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被注进手臂的液体不是麻醉剂。身体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触觉。

而她知道接下来自己将面对什么,和之前的那个噩梦一样。

好在这次反应快。

在冰冷的刀刃碰到皮肤的那个瞬间,她就醒了过来。

像是从两万里的海底突然浮出海面一样,身体轻得像是能飞起来。

总是做这种噩梦的话, 身体会吃不消的啊……

路麦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又转过头,看了看床头柜的饲育箱,路西法正趴在箱子里睡大觉。

话说蜘蛛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吗?

它会梦见什么?像蝴蝶梦见庄周一样,它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人,然后好奇到底是人梦见了蜘蛛,还是蜘蛛梦见了人吗?

刚才的那个梦……

当路麦还是一个平凡的地球人的时候,她是不怎么相信梦境有什么特别寓意的,她相信那都是她的大脑在没有东西需要思考的时候放肆组装记忆和情绪碎片形成的东西。

现在她的想法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她的思考中又多了一个必须考虑的要素。

因为她的大脑并不是自己原装的那颗,她对过往的记忆与积累的经验系数来自于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意识”。她不确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这颗大脑里留下了什么东西,也就无法判断她的梦境到底是基于什么而被组建起来的。

是“他”过去的真实经历, 还是潜藏于“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或者是无数体验抽象重构成的新的桥段?

鉴于梦境中出现了唐古拉斯,确切地说是唐古拉斯的声音,是否可以认为, 出现在这个梦境中的人物都是实际存在的?

那个让她不要害怕的人是谁呢?

那个没有听清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乖、别怕……

她好像在另一个梦境里也听到过这样的话语,只是记不得那时的音色。那好像是内生自她大脑的话语, 所以无法确定它是否以“有声”的形式存在过。

这两个梦境, 是有所关联的吗?

因为“他”曾经听到别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她才会在梦中“回忆起”来?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他和唐古拉斯达成了什么交易?他也被当成实验体了吗?他现在还在唐古拉斯的研究所吗?他,还活着吗?

路麦突然对这些问题充满了好奇,恨不得立马飞回当初醒来的那间实验室,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臆想着挥舞拳头,狠狠砸碎大型培养皿的玻璃,黏腻的培养液像崩坏的大楼一样轰然倒塌,在实验室里淌了一地。她从锋利的玻璃碴里将悲剧的受难者抱出来,就像从恶龙的洞xue里拯救了公主的勇者一样。

她意识到一个滑稽的事实,梦境里那个温柔哄她的人,成功地激起了她的保护欲。

那个人为了救她可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给卖了。怎么能让人不动容呢?

虽然最后看起来她并没有获救。

他被骗了。交出了所有最后却一无所获,善良和正义没有成就他最后的英勇,这种落败者的境遇更让人同情。

如果梦中的事情真的发生过……

路麦突然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好像有那么一个人,能把她送到唐古拉斯身边。如果她去了,是不是就有机会确认梦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被囚禁着。

如果她同意肆拾壹提出的那个“合作”……

路麦就这么睁着眼睛迎来了曙光。

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天的安排,实际上脑子里布知道在想什么天马行空的事。

一到了下班的点,她就迫不及待地冲回宿舍,从OA7W号独房的门口开始,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开始走,走,走,走……

虽然肆拾壹的手下每次来找她,都会往她头上套上防止泄密的罩子,但是她早就把从自己宿舍前往审讯室的路线弄得一清二楚了。

只要记得每一次转弯的节点和角度,以及两次方向变换之间所经过的距离,就能找到肆拾壹所在的地方。

路麦找到了一条地下街区的入口。

没错,肆拾壹的审讯室位于地下。她每次被带到那里之前都要走过一条分为两段,每段二十一级的楼梯,然后在地下街区的某栋建筑搭乘电梯,进入到更底层的世界。

就是这里了。

路麦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地下六层的一间办公室门口,看到了楼道中熟悉的布局,确认眼前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敲门,无人应答。

转动门上的把手。

门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门后果然是那间她已经造访好几次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空无一人。

这不奇怪,一路走来,路麦都没碰上过任何一个人。

但这也很奇怪。一个隶属于管理局的办公楼,哪怕所有楼层都没有得到百分百的利用,也不至于把空间挥霍成这样。这根本就不像平时有活人办公的样子。

肆拾壹转移了办公地点。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性。

至于原因?

总不会是因为肆拾壹反悔了,不想让那个交易生效,又怕她找上门来,于是溜之大吉?

这不像是那样一个家伙会干出来的事啊。况且那个人也不知道她已经记住了前往此地的路线,不可能料到她会一个人主动摸到这里。

再说了,她值得那家伙这么大动干戈的吗?

或许是和OA7W的前住户还有OA7X的正义之士突然被转移住所一样,管理员队伍也有定期轮换办公场地的规定?

想不通啊想不通。

路麦百思不得其解地从地下大楼返回地面,心不在焉地原路返回宿舍。

她有些后悔那天没有当场答应,也对梦境中的事实真相愈发好奇起来,可也必须承认发现肆拾壹已经人去楼空的时候,内心所生出的一丝窃喜。

她是有主观意愿的,但现在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她有所作为嘛。

那她还是该干嘛干嘛,安安生生准备嘉年华,能拿多少奖励就拿多少奖励,早早出狱,然后过上正常日子,就像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回到片区,大老远就看到自己宿舍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尊门神,一时以为走错了地方,但是从附近的门牌上确认了好几遍,那的确是自己的宿舍无疑,这才提心吊胆地走上前去。

两尊门神齐齐将视线投到她身上,让她觉得好像挨了两几闷棍。

这两个人她倒是都认识,一个是她打过好几次交道的管理员一〇二,另一个是前几天刚刚见过的GU4F 。

两个人都是体型魁梧、不苟言笑的大个子,只不过一个穿着制服,一个穿着囚服,就这么站在她门口,姿势是一模一样的双手抱胸,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被两个有着双开门体型的男人堵在前面,衬得那本就狭窄的宿舍门愈发苗条了。

路麦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硬着头皮走到两尊门神面前。 “有什么事吗?”

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只能落在两人中间空出的那条缝隙上。殊不知这种目不斜视的姿态在旁人看来非常目中无人——实际上确实是这样。

对于一〇二的突然出现,路麦能想到的原因还是他那个名义上是失踪了的同僚。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但还远没有到可以彻底安心的地步。

哪怕起因是自卫反击,也改变不了她确实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事实。

难道管理员在下水系统里面发现了一〇八的DNA ,并采集到了那团绿色的透明胶体,然后再次怀疑到了她的头上?

还有GU4F ,他又是来做什么的?

大概是出于管理员和服刑者在立场上的共识,一〇二先开了口:“我听说了比邻星杰塔的事,你用一台旧式的轻型机甲打破了仿生人的立体防御系统。我想了解更加具体的情况,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表情也相当亢奋,让他看起来像是开了狂暴状态的战士。

要怎么形容那种情绪呢?

路麦想起自己以前玩过一款动作网游, 里面有一套被称为“穿针”的连招技巧,据说只有一个已经退游很久的开服大佬会用,结果有一天组野队打本,发现队里有个看似不起眼的家伙居然云淡风轻地打出了那套连招。

一〇二的情绪就和她那时候很像。

总之谢天谢地,他没提到一〇八,也没打算提。

GU4F将脑袋侧了十五度,瞥了一〇二一眼,随后对路麦说:“我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GU4F先按下不表,他好歹是亲历者,可是怎么连一〇二也听说了?他有什么渠道吗?

路麦想了半天,也只能猜测是那个送他们去战场的管理员向他的同僚透露了现场的战况。

好吧,直到这时,她才真的有了一点“做了大事”的实感。实在是因为之前同行的炮灰们大多都没看出来那防御板块到底是怎么被打破了,还真以为是运气,就连她自己也隐隐觉得怕不是撞了什么狗屎运。

但是真被人问起来,她又只能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GU4F显然不这么认为,而甚至没到过现场的一〇二先把话说绝了:“这不可能是蒙对的。”

连GU4F都被他这股言之凿凿的劲给吓了一跳。

击碎防御板块的原理,路麦已经从古德奈那里了解过了,对她这种物理渣渣来说,顶多也就是从概念上理解大致的原理,但真要讨论固有频率是什么、怎么测算这种话题,那是万万没可能的。

固有频率不像收音机调频,调着调着总能调到一个有声的,短短几秒之内,从无数个可能性中恰好选到对的那一种,并操作机器发出同频的振动波,这可比瞎猫撞上死耗子难多了。

一〇二一把抓住路麦的双肩,力气大得几乎能把她捏碎:“你到底是怎么调整出符合频率的振动波的?如果能掌握其中的要领,更新先锋机甲的性能,以后面对立体防御系统,就不需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了!”

搞不懂他到底是一个人本主义者还是机甲狂热者。大概率是后者。不然他的态度应该会更加温和一点。但他终究不算是坏人,只是有点凶。并且在情绪上来的时候无法控制手劲——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路麦被他捏得动弹不得,只好先安抚道:“我明白我明白!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当然很乐意!不过你先把我放开。”

以一〇二在对待人类时的粗手粗脚,她怀疑自己的肩膀会被捏脱臼。

一〇二收敛了一点。

路麦想了想,道:“不能完全说是蒙的,但也只能说是一种直觉,或者说天赋。就像绝对音感那样,知道就是知道,没有什么辨认的方式。音高不也是一种振频吗?用机器的话,很容易就能判断频率才对。”

GU4F插嘴道:“所以这项突破技术的难点并不在于分析频率,而在于如何制造与之匹配的振动波。那个时候,你通过手动操作实现了这一点。但不管是判断还是调整,都需要做到非常高的精确度,才能达到粉碎的效果。”

一〇二若有所思:“……在真空环境下,是靠什么介质感受波动的?防御板块位于大气层之内,所以没有这个问题……这样的话……”

他开始在终端上记录起来,俨然已进入自己的世界。

GU4F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女性:“你说你还没有拿到驾照,是因为没去考过吗?也对,像你这种水平的人,成绩一导入系统,就会被军方的人挖走了。”

路麦没把她考败十余次的经历坦白出来,歪头问道:“你以前果然是军方的人?”

GU4F并未掩饰:“嗯。”

路麦问:“你认识EH2N?”

GU4F说:“嗯。”

路麦问:“那你知道王牌飞行员吗?”

GU4F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忽地缓和了一些:“当我还在军队的时候,那个人是我的偶像。不过我们没有交流过。”

能让这么一尊凶神坦然地说出这种话,那个人,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

虽然知道自己和王牌飞行员完全是两码事,但路麦还是有点得意。

路麦问:“他真的很厉害吗?”

GU4F说:“是啊,很厉害,是我永远都无法追得上的水平,所以才会被当做王牌啊。我想如果那天他在现场,事情应该会更加圆满吧。”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路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他”可以说确实在现场,但是还是有四十六名服刑犯在行动中死去,更不用说之后因为精神错乱导致自杀的人,以及甘愿流亡的人……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在那天的那个情境中,路麦作为一个被抛弃的炮灰,即使能够理解GU4F的做法,也无法对他产生什么好感。但在成为幸存者、并且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过之后,她对GU4F的感官出现了变化。

“你也是在能力范围内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对吗?”

GU4F苦笑:“但是就结果来说,你救下的人更多。”

路麦说:“嗯,就结果来说。论过程的话,我只是想让自己活下来,救人是顺带的。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在自身难保的时候,才不会想着怎么救别人呢。”

GU4F的表情有点动容,但那抹苦涩的笑依然挂在嘴角:“奇怪, 你和那个人明明完全不一样, 但是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他。如果那个人还在就好了。”

路麦问:“他还在的话……又能怎么样呢?”

GU4F说:“他是一个方向,就算永远无法抵达,但只要在那里, 就能让我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不在了,我就容易走偏。”

路麦老成地点头:“我懂, 他就像乌托邦。”

虽然是美好的幻影, 却能为现实指引方向。

海边的那个人, 不只是一个很好看的人,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才会宽容地将自己的身体借给一个无处容身的灵魂。

一〇二保存好记录下来的灵感,右手自然而然地搁在路麦肩上:“你还打算考A1吗?”

路麦用力点头:“当然。”

一〇二说:“教练机的系统里被装了会引发误判定的病毒,前几天终于被我揪住了。恐怕就是那个失踪的家伙搞的鬼。”

路麦睁大眼:“你是说——”

一〇二说:“有空再来试试看吧,以你的实力,不可能过不了路考的。”

GU4F在一旁表示认同。

终于送走两尊门神,立马觉得门前开阔不少,正要回房间,隔壁的门鬼鬼祟祟地开了。

古德奈小心翼翼地从门背后探出脑袋,先看了看右边没人,再看左边,这一看,就和路麦对上了眼。

“啊!”那小子叫了一声。

“怎么了?”路麦问。看见傻小子,心情突然大好。

古德奈再次确认四下无人,才冲邻居招了招手。

路麦走上前,看着他紧紧揣着胸口那只饲育瓶,问:“难道是伊芙宁出状况了?”

古德奈继续左右张望,再再次确认没人,一点点松开手,露出瓶子里的东西。

伊芙宁正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比它的正常体积要小一圈,四肢团簇在一起,只有前肢尖端的两把镰刀露在外面。像是死僵了,但细看之下,又能观察到它在微微颤动。

古德奈说:“蜕皮。”

路麦皱眉:“青蛙也蜕皮?”

古德奈说:“当然啦!这你都不知道?路西法应该也会蜕皮,你有见过吗?”

路麦愣了愣。蜘蛛会蜕皮她是知道的,但好像确实没见到路西法蜕过。按理来说它的个头长了这么多,肯定已经蜕了不止一次皮才对。

古德奈继续说:“这可是宠物成长的重要环节,作为饲主怎么能不关注呢?”

路麦问:“那你不是应该好好待在房间里,让它安安静静蜕皮,跑出来干什么?”

古德奈说:“我在《N21免费养宠指南》里看到过,青蛙蜕皮的时候最好准备一点出生地的水,能帮它们减轻蜕皮时的痛苦。”

就是那什么《免费养宠指南》教这小子去池塘捞青蛙的吧!没想到这东西还带全套教学。

但路麦对这个说法感到怀疑。

动物蜕皮痛不痛她不知道,但所谓“出生地的水”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的时候编造出来的稀奇古怪的知识,适用范围仅限于当前的游戏。

古德奈显然把这一点当成了真的不能再真的注意事项,抱住饲育瓶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我得赶紧去池塘走一趟。”

路麦一把勾住他的手肘:“现在去会赶不上门禁的。”

池塘离这里可不近。

古德奈可怜巴巴:“可是伊芙宁……”

路麦说:“没有水也死不了的,对吧?你这急急忙忙跑过去,路上颠簸,反而让它不好受。这样吧,我们两个一块陪着它,给它加油打气,过个一刻钟我看也就结束了。”

古德奈嘟了一下嘴,权衡了半分钟,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在两间宿舍的隔墙处蹲了下来。

古德奈把饲育瓶捧在手里,加油加油地喊了起来,路麦当然也是很配合地喊了几声。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伊芙宁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用它那对镰刀手刮起了身上的老皮,路麦看着这一幕,颇有在看解压视频的感觉。

那小家伙手脚并用,从后背开始,一点点撕扯着。灰白色的蜕被刮了下来,露出底下的新皮肤。不知该怎样形容新皮肤的颜色,那是一种带着暗红的墨绿,配色上有种先秦时代的古朴美。

小家伙一换完衣服,就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路麦,在瓶子里手舞足蹈,样子像在说“求抱抱”。

古德奈勉为其难地把瓶子塞到路麦手里,让它能够得偿所愿。

而路麦,讶异地看着瓶子里那刚刚拥有了一身华丽皮肤的小生物,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一只青蛙。这是一只青蛙……”

“这真的是一只青蛙吧?”

“当然。”

路麦努力回想在宠物博览会上有没有见到过标注为“青蛙”的动物。总觉得那些展柜里似乎明明就出现过符合她认知的那种青蛙——但这也很可能是她为了自己吓自己而虚构出来的记忆。

嗯,伊芙宁一定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青蛙。而不是一只变异的怪兽。哪怕它真的是变异怪兽,它看上去是那么人畜无害。人畜无害?一只将前肢长成镰刀,披着一身花皮的动物?

也许吧。

“蜕皮快乐!”路麦对伊芙宁说。

小家伙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看上去的确很高兴的样子。

钻进宿舍,刚在书桌前坐下,终端嗡嗡地响起,打开一看,是赛博宠物的消息。

“亲爱的,礼物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看来要提前送给你了。”

路麦咯噔了一下:“也该让我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赛博宠物:“明天应该会有地热管道检修的工作,你会参加吗?”

路麦想了想:“本来肯定会参加的,但你这么一说,我就得考虑考虑了。”

赛博宠物发来一个表示难过落泪的表情。

关闭终端,召唤路西法。蜘蛛敏捷地跃到桌面上。

路麦问:“你平时都在哪里蜕皮的,我的头上吗?”

蜘蛛没有理会。

*

再次光临梦中的沙滩。

说实话,路麦偶尔觉得这并不是沙滩,随着潮涌而来的也并不是海水,高悬天空放光明的甚至不是太阳——毕竟没有必要给沙滩、海水、太阳打上马赛克不是吗?

即使脚趾触碰到的确实是沙子的感觉,脚踝浸润的确实是海水环绕的感觉,皮肤的微热确实来自阳光的照射,但那也可能是因为意识提前预设了沙子、海水、阳光这三件事物,所以她才会主观地获得了那种感觉。

只有沙滩上的青年是这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正抱着膝盖,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坐在沙滩上看电影。

海面上方是凭空形成的巨幕,矩形的幕布中正在播放陌生的画面。

和此前的《智能放牧的本质》一样,是路麦没有看到过的场景,可以推测,大概是王牌飞行员本员的记忆内容。

而今天这部影片的主人公竟然是……GU4F。

画面中的GU4F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点,还没有开始梳那装模作样的大背头,但是双开门的体型已经初现端倪,路麦就是靠着体型特征才能一眼把他认出来的。

GU4F在读书,GU4F在训练,GU4F在接受治疗,GU4F在食堂排队打饭……

其实GU4F并不是这些画面的中心,相反,很多时候他都在极其边缘的位置,但由于此人长得特别醒目,加上所有片段里都有他,依靠“找相同”的思维,无论如何都能推测出GU4F是本期的重点。

倒不如说,要是GU4F在所有片段中都是画面中心的话,难免要让人怀疑眼前的巨作是出自跟踪狂的手笔。

嗯,照影片内容来看,这应该是阳光美男还是王牌飞行员的时候发生的事,用的大概也是其本人的第一视角。正如GU4F所说,他和王牌飞行员从来没有过直接交流,很多时候都是视角的主人意识到有人在看他,回看过去的时候就会看到GU4F紧急转开的侧脸。

毕竟GU4F把他当成了偶像嘛。偶像出现的时候,当然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至于GU4F为什么会把王牌飞行员当做偶像,从这些第一视角的影像中实在看不出什么。

路麦猜测大抵是慕强——GU4F那样的硬汉,从刻板印象来说确实容易落入那样的窠臼。

没想到哪怕是一个没有语言交流过的人,美男也能从脑袋里找出这么多与之相关的片段,多多少少证明他还是注意到了GU4F的吧?不知道那个大块头若是了解了这一情况,心里会有怎样的想法。

“真好啊,你可是被人仰慕着的呢。”路麦将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说道。当然,在这个梦境里,她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动动嘴唇。

“那家伙是一个好人。所以被他仰慕着的你是一个更好的人。这样我会问心有愧的啊……我可做不了一个万众景仰的大好人。”

“你之后到底为什么会离开军队,然后还成了唐古拉斯的实验体?唐古拉斯和军队的高层暗中勾结?”

肩膀蓦地一沉,脸颊触到了柔软的发。阳光美男把头枕到了她的肩上,路麦也就下意识地将头倒了过去,两颗脑袋紧紧贴在一起。

她稍稍侧头,看到美男的嘴唇一张一合,突然意识到他在说话。

可是从这个角度她无法辨别他在说什么,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对他来说,这个梦境是有声音的?听不到声音的只有她自己?

路麦抽出身子,将美男的脑袋掰正,双手捧着他的脸,严肃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美男嫣然一笑,反过来也用手捧住她的脸,凑近了,吻住。

亲亲,亲亲。这家伙怎么就知道亲亲。一碰上正事就靠这一招糊弄。

路麦搞不懂。他刚才既然有说话,就说明他并不抗拒回答那些问题,可为什么要他重复的时候,他又来整这出。

碰上不想面对的事,就用耍赖来回避。

没有情欲的吻,像是小狗拱脸一样。

不如说,很多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条小狗或是一个小孩,而非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路麦收回一只撑在地上的手,勾住他的后脑勺,试探地伸出舌头发起反攻,不费力气地就撬开了他的牙关。

但是下一秒,就被推开了。

阳光美男将那双好看的眼睛睁得滚圆,惊讶而不安地望着她。

路麦耸了耸肩,一个仰躺倒进沙地。

果然是这家伙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耍赖术,刚想动一下真格就吓成这样,搞得她好像个采花贼似的。什么嘛。

留在这里的阳光美男,只是一个不完整、不健全的意识。他只能留在这片孤独的沙滩上,根本没有夺回身体的能量。

至于那丢失的部分……大概已经随着那一场死亡而消失了吧?

这样说来,她其实压根不用担心原主会不会打算要回自己的身体,反而是她因为占据了这具身体,就应该承担起“照顾”这缕残留意识的责任,就像被托孤了一样。

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条件。

如果真的是个心智不全的人类三岁幼崽,她高低还得埋怨几句,但眼前的可是一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男子,她还能说什么呢?赢麻了好嘛?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

总觉得好久没睡得这么实沉了。

在终端启动唤醒机制的前五分钟,眼睛自然睁开,神清气爽,有种和伊芙宁一起蜕了皮的感觉。

坐起, 穿衣,洗漱。闹铃响, 开始挑选工作。

地热管道检修正在招募工人。刚考的证这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喜滋滋地报名。

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翻了翻终端, 看到了昨天收到的信息。

赛博宠物:“明天应该会有地热管道检修的工作,你会参加吗?”

……睡得太好,都给睡迷糊了, 忘了还有这茬。

但是报名已经通过,没办法反悔。

看来今天在工作现场铁定会发生些什么了。

六点出门。隔壁的正义之士居然和她同路。一问之下, 也是地热管道检修。

从正义之士参加的工作来看,她也是个考证人士。不过她从来没炫耀过这方面的成就。

“这是我们第二次选到一块去了,好巧啊。”路麦随口感叹了一句。也不能说完全是随口的,在工作种类如此繁多的情况下,和左邻右舍在同一天选同一份工作的概率并不高。

正义之士神色泰然:“地质工程执照的持有率不高, 管道检修的工作也不是天天都有,一旦发布募集,有证的人大多都会抢一下名额。”

嗯,很有道理。

但是路麦仍对正义之士和赛博宠物的关联抱有疑虑。赛博宠物昨天晚上明示她选地热管道检修, 今几个正义之士就和她一起报了名,这种巧合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很难让人不往这方面去想。

路麦没话找话:“如果今天鉴定师小姐也参加管道维修的话, 那就更巧了。”

正义之士说:“像她那种级别的服刑者, 参加这类工作的可能性确实很高。虽然说有巧合的因素,但未必没有合理的一面。”

路麦问:“我是第一次参加,有不懂的地方, 希望正义之士前辈不吝赐教。”

正义之士扬了扬侧脸,弹了一下舌头:“有问必答。”

真是让人感到安心啊。

抵达工作现场,鉴定师小姐没有出现,因为该片区只安排了两个岗位,已经被路麦和正义之士给占领了。

正义之士解释说有新手报名需要各种前置证书的高级工作时,系统会智能地向有经验的老手发布“指导”任务,为的就是能和新人配合,并在必要时予以纠错和提醒,防止新手因为操作不当而造成巨大损失。

虽然在N21滞留时间超过一年,就有资格获取“指导”的资格,但实际上,目前能够担任指导者的服刑者,大多都已经在流放地服刑超过三年。

一百万年的刑期看似很夸张,但是配合各种活动奖励和减刑系数,有能力的人通常能在三年左右就刑满释放——这是路麦去除了诸如二十万年之类的额外减刑后算出的数字,如果能在嘉年华获奖,出狱更是指日可待。

正义之士显然属于“有能力”的那一类,而她来到N21的时间似乎也已经不短了。

“可以打听一下吗?你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出狱了?”路麦在穿戴检修装备的时候问道。

正义之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大概还会在这里待很久,肯定比你想象得要久。”

“按照我的估算,你劳动一天至少能拿一千年的减刑,照这个速度,清空刑期不应该很快吗?”路麦问。

正义之士整理了一下头盔的束带,用沉闷的声音答道:“根据被流放时的罪行轻重,每个人的初始系数是不一样的,有些重刑犯的系数甚至不到0.1。虽然每个人的初始刑期都是一百万年,但预期出狱年数却大不相同。”

路麦意外。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设定。原来服刑者的罪行轻重并不体现在总刑期上,而是通过初始减刑系数反馈出来的。

这么说来,莫非正义之士在入狱前犯了非常严重的罪行,比方说,杀人……什么的?

这种问题,就算是路麦也不敢随便开口询问。更何况她现在身处阴森逼仄的地下,这片狭窄的空间中只有她和正义之士两个人。如果她说了什么惹人不快的话而被灭了口,那可一点都不好玩。

“准备好了吗?我们进去吧。”正义之士已经全副武装,还顺手帮路麦扶正了轻微歪斜的头盔。

路麦拎起工具箱:“走吧。”

路西法就藏在她的左耳后面,耳朵和脑袋的夹角正好在头盔里给它留出了行动的空间。它的八条腿不时轮换着和皮肤进行接触,但它本身却始终停在同一个位置,路麦觉得它好像在原地踏步,但并不理解它这么做的意思。

地热管道的布线通道是人工修建的,和之前下过的虫巢不同,这里给人的整体感觉要清洁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或是类似的什么东西的气味。

虽然是阴暗的地下,但一点也不冷,温度甚至比地面要高一些。

穿着检修服的路麦很快就感受到了闷热。

正义之士走在前面,用虚拟屏幕开着指引图,轻车熟路地带着同伴向检修点走去。

地热管道的布局比预想的要复杂很多,除了走十几步就会出现的岔路之外,还有上上下下好几个不同的平面,不过对立体地图来说,指示这些不同高度的通路不成问题。

这次的检修点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越往下走,空气中的异味就越明显,空气的湿度和温度也越高,路麦感觉到自己身上开始出汗,太阳xue附近也不时有汗珠滚动。她不禁有些担心路西法的情况。

她能理解这只蜘蛛为什么在外出时喜欢呆在她的头上,因为那头茂盛的黑发是绝佳的掩体。但不知道它是怎么克服她头皮的出油和出汗的。

“就是这里。”

体感上过了大概有一个半钟头,就在路麦差点因为沉闷的空气和让人头昏脑涨的硫化物的气味而即将产生幻觉的时候,正义之士停下脚步,关闭了立体地图,打开了今日份的检修清单。

路麦也把清单调了出来。

正义之士没急着开工,凑到路麦面前,打开了两人头盔前面的防护罩,就这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路麦紧张地回看:“怎么了?”

正义之士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路麦摇头:“就是有点闷。”

一路上正义之士和她说了不少话——毕竟一言不发地走一个多小时也是挺诡异的——但她几乎都没有听进去。她主观上没有不想听的意思,但地下的空气一直在干扰她的大脑。

*

因为说了半天也没得到几句回应,所以到了后半程,卫琅也不再啰嗦什么,直到找到坐标,停下脚步,她才隐隐觉得同行者的状态欠佳。仔细一看,在探照灯刺眼的光线下,那家伙呈现出一副刚刚爬出棺材的僵尸的死样。

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瓶药,用手指勾了一颗,直接塞进路麦的嘴里:“这是应急药,吃一颗,会好受点。你可能有点过敏”

麦丽素那么大颗的药丸,也没过点水,就这么滚进了喉咙,差点把路麦噎死。

之前去虫巢,下到的深度也不浅,没见她有这么大的反应。是氧气浓度过低了吗?

卫琅喂完药,看路麦眼神清明了一点,于是开始照着清单分配任务。路麦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不过还是有板有眼地干了起来。

管道都是定期在检修和维护的,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大毛病,不过除了检查管道的状态之外,还要确认管道周边地层的状况。如果有地质变动或液体渗漏等异常发生,就需要关闭这一段地热管道,让更加专业的地质学者重新判定该地段的可用性……

路麦戴着专用的手套,一点点寻找管道的破绽。

发现管道裂缝的时候,手套背面的指示灯会发红光;发现管道上沾有异物的时候,指示灯发蓝光;管道过度老化时,指示灯发黄光……

话说回来……赛博宠物说的大礼,到底是什么呢?它提到地热管道检修的工作,总不会只是虚晃一枪吧?

一阵蓝光泛起。只有短暂的一瞬。

有异物?

路麦赶紧重新摸了摸刚才蹭到的那截管道。手套再没给出指示。

误判?错觉?

不。很有可能是极其微量的异物质。或许不是从管道内部渗漏出来的,而是从附近的地层里滴落下来沾上的。

路麦一下子打起精神,向正义之士前辈汇报了一声,开始检查管道周围的情况。

“前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路麦皱起眉头,像个词穷的小学生一样开始思考该如何形容那种声音,“好像有人赤脚踩泥巴的声音。”

正义之士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看样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能是蒸汽流过管道的声音,千万别摘掉手套,会被烫到的。”

路麦开始在管道附近的墙壁上摸索起来。在经过某个点的时候,心脏突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好像灵魂差点要离开身体,但又被及时收了回来一样。

奇怪,手指明明没有感受到振动,大脑却意识到墙后面似乎存在着什么东西。

啪嗒,啪嗒,啪嗒……

光洁的小脚丫,在泥泞中蹦蹦跳跳。稚嫩的新芽,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破土而出——

噗。

微不可闻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路麦来不及寻找声音的源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咬开了手套的尖端,从她无名指的指尖钻了进来,然后飞快地在她的血管中涌动,顺着回流的血液,直奔她的心脏。

她鲜明地感知着这一切,却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没有任何疼痛,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

努力想要站住,双腿却不约而同地曲折。

轰。

正义之士转身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姿态不雅地匍匐在地上了。

“你怎么了?”正义之士快步走近,将她扶在怀里。

路麦艰难地举起右手:“有什么东西……钻进我身体里了。”

将指尖正对着自己,手套的无名指上,赫然有一个杏仁大小的破洞。

正义之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口凉气让路麦深感不安。

“你知道是、是什么东西?”路麦昏昏沉沉地问道。

正义之士没有犹豫,打横把她抱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先带你去做个检查。”

服刑者要动用N21的医疗设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是量个体温,更不用说全身检查这种“奢侈”的项目。

不过路麦的脑子乱得厉害,偏头痛也不适时宜地发作起来,便没办法想太多,身体一软,像团烂泥似的瘫在正义之士的怀里。

抱着一团几十公斤的烂泥走路还能健步如飞、上下自如,正义之士果然是个不容小觑的女人。

再次清醒的时候,人躺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耳边不断回荡着滴滴滴滴的声音。

正义之士坐在病床边的一台仪器前面,手指在面板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什么。

路麦眯起眼睛,觉得显示屏上的图像有些眼熟。

迟钝的大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那是什么。在备考虫族学者的时候看到过的基因序列图。

正义之士……在调查她的基因?

这儿是医务室,不是研究所吧?还是说在这个世界观下,基因测序已经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项目了吗?

她用手肘半支起上身,向前凑了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正义之士听到了她的动静,回过头来:“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路麦讷讷点头:“好像还行……你在做什么?”

就当医务室也有基因检测的设备好了,但那种设备是服刑者动用得了的吗?还是说等到级别提升到某种程度之后,连服刑者都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了?

之前只知道像鉴定师小姐那样的高度人才可以参加很高级的义务劳动、利用医务室这类的高级设施,难道说正义之士的级别比鉴定师小姐还高?

她到底是什么人?

正义之士似乎没有隐藏自己作为的打算,指了指身后的显示屏说:“帮你验明正身。”

路麦的嗓子有些干哑:“发现什么了吗?”

别的她不太清楚,但如果真的做了基因检测之类的项目,那她的身体原本是一名男性这件事一定已经暴露无遗了。

性征可以改变,身份卡上的性别栏也可以改写,但染色体是没法骗人的。

正义之士微皱着眉头,把带着万向轮的办公椅挪到病床前:“尽是一些坏消息。”

路麦咽了口唾沫:“……你、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正义之士说:“你的身体原本就有基因融合的痕迹,刚才在地底,又被一种具有基因编辑特性的虫族侵 入了身体……大概是这两种编辑器在你体内产生了冲突,导致你的性染色体发生了变异……”

路麦听了以后, 大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不过好歹强忍住没有表现在脸上, 傻呆呆地说道:“这样啊……”

看来正义之士把性染色体的问题归咎到了基因编辑的头上。

基因编辑是虫族的特长。

这个异星种族似乎把有文明以来的所有科技点都点到了基因相关的方面, 甚至把这一技术融入了本种族的生物进化体系——有些种类的虫族,其自身就是一台活的基因编辑器,可以通过寄生或感染的方式改变其他生物的基因。

甚至于人类现有的不少基因技术的成果, 追根溯源都是从虫族那里得来的灵感。

“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正义之士问。

路麦呵呵地傻笑了一声。穿越后发现自己是个原本性别为男的无性别人时,她也只膈应了一小段时间, 事到如今早就习惯了。

倒不如说,这具身体既没有普通男性那样莫名其妙突如其来小头控制大头的□□望,也没有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生理期,上面下面都没有多一块肉,除了疤痕太多,以及美过了头,用起来比她自己原装的身体还舒服。

“那个入侵我身体的虫族——”傻笑完,问起正事。

“仪器没能捕捉到它的形态,也无法确定它的种类,不知道它会造成怎样的后续影响,只能静观其变了。”正义之士颇有些担心地说道。她显然是担心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变化。

当初被告知自己的脑袋要被打开的时候, 路麦觉得世界上很难有更糟糕的事了。不动手术必死无疑, 手术风险极高, 成功之后活下来的几率也非常有限……按现状推断,她肯定是死在手术台上了。

经历过死生大事,被异星生物寄生这种本该让她反胃作呕的情节,说实话也变得没那么不可接受。

“那就静观其变吧。”她说,“对了……今天的工作怎么办?”

听到这话,正义之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没看出来,你心态还不错。”

接着才说:“我已经打过报告了,管理局应该会派更加专业的老手再去进行复检。今天是事出有因,不会增加额外刑期。”

路麦不是很放心:“竟然没有惩罚吗?作为代价,会不会日后让我配合进行实验……什么的?”

虽然只能说是学了点皮毛,但她手里好歹也是有虫族学者执照的,她知道一个被虫族寄生的活人在真正的研究狂人眼里有多大的诱惑力。

正义之士像个妈妈一样摸了摸路麦的脑袋:“你放心,我没把这事报上去,没人会来找你麻烦的。”

路麦有点感动,也有点惊讶。

不知道正义之士到底是什么级别,但高级服刑者的权限似乎大得超乎想象。

她知道终端具备监听功能的秘密吗?

她知道即使她没把这些情报泄露给别人,管理局也自有办法获得他们想要的消息吗?

即便管理局的人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监听每一个服刑者的每一句对话,但只要他们想,就可以调用具体某个时间、某个人物的发言。

路麦有意识地将戴着终端的手腕藏在被子下面,希望这样能破坏收音效果。

*

把OA7W送回宿舍的时候,早就过了门禁的点。

街道上漆黑又死寂,像是一座亡灵居住的城市。

面对OA7W“为什么过了门禁也没人管”的提问,卫琅同样用“因为打过报告”搪塞了过去,然后用自己的最高权限终端给这位邻居解锁了房门。

在医务室的时候,她注意到了OA7W的小动作。很显然,OA7W知道终端的一些额外功能,但是不知道她趁她昏迷的时候,已经关闭了她设备上的监听系统。

目前有权限接触录音文件的管理员中,不知道有多少带着别样的目的。如果这些人里面有唐氏的卧底,想必他们会格外关注OA7W的动向。卫琅当然要杜绝这种可能性。

回到自己的房间,卫琅没有急着洗漱,而是一屁股坐到书桌前,在黑暗中打开终端,仔细检查起在医务室载入的数据。

之前,她已经从管理员肆拾壹的口中得知了OA7W体内融合了虫族基因的事,但是在看到实际的报告时还是吃了一惊。

这和现有学术资料中提到过的虫族基因都不同。也就是说,不是那些已经被研究了个透的种类。

是王虫。

虫族是以女皇为主导的真社会性生物——这是目前学界对虫族生态的一个共识,但随着研究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学者也认可虫族的社会结构无法与人类所知晓的真社会性动物的社会结构一一对应的观点。

原因之一就是王虫这一层级的发现。

用封建社会来比喻的话,女皇就是天子,王虫就是诸侯,只不过在虫族社会中,天子对诸侯的控制比人类历史上要严密得多。王虫绝对不会背叛女皇,这也是由虫族的生理结构决定的,类似于血脉压制。

由于女皇是人类从虫族的行动方式中推测出来的一个“最高存在”,没有人真正见过她的样貌,因此,王虫是目前人类接触到过的级别最高的虫族。

OA7W身上有王虫的基因,说明唐氏可能俘获过一只真正的王虫。

至今还没有任何一家官方机构宣布过俘获王虫的消息。如果唐氏真的拥有一只王虫,足以说明在研究资源上,他们已经达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

若他们真的拿王虫基因研制出一种强大的基因战士,说不定能和星际联盟的最强兵力抗衡,到时候,肯定又是天下大乱。

唐氏显然已经发现了N21的管理变动,正急着要把OA7W给弄回去。

绝对不能让OA7W再落到他们手中。

这不仅关系到N21的独立性,还会影响整个星际社会的势力平衡,甚至牵扯到人类的存亡……

对很多人来说,个体的死亡是值得计较的,但对全人类的存亡倒没那么多所谓。然而对于从小就立志要为世界带来平和安宁的卫琅来说,毁灭人类,或是伤害人类这个族群都是不可原谅的。

得找个机会向军方报告这一情况,如果有必要,可以和对方联手扼制唐氏的阴谋。

一墙之隔的地方——

路麦像个收殓好的尸体一样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并非填充在五脏六腑之中,而是流淌在每一根血管里、游走在每一寸神经上,如附骨之疽。

虽然在正义之士面前还能保持冷静,但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终于感受到强烈的异样和恶心。

肚子上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路麦一时间以为有什么东西要从肚子里钻出来,吓了一跳。

结果发现是终端收到新信息。

赛博宠物:“礼物,喜欢吗?”

“喜欢就有鬼了。谁会喜欢让一只虫子寄生在自己身上?”

赛博宠物:“它很厉害的。是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杰作呢。”

“听你这么说我就更害怕了好吧!你想让它对我做什么?”

赛博宠物:“不是我想让它做什么,而是你想让它做什么。它完全服从于你,亲爱的。”

路麦心想,如果那东西完全服从于我的话,就不该让我感到这么难受……

刚这么想完,体内的异物感确实轻减了不少。

是心理作用吗?

那东西真的听我的命令?可是它到底可以做什么呢?又不是阿拉丁的神灯,只要擦一擦就能召唤魔神许下心愿。

如果要它让我在嘉年华得到最终大奖,它能帮我如愿吗?

路麦叽里咕噜转了半天脑筋,问:“你……到底是谁?”

赛博宠物一下没了声音。每次都这样。一把话题引到它的身份上,它就会立刻跑得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