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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高跟鞋,不是高档靴子,不是皮鞋……倒像是,管理局统一配发给服刑者们的那种胶底鞋发出的声音。

嗒。

脚步声停住了。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怎么了,要先来打一架吗?”

比起已经摆出战斗架势的两位邻居,路麦的状态不得不说有点松弛,而此时却是她最先一愣,认出了对面的声音。

“鉴定师小姐?”她又惊又喜。

那个人挪动了一下位置,离开了那个背光的角度,在三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样貌。

干练的外形,一如既往的囚服,和遍体都是的污渍——既有油污,也有血迹,可以想见,她来到这里的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鉴定师小姐说。

卫琅动了动嘴唇,差点把那句话问出口,还好在最后一秒收住了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个本不该有外人出现的地方。

一旦这么问,她的身份说不定也会遭到怀疑。现在只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

“你……你也想搭乘机甲离开?”路麦问。

“本来想老老实实服刑的,谁想到会撞上这种事?反正我的履历已经不干净了,在这种时候当然是保住小命更加要紧。”鉴定师小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也就是说,她认为留在这里的后果比越狱的后果更加糟糕。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在路麦心中,她是一位接近“权威人士”的了不起的女士,她的判断当然是很有分量的。更重要的是,哪怕没有她的判断,路麦也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心理准备。

鉴定师小姐的出现,只能说是又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嗯。”路麦意义不明地应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行动吧。”

卫琅迟疑了三秒钟,在格纳库中环视一圈,还是下了决心:“好。”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被邻居称作“鉴定师小姐”的女人,但在这种时候,总不能故意将她一个人抛下,倒不如带她一起行动,也好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被邻居扶着,踩上了升降梯,然后被送到驾驶舱门口,接着顺理成章地爬进驾驶舱。

驾驶座边上是手动的操作杆,手柄顶部嵌着一块刻有生产商标志的金属装饰。路麦舔了舔嘴唇,把那块装饰抠了下来,丢进了嘴里。

路西法跳到了手柄上,填补了因为金属装饰的缺失而形成的空缺。

“知道怎么发动吗?”通讯器里传来正义之士的声音。

“知道!”这回又是古德奈的声音。

他们二人在路麦偷吃金属的时候也已经各自找到了合适的机甲,并顺利登录。

路麦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面板,回忆了一番驾考理论教材的内容,确认了引擎按钮和各种控制器的位置,这才将麦克风拉到面前,回了一句:“知道。”

“格纳库的大门会在三分钟内打开,最后十秒我会给你们报时,倒计时结束,启动机器,跟着我走。”正义之士的声音比刚才稳重许多,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心安。

不过路麦认为这种安心的感觉有一部分是源自金属零件为她补充的能量。

三分钟不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但因为沉默和未知,这短短的三分钟总让人觉得有三个小时那么久。

突然,扬声器传出声音:“十,九,八……”

路麦挺直腰杆,右手悬在按钮上方。

“二,一,启动!”

嗡——

庞大的空间骤然被一阵齐整的轰鸣填满,昏暗的室内也已被能量光线映照得如同晴空万里。

接着,地面发生剧烈震动。

格纳库的巨大移门向两侧打开,展露出外面的旷野和夜空。

“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吗?”

四台机甲先后穿越N21的大气层之后,通讯频道传来古德奈的声音。

“什么?”

“那个——亡命之徒,是这么说的吧?”

“早些年有一部电影,就是讲这个的。”

“对,我就是从那里得来的灵感。说起来那部片子也是四人小队呢。”

“可惜最后的结局是全军覆没。”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古德奈爆发出一阵怪叫,“他们最后不是在一个被海水覆盖的星球上重逢了吗?”

“你没看出来吗?那只是阿尔文死前的幻想。或者你可以把最后一幕想成他们死后的事。”正义之士说。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是古德奈和鉴定师小姐。

而路麦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谈的那部电影到底讲了些什么。

这回又轮到正义之士惊讶了:“连你也没看出来?我觉得那种表现方式不算太隐晦。”古德奈这种脑回路诡异的少年也就算了,她显然没想到身为高知女性的鉴定师小姐也没理解最后一幕的意思。

那几乎都不能说是暗示,而是一种明示。

——只要动用一点点人类的感性就能理解的明示。

路麦融不到那个话题里,她环顾着周身的苍茫宇宙,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孤独。

“我们……该往哪里去?”她问了一个再合时宜不过的问题。

“1202,7663,349”正义之士很快就报了一串数字出来。

路麦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没想起在哪里听到过。

正义之士没有卖关子,立刻补充了一句:“在121宙域,据说那附近有一座孤岛。你们还记得吗?”

经她这一提醒,路麦倒是想起来了,在服兵役的时候,有一部分人趁机当了逃犯,其中就有人提议把1202,7663,349当做一个临时的休憩点。

话说回来,不愧是正义之士,居然能够记住那组只被提了一次的坐标。那都有一串电话号码那么长了。

“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鉴定师小姐说。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人类的活动足迹主要集中在几个宜居的行星上, 并通过空间门技术得以在不同星球间快速往返,但实际上,这些行星间的距离相当遥远。

毕竟你不能指望在同一个星系里能碰巧地存在好几颗适合人类生活的星球。

从时间的维度来看, 人类依然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一颗星球居住, 却在另一颗星球工作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从空间的维度来看, 人类的定居点其实非常分散。

在这分散的空间中,存在着一些灰色地带,也就是被称为孤岛的小行星们。

这些星球没有被主流社会用空间门技术给连接起来, 也没有固定的进出航线,想要去到那些地方, 只有搭乘私人航天器这一种途径,而且那些航天器往往都是违法物件, 包括各型机甲和航空母舰。

虽被称为孤岛,但并不意味着上面没有人类的活动。相反,有些孤岛十分热闹,甚至发展出了颇具规模的城镇或都市,那些地方是法外狂徒们的聚集地,流通着各种主流社会上无法见到的违禁品。

卫琅不知道鉴定师小姐是出于什么考虑才想到那座孤岛的,至少她提出这个方案,是带着她自己的目的的。

军方正在和比邻星杰塔的仿生人组织进行对抗,主力部队目前仍留在121宙域的可能性很高, 其中应该也不乏具有话语权的高层人物。

她要亲自确认一下, 军方是否是一股能够拉拢的势力。

为此她甚至暂时地抛弃了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N21 。

不过这也是因为她知道, 唐氏操控电子兽集群暴走的目的不在于彻底摧毁N21,而是围猎。

既然围猎的目标已经转移阵地,想必闹剧不会持续太久,之后的事,靠自走兵器和几个值得信赖的部下也应付得来。

在虫巢藏身期间,她几乎没有休息,而是忙着给那几位管理员安排任务。

现在看来,那还真是一个具有先见之明的决策。

*

和兵役那时不一样,“逃亡者们”无法使用空间门快速抵达121宙域,不过和当时需要担心燃料问题的廉价机甲不一样,他们现在搭乘的是处于万全状态的最新型机甲。

只要不遭遇额外战斗,机箱里的燃料够他们用很久。

高速行驶的时候,所有人都全神贯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随在领路人的后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说不清是一天、一周,又或是一个月——正义之士通过通讯频道提醒同伴们:“快到了。”

一颗总体呈现出黄褐色的星球孤独地悬在前方。

从地表环境和建筑风格来看,这颗星球相对缺水,但这里的居民看起来对此没有感到太多困扰。

四台机甲降落在一片空旷得如同荒漠般的土地上,没有引起当地人的关注。

除了他们的四台机甲,那里还停着一些眼熟的机器——那种容易造成神经损伤的廉价机甲。

这里不出意外是一片法外之地,目前尚未被深空联盟承认为独立的政治实体,是众多走私生意的中转站——这就是诸多利益集团抵制将其纳入执法范围的重要原因。

在这里落脚的好处是有机会与那些走私商达成交易,获得可供机甲继续航行的能源,或征得同意,直接搭乘走私船离开。

而坏处则是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受到保护,任何势力都有可能从天而降,对毫无反击之力的人为所欲为,其中就包括来自N21的追兵,或是其他可疑的组织、团队。

——这只是路麦所以为的。实际上,N21并不会派出任何追兵。它目前的最高领导者就是这只亡命小队的一员。

鉴定师小姐提出要先收集情报,正义之士当即同意了这点,并提出要尝试寻找能源的供应商。

虽然他们现在还不需要担心燃料的问题,但总会走到不得不补充的地步。

至于要如何获取能源,这需要看他们有怎样的谈判技巧,以及握有怎样的筹码,最后则是,如何平衡个人与集体的牺牲。

比如,是否能够接受卖掉他们其中一人的大脑,以换取能够供四台机甲进行长期航行的能源——这是鉴定师小姐开的一个不好玩的玩笑。

在找到能够交涉的对象之前,她已将现状对众人分析了一遍,并指出了他们的筹码只有四台机甲,以及他们身上的鲜活肢体,除非遇上好心肠的人,或是索性放弃道德感,去做打家劫舍的强盗,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获取想要的资源。

“会有人需要修理工吗?”路麦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想了一遍之后,说道。

无形资产也是财富,知识技能也是价值。

“那些走私商贩搭乘飞船过来,临走之前走要做好保养和维修吧?”

“他们肯定有专门配备的人手。”

“万一那些专人生病了……”

“哪有那么恰巧的事?”

正这么说着,一阵乐曲声悠悠地飘了过来。

循声望去,远处的街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他手里拿着一种形似电提琴的乐器,正在演奏与街景相当合称的乐曲。

“卖艺人。基本上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见到了。”

“也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如果我站在街上唱歌的话,会有人给我钱吗?”

“看你的水平。没准能打动路过的富豪。”

路麦想上前看看演奏者的收成,却猛地和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

那是一种相当坚硬的东西,她的胯骨和手臂都在碰撞的过程中感到一阵疼痛。

她撞到的是一台机器人,高度仅到她的腰际,身上穿着合体的童装,但这完全无法让它看起来像一个人类,因为暴露在外的肢体和脑袋都确凿无误地由金属零件构成。

——这让路麦产生了一阵食欲。即便她知道这很糟糕。

“妈妈?”机器人从路麦怀里抬起头来,用略带电流质感的声音说出了令人惊讶的词语。

路麦愣在原地,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机器人刺客和恐怖袭击之类的内容。

电子元件的运行使机器发热,那些导热的金属将这种温度传递到她的身上。

那种感觉格外古怪。

鉴定师小姐对此见怪不怪,弯下腰,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用与哄小孩别无二致的口吻说道:“你认错人啦。是迷路了吗?在哪里和妈妈走散的?”

从它的面部结构可以知道,这个型号的机器人是不会发生表情变化的,但路麦偏偏从它那双摄像头外观的眼睛里看出了困惑。

小机器人有些胆怯似的退了一步。它辨识出面前的两名女性并非自己寻找的母亲。

它虽然是一台机器人,但是动作和“神态”与一个人类儿童如出一辙。

“杜伊!”一名女性从不远处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脚步匆匆地向这里逼近。

小机器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它将被认错的路人丢在脑后,向那名女性跑了过去,然后像一条热情的小狗一样扑进女性的怀中。

一人一机如同久别重逢一般紧紧抱在一起。

对于一场暂时的走失来说,这样的情感表现未免过于夸张。

但有的人就是吃这一套。

“机器人小孩啊,好像也挺不错的。”路麦随口说道。

她注意到那位母亲的身体似乎有不自然的地方,可又说不确切。

鉴定师小姐觉察到她的疑惑,直起身体,看着那幅团圆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个苦笑:“那是一位旧世代仿生人。”

路麦愣了一下:“那种程度就可以被称为仿生人了吗?”

“我是指那位母亲。”

这确实可以解释那名女性动作不自然的原因,可即便如此,路麦还是受到了一些冲击。

并不是因为仿生人的逼真程度——这一点她早有准备。

显然,仿生人和机器人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物了,它们却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展现出通常只产生于生物之间的母子关系。

鉴定师小姐又说:“其实仿生人也是有情感需求的。甚至机器人也是。但目前没有完整的研究能说明它们情感的由来,只能归因为神经网络的高度发达。”

“……不愧是鉴定师。”路麦嘀咕道。看来她的能力是实打实的。

“看到那幅景象,我都有点想念我母亲了。”

“你的母亲?”

“她是隶属军方的科学家。”

“研究什么的?”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是脑科学。”鉴定师小姐的神色黯淡了起来。

都说智商并不会遗传,这话在鉴定师小姐身上似乎不适用。

路麦于是不再深入这个话题,开始东张西望地巡视这个城市中的可乘之机。

鉴定师小姐的能力和正义之士的交涉技巧对在此地展开交际活动有重要意义。

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小队和三个走私集团进行了初步接触,但都无功而返。

这座孤岛的居民中,旧世代仿生人的比例超过了九成——它们同时被人类和更先进的仿生人排挤,只能流落到此地——剩下那一成的人数里,一半是机器人,一半是来做生意的人类和新世代仿生人。

没有得到合适的情报,也没有找到能够出售燃料的人。

但有其他的意外收获。

他们在城镇中遇上了在服兵役时溜之大吉的那批服刑者。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不记得当时一走了之的人究竟有几个, 肯定不止这些——十九名幸存者。

据他们口述,其他人在抵达孤岛之前就因为神经系统的崩溃而死在了半路上,和那两名主动撞死在小型天体上的服刑者一样。

这十九人已经组成了小团体,在孤岛上相互扶持地活着,寻找出路。他们邀请这新来的四人去他们占领的聚居地过夜,并交流着近期的各种情报。

可惜没有得出任何有效结论。

有些人出于私心隐瞒了一些什么,路麦有些在意,但看到没有人提出疑议,便也不敢轻易刨根问底。

最后所有人席地而睡。

这颗星球的昼夜温差很大,驾驶服能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但众人还是自觉地挨在一块互相取暖。

一周以来,四人都在极限压缩睡眠时间,只敢在航行的安全路段开启自动巡航时眯一会儿眼睛,到现在每个人都严重睡眠不足,几乎是以昏迷的速度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 路麦在平时叫早广播响起的那个时间醒了过来。

她昨晚做了噩梦, 梦见她不受控制地在线圈本上不停写下恶毒的话语,哪怕手被磨破,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脑无法控制身体。

做了一个晚上的抄写, 疲惫感也就难以消退了。

一睁开眼,看到的是古德奈屏息凝神的表情。

为了避免失温, 他们挨得很近。

“你在看什么?”路麦想要揉一下眼睛。

古德奈一把抓住她的手, 然后嘘了一声。

路麦顿时神经紧张起来。接着,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动了一下,那东西跃过她的眼皮,跳到了她太阳xue的位置,然后钻进了她已经油腻不堪的发丛。

是路西法。

“你俩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古德奈问。

“怎么样的?”路麦不解。

“你睡觉的时候,那只蜘蛛一直趴在你的脸上。”古德奈鬼鬼祟祟地说道,“我醒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路麦心里有些打鼓。

路西法确实有睡觉时爬到她身上来的前科,但她不确定它一般都停在哪里。

但脸部这个充满弱点的位置,被这只能够随意杀人的蜘蛛当成寝床,着实让人感到不安。

她始终记得,也绝对不会忘记一〇八的下场——蜘蛛只是在他的眼球上轻轻蛰了一下而已。

和蜘蛛交流想法是不可能的,不然路麦也想知道它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是想保护她,还是想要她的命,又或是以捉弄她为乐?

她轻轻蹭了一下鬓角的头发。蜘蛛没有对此作出反应。

古德奈也不打算细究这个问题,他先行一步坐了起来,和伊芙宁打了个招呼,然后伸了个懒腰。

接着,他环顾四周,发出了一个表示疑问的声音。

路麦立马朝四下张望一番,发现聚集地的人少了很多,加上她自己,仍然留在这里的只有九个人。

“其他人呢?去搜集情报了吗?”她问道。

“天都还没大亮,找谁去问情报?”鉴定师小姐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他们走了。”

这时候,剩下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醒转过来,迷茫地看着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的聚集地。

鉴定师小姐描述了一种极其糟糕的情况:“他们有可能趁着我们睡着的时候,把我们的机甲当做筹码,卖给有需要的走私商人了。”

尽管还没有休息够,但在听到这番发言之后,所有人都变得紧张和亢奋起来。

在鉴定师小姐的带领下,一群人来到了他们停放机甲的地方。

鉴定师小姐的猜想没有成真,那地方仍留有数台机甲。

这说明消失的人已经驾驶着各自的机甲离开,并没有把这些高级机器出卖给商人。

然而鉴定师小姐立马就想到了问题所在,她三两下登上自己那台机甲的驾驶舱,将身子探进去操作了一番,然后将那个不幸的发现公之于众。

“那些人把我们余下的燃料全部拿走了。恐怕他们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心思。”

“这里有个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围堵上去,看到了一截被埋在沙地里的身体。

那是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半机械人的身体。是昨日一同抵达这里的二十三人之一。

他身上的生体部分有挨打过的痕迹。

不难猜想,他是被逃走的那几个人打死的。

也许是因为他想阻拦他们的行动,又或者是收集起来的燃料数量十分有限,让那伙人不得不放弃一名同伴。

在鉴定师小姐检查那具尸体的时候,路麦偶然看到了眼熟的记号。

那排记号藏在肋骨下方的上半身的截面处。

她确认自己近期一定在哪里看见过,只是这需要好好想想。

不可能是在N21 ,那里的东西不会展示商标,在那里接受手术的半机械人身上也不会被镌刻此类铭文。

但若排除N21,能够想到的选项就非常少了。

通过这种方式,路麦没花多久就回想起来,她在昨晚的梦里看到过这个记号——这个记号出现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翻阅过的线圈笔记本上。

这行细小的文字镌刻的是某个公司或组织的名称。

唐氏集团。

这个死在昨夜的半机械人,是唐古拉斯的人?

即便不是这样,他也一定与唐古拉斯有所关联。

“是SO5K。”在所有人陷入沉默的时刻,不知是谁突然喊出了一个代号。

SO5K是趁夜离开的十三人中的一人。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身体至少有一半已经被机械化的人,其中就包括他的左半个头颅。

“昨天晚上集会的时候,我说外面太冷了,还是回到驾驶舱去比较好,是SO5K坚持在外面过夜,我才打消了那个念头。他劝我们留在外面,就是为了趁我们睡觉的时候偷走我们的燃料。”

“走了十三个人。就算把二十三台机甲的剩余燃料集中起来,重新分配给十三台机甲,每台机甲能得到的燃料也不多,很难支撑他们走到下一个中转站。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正义之士皱了皱眉,显然没弄懂这种不合情理的脑回路。

“如果这附近有空间门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又有人说。

另一个看上去年纪较大的人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在我入狱之前,这一带没有建设过空间门,除非是地下组织擅自开通的非法暗道。”

“你是什么时候入狱的?”

“不清楚,大概是五年前?总之是仿生人入侵深空联盟分部的那一年。”

“那是八年前的事。”

“你记错了,今年是T36年,那件事距今已经过去十二年了。”鉴定师小姐毫不留情地公布正确答案。

于是众人又变得鸦雀无声,就这样过了大概三分钟,有人狠狠地说了一个脏字。

路麦环顾着站在眼前的八个人,其中鉴定师小姐是前军方的人,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不确定之前的兵役她是自愿参加还是遭到了强迫,古德奈和正义之士是自愿报名的,剩下的人则不得而知。

或许这一区分是能够帮助了解现状的突破口。

“听我说……”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谨慎地开口道,“我们都是参加过之前那次兵役的人,对吧?那次的兵役很不寻常。我们被送到战场上不是一个偶然。”

她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们之间应该有一些共同点。”她继续说。

站在这里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轻人,也有看起来超过五十岁的中年,有完整的人,也有机械化比例不等的半机械人。

虽然语言相通,但从外表来看,却各有各的人种特色。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或者说,被强制参加兵役的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路麦将众人挨个环视一遍,说:“我是唐古拉斯的人。”

她选择在这个时候跳身份。

——虽然是假的。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少到即使她想要去了解更多,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与此同时,她还要在这群人面前掩饰自己的这一弱点。

她得不懂装懂,甚至装得比这里的人更懂——故弄玄虚是最简单的操作手法。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这种情况下,她仅有唯一的手牌,那就是唐古拉斯。

既然如此,也就容不得她进行权衡和选择。无论胜败,若要上牌桌,就必须将这张牌打出去。

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后脑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

第一时间对她的话做出反应的竟然是路西法。

她不由得怀疑,莫非这只明显不怎么正常的蜘蛛也是唐古拉斯实验室的产物?

那个男人一视同仁地对所有能够进行实验的生物处以极刑?

不过她很快就关注到周围有些人的眼神明显开始闪烁起来。

最终,有四名半机械人站了出来,在一番面面相觑之后,承认自己也是唐古拉斯安插在N21的棋子。

最后剩下的是一名至少在外表上未进行过机械化改造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你们是自愿报名参加兵役的?”路麦问那个人。

那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看他的神情,应该是也发现了什么。

虽然样本数量有限,但不妨大胆猜测, 被强制送上战场的服刑犯,都是与唐古拉斯有关的人员——即唐古拉斯安插在N21的间谍。这些间谍被送到N21的时间有早有晚, 彼此之间不曾公开过身份。

因为路麦来自唐古拉斯的实验室, 自然也被归为间谍的一份子,而这也可以看出,N21方面对唐古拉斯的安排也调查得不够彻底。

古德奈抱着伊芙宁,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而正义之士和鉴定师小姐竟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不过着也符合她们的性格。

路麦说:“管理局意识到唐古拉斯对N21的渗透,所以打算用向军方献媚的方式一举把唐古拉斯的势力连根拔掉。我想, 之前的那场火灾就是管理局发现唐氏渗透的契机。”

古德奈大概是没弄懂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皱了皱眉头, 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而实际上,路麦能想到这一步, 还是依托了他之前提到的假设——即火灾的源头是那个跟踪他们的半机械人。

四名唐氏间谍对这种情况有所了解, 没准他们自己也在实验室生活过一段时间,从死去的半机械人身上的铭文可以想见,他们的半机械化手术就是在实验室完成的。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已经失去那么多生体的情况下,他们还剩下十分漫长的刑期。

“你觉得唐氏集团会派人来解救我们吗?”一名间谍问道。

路麦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

她并不确定,这只是为了避免这里的九个人中间出现太大的隔阂而必须采取的表态。

从另外三名间谍那黯淡的表情来看,他们也早就默认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于是路麦补充道:“所以我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团结点, 我们会找到活下去的办法的。”

“难道不是靠出卖同伴活下去吗?”有人冷不丁地抛出一句。

九个人用最后剩下的一丁点燃料,尽可能地将十台机甲围成一座堡垒。

这就是他们在孤岛上的固定据点。众人约定,白天可以自由活动,晚上九点必须回到据点进行人员清点和情报交换。

在此期间,四人小队第一次互相通报了姓名。

无法确定真假, 只是为了称呼起来更加便利一点。

鉴定师小姐的名字是蓝锘。

她在沙地上比划了那个生僻字,并说了一串听起来像是英文的单词。路麦猜测那是周期表上的一种元素。

正义之士自称卫琅,听起来没有特别之处,哪怕这就是她的真名也不会让人感到违和。

古德奈仍让大家沿用古德奈这个称呼。根据N21不得透露真名的铁律,可以确认这是一个假名。

路麦没有故弄玄虚,报上了自己的大名,除了卫琅之外,其余两人都略微表示出一丝讶异,似乎她的名字应该更加高大上一点才对。

当天傍晚,非唐古拉斯阵营的那个男青年没有预兆地撞死在他所驾驶的那台机甲的腿甲上。

从他终端中的信息可以确定,他不曾饲养宠物。

由此可见,旧式机甲对驾驶员产生的精神影响会持续很久。

以及,饲养宠物确实是有必要的。

但考虑到发生在N21那场由电子兽引发的暴动,这其中的利害又没那么容易权衡了。

唐古拉斯阵营的四个半机械人看起来没有产生精神异常,经过询问,得知他们也没有饲养宠物,八人因而又得出另一个结论,半机械人,尤其是换上了机械脑的半机械人,遭受精神侵蚀的可能性很小。

讨论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路麦又一次想起自己见过的发疯的半机械人。

她提醒自己,机械脑绝对不能成为“情绪稳定”的代名词,正相反,真正的人脑和机械脑在无法对付的时候,会产生让人无法承受的负面感情。

现在,幸存的逃亡犯们所拥有的是一个八人的团体,以及十台没有燃料的机甲。

尽管所有人都认同不应在唐古拉斯派系和非唐古拉斯派系间产生隔阂,但他们也认同了将团体分成四人一组的小组:四名唐古拉斯派系的半机械人一组,剩余的人一组。

他们的行动计划是,寻找愿意接收多余两台机甲的商人,并用交易所得的货币购买燃料。

两具尸体也不能被浪费,这也是他们能够利用的为数不多的资源,尤其其中一具尸体既新鲜,又基本保存了完整的人类生体,说不定有人愿意为这种东西花钱。

路麦只在开始感到一些不适应,终究还是在同伴们若无其事的商讨中认同了这个决定。

再次进城是当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

路麦的小队打算在一条开放的商贸街上寻找潜在的买家。

兵分两路。

路麦和古德奈一起行动,她隐隐意识到这位邻居可能有什么不能被人听到的话要对自己说。

而结果也确实不出其所料,只是内容仍让人深感意外。

“我是协会的人。”古德奈不知是有样学样还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也挑明了自己的身份,“我知道你说你是唐氏的人,只是为了让那四个人放下戒心。你不是唐古拉斯的人!还是说,你被他洗脑成功了?!”

他的语气有些焦虑。

路麦看了终端一眼。她不确定在远离N21的情况下它的监听功能是否依然起效。

古德奈对她透露的一定是个重要情报。

首先,古德奈知道实验体678的身份,即那个所谓的“王牌飞行员”——结合从蓝锘那边获得的情报, 678应该,或者曾经是隶属于军方的一名战士。

其次,古德奈显然不希望她和唐古拉斯产生多余的联系,他对她是否遭到唐古拉斯的精神控制感到担忧。这说明他和他背后的组织至少没有和唐古拉斯站在同一阵线。

最后,他提到的那个组织——“协会”,尝试与她接触的目的又是什么?

虽然古德奈看起来没有害她的意思,这不代表“协会”就一定是个好地方。

等等,协会?

难道指的是生命研究协会?

路麦猛然想起最早的时候胖子和她介绍过的三种类型宠物的背后所代表的三股势力。

其中改造兽就是生命研究协会的成果。这个组织通常被称为生协。

“你说的没错,我是为了试探那些人的身份才那么说的。我是绝对不可能和唐古拉斯站到一起的。”路麦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说道,一边考虑要如何才能套出协会的具体信息。

这应该是一个相当有名的组织,不然古德奈不会使用如此抽象的代称。

“你进入N21是为了接触我?这是协会给你的任务?他们想让你干什么?”

路麦并不指望能得到确切的回答。

“观察你的行动,帮助你早日完成服刑,离开N21,同时又不能再次落到唐氏的手里。”

古德奈回答得很详实,“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以替我保密吗?”

“协会想要得到我?为了我的……研究价值?”路麦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讥讽,以至于暂时性地忽视了古德奈对她表现出来的信任。

“协会想要的是你的力量。上头说你一个人就能扭转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的局势。如果你能站在仿生人这边,人类方面肯定会不得不做出妥协。”

路麦愣了一下:“你是仿生人?”

古德奈天真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接着又解释道:“众所周知,协会一直致力于调解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的关系,但目前的状况是,这两者之间谁也不服谁。仿生人最初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所以人类始终不愿意将它们视为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智慧物体。”

“你们在说仿生人的事?”蓝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卫琅也在她身边。

这条街道很窄,就算兵分两路,相互之间也不会离开太远。

“仿生人和人类到底有多像?”路麦问道,“仿生人鉴定师的考核标准那么严苛,就是因为这两者过于相似,以至于难以区分?”

“这么说吧,昨天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卖艺人,他就是一个新世代仿生人,我猜你一定没有发现。”蓝锘说。

路麦张了张嘴,以表示惊讶。 “完全看不出区别,你是怎么鉴定出来的?”

她努力回想那个卖艺人的一举一动:那是一个情感充沛的街头艺术家,身体的动态充满活力,其演奏的乐曲也让人感受到洋溢的生命力。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鉴赏家,但感性地认为那绝对是理解感情这回事的生物才能作出的表演。

也就是说,蓝锘没有夸张,仿生人的确具有情感需求,它们不仅能接收情感,也能输出情感。

不仅能够,而且需要。

蓝锘挑动了一下眉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显露出回忆的神态,过了一会儿才说:“说不清楚,但我就是明白。”

“我听说哪怕是医学检查也很难快速鉴别出新世代仿生人。”卫琅插了一句。

相对路麦和古德奈的间距,她和蓝锘分隔得较远,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而她的话也隐约体现出她对蓝锘的不完全信任。

“也就是说,仿生人在生理上也很接近人类?”

“我以为这是常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仿生人接纳为人类的一员呢?”

路麦只是随口一问,同行的三人却以一种“你疯了吗”的眼神打量着她,其中仅有蓝锘的眼神更为复杂一点,古德奈则是在最初的压抑过去后便露出了认同的表情。

“一杯以尿液为主要原料,并且与多种化学试剂进行数十次反应后制成的葡萄汁,它最终的色、香、味都和用葡萄榨取的葡萄汁没有多少区别,连化学成分也差不多,你能在得知它最初的模样之后又心无芥蒂地把它喝下去吗?”卫琅打了一个比方。

路麦插科打诨:“就像愿不愿意吃屎味的巧克力一样吗?”

卫琅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路麦继续说:“如果我现在突然得知你们中的一人是仿生人的话,我觉得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因为已经被我们是同类的先入观给主导了。”

“就像突然发现一直以为是巧克力的糖果其实是屎一样,你真的不会介意吗?”蓝锘借她的例子说道。

路麦噎了一下,说:“我的类比不好。人和仿生人不适合用屎和巧克力来类比。”

蓝锘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古德奈扯了一下路麦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前方:“我知道那个人,他是个器官贩子,我们去问问他收不收尸体。”

被指到的那个人离他们大约有二十五米的距离,穿着十分朴素,身旁也没有带着随从,难得古德奈能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注意到他。

路麦自然而然地想到,古德奈之所以能认出那个人,也许和他口中那个“协会”所做的生意脱不开关系。

表面上想要建立人类与仿生人的沟通桥梁,实际上呢?

——把人类的器官和组织贩售给仿生人?

这样或许就能解释仿生人为何如此仿生了。

一台零件全都是由真货构成的机器,到底还能不能被定义为假货呢……真是让人头疼的伦理问题。

不过这一切还只是路麦的假设。

买卖双方的合法性在这种境况下并不重要,况且他们从决定逃亡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经成了法外之徒。

能不能从那家伙身上得到有用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四人小队准备上前试探,但是,还不等他们渡过马路,就有人和那个器官贩子搭上了话。

路麦决定再观察一下情况,然而古德奈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去,和器官贩子打了一个招呼。

“老敢,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最近在做什么生意?”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被称为老敢的男人抬头看了四人组一眼,阴鸷的眼神从宽檐帽下射了出来,让人感到一阵心惊。

老敢并不老,看上去顶多三十五岁, 比起屠夫或商人,其气质更像一名缺少人情味的精英律师。

恐怕也就只有古德奈这样的人才敢如此大大咧咧地同他讲话。

刚和他搭上话的人警惕地回看一眼,又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后便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老敢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阴沉的声线应道:“好久不见。”

看来是和古德奈有过私交的人。

古德奈向来不说那套虚的,稍微压了一下声音, 直奔主题:“我们这里有两句尸体,一具是新鲜的, 完人,另一具是今天凌晨死的, 百分之六十的半机械人。四箱波比燃油。”

老敢打了个手势。意思很明显。

最多只能出三箱油,而且要先确认尸体的状况。

古德奈把他的手扳了下去,坚持道:“说四箱就是四箱,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路麦知道他是优先为了同组的四人考虑,而要叫另一组的四个半机械人自求多福。

四箱油,这里的四个人每人一箱,但如果只有三箱的话, 分配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老敢那微微锁起的眉心显示了他的不耐烦。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一种粗糙的讲价技术。

古德奈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 显得有点失落, 垂了一下肩膀:“那就算了, 我再去问问别人。”

这则是与买家的“爱卖不卖”所对应的技巧,“欲擒故纵”。

这种博弈实在是太过原始了。

老敢没有上钩,他压了一下帽檐,随后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也就是说——“没得谈”。

古德奈似乎想要退缩,但又不想轻易压低价码。看得出来,他不是经常上谈判桌的人。

这时候,卫琅开口了。

“那个半机械人是唐氏改造的。他的机械体上有唐氏的铭文。真伪你可以亲自辨认。”

路麦看到老敢的眼皮略微抬了一下,好像是有戏的样子。

也就是说,唐氏的机械体自有其不同凡响之处,至少能成为谈判桌上的加码材料。

“带我去看看。”那个男人用喑哑的声音说道。

古德奈对着卫琅来了一发肘击:“行啊,你。”

卫琅敏捷地用拳头拦住了朝自己腹部飞来的手肘。

老敢让下属开来一辆不知该如何称呼的代步工具。

那玩意儿本质上和四轮汽车差不多,但外观和推进燃料让路麦感到陌生。

蓝锘在老敢拿出的电子地图上圈了一个位置,然后代步工具便将所有人运送到了那地方。

停放着十台机甲和两具尸体的地方。

这片区域的气候十分干燥,两具死亡不久的尸体保存状况良好。

老敢将两具尸体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在尚且保留着最后一丝柔软的躯体上敲敲打打,又仔细鉴别了那具半机械人的品质,最后点了点头,用手指比了个四。

他同意出四箱燃油来收购这两具尸体。

古德奈看起来很高兴,搞不好他觉得自己在这场交易中居功至伟。

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神气的表情,朝路 麦眨了眨眼,模样像个俏皮的中学生。

然而那个灵动的表情忽地僵在少年的脸上。

路麦从他目光的焦点意识到身后出现了某种危险。

她忍住了下意识转头的冲动,而身体却已经以一种敏锐的直觉向右侧偏去。

一道拳风擦肩而过。

有敌袭。

路麦在侧身的同时顺势往沙地上一滚,原本四散站立的蓝锘和卫琅也迅速以古德奈为圆心集中起来。

四人组背靠着背,分别警戒四个方向。

路麦这才有机会观察周围。

被风卷起的沙尘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数条影子,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其中一半手持钝器,一半荷枪实弹。

“老敢,你什么意思!”古德奈大叫起来,但思字的尾音还没落下,有什么东西便破风而来,猛地扎进他的身体。

路麦只听到身侧传来噗的一声,接着便是重物跌落在地的动静。

古德奈被敌方的远程武器击中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她后颈的寒毛立刻倒竖起来。

论赤手空拳的战斗力,她相信和她站在一起的两名女性都不容小觑,但无论如何,肉搏对枪械,输的实在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连人数上都是对方更有优势。

唯一能让路麦保持乐观的想法,便是老敢目前没有要他们命的意思。

从刚才的声响判断,古德奈中的不是枪子儿,更像是针头。

估计就是麻醉那一类的。

不消想,对一个器官贩子来说,活人当然比死人值钱多了。

在这个不用指望任何人遵守法律的地方,手上不拿点家伙就要跟人谈判,简直贻笑大方。

古德奈那时灵时不灵的机灵劲显然在这里失效了。

老敢想不出一个子儿地拿下这两具尸体,还有这四个想从他手里捞四箱燃油的大活人。

而这四个大活人,手里完全没有能让老敢诚信交易的筹码!

路麦这样想着,在心里后悔不叠。

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用一梭子麻药让她顷刻间陷入沉眠。

……

路麦是在后颈的一阵刺痛中醒来的。

她伸手去挠了一下疼痛的源头,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掠过了她的指尖。

她猛然清醒过来。

之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在大学宿舍的床上经历的一场梦。

而是真的。

她因为一场全麻手术,阴差阳错地穿进了一个死人的身体,很快就成了一名劳改犯,接着又成了一名逃犯,现在,她是一名倒霉的俘虏,不幸落入器官贩子手里的一件商品。

她从没想过自己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会在短短几个月内经历如此复杂的身份转变。

“路西法?”她轻唤了一声。

细密的足迹在被驾驶服包裹住的身体上蔓延开来,不知不觉间似乎又长大了一圈的跳蛛顺着她的手臂来到了她左手中指指根的那个骨节上。

与宠物间的这种默契让路麦感到些许安心。

她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肚子上滑了下去——是一根质地柔韧的皮绳,那东西刚才应该是用来捆住她双手的,但早就被弄断了。

从断口的样子来看,明显是被某种液体腐蚀过。

她有理由相信是蜘蛛替她“打点”了这件事。

抬头查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七八平米大的仓库,室内堆放着十几个纸板箱,一些空的玻璃器皿,以及浓郁的福尔马林的气味——路麦并不了解福尔马林闻起来是怎样的,但她觉得那就是。

一个能够佐证这一观点的证据即是,室内的温度很低,应该是出于冷藏的目的。

而一个器官贩子的冷藏库里会有什么,答案则是显而易见的。

在被箱子隔开的另一个角落里,躺着被缚住手脚的半机械人。

是那四个唐古拉斯派的其中之一。

看来那四个人也找上了老敢,并且也被同样的套路骗了。

四个活人,四个半机械人,两个死人,也许还能加上十台机甲。

空手套白狼都不敢这么套。

和门同方向的那面墙的左上角有一扇窗,透明材质,没有能够开关的设计,目前看来只有透光的作用。

而门——路麦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这扇门从室内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如果要强行逃走的话,将那扇窗打破看起来像是唯一的希望。

但不试也知道,至少那肯定不是投一颗棒球就能砸碎的材料。

身后传来衣物窸窣的动静,回过头去,那个倒在地上的半机械人正慢慢睁开惺忪的眼睛。

他也是半脑被改造过的类型。

机械眼皮和生体眼皮的配合度很好,丝毫没有滞后感。

他看起来一瞬就理解了当前的处境,而且马上就注意到了站在窗户底下的路麦。

“你是……你也是博士的人。”他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你们也被抓起来了。”

这种表现也让路麦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个半机械人很自然地将她当成了同伙,说明他们有机会合作逃生。

“你能想到从这里出去的办法吗?不趁早逃走的话,我们一定会被大卸八块的。”路麦说话的时候牙齿有点打战。

对一具缺少脂肪的身体来说,这里的温度着实令人难捱。

她走到半机械人面前,想要帮他解开手上的束缚。

皮绳的结打得极紧,更要命的是这种材料相互之间的摩擦系数大得吓人,靠解结的方式很难弄开。

半机械人看她捣鼓了半天没有成果,苦笑了一下,制止了她的徒劳工作,“我自己来吧。”

路麦困惑地收手,想看看这个失去自由的半机械人会如何行动。

于是她就看到半机械人的双手同时从腕部断裂,掉到地上,用来捆绑双手的皮绳霎时松弹开来。

他用类似于坐位体前屈的姿势用断腕去接近掉落的双手。

路麦赶紧将掉在地上的两只机械手捡起来,并帮他装上。

手腕的断处有数不清的神经般的线路,每条线路都带有各自的识别子,能够自动吸引手部的对应接线。

虽然看起来很复杂,但实际的安装就像摆放一个磁吸部件一样简单。

“我叫路麦,你叫什么?”

“K5。”

“好的K5,我们一起努力逃出去吧。”

半机械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生动的笑容,尽管那个笑容转瞬即逝。 “说的简单。”

路麦无奈地耸了耸肩。她打开几个纸板箱,试图寻找有用的工具,不过那些箱子里不出所料地装着密封的保温箱。

她从中取出一个边长大约二十公分的正方体小盒,用手掂量了一下。

硬度和质量都不错。

她蓄足了力气,将盒子掷向窗户。

两者相撞之时,只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投掷工具和受击物体均未受到明显损伤。

那窗户果然没法被轻易打碎。

“你可以抱我起来吗?”她对K5说,“我想仔细观察一下那扇窗。”

半机械人没有反对这个要求。

他半蹲下来,双手以路麦的髋部为支点,将她从地上举了起来。

路麦用前臂扒住窗框外仅有不到五公分宽的“窗台”部分,让自己的身体能抬得更高一些,然后伸手摸了摸玻璃的部分。

那东西的质感相当温润,尤其是在低室温的衬托之下,摸起来尤其让人感到舒服。

但仔细观察镶嵌处,就会发现这块“玻璃”的厚度可能超过二十厘米——比刚才那个保温盒的边长还要大。

靠物理手段恐怕是砸不碎这东西的。

等等,物理手段不行的话,那化学手段呢?

不用说,此时浮现在路麦脑海中的正是一〇八从一具尸体变成一团绿色凝胶、或者脓液的画面。

这时候,K5突然用闲聊的语气说起话来:“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忍不住猜测你的性别。我不是没见到过具有中性美的人,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路麦的思绪顿时被打乱了。

驾驶服和囚服不一样,没法区分性别。

有人会对她的外貌感到困惑也不奇怪。

毕竟她的脸确实雌雄难辨,加上胸很平,但又看不出喉结,身体纤细,但手脚的骨架又显得有些宽大——她的生理年龄显然已经早就过了青春期,却没有明显的第二性征。

“原来你是一个男人。”K5说。

路麦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趴在窗台上用力咳嗽起来。

K5依然稳当地支着她,语气有些得意:“女人的髋骨和男人不一样,这是没法骗人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