死线发生的事情,他极大可能是在调查辛心的案件之后被凶手盯上了,而且在辛心第二次进任务时,他就已经无法进入,也就是说大概率他在死线上的调查是准确的,他的确发现了凶手的破绽。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他虽然还没有找到凶手的破绽,但他的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被一个人给牢牢吸引住了。
所有的事情里都好像有他的身影,又好像都与他无关。
周岩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的黎殊,黎殊和他对面的蒋惟一样神色冰冷,进了会议室这么久,两人谁都没说话。
周岩一直和辛心保持着交流沟通,知道黎殊和蒋惟中间还成为了朋友。
不过看来这两人完全没有半点朋友的样子,应该都是在辛心面前装作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后来辛心知道了黎殊和季青禾的一些事情后,和黎殊的关系慢慢变淡了,再后来就是因为成为了同门,两人的关系也在恢复当中。
无论怎么说,这两人,蒋惟和黎殊现在也不该是无话可说的情况。
周岩进去了一趟,“黎殊,你说双胞胎有两套护照,方便提供一下另一套护照的信息吗?”
“可以。”
黎殊发了条信息,大概两三分钟后,他把手机直接递给了周岩,周岩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谢了,”他拍了下蒋惟的肩膀,“蒋惟,你跟我出来一下。”
蒋惟视线一直牢牢锁在黎殊身上,直到他推开门和周岩走出会议室,才移开了视线。
“你对黎殊很有敌意啊。”周岩道。
蒋惟脸上的五官像是被冻住了,难以做出平时那些正常生动的表情,“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为什么?”周岩道。
蒋惟道:“没有为什么。”
周岩忽然一笑,他道:“你难道不觉得他跟你有点像吗?”
*
“有人对我抱有极大的恶意,”辛心缓缓道,“在我初三那年,我曾经有机会得到一笔奖学金,你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情况,那笔奖学金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可就在我即将拿到那笔钱的时候,资助忽然被撤销了。”
随着辛心的叙述,季青禾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时候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只能对自己说,生活中遇到困难是上天对我的考验。”
“后来,我发现那真的是考验,是有人刻意为之的考验,他把我的命运像玩具一样玩弄着,”辛心看向季青禾,“季青禾,是不是也有人玩弄了你?”
季青禾定定地看着辛心,辛心的眼睛剔透地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他心乱如麻,脑海中无数念头闪过,他脸上露出了个僵硬的笑容,“我也希望是这样。”
辛心微怔,他没有放弃,“那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季青禾看着辛心,辛心说出了他的遭遇,这让季青禾平静了许多,他低声道:“你帮不了我。”
“我帮不了你,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呢?”
季青禾视线闪烁,他目光中深藏着某些隐晦的东西,让辛心感到不安,他替季青禾不安,“老大,现在还来得及,你其实没做什么,你只是把我带到这里来,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都还可以挽回!”
“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是很努力很努力才走到今天这里的,不要毁掉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好吗?”
季青禾从辛心的眼神当中读出了恳切,他是真心的,如果他放了他,他会真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还会执拗地继续追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他能不能帮他解决。
季青禾的心脏像被刀剜一样,他是那么羡慕他,又是那么恨他。
如果是别人,季青禾还可以自我欺骗,他们起点不一样,他们拥有的比他多,所以他们才能显得那么慷慨从容,可是辛心不同,他没有办法对自己说,辛心是因为拥有比他更优越的条件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是更好的他,也是他成为不了的他。
季青禾哑声道:“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
辛心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种自我毁灭般的决绝,他摇头,“不,我不是要你回头,是再往前走,季青禾,我跟你,我们未来都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季青禾也摇头,“我不想走了,我不想再走下去了……”他忽然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拔出一把刀,当刀锋上的亮光闪入辛心眼底时,他全身寒毛直竖,那种死亡逼近的感觉从未如此真实,季青禾死死地盯着辛心,“既然都不肯放过我,那我也不想放过你们了。”
辛心眼睛盯着刀尖,一面屁股用力地向后挪,一面道:“不要,老大,不要……”
当死亡如此逼近时,辛心才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冷静,他脑海中一瞬掠过许多人与事,他不想死,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转向哀求,“不要,季青禾,我求你,别冲动……”
季青禾握着刀的手不断发抖,他也知道,一旦这一刀捅下去,就全完了。
可他的人生不是早已经完了吗?
他原本会有很光明很美好的未来,他把一切都规划好了。
就因为那么一个小小的错误,全都完了。
“当啷——”
手里的刀落到了地上,季青禾抱住了自己的头,他痛苦地在地上用力磕着脑袋,“咚咚”的仿佛是在自我惩戒。
辛心边摇头边道:“老大,你别这样,”也不知道是意识到危机已经解除,还是因为季青禾此刻的疯狂,辛心双眼抑制不住地湿润,“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老大……你告诉我好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会帮你的。”
“我不需要你帮忙!”
季青禾猛地抬起头,他额头上已经嗑出了血印,赤红的眼睛也湿润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帮忙,如果那天你没有心血来潮去帮我,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
“蒋惟,你别生气,”周岩手放在蒋惟的肩上,“你仔细想想我说的话。”
“我没有生气。”
蒋惟比周岩预想中的要冷静,从得知辛心失踪的那一刻起,蒋惟就意识到自己“发病”了,他现在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他“灵魂出窍”,审视着自己,也同样隔着会议室的门审视里面的黎殊。
周岩道:“还记得辛心说过里面有几个人没有在现实中出现过吗?”
在辛心的第三个任务里,出现了金坚,也就是现在的周岩,还出现了未来的蒋惟,也就是游原,以及未来的双胞胎屠飞宇。
唯一不确定身份的人是程凌。
周岩一直在想,这个程凌究竟是谁呢?
他想过那会不会是某条时间线上的蒋惟?因为程凌和现在的蒋惟很相似。
可是周岩又觉得这有点说不通。
死线是一条已经有未来的时间线。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一条未来还不确定的时间线。
薛定谔的猫其实只有两种状态,不是生死,而是确定与不确定。
周岩仔细反复推演以后认为任务里所有人要么来自那条已经有结果的确定时间线,也就是辛心死亡的时间线,要么就是来自现在这条还没有确定结果的时间线,根本不存在第三条时间线。
然后,他的脑海中猛然想到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被他忽视的线索!
因为这几乎算不上线索。
那就是,程凌和‘程凌’的高度相似。
当他们进入任务之后,他们固然失去了现实的记忆,也接受了任务里人物的属性设定,但是灵魂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所以他们每个人真正行动展露出来的模样和任务里的人其实是不一样的。
但是程凌,他就好像他是‘程凌’本人一样,一个认真考公的待考青年,就连‘程凌’的习惯性动作,扶眼镜也都一比一复制了。
除了偶尔展现出的幽默感,程凌就是‘程凌’。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周岩顿时背脊发凉。
他忽然想到了蒋惟的心理医生对蒋惟的评价。
“他的模仿能力异常惊人,他可以完美地去模仿别人的情绪和反应,尽管他可能并不理解那些东西,但是他可以做到让你以为他理解了。”
“这种模仿能力就像是变色龙一样,不,比变色龙更可怕,变色龙是出于生存的需求,可对于他来说,这种能力除了适应社会之外,还会掩盖他内心真实的空虚和荒芜,这对于他来说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他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很容易陷入虚无当中,也许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可是蒋惟没有。”
“暂时是没有,像这样的病例需要长时间隐秘的追踪,”蒋惟国内的医生,那个慈祥的老太太眼神中流露出与她外表不符的严肃,“不瞒你说,我其实也一直在悄悄地关注蒋惟,他这样的情况,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啊。”
程凌他既像‘程凌’,又像现在的蒋惟,或者说,更准确一点,是还没有失去辛心的蒋惟。
那个未来的梁璇说,这个人离辛心很近,那么,到底近到什么程度呢?
也许在那条时间线上,他是他的至交好友,认识辛心的时间比蒋惟还要长,他长久地待在辛心身边,他看着蒋惟出现在辛心的生命中,他不止离辛心很近,他离蒋惟也很近,他会成为两人共同的好友,如果没有任务的存在,杀意并未明了,这条时间线里正在发生的就是未来会发生的。
“我怀疑那个人的身份……”
程凌、医生、王同光、邢深。
他的形象一步步从现在的蒋惟越来越像未来的蒋惟,以致于在最后的世界里,就连辛心都险些被迷惑了。
他在模仿他。
他一直都在模仿他!
周岩顺着蒋惟的视线也同样看向紧闭的会议室。
“……从始至终,都是未来的黎殊。”
第408章 生 审视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某种蝴蝶效应, 不经意间做出的某个选择,居然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你为什么那天要跟我一起去会场?你不是从来都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吗?!”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季青禾多么希望他和辛心一样都是因他人的恶意而陷入了困境, 这样他至少可以说这全都是别人的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无法找到出口的癫狂。
辛心认真想了想,终于将记忆定位到了那一天,季青禾指的应该是他第一次任务过后,那天他因为想任务的事情一天都没有出宿舍,一直躺在床上想事,刚好碰到了季青禾缺人。
辛心看着季青禾,他还无法将季青禾说的这件事和现在季青禾的激动联系到一起,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件事对现在的季青禾能产生什么影响。
可是仔细想想, 这件事的确成为了许多事的开始。
就是因为去了会场帮忙,他认识了蒋惟,黎殊也和季青禾一样对他产生了误解, 以为他“开窍”了, 开始接近他, 并且把他介绍给了双胞胎当家教。
这么看来, 一切好像就是从那次帮忙开始。
那这件事又对季青禾造成了什么影响呢?
季青禾看到了辛心脸上的迷惑, 是啊,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该知道什么呢?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季青禾颓然地慢慢坐下,他盘着腿看着辛心。
辛心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用眼神安慰季青禾,他是真心地认为一切还有转机。
“以前, 我总看不起你,觉得你太随波逐流,成天嘻嘻哈哈的, 得过且过,”季青禾淡淡道,“像我们这样原生家庭不能成为助力的人想要获得成功是不能这样的。”
辛心曾听季青禾说过类似的话。
“是,我有这个毛病,”辛心道,“其实是我从小遇到了太多倒霉的事情,要是心态再不躺平一点,我估计我早疯了,你见过我妈吧?”
季青禾瞥眼过去,辛心像是平常跟他聊天一样道:“那是我生母,她高中时候生的我,我生下来就被抛弃了。”
季青禾一怔,他虽然和辛心同学了两年,但是对辛心的家庭情况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他和他一样都家境不太好。
辛心道:“不过我挺幸运的,我养父母家里条件不错,我养父开了家公司,所以我小时候过得还行。”
季青禾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讥笑。
“我八岁那年,养父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了个儿子,就和我养母离婚了,我一直都跟着我养母一块儿生活,一直到我十三岁那年,我养母为了照顾家里,白天黑夜地干活,在上夜班的路上猝死了。”
辛心轻吸了口气,他对着季青禾笑了笑,“我们同寝两年,好像从来没有互相聊过各自家里的情况。”
“我不想聊,尤其不想跟你聊。”
“聊这些干什么?”季青禾冷嘲道,“比惨吗?”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比你我更悲惨更不幸的人,”季青禾其实也很通透,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全世界最悲惨的人,“比惨,是永远没有下限的。”
“我有时候也会想,比起那些被困在深山里,一辈子都没机会出来看世界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至少老天爷给了我机会,让我拥有了比常人聪明的头脑,可是有的时候我又在想,我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评判他们而已,有时候无知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此刻的季青禾已经冷静下来,可是冷静下来的他却让辛心感觉到比疯狂的他更浓烈的绝望。
“我对自己的人生要求不多,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找到一份好工作,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阶级的跃迁,我不要求多,只想跨上一个台阶,如果不是一代比一代更强,那代际的传承又有什么意义?只是重复过这样被压榨被剥削的人生,那我们和农场里待宰的猪有什么区别?不,或许农场里的猪都比我们幸福,至少它们在死前一直都过着富足的生活,而我们从生到死永远地被困在重复的轮回当中。”
季青禾打了个冷战,他在想象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种未来,他光是连想象都觉得绝望。
辛心看着季青禾,他很明白也很能够理解季青禾的想法。
从大一开始,辛心就亲眼看着季青禾是怎么规划自己的大学生涯的,季青禾是整个宿舍里几个人当中最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就像他所说的,他想要一个更好的未来,这个未来在季青禾眼中是确定的、具体的,不容行差踏错一步。
一旦走错一步,对于季青禾来说,就像他所言,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是什么让他觉得人生无望,要走极端,又是谁和他一起策划了这次绑架?
辛心的脑海中浮现出双胞胎的身影,可季青禾提起那天,却又让另一个的影子也若隐若现地在辛心脑海中摇曳。
“你一直都在那条路上走得好好的,”辛心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改变了你的方向?”
季青禾始终都在回避告诉辛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想跟辛心说,唯独不想跟辛心说。
季青禾喜欢竞争,也喜欢比较,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来的,他是在竞争中脱颖而出,这才获得了今天的成绩。
上大学之前,他就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需要一个和他匹配的竞争者,他从来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和辛心相处。
他知道如果他把他的想法告诉辛心,辛心大概会笑一笑,然后笑着说,老大,我怎么可能比得过你啊,甚至他说话时的眼神和语气,季青禾都能想象得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明亮,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越明亮,越能照出周围人的阴影吗?
“是双胞胎吗?”辛心不忍心看到季青禾那样绝望的眼神,他好像看到自己正在绝望,“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是在你的出国申请上做了手脚吗?”
季青禾看着辛心,他眼中弥漫着压抑的痛苦,他没有掉眼泪,辛心反而哭了,“老大,我求你告诉我行不行?”
季青禾低下头,他拧着脖子,同样默默地掉眼泪。
他想过的,他想也许辛心会帮他的,不,是一定会帮他,可是他曾那么大义凛然地在他面前教育他,告诉他人生的路该怎么走,他一直都坚信他是对的,辛心是错的,他怎么能够再回头去乞求他的帮助?
他做不到。
季青禾胸膛起伏,他慢慢捡起了地上的刀,他看向辛心,“你是无辜的。”
“你是无辜的,”季青禾又重复了一遍,他边说边点头,来肯定自己说的话,“有罪的是我。”
刀锋高高扬起。
辛心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最终只剩下一个。
好可惜啊。
他到不了那个和他成为家人的未来了。
“嚓——”
辛心手上一松,束缚双手的绳子掉落,他飞快地抬起脸,季青禾泪流满面,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做不到求你,也做不到完全卑劣,可能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有我自己想象的那么特别。”
“说得没错。”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辛心立刻转头循声望去。
双胞胎中的一个正倚靠在门口,只露出半张脸,嘴角翘起弧度,“嗨,亲爱的老师,我们又见面了。”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黎殊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看到周岩和蒋惟后道:“他们好像找到双胞胎的下落了。”
“在哪?”周岩直接道。
黎殊道:“双胞胎他们回国之后,动过信用卡,买了一辆越野车,根据那辆车的定位,他们可能是去以前居住过的郊区别墅了,那个地方周围全是树林,没什么监控,因为位置偏僻,也没有信号,辛心说不定就是被他们带到那里去了!”
周岩眉头轻皱,他之前派余梅去查看过,余梅说没发现什么异常,案发后他第一时间就派人前往那栋别墅,只是暂时消息还没传来。
“位置。”
蒋惟转向黎殊,他的态度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冷淡中隐藏着敌意。
黎殊也丝毫不计较,马上就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出了地址,正是产权变更过的那栋双胞胎住过的别墅,周岩假装第一次看到这个地址,装模作样地拍了照片,“好,我马上派人过去。”
周岩转身离去。
走廊里又只剩下黎殊和蒋惟两人。
蒋惟静静地凝视着黎殊,他逼迫自己把眼神中的恨意和愤怒剥离,就只是冷静地审视着黎殊,就像审视他自己一样。
他想起唐立德,想起他在他面前跳下悬崖,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另一个人,另一个让他真正绝望的人,他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
“抱歉,”黎殊侧脸望着走廊的尽头,低声道,“是我给辛心带去了厄运。”
蒋惟道:“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会给他赔命吗?”
黎殊转过脸,目光望进蒋惟的眼睛。
眼神交汇,漆黑的眼互相倒映出对方的脸。
“你很抱歉,不是吗?”蒋惟道,“觉得抱歉,就该付诸行动。”
黎殊道:“你觉得现在是说这种极端的话的时候吗?我们不该一起努力营救辛心吗?”
黎殊脸上神情克制,他和蒋惟一样,都在压抑自己的愤怒,但很显然他的言辞要比蒋惟更理智。
蒋惟从黎殊那张展现出完美情绪的脸后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一张得意的笑脸。
你在怀疑我吧。
那又怎么样?
你有证据吗?
真是可怜,明明心里认定了凶手就在眼前,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知道我在表演,我也知道你假装看不出我在表演。
“蒋惟,我能明白你此刻的感受,如果双胞胎真的伤害了辛心,我发誓……”黎殊轻吸了口气,随即语气坚定,“就按照你说的,我给他赔命。”
他眼神沉重而真挚地看向蒋惟。
蒋惟听到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他在挑衅他。
“他不会死的,”蒋惟道,“他一定会没事的。”
黎殊道:“当然,我也这么希望,我相信周队长会很快找到他的。”
蒋惟道:“即使周岩没有找到他,他也不会死的。”
蒋惟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发狠,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相信他求生的能力。”
黎殊点头,“是啊,辛心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我也相信他即使遇到了什么困难,也能化险为夷。”
蒋惟擦肩走过黎殊身边,他很快找到周岩的指挥室,进去之后径直对周岩道:“辛心不在那里。”
“除了模仿之外,”蒋惟道,“我们同样很擅长编造谎言。”
那几乎是身体的一种本能。
其实每个人生来就会撒谎,而他们却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要给他们一个词语,他们就能随口编造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故事。
“唐立德被他骗了。”
蒋惟道,“辛心也被他骗了,我们都被他骗了。”
第409章 生 阶段性胜利
辛心一点都不奇怪在这里看到双胞胎。
“怎么还哭了?”
宁齐君饶有兴致地看着辛心脸上的泪痕。
辛心目光平静地迎上宁齐君的视线。
季青禾对于宁齐君的出现也丝毫不感到惊讶, 刀还握在手里,他低着头, 像是认罪或是认命的姿势。
“我就知道他下不了手,”宁齐君也不掩饰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淡笑道,“这个世界还是普通人多啊。”
“你不普通,”辛心直接道,“你来啊。”
宁齐君笑了,很惊讶的样子,“哟,老师生气了。”
“没错, 我生气了,”辛心冷冷道,“你们很喜欢逼人走上绝路吗?有种也给我一把刀, 我马上捅死你。”
宁齐君笑得直不起腰, “老师, 你这么说的话, 岂不是又在扎我们季师兄的心啦, 他连走极端都走得不如你呢。”
宁齐君眼中闪动着顽童般恶劣的笑意, 他笃定季青禾已经在辛心面前耗尽了所有的自尊和心力, 现在的季青禾是一具被现实打败的空壳,连那个时候被激起的偏执孤勇都已经荡然无存。
辛心对双胞胎的感觉始终很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对他们恨不到最底,是他们身上那种始终挥之不去的“孩童”特质迷惑了他, 还是他就是那么杀千刀的圣父,对杀害唐嘉俊的凶手居然还抱有一丝希望?
宁齐君从辛心脸上看出了他复杂的内心活动,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隐去了。
“放了季青禾, ”辛心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要把其他人扯进来。”
宁齐君盘起手,“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呢。”
辛心道:“你们绑我来,无非是想利用我和黎殊周旋,如果我不配合,你们也很难玩转吧?”
像是灵魂出窍了的季青禾在听到辛心这么说后,不禁抬起脸看向辛心。
宁齐君嘴角重又勾起笑容,他侧过脸对季青禾笑道:“我没说错吧,我们老师很恃宠而骄呢。”
辛心也注意到了季青禾的眼神,在和季青禾的对话时,辛心就已经在想,这件事会不会和黎殊有关,因为黎殊有过干预他和季青禾之间关系的“前科”。
辛心对上季青禾的视线,季青禾果然眼神中又有了强烈的波动。
“是黎师兄对你做了什么?”辛心急忙询问,“因为我吗?”
季青禾还没回答,宁齐君已经笑开了,“看来老师很有自知之明嘛。”
辛心完全不理会宁齐君说什么,他的头脑飞速运转,结合季青禾提供的一些信息,脑海中很快有了猜想。
季青禾说怨恨他帮忙,他帮忙那件事能触碰到季青禾利益的,就只有因为他接触到了黎殊,黎殊开始替他牵线搭桥,让他去读赵院的研究生。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季青禾被迫放弃了走赵院这条路,才想到去出国的?但是出国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又出了意外,被双胞胎使了什么手段破坏?
季青禾觉得一切都是因为那天他去帮忙,命运的走向开始变化,所以才向他泄愤?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辛心冲宁齐君道:“宁齐商呢!”
宁齐君闻言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能分清我们两个?”
辛心道:“我分不清,我随便猜的。”
宁齐君:“……”
“哟,”辛心学着他的语气讥讽道,“原来你也有这样的表情啊。”
宁齐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老师,你胆子很大。”
“是啊,我胆子就是很大。”
“不怕死吗?”
“怕啊,你不怕死吗?”辛心目光炯炯地逼视着宁齐君,“不怕死就给我解开啊。”
宁齐君抿了下嘴唇,他看向季青禾,“你见过老师这么凶的样子吗?”
季青禾手里紧握着刀,他没理会宁齐君,一言不发地帮辛心割开了束缚住脚的绳子,“你走吧。”季青禾道。
辛心刚才没敢轻举妄动,就是怕双胞胎有什么阴险的后招,他直接拉了季青禾的手,“一起走,”他声音很轻,又很实,“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就是出来玩了一趟。”
“喂喂喂,我还在这儿呢。”宁齐君插嘴道。
辛心理都不理,他现在眼里只有季青禾。
季青禾手里依旧拿着刀,辛心余光扫过,想要找机会夺刀,又怕不能一击必中,会刺激到季青禾。
如果能争取到季青禾,那不管怎么说,至少也是二打二。
辛心不信双胞胎在境内也能持枪。
宁齐君态度很悠闲,他就这么含笑盯着季青禾,他一点也不着急,目前的状况非常有趣,不是吗?
季青禾神情复杂地看向对面的辛心。
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辛心的豁达开朗是带有软弱的避战主义,可是宁齐君说得没错,就连比豁出去,辛心都比他强。
季青禾手掌发颤,辛心立刻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忽然明白为什么宁齐君一副看戏的态度了。
现在的季青禾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宁齐君就是在旁观他能不能成功“拆弹”,说不定成功之后,还有更可怕的考验在前方等着他。
辛心无法去考虑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他只能被逼着走一步看一步。
“老大,你听我说,”辛心轻声道,“如果留学的事情真的没办法了,那……”
他本来想说他去向赵院求情或者拜托黎殊看能不能再给季青禾一次机会,他刚要这么说时,他的脑海中某个区域疯狂地拉响了警报,他看向季青禾的眼底,季青禾的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到了可怕。
宁齐君抬手摸了下嘴唇,他亲爱的老师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越是向他释放好意,越是想带他去走光明大道,你身上的光亮越强,他内心的阴影也就越大,怎么办呢?
如果这么干的话,说不定就真要死咯。
宁齐君嘴角轻勾,他也很好奇辛心要如何拯救一个完全被掏空,又一心走向毁灭的人。
辛心轻轻喘着气,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季青禾握住刀的手,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没抓住的人。
傅天齐说,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
纵使他拼命地抓住他,依然没有任何作用。
他自愿坠入深渊。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就随你去吧,”辛心眼中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湿意,对双胞胎他可以横眉冷对,对季青禾,他做不到,他们是朋友,他在乎他,可是……“你做出什么选择,那也都是你的选择。”
辛心慢慢放开了手,他双眼湿润地凝视着季青禾,那眼中有悲伤,有痛苦,有不舍,同时也有无奈的放手。
如果你真的要坠入深渊,我无可奈何,但是,我会很伤心,真的很伤心。
季青禾浑身发麻,他感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好像被电流淌过,面前的人真的在乎他,他如果堕落,他也会为他感到一样的痛楚,在他心里,他始终把他当成第一次见面,就因相似的出身归类在一起的同类。
他了解他,他理解他,季青禾原本以为他那样卑劣的内心永远不会有人真的了解,即使了解了,也会鄙薄地离他而去,或者施以廉价的同情。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同身受吗?
季青禾想,不可能。
可他看着辛心此刻的眼神,却仿佛看到了深夜里独自痛苦的自己。
“当啷——”
刀落在地上,季青禾艰难地眨动眼睛,他忽然抓了辛心的手,转身站在辛心面前,对宁齐君道:“我退出,我做不到。”
宁齐君低头浅笑,他轻拍了下手,抬头道:“老师,真了不起,前几天这位被举报的季师兄因为拿不到毕业证,正打算豁出去呢,没想到就这样改变了主意,怪不得他会说你很特别呢。”
“拿不到毕业证?!”
辛心抓了下季青禾的肩膀,季青禾不想谈这件事,只拉着辛心的手往门外走,辛心蹲下把刀捡了,宁齐君连拦都没有拦,他甚至举起手刻意地闪到一边,靠在墙上对着回头的辛心歪头一笑。
那笑容让辛心的心底浮现出浓浓的忧虑。
他跟着季青禾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扯了下季青禾的胳膊,季青禾回头,辛心道:“老大,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怀疑有诈,你等等,你站在这里别动,他们是双胞胎,有两个人,这你知道吧?”
“我知道……”
辛心扯回了手,沿着走廊狂奔回去。
宁齐君进了房间,正半蹲着,手指正在揩金属柱上辛心留下的血迹,他听到脚步声后回头,“怎么了老师?舍不得我啊?”
“我舅妈,”辛心道,“你们对我舅妈做了什么?”
宁齐君淡淡道:“她不是出车祸了吗?”
“是你们干的?!”
“你觉得呢?”
辛心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抬了起来,刀尖指向了宁齐君。
宁齐君玩味道:“怎么?想杀了我啊。”
“这是在国内,”辛心咬着牙道,“你们不可能为所欲为。”
宁齐君点头,“我认可,”他捻了下手指,直起身对辛心道,“这是在国内,用□□把人迷晕,又大费周章地把人带到郊外,哪怕你说你是跟人玩游戏,也没有用吧,绑架可是公诉案件。”
他视线垂下,眼睛瞟到刀尖,“持刀威胁也可以算故意伤害未遂吧?”
“你们到底想得到什么?”辛心牙关发颤,“你们把黎殊怎么样了?”
宁齐君既然能够这么轻易地放他离开,那说明他们一定有后手。
是不是黎殊也已经在他们手上了?未来的黎殊也因杀意进入了任务。
宁齐君忍着笑,一脸的趣味盎然,“你猜?”
“疯子——”
身后季青禾返回了,“辛心,外面门锁住了!”
第410章 生 操控
“蒋惟, 我希望你能戒掉说谎。”
“人人都会说谎,人人都知道那是谎言, 但是以你的心理状态,每一次谎言都会让你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你的内心会逐渐失去真实与虚幻的边界,让你自己都无法搞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你之所以会经常进入你所说的第三者视角,是因为你的内心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所以你必须戒掉谎言,要比普通人更严苛地要求自己,多小的谎都不要说。”
医生微笑地看着他,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温柔,只是内容异常坚决,“蒋惟, 从现在起, 你的功课是区分你生活中的真实以及你臆想出来的虚幻。”
蒋惟迎上那双慈祥的眼睛,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却觉得那个人跟自己完全不是同一张脸, 他看上去很陌生, 冷漠、讥诮、狡猾, 像是他身体里隐藏着另一个灵魂,正跃跃欲试地想要跑出来。
这不是人格分裂或是精神疾病, 而是他看到了另一种选择,他可以伪装成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去生活, 但是,如果那样的话,蒋惟是谁呢?
他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和精力去全力寻找自己,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与伪装和谎言搏斗。
他是自己的死敌。
“唐立德说想完成他最后的实验,来验证他的错误。”
蒋惟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无数次,唐立德是了解他的,那既然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一定有他的用意。
蒋惟看向周岩,他从周岩的眼睛里又看到了他自己,一个他已认识的自己。
*
别墅的大门被锁住了。
辛心抄起椅子去砸窗户,窗户纹丝不动。
“那是防弹玻璃,”宁齐君靠在旋转楼梯上,单手托腮,“老师,你这样是没用的。”
辛心放下椅子回头,他不理解宁齐君怎么还能够这么淡定,他现在不是和他们一起困在这里了吗?所以宁齐君为什么会在这里?
辛心转头看向季青禾,“现在问题很严重了,季青禾,你必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原原本本。”
“嗯,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老师,看老师能不能推理出真相。”宁齐君在楼上帮腔道,他笑眯眯的,像是出来玩。
那种感觉再次浮上辛心的心头。
在双胞胎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出格举动,甚至承认他们杀了唐嘉俊时,辛心内心最深处总有一个隐秘的声音。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双胞胎真的就是那个隐藏在黑暗中对他们一直抱有杀意的最终幕后黑手吗?还是……
“原原本本……”
季青禾现在也终于恢复了冷静,他像是一下子从某种梦魇里醒了过来,那股冲动从他的血液中慢慢褪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会不知不觉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你听我说,”辛心看季青禾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他把季青禾拉到角落,看着季青禾的眼睛,轻轻吸了口气,“现在不要去想那是你的经历,你跳出来,把自己当成旁观的第三者,你告诉我,季青禾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跳出来?
季青禾看着辛心,眼神中充满了不确定。
“试试看,”辛心鼓励道,“我们一起,我可以,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要想,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那天……”
季青禾望进辛心的眼睛,辛心的眼睛几乎是在发光。
“那一天,那一天……”
季青禾像是有些喘不上来气。
辛心帮他接上,“那一天,季青禾和辛心一块儿去院里帮忙,季青禾是临时找不到人才叫上室友辛心的,但他心里……”
“他心里……”季青禾神情复杂地看着辛心,他从辛心眼里看到了自己,那个隐藏在背后的自己,缓缓接了上去,“……其实很不安。”
记忆随之倒转。
那一天,对季青禾来说是改变命运的一天。
面对辛心的热情帮助,季青禾内心隐秘地想要拒绝,拒绝的原因很简单,他害怕辛心会和他竞争。
是的,季青禾害怕和辛心竞争。
季青禾在记忆中看到自己垂在身侧悄悄蜷紧的手和背过身有些不自然的笑容,“行,那就先谢了。”
面对和自己几乎处在同一起跑线上的人,季青禾无法找其他借口来贬低辛心或者是给自己找借口。
论专业能力,辛心不比他差。
论人缘,辛心更是和他有天壤之别。
只是辛心一直都表现得很懒散佛系,似乎天生不爱和人竞争。
这也是季青禾能够放心和辛心交往的原因之一。
辛心突然提出要帮忙,这让季青禾措手不及的同时又感到了某种防备。
这种防备导致了他的紧张,他满脑子都是万一辛心真的要和他竞争,他该如何应对。
当辛心像是开玩笑般地说出他也想读赵院的研究生时,季青禾竟然有种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
人在看待他人时往往会采取自己的主观视角,把别人的行为带入自己。
季青禾越想越心窄,甚至因为紧张而腹部抽搐,他身体里的怯懦跑了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辛心在那样的场合里如鱼得水。
从那天开始,他把辛心看作了竞争对象。
然后,他惊恐地发现辛心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情。
赵院招生的名额逐年缩减,像黄拯那样的关系户自然不用担心,可他完全没有背景,又不可能像黎殊那样自带资源。
可以不读赵院的研究生,导师又不止他一个,类似这样的念头只要一闪过季青禾的大脑,季青禾都会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退而求其次,那不就是认输了吗?那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他必须读赵院的研究生,他必须成功,只有这一条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季青禾开始拼命努力,他去挽回和黄拯闹僵的关系,他去争取参加所有项目,哪怕压根不需要他的帮忙,他使劲地在赵院面前刷存在感,只希望赵院能够记住他的名字。
“季青禾,我知道,”赵院脾气好,总是乐呵呵的,“你是辛心的室友吧?”
辛心的室友。
这个身份有多了不起呢,了不起到黎殊愿意出手相助。
“这件事可大可小,你也不是故意的,”黎殊道,“我已经和学院里打过招呼了,你放心。”
季青禾一言不发,宿舍里发生火灾是他的问题,他太忙太累了,出门前可能忘了水壶正在烧水。
如果黎殊不帮他的话,他很有可能就要背上处分。
他不能背处分,这样就真的全都完了。
“谢谢黎师兄。”
季青禾脸色惨白道。
“不用谢,”黎殊拍了下他的肩膀,“谁让你是辛心的室友呢。”
辛心听得呆住了。
“所以宿舍着火不是电路老化?”
“不是。”
季青禾摇头,“是我没关烧水壶。”
这件事发生之后,季青禾就不得不对黎殊“言听计从”了,不过黎殊对他也没提什么特别的要求。
“他说你很在意我这个朋友,希望我能跟你好好相处,以后有很大概率成为同门。”
黎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青禾也不傻,他明白黎殊的意思,黎殊对辛心的偏爱他看在眼里,即使辛心意愿并不强烈,黎殊也仍然愿意捧着辛心,把什么好的都堆给辛心。
季青禾既不羡慕也不嫉妒,他只觉得荒谬,发现自己突然看不清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季青禾开始对自己想要的那个未来产生了质疑。
他想要的未来难道就是一直依附于辛心而存在?
季青禾越来越难受,那种难受几乎压倒了一切,逐渐变成了强烈的恶心。
他必须摆脱这种让他恶心到想吐的命运。
然后,他有了一个机会,也看到了一条新的道路,出国。
谢明阳都能出国读书,他为什么不能?
有了新的想法之后,季青禾立刻就付诸了行动,他做了两手准备,也没把保研的事情脱开手,国外读研的申请异常顺利,唯一有点奇怪的是他申请的学校声称收到了韦德教授的推荐,表示对他很感兴趣,希望能够线上面试。
韦德教授是谁?
季青禾带着满腔的疑问,但他没有在线上面试时提到这一点,反而是有意无意地认下了这件事。
他想可能是搞错了,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韦德教授,但是很显然这个韦德教授的推荐是个巨大的加分项。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凭什么不接?
季青禾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直起腰来慢慢远离赵院、黄拯、黎殊、辛心……
他即将走到另一条更宽阔更美好的道路上去。
如果不发生后来的事就好了。
“有人举报我,”季青禾道,“宿舍着火的那件事……”
他的神情漠然而痛苦,“毕业证和学位证要暂缓发放,我去不了国外了。”
“举报你?”辛心脑海中再次闪过微弱的火花,他看向季青禾,“你知道是谁吗?照理说这件事应该没什么人知道,连我这半个当事人都不知道啊。”
季青禾惨笑了一声,“知道的人可太多了,学校当初成立了调查组,他们是看赵院的面子才不出声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举报你呢?”
“因为……”
季青禾声音沉下去。
“……我活该。”
举报的人是黄拯。
“这个谁也没想到,”黎殊也眉头紧皱,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季青禾,“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你以前得罪过他,我一直也以为黄拯是比较豁达的人,没想到他还留了这么一手。”
季青禾脑海中犹如滑过晴天霹雳,他嘴唇发白颤抖,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他举报过黄拯,黄拯报复回来,天经地义,但是他万万没想到黄拯会这么狠,赶在这个时候举报,是啊,黄拯他是有关系的人,他早就知道了,就等着现在这个时机,让他两头落空。
“可惜了,现在赵院那边名额已经定了,他今年就只收两个学生,”黎殊沉思了一会儿,“这样吧,要么我再求求赵院,看看他那边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这关系到你的前途。”
季青禾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握紧,他苍白的脸一点点变红。
“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帮你推荐其他导师,就算不能出国,在我们学校直研也不错啊,只要事情控制在本校范围内,我还是有把握的。”
黎殊轻声道:“辛心对我有怨气,我知道他是嫌我多管闲事了,所以这件事我也不希望你告诉辛心,就当是我对不起他,补偿你好了。”
季青禾一句话也没说。
一波接一波的打击已经让他的脑浆悉数沸腾燃烧,他拼了命也要摆脱的命运竟然以如此滑稽的方式,施舍般地重又降临到他身上。
“我恨你。”
季青禾平静得像失去灵魂的人偶,“如果你那天没有去帮忙,我的路会很顺畅,我也恨黎殊,我恨他那副高高在上,好像我这么绝望痛苦在他那里动动手指头就能解决,我恨这种不公平。”
季青禾的视线一点点移到辛心脸上,“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绑了你,再引诱他过来,既然他那么在乎你……”
“你们?”辛心缓缓道。
“是,”季青禾道,“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是双胞胎主动找上的你?”
季青禾默认了。
辛心低下头,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他预测到了双胞胎也许会以他为诱饵再去伤害黎殊,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季青禾牵扯进来呢?他打车的时候六神无主,就算驾驶出租车的是双胞胎,他也不会察觉的。
还有,季青禾的这些遭遇,正如他所说,不正是在被摆布吗?
这种操作的手法多么像唐立德,可是唐立德早就已经死了,是谁继承了他的遗志?又是为什么?有谁会在唐立德死后仍然延续唐立德的意志?唐立德就算死了也有这么强的操控能力吗?
就在这时,辛心脑海中的火花猛地闪烁了一下,他的后背轻轻打了个冷战。
如果……如果……如果……情况正好相反呢?
*
蒋惟看着周岩,斩钉截铁道:“从来不存在什么实验治疗,唐立德被黎殊欺骗了,他只是黎殊的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