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女的模样和声音着实打在了叶颜二位适龄少年的思春之心上, 只见二人浑身一僵,像是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样的手足无措了起来,那边陈安道已经缓了过来, 直起了身子,抬眼打量这少女。
他低眉看向她手上的一对雕着朱雀卧牡丹的银镯子,遂温和道:“这位姑娘说的是, 方才是我不好, 小师弟不要见怪。”
叶承楣见鬼般地看了他一眼。
杨心问顺着陈安道的视线看见了那少女手上的银镯子, 立时便知道他的意思, 虽有满腹话欲说,还是咽了下去,装模作样道:“哪里的话, 是我无礼冲撞了兄长。”
他二人的恩怨化解得太快, 连那姑娘也一时傻了眼:“不、不生气了便好……”
“若非姑娘出声,恐怕我二人就要打起来了。”陈安道说,“我们远赴此处,为着能当选长明宗弟子筹备良多, 如若在这档子上动手负伤,那便成了这世上一等一的蠢人了。”
“你们也是来参选的弟子?”那姑娘的眼睛一下便亮了, “我也是, 我是从梁州一带来的, 因着路途遥远, 我爹娘怕路上有失, 让我提早了整整两个月来此。本以为这般行事的只有我了, 未曾想还能遇见一同的考生!”
“你——”
杨心问微微斜眼过来, 颜为生忙捂住叶承楣的嘴往后退了几步。
“这确是奇遇。”陈安道继续说道, “只是这一路遥远, 我们几个男子结伴来此都觉得凶险,姑娘只身一人来此,想来定是出身世家,灵力高深,不比我四人这般不堪。”
那姑娘闻言连忙摇头道:“并非如此!我家世代行商,与修真世家无一丝瓜葛。我只不过是年少时受过一位青衣灵子点拨,通了灵脉,又对灵修之事心生向往,父母疼我,便请了四个镖队送我来此,入了富宁镇后,那四个镖队才离开的。”
姑娘说着说着便注意到了被他们塞进桌底的两个人牙子,吓得“呀”了一声,连忙问道:“这、这二人是?”
“两个强盗。”杨心问用脚将二人往桌底下顶了顶,“路上欲行不轨,被我等拿下,准备直接交到长明宗的哨所之中。”
陈安道微笑颔首。
这般英雄事迹,听得那少女心生憧憬,她涉世未深,听着这英雄事迹,又瞧见陈安道惊为天人的模样,难免心旌摇曳,半晌垂头道:“小、小女子姓姜,名唤崔崔,不知几位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安字。”
陈安道简单地胡诌了一下自己和其余三人的身份,接着便邀请姜崔崔一同落座,聊起了不存在的路上趣事。
掌柜的看着这一桌要赴山门的年轻人,面露菜色,但那一桌一看就很有钱,出手也阔绰,他不好怠慢,便把后厨的切菜老工提溜出来,自个儿拂袖而去。
那老厨子一来,便见这一桌聊得融洽自在,他更是能说回答,清了清嗓子,便说起了些长明趣事、出题考点、考官喜好等等,力求让这几人通通在店里住下来。
于是这一桌子一时热闹万分。切菜的能说会道,陈安道时而点缀附和两句,姜崔崔听着什么都深以为然,天生的捧角一般反应都恰到好处。
什么“长明宗宝典”都快说到第一百零二了,叫桌上唯二的长明宗真弟子听得云里雾里,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太过孤陋寡闻。
“要说这考官里头啊,最走运的,便是碰到那位于明仙人。”老厨子摇头晃脑道,“此人为人和善,脸软心慈,大多的考生,只要他觉得勉强瞧得过去,都愿意高抬贵手,放进二试里。”
姜崔崔向往道:“要是我初试时能遇见他便好了。”
“若是遇不着,还有另一位可试试的。”厨子又说,“这长明宗啊,有一位霈霖仙人。此人贪财好色,稍微拿些银两美人打点一番,便能顺利过关,可若拿不出来的,甭管多么天资卓绝,他都一律不让过——也不知姑娘是否……”
姜崔崔闻言皱眉道:“我虽拿得出这钱财来,但如若这般苟且上山,岂不是辜负了我自小的向往和我父母予我的训诫?”
“欸……姑娘大义,是小的说错话了!”厨子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姜崔崔手上的银镯子,“只是姑娘这般财色外露,只怕到时候真遇见了霈霖仙人,他——”
叶承楣忍无可忍道:“霈霖仙人是个女的!”
颜为生也面露尴尬之色,附和道:“我、我也是这般听闻的,怕不是大爷你弄错了什么吧?”
厨子面对拆台的也面色如常:“两位远道而来,既没有上过长明宗,也没有见过霈霖仙人,如何就知道他是男是女?怕不是让些道听途说之辈给骗了,方有此误解吧。”
叶承楣差点被气晕过去,捂着隐隐作疼的肝不再说话了。
一顿饭吃了能有一个时辰,眼见外头天色已晚,切菜老工又搬出了他那套人身剑鞘回魂夜的故事。
这故事倒是听得叶承楣倒是亢奋起来,和那切菜的一唱一和的,将那人身剑鞘描绘得如再世阎王,无心修罗,说着说着还喝了起来,最后只见叶承楣起身慷慨道:“若我早生五十载,必定亲手将那魔物降伏!”
“就你?”杨心问低头也想跟着喝口酒,被陈安道眼疾手快地挡了下来。
“你年岁尚小,喝不得。”
杨心问闷闷不乐地看了眼陈安道的后领,想到师兄连受伤了都不曾告诉自己,越发烦闷,“我真恨不得早出生个十年。”
陈安道拿下了他的酒杯,摇摇头道:“孩子话。”
……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早出生十年!
一旁的叶承楣酒至酣处,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凑过来问:“你说什么?”
杨心问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书都没读明白,还想当英雄呢。”
“书读不明白又怎么了?”叶承楣打了个酒嗝,“有、有此剑在手,有为生相伴,我什么事做不成?”
“我看你那剑也不怎么样。”
颜为生听了叶承楣着实是受用,也不知是让酒灌得还是让这话臊的,半晌也红着脸举杯道:“你我二人合力,自然是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这话说得豪情,姜崔崔在一旁也深受触动,两手举杯,霍然起身道:“是了!便是要这般豪情壮志!人人都说这修仙之境,非世家仙门不可染指,我偏要去试他一试,仙缘天赐,如何就容不得凡俗出身?”
说完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敞亮地给他们翻了个杯。
在座其余几位,除了杨心问能胸怀坦荡地举个空杯示意,其他几人具是世家出身,闻言略显心虚地别过了脸,只能不尴不尬地陪笑。
酒过三巡,众人瞧着也累了。特别是姜崔崔,打小没怎么喝过酒,这会儿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陈安道和杨心问的房间在最左侧,接着是姜崔崔,再接着是叶承楣他们。除却桌底下的二人,就属陈安道和杨心问还神智清明,他们分别将叶颜二人和人牙子拖进了房间,又扶着姜崔崔到了门口。
姜崔崔喝醉了酒,双颊飞红,面若桃花,临进门时,攥着陈安道的衣袖,小声道:“小女子的‘崔’,并非翡翠的‘翠’,乃是南山崔崔的‘崔’,寓意高大、巍峨之意。”
陈安道低头看着她的镯子,半晌道:“好名字。”
“我来此地,是为着能入长明宗,证我心之所向,并非虚妄。”姜崔崔一咬银牙,“断不能叫公子你坏了道心,沦为庸常——你走吧!”
她这般说,仿佛他二人已然郎情妾意,山盟海誓,只是她一心修仙,证道先斩心上人一般。陈安道倒也配合,默默敛了眼皮,悲从中来道:“是了,是了……我当走了。”
语毕,姜崔崔抽身回房,关上了房门。陈安道望着那扇纸门,从喉中滚出一道深沉的吐息,静立许久,方回了房间。
房间里,绕窗而来的叶颜二人目色清明,正坐在桌边谈话,杨心问靠着墙抱臂站着。
见他回来,叶承楣满脸轻蔑道:“你演这许多是做什么?那可是个邪祟,你不至于被美色所惑吧。”
陈安道抬眼瞧他:“那是个邪祟,你可当真清楚?”
“问我做甚?我自然是清楚的。”
“那好。”陈安道点头道,“之前的话尚未说完。要破这岁虚,还需瞧清楚此中死灵所求。”
“我怎么知道邪祟所求何事?”
“要知道所求何事,应当先找出招致渊落的是死灵是谁。”杨心问靠着墙,“之前你们的法子查不出来,那自然要换条路试试。”
“什么路?”
“尚未知晓”
“你——”叶承楣气急,起身便往内室里走,颜为生还想叫他,陈安道便打断道:“若说可能的死灵,我心中倒有怀疑的对象。”
叶承楣的脚步猛然一顿。颜为生刚要追问,却也在顷刻间反应了过来:“您、您的意思是——方才那位姑娘?”
叶承楣下意识便想反驳,可话刚涌到舌根,却又发觉自己用来反驳的话语字字句句立不住脚跟,过了许久都只能道:“……你怎么就知道是她呢?”
颜为生面露难色道:“我也不愿这样想,但若是那位姑娘,那便是说得通的。”
“说得通什么?”
“你可还记得,取下拘魂锁后,我们一路并未瞧见什么异样。直到走进这客栈,再抬眼时方瞧见那岁虚起阵,想来这间客栈,便是虚的阵眼了。”颜为生一边说着一边细思,“岁虚往往出现在有大量死伤之地,但‘虚’的阵眼只会落在怨气最深的地方,通常来说——便是死相最为惨烈之人的故去之地。”
一时间,众多可怖的想象涌入叶承楣的脑海之中。那娇俏鲜活的姑娘方才还在与她们举杯共饮,转眼间便要——
“那也未必就是她啊!”叶承楣攥紧了拳头,绷直了脊背道,“这客栈里人又不少,你又如何知道就是姜崔崔?”
“你们来时不是说过吗。”杨心问抬眼道,“当年的投毒案临近弟子大选,但‘所幸没有赴考的学子遇害’。”
“那又如何?”
“那就说明她并没有在几日后的投毒案里遇害。”杨心问偏过头,那眼静得像止水面,映出了叶承楣紧缩的眉,叫人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而是在那之前就死了。”
第28章 昭雪
“那……”
叶承楣分明也已经想明白了, 唯独嘴巴还不肯相信。他自负驱邪除祟已算熟手,可从前他见到的邪祟除却外貌已经没有半分似人,更别说如姜崔崔般和生前别无一二的祟。
“她在这几日惨死, 而后化作祟,毒死了整个村子的人……”叶承楣喃喃道,“我不明白。”
“岁虚之中的魔祟魇肉, 皆是按照岁虚内的规则运作。这其中往复无常, 祟亦如其生前一般行动, 根本无法察觉到自己其实已经死了。”陈安道说, “不过我也只是这般推测而已,此地凶险,邪祟丛生, 究竟是不是她, 我也不敢妄下定论。”
众人一时沉默,炉子里滚的水声便显得格外刺耳,听起来像是脓肿迸裂的声音。遗留在其中的一根茶叶在水中上下沉浮,风浪中的小船一般孤立无援。
陈安道盯着那根茶叶, 滚水的水气在他脸上冷却,成了层薄薄的雾气附在他低垂的睫毛之上。
屋内一时死寂。
紧接着杨心问打了个哈欠。
像是在纳闷怎么没人说话一样问道:“所以师兄,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
杨心问久久没等到回答, 以为陈安道又在无视他, 心里不大高兴地抬起头, 却见那三人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尤其是跟大师兄同姓那蠢货, 一脸“你他妈还是不是人”的蠢样。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叶承楣有些犹豫:“我们和她方才还在酣畅共饮, 眼下却……”
“我可一滴都没喝。”
“……不是这个意思, 谁管你喝没喝。”叶承楣说。
“我师兄管啊。”
叶承楣觉得这人简直无法沟通, 转而看向陈安道。
陈安道方才也对杨心问说的话有些许惊讶,但眼下却又平静了下来,嘴角甚至矜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生死之事,你比我看的明白。”陈安道摇头轻笑,“是了,她毕竟早已经死了。”
眼见二人谈话间似已经做了取舍,叶承楣终于忍不住直言:“可是她看起来就跟活着一样。”
颜为生担忧道:“承楣……”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跟活的一样。”叶承楣抓着自己腕上的铃铛,“她活着的时候已经那般凄惨,死了之后,哪怕是被困在——”
“死了就是死了。”杨心问说,“如果我死了还被人这般摆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人。”
叶承楣一滞,神色越发暗淡。
“那个姜崔崔本就是假的。”陈安道开口道,“死灵在堕化的瞬间便已经失去了魂魄,她的魂魄已经落入了深渊,现在你看到的只是一只祟,一个按照岁虚的规则模仿着姜崔崔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之中空无一物。”
“可为什么会那么……那么像一个活着的人?”
“孩子总是很擅长模仿的。”陈安道说,“深渊之理能做到的事情比你想象得还要多,正因为它对人并无恶意,所以它能做的事比你想象得还要更为残忍。”
叶承楣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颜为生陪在他身边,杨心问见陈安道看了他一眼,接着出了门,他便立马起身跟了出去,留叶颜二人单独在房间里。
他方才巴不得立马能跟陈安道独处,然后问清楚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可真被陈安道这么交出去,杨心问却又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陈安道站在楼梯边等他。杨心问挪着步子走过去,停在了距离陈安道两步的距离,低着头,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已经做好了认错的准备。
接着便听陈安道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之前是我不好。”
杨心问茫然地抬头:“啊?”
陈安道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对你有几分妒羡,以至于对你说的话也过分曲解。仔细想来,你本不是那样的人,约莫是大长老对你说了些什么,才害你这般忧思过重。”
他顿了顿,又说,“或许……也有我对你太过严苛的原因,若你觉得学得实在辛苦,不妨与我直说,不要憋在心里。”
他说了挺长一句话,但没能让杨心问心中的困惑减轻半分,反倒越发不解:“死老头?他怎么了?而且我……我学得也不是很辛苦啊。”
“寻常书院的先生天天都要打人板子,我以前伺候的小少爷每天能被抽两次,你还一次没打过我呢。”杨心问说,“这哪里严了?”
杨心问的眼睛睁得很大,里头一片澄澈赤诚,陈安道别开视线,轻咳一声道:“那便好。”
“比起这个,师兄你还没说清楚,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呢?”
陈安道浑身一僵。于他而言,自己被十三岁的小师弟徒手制住,然后被咬,又被急哭,这件事虽然丢人,但还不至于叫他抬不起头做人,可要他当着小师弟的面子承认,那便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情了。
“没什么。”
杨心问的表情立马便难看了起来:“师兄,为什么这也要瞒我?”
“你别问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口。”陈安道说,“行了,该说的也说完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你之前配合我演戏,想来也是看到了她手上那对镯子,对吗?”
话题被生硬地牵走了,杨心问还想追问,但又不想陈安道觉得他这人轻重不分,是小孩子脾气,到底还是按下了心绪,答道:“是,那镯子上的纹案,和厨子说的走贩卖的一模一样。”
“那镯子若正是姜崔崔的,那便很有可能是杀人越货。”陈安道顿了顿,“那个走贩的尸身虽然惊悚恐怖,但那解肢挖骨的手法依旧能看出是人为而非邪祟所做。”
杨心问回忆道:“瞧着像熟手的屠夫,而且没有尸臭。”
“眼下事情先后看起来是这样的——先是每次弟子大选前的失踪案,直到这一届弟子大选两个月前,走贩杀人越货,取了姜崔崔身上的镯子去贩卖,接着他自己又被杀害,尸体被凌虐后送到了客栈大堂,几天后便发生了投毒案,而在长明宗下山封道之后,这地方却又开始发生失踪案了。”
“投毒案跟姜崔崔和走贩的联系我们还没找到。”
陈安道点点头:“投毒用的是魇镇,投毒的究竟是人还是堕化之物也尚未明了,怕是不太好查。我们不如先将姜崔崔的案件从投毒案中剔除,归在之前的失踪案里一并查起。这些失踪者跟姜崔崔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时间上也是连贯的。”
“虽然每次失踪的人不多,但这么多年下来,尸体也够埋整个院子了。”杨心问将手搭在了楼梯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已经开始收拾的店伙计,“若是绑来拿去卖的,那参选的弟子年纪未免有些太大了,这年纪可不会再认别人当爸了,拉去青……那种地方,也不好教了,可如果是绑来杀的,为什么偏偏抓这些比寻常人还要更难对付的修士,姜崔崔有钱,可大多数小门小户的修士可能还不如一般的商户。”
“而且凶手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这些尸骨的,哪怕他家院子真够大,那也会臭啊。”
听到杨心问对被拐孩子的下场一清二楚,陈安道神色微妙地看了过去,本意是怜他年少失怙,流离失所,可杨心问正处在“刚刚和好如初”的“惊心胆战”期,被他这么看一眼,立马摆手澄清:“我可没去过!”
陈安道失笑:“小小年纪,你能去哪儿?”
杨心问心道有钱人家的小孩儿多得是十一二岁就去过的。他认识的另一个当家仆的小孩儿便告诉过他,他们家少爷这下面虽然还不顶用,但天天跟他们就楼里姑娘的胸脯高谈阔论,哪些是上品,哪些是下品,说得头头是道,且极尽猥琐。
“自然是哪里都去不了的。”杨心问借坡下驴,接着说,“所以,我觉得这些人挑的古怪,莫非是修士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修士的特殊之处多如牛毛,许多邪术都有以灵子灵娘点阵入丹的说法。”
“那……那屠了镇的投毒案莫非……”
陈安道摇摇头:“不像,以灵血为媒的邪术大多有通天之能,如果只是为了屠镇,这邪术能做的未必比砒霜好多少。”
杨心问皱起眉头,摇摇头道:“真难办。”
紧接着他又忽然想到:“师兄,你之前说在这岁虚之中,万事万物循环往复,可我们上次进来时,已经是那走贩遇害之日,可我们这次进来,姜崔崔都还活着,这又是为什么?”
像是站久了有些累,陈安道慢慢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许久没有说话。
“师兄?”
杨心问迟疑道:“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是了……”陈安道神色似有些恍然,但眼里却精光乍现,露出些狂热之态来,“顺序。”
“是顺序。”
“什么顺序?”
“知情的顺序。”陈安道说,“我们今日之所以能注意到姜崔崔,是因为我们都很在意她的镯子,如若我们之前不曾听闻镯子的事情,根本不会和她认识。而我们之所以知道镯子的事——”
“是因为我们在上一次听厨子讲过!”杨心问又是明白又是糊涂道,“可这是为了什么?难道这岁虚费尽心机,就为了让我们注意到姜崔崔的镯子?”
“岁虚也同样是堕化之物,是深渊之理,他运行的准则,说到底还是完成愿望。他选择将叶承楣他们困在这里,又将我们困在这里,又用这种方式叫我们看到关键的线索……”
杨心问见陈安道长舒了一口气:“我想,此方天地,名为昭雪。”
他们身后合拢的房间门,此时隐隐开了一条缝。
第29章 狡黠
“昭雪?”
“绝大部分的堕化之物生前都有着极重的怨念, 所以堕化之后的愿望大多是残杀报复,而且经常累及无辜,尽皆连坐。但是眼下的情况, 比起复仇雪恨,更像是想要我等见证这一罪案的始末。”
杨心问一双瑞风眼快瞪成了□□眼:“这么省事儿?那咱们该吃吃该喝喝看完就能走人了?”
他话一出口,却又觉得不对。
“可是, 如果这姜崔崔堕化后的魔那么讲道理, 想来怨气并不深重, 她自身也不是什么修为高深的灵娘, 竟也能形成岁虚吗?”
“而且怎么会就这么巧合,走贩偏偏就把那手镯拿给这客栈的人看,而那天老厨子又偏偏对这镯子长吁短叹一番, 一旦有一点——”
陈安道微笑着看他。
这笑容瘆人, 这生性不爱笑的师兄露出这幅表情,杨心问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在一句“妖孽,还不速速现行”脱口而出之前,杨心问瞧见了陈安道垂落的右手正在轻轻拨弄着他的铃铛。
那铃铛是个宝贝, 是杨心问少数从陈安道那儿讨不来的物件,从不离身。
而陈安道是个没什么小动作的人, 他似乎觉得这些细碎的小动作和表情非常不雅, 所以一直很克制, 突出表现在看到杨心问这种一瞬几十个小动作, 比剑花挽得还快的“不雅典型”时, 也没耸过一次鼻子, 挑过一次眉。
就这样的人, 刚才露出了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铃铛, 甚至还用食指缠住了流苏, 转了两转。
杨心问的鸡皮疙瘩退下去了,就是有些头皮发麻。
“这世上的巧合总归是多的。”他不尴不尬地找补道,“估计是我想多了。”
陈安道微笑着点点头:“万事不必想那么复杂,人总有走运的时候。”
“师兄高明。”
两人又在楼梯边装模作样了几句,才转身回到房里。叶承楣和颜为生还坐在桌边,也不知道这两人刚才说了什么,叶承楣终于下了决心,红着眼圈抬头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杨心问:“动什么手?人惹你了吗你就喊打喊杀的?”
叶承楣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方才还把酒言欢,眼下就想着拔刀相向,倒是个人才。”杨心问自己都还没把事儿理顺,只能摆一副“竖子无知”的神态去忽悠别人,摆得倒是极好,倒打一耙把那叶承楣气了个半死。
两人几句话便把叶承楣好容易酝酿出的决心给戳破了,听闻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叶承楣跟被大赦的死囚一般如释重负,瘫坐在椅子上,颤颤巍巍地端起颜为生刚给他沏好的茶。
“这是好事。”颜为生一边说着一边给其他人沏茶,“哪怕知晓那是个邪物,这般似人之物,本就已偏离了纲常,这、长剑一进一出,和真人又哪有什么两样,若是真要下手,怕是要做噩梦的。”
几人连连称是,就好像方才并没有人说过“死了就是死了”和“这是个假的”。
“姜姑娘遭了这般劫难,死后为祟,却不戕害他人,连累无辜,当真是个心胸宽阔的侠士。”颜为生叹了口气,“可惜了。”
“那些年一心向道,背井离乡,远赴此地的年轻修士们,哪一个又不可惜了。”叶承楣整个人像泄了气,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这次下山,分明还没跟哪个邪祟过招,我却已经觉着精疲力尽了。”
杨心问闻言嘲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对邪祟下手犹犹豫豫,对好人拔剑倒是当机立断?”
“你二人行踪诡异,身份成谜,本来就有问题!”叶承楣怒道,“你们倒是把我们的底给摸干净了,你们到底师从何处,为着什么来的,可都还没交代!”
杨心问冷哼道:“自然是为了查案来的。”
“查案?谁家的查案连案子的底都不摸,就这么贸然下山了?”
陈安道拱手:“惭愧。”
叶承楣被他们气得快吐血,手指发着抖来回指着他们俩,但着实是打不过,最终只能愤然起身:“为生,我们回自个儿的房间休息,免得在这平白受人挤兑!”
“且慢。”陈安道开口,“回房自然可以,只是休息还需谨慎,这岁虚不会给人多少休息的机会,上次事发便是在第一晚,还望二位休息时轮流守夜,以免应对不及。”
颜为生闻言疑惑道:“道友方才不是说,我们只需观望便可吗?”
“虽是观望,但我们并非戏外之人,到底事及凶杀,还望二位警醒。”
“知道了知道了,不睡就行了。”叶承楣耸了耸肩,一刻也不愿意多停留,“正好我也不困,为生,你要困了就先睡。”
“我也还好……”颜为生一边匆匆告别,一边追上推门而去的叶承楣。
杨心问也对他们很不客气,人刚出了门,他便“啪”得一下将门关合上。
“要贴符吗?”
陈安道点点头,自乾坤袋里拿出了两张,递给了杨心问。
“腌臜事见不得光,那人若要向姜崔崔动手,想来必在午夜过后,我已在姜崔崔身上留了线,一有异动,我便能察觉。”陈安道一边说着一边又拿出了几张“濯秽”的符纸,一道给自己和杨心问贴了上去。
“……师兄,在山上时还不曾见你有这么多玩意儿。”
“山上有樊泉,用不到濯秽,雾凌峰上有师父,自然也不用担心旁人偷听。”
“这些符纸里头可有能防身的?”
“有。”陈安道应到,“只是要的灵力太多,浪费。”
杨心问看着他腰间的铃铛:“那铃铛便是这个用处吗?”
“柩铃有蓄纳灵力的作用,但主要还是为着别的用处。”
“为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陈安道顿了顿,“父亲还未曾告诉我。”
杨心问闻言皱起了眉头:“旧铃的‘旧’是哪个旧,陈旧的旧吗?”
陈辞垂眸看着那铃铛:“是灵柩的‘柩’。”
“这名字不好。”杨心问莫名一阵心悸,“为何不换一个?”
“胡闹,法器有灵,哪里能随便换的。”陈安道说着想起来,“你想当剑修,待来日你身量长起来,能择佩剑时,可不要学着师父乱写一气,他能折枝平山海,你可莫要胡来,于剑修而言,再没有比佩剑更要紧的法器了。”
“他可以的我也可以。”杨心问不服气地嘀咕两声,而后忽然发现话题已经被陈安道悄无声息地转移了,想来是他不想谈论那个晦气的铃铛。
这也不与我说,那也不与我说。
杨心问在凳子上晃着腿,脚跟一下一下碰撞着椅子上的横杆。
真没劲。
他瞧着兴致不高,陈安道却以为他是困了,遂自认为体贴道:“去睡吧,昨夜你只歇了两个时辰不到,现下也该累了。”
“我不困。”杨心问其实确实有些困,但修士到底比普通人能熬些,怎么都没有他去睡觉,让陈安道这等病秧子守夜的道理。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闪过,他便觉得一阵不对劲。
可那不对劲是源于什么,他又一时说不出来。
“师兄。”杨心问停下了晃动的腿,正色道,“方才你在外面说的那些,可是有意说给他们二人听的。”
陈安道闻言面色不动,眼角却浮出些欣慰之意,双手捧茶道:“是。”
“那便是你对他们有所怀疑了。”
“不错。”
“何时察觉的?”
“初见之时便觉得有异。”陈安道说,“方才才得以确信。”
杨心问咬了咬唇,看陈安道是一副考校的神色,还是对他颇有期待的模样,他便有些问不出口,想着自己来答上一答。
他既能感觉出不对劲,那必然是那二人行事有所纰漏,自己虽不如师兄那般洞若观火,可也决计不是蠢货。
“师兄你先别说。”杨心问拧着眉道,“让我好好想想。”
陈安道掀起眼皮看杨心问:小小一个人苦大仇深地坐在那儿,眉头紧缩,鼻尖轻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回望自己平生所憾,甚是霸气侧露。
这较真的模样叫他觉得可爱又可笑,他将杯子居高了些,掩住自己微微上翘的唇角。
“你若执意要自己解决,那便先想着,我不打扰。只是你心里要有根弦,那二人虽未必是恶人,却必定是危险,我们眼下与其迂回,万不要放松警惕,也不要在他们面前露了怯”陈安道站起身来,走到了床边坐下。
“尤其是当心那个颜为生,此子心思细腻,我便是怕他瞧出你有所防备,才犹豫是否该将此事告知于你。”
“我有分寸。”杨心问一边说一边看了眼陈安道,“师兄要睡了?”
“瞧着你是一时半会儿不肯睡了,我才不跟你熬。”陈安道脱下了外衣,叠好放在了床头,“若有变故,我外衣上的金线便会脱离这衣物,于空中焚烧,一旦瞧见了,务必立刻叫醒我。”
“知晓知晓。”
杨心问应着,余光却忽然瞧见陈安道衣领上的一道血渍。
第30章 阿铭
陈安道脖子有伤, 此事杨心问已然清楚,只是不知道如何添的。
杨心问纳闷着:“这几日我分明一直与他在一处,他是如何伤到的?莫非是之前便伤了, 这几日又不甚裂了开来?”
“可在山上我二人也鲜少分开,如何就会伤着了?”
他冥思苦想不得其解,还将隔壁那两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是越想心越难耐, 杨心问于是坐在原地, 屏息静气, 枯坐了快半个时辰, 总算听见陈安道那边传来了平稳轻缓的呼吸声。
“师兄明言不让我打探那伤的事,我现下这般鬼鬼祟祟,若是被抓了个现行, 那可就完了。”
越是做不得的事, 杨心问做起来越是心潮澎湃,哪怕是偷看师兄颈子这种与英雄豪情无半分联系的事。
他跟条游蛇般绕过了桌椅和香炉,潜行到了床榻边。
陈安道睡姿端正,从里衣包的严实, 偷看起来分外费劲。杨心问绕到他床头,自上而下地打量, 可再怎么看也只有那沾血的领子。
“莫不是真要上手扒他?”杨心问心想, “我过了今夜怕是活不成了。”
心里念着活不成, 手却已经攥住了那衣领。
他以前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儿, 虽然头回见陈安道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被几个苦主毒打的丑态, 但他自认手艺不错, 那日失手不过是因为遇见了同行, 手还是又稳又准的。
摸钱袋跟摸衣领还是有些不同, 尤其是陈安道垂着的发丝绕在颈上,自乌黑处露出一段瓷白,似锦缎又似羊脂玉,晃得杨心问眼疼。
又稳又准的手跟乱飘的眼配合得不大好,几缕头发缠上了他的手指,又让他的指尖捏住了几根。
他已经抓住了那衣领的一边,只需轻轻一提,便可见真章。
陈安道似是在梦中闻到了一股孽障味儿,微微皱了眉,头往一边偏了一下,鼻尖和杨心问的手堪堪擦过。
杨心问的心已经不跳了。
“就是觉着有生的可能,我才会怕成这样。”杨心问咬咬牙,“便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午夜回魂也要瞧瞧这到底是怎样的伤!”
他将那白色里衣微微向上提,一道半弧的红疤便出现在了眼前。
那红疤断断续续,周围还有些浅淡的淤青,弧线圆滑整齐,赫然是牙印。
邪祟可没有这样的好牙口!
一时间,杨心问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他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这般生气,一时间只有这一个念头——张嘴将这块疤痕给咬坏、咬烂,连皮带肉,全部吞进自己嘴里!
这念头跟个从脊椎上生出的骨刺一样蔓生,扎得他自己都疼。
杨心问跟被烫了样的猛地松手,后退了两步。
“我刚刚在想什么?”杨心问悚然,不相信自己竟生出这么歹毒的念头的,“这可是脖子,真要叫我撕咬下一块肉来,那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可那齿痕就那样烙在陈安道的命脉上,陈安道不仅没去找这齿痕主人的麻烦,还不让他问。
陈安道竟要护着那咬人的畜生!
杨心问真想现在就把陈安道摇醒,逼问他到底是哪个崽种干的。可他不过是生气,还没有失去理智,他脾气不好,陈安道的脾气实则也没好到哪儿去,真敢逼问这事儿,那崽种姓甚名谁还没问出来,自己怕是要先完蛋。
而且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咬上去的?
离开临渊宗后的这十几天,他们日日在一起,这伤口不是暗伤,一路上断没有人有这个机会。
“那便是在临渊宗便被咬了?可我们在宗里也时时在一起,除了晚上——”
杨心问脑袋一嗡:“叶珉?”
叶珉平日个人模狗样的,难道在背地里欺负陈安道?
是了,这伤诡异,小孩儿打架才有可能张嘴咬人,哪有修士不用灵力反而上嘴的,一定是——也不对啊。
杨心问转念一想,这伤分明是新伤,怎么可能是十几天前留下的?
那就还是——
像是要将他逮捕归案一般,一条金线忽然缠上了杨心问的手腕。
他先是一骇,紧接着又见那金线飘到空中,骤然如引线般焚烧殆尽!
“师兄!快醒!”杨心问连忙回神,刚才那点情绪忙扔了个干净,叫醒了陈安道,同时足下一踏便跃向窗边,跟个攀藤一般在墙外贴行,落在了姜崔崔的窗外。
窗子只有一丝缝隙,杨心问小心翼翼的从那缝隙里向内看去。
屋内没有点灯,姜崔崔还在床上酣睡,屋中飘荡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屏息。”
耳边骤然传来陈安道的声音,杨心问一愣,随即便看见一个黄纸折成的小人飘在他头顶。
“那香有问题。”纸人一边说一边用两只手遮住自己不存在的口鼻,憨态可掬地跟那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分外不搭配。
杨心问背后有点发麻,他才刚干了见不得人的事,眼下正主就在旁边,他只能告诉自己刚刚的事陈安道一概不知,继续屏息凝神,眯眼看那房内的动静。
屏风对面的门被缓缓打开,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杨心问虽只能看见那人打在屏风上的影子,却已认出了来者何人。
“这堂跑得是真尽心尽力。”杨心问心中冷道,“都跑客人房里来了。”
赫然是跑堂的阿铭。
只见他往榻边走去,初时那几步还算小心,待走近了,便大摇大摆了起来,如入无人之境,还将桌上的油灯给点了,提着灯凑近去看姜崔崔。
他先是把姜崔崔身上几个首饰给毛了下来,而后像是在给肉猪估价那样,左看看右看看,还伸手拍了两下姜崔崔的头顶,半晌摇头道:“比隔壁的可差远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着,那边屋外又走近来一人,杨心问看也不用看,自然是那掌柜的。
“动作快些,挑一个人就行。”
“这丫头瞧着成色不如隔壁那俩。”阿铭说,“但那两人是结伴来的,绑走一个怕是有些麻烦。”
“那就她吧。”
“可这丫头跟那几个人同桌喝了酒,便算相识了。”阿铭那油灯在姜崔崔的脸上晃来晃去,丝毫不担心会把人吵醒,“尤其是左边那屋的,我看他把这丫头送回来时好一阵拉扯,不会看对眼了吧。”
掌柜的不耐烦道:“你管他看不看对眼呢!今日是最后一头了,麻瘸子说以后都不用做再做这勾当了,你手脚快点,这破事儿早完早了事!”
阿铭撇了撇嘴,一脸不认同的模样:“我倒是希望这生意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呢。你瞧那负责打探的老刘,个半瞎的残废今年都娶上老婆了!还有小曹、方寡妇、张神棍——还有那走贩,穷鬼养个病闺女,现在竟能送到京城去瞧大夫,”
“麻瘸子?”杨心问心下一动,“跟那两个人牙子接头的也是个麻瘸子,难道是同一个吗?”
“你到底想怎样!”
“诶,也没怎样,就是我想啊,虽然这次瘸子说只要最后一个,可我们多塞几个给他们,他们难道还能不收?这收了后,难道还能不给钱?”
掌柜的一个巴掌抽了过去。
“收个屁的收,除了这姑娘,那几个有一个算一个的不好惹!瞧着金贵的那个,从头到脚都是法宝,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仙门世家出身,那法宝还都是祈长生的物什,怕不是家中独子,若有个闪失,富宁镇能被他们掀过来!左边房那两个,大的言行举止滴水不露,你们在旁边偷听半天没听出他底,小的更是吓人,我偷摸打量几次都被他逮个正着,逮着了也不说,就冲我笑,笑得我压根不敢留,才躲到后厨去了。”掌柜的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你贪心不足蛇吞象,休想把我也扯进去!”
阿铭被他结结实实抽这一下,险些把手上的灯都掉了。他倒不见生气,依旧笑嘻嘻的模样回道:“消消气,掌柜的消消气,我就随口一说,您不让我自然就不做了。这时辰也差不多了,劳您让个位置,我这就把人带过去。”
他把被子连着人卷了两卷,抗在肩上走了出去。掌柜的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半晌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跟上。”纸人说。
杨心问身形如鬼魅,一路翻上了楼顶,又自瓦片上轻盈飞过,陈安道的纸人都险些没追上他。
他们先行候在了后门口,老厨子也站在那儿,靠着两架板车和两只巨大的木桶。
不一会儿,阿铭便从后门走了出来。他将姜崔崔放进了桶内,合上盖子,放上板车后捆紧,却并未立马启程。
“贼心不死。”杨心问见他竟扭头又进了客栈,心下一凛,“师兄,他若是去了我们房间,便会察觉到我不在房内!”
“无妨,我在傀术上再施障眼法,他瞧不出。”
傀术?师兄何时准备了这个?
杨心问没多问,而是说:“障眼法,师兄竟连这都会!”
纸人的语气一沉:“阵卦推演——《迷阵》第一卷 里便讲过障眼法,你可是偷懒了?”
那书我开始看不过三日,如何就能看完一卷了?杨心问心里憋屈,但不肯叫陈安道觉着自己笨,宁愿领了懒惰的罪过,闭着嘴没说话。
好在陈安道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对他说教。那跑堂的估计真进了房间,纸人也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
不一会儿,阿铭又从后门出来了,肩上还是扛着个卷在被子里的人,放进了另一个木桶中。
“这次的赏,咱俩□□。”只听阿铭对厨子说,“两个人都是我扛来的,没问题吧。”
老厨子冷哼一声:“随你,只是这两人都是你扛的,之后要是走贩不收,人可得你自己处理。”
“哼,走贩最是缺钱,他能不收才怪呢。”
二人说着便推着板车前进。
杨心问眯眼看去:“师兄,那障眼法能保多远?他们开始动了。”
纸人飘在他身边,半晌跺了跺脚,很是娇俏可爱。
杨心问失笑道:“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那纸人,却见那纸人双手双脚扒在他那根指头上,接着又伸了伸一只脚,仿佛在竭力展示他的腿有多短。
杨心问一愣,随即朝着那脚延伸的方向看去——就是推着车的阿铭。
“你——你被他扛到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