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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更加温和活泼一些,而现在则显得有些冰冷,她差点就没能认出来。

有人问:“什么意思啊?你把话说清楚,我们为什么会死?”

鉴定师小姐说:“大多数战斗机甲需要连接大脑才能操作,有几率造成脑损伤,退役军人里有很多鸡脑子,就是这么来的。他们好歹还能得到医治,而我们就是耗材。我们现在驾驶的型号设计简陋、缺陷严重,肯定更伤脑子。”

“这我们都知道,可我们的同步率基本上都在平均值上下啊。”

“所以是运气问题。同步率的高低和精神损伤的程度本来就存在一定的概率性,即使同步率完全一样的两个人,有的运气好,就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有的运气差,就可能直接在战场上发疯。”

路麦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躯体反应,她觉得有点头疼。

古德奈突然开麦:“我知道饲养宠物对抵御脑损伤有好处,宠物能起到精神疗愈的作用。你们都养着宠物的吧?哦,对了,不养宠物根本就不能参加兵役。”

频道里果不其然出现了一阵阵古怪的声音。

古德奈并不知道这里有很多人是被强制推上战场的,这和他们是否饲养宠物无关。

路麦愣了一下,没想到长期来的那个疑问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解答。

古德奈没有注意到气氛已经冷了起来,自顾自说道:“对了,你们都养了些什么宠物?我养了一只青蛙。我把它捞回来的时候,它还是颗卵呢,现在已经长出了四条腿,不过尾巴还没有完全退化。”

“为了能把它随时带在身边,我还花了大价钱从商城淘了一只太空饲养瓶。我本来觉得总把它带在身边不利于它的成长,但一想到上了战场之后,没准好几天不能见到它,就有些受不了,所以还是把它给带上了。”

路麦一个没忍住,开口:“你把伊芙宁带来了?!”

古德奈说:“这个饲养瓶真的很高级。你可以买一个小号的给路西法用。”

路麦的余光瞄到了趴在操纵杆顶端的灰色物体,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差点忘了,路西法也在这里。刚才它还突然跳到控制面板上,在上面做了些什么。

那块立体防御板的爆破,会和它的操作有关系吗?

怎么可能呢。

通人性也就算了,难道它还能通人智?

就在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宠物的同时,又有一台机甲报废了——它的驾驶员似乎是通过自毁按键进行了自杀。

有人骂了句脏话:“见鬼!说到底今天就是老子的死期?”

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饲养宠物。

尽管饲主的身份不是绝对的保命符,但还是让一部分逃犯感到安心了一些,但对于另一部分来说,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直到这时候,古德奈才注意到弥漫在逃亡者大队中的低气压,并及时收住了声音,只时不时仍会嘟囔几句。

死亡的气息一直盘旋在这支颇具规模的队伍中。

HC2I的死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像是死神放出的狩猎信号。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幸运只会降临一次。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有人大喊:“必须尽快找到能够停靠的地方,脱离这些该去见鬼的过时机器!”

路麦说:“我要回去。”

频道里沉默了很久。

一个男人怒吼起来:“靠,你脑子是不是有坑,你回去找死啊?!”

路麦没理他,“ OA7V 、 OA7X ,你们有什么打算?”

古德奈立刻说:“你回去?那我肯定跟!”

正义之士说:“我也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

鉴定师小姐的声音响起:“我也回去。我的刑期本来就不多了,犯不着做傻事。”

GU4F说:“我也回去。”

在一片微妙的空气中,炮灰小队逐渐分成了两股,背向而行,渐行渐远。有将近一半的人没有发表任何言论,只是默默地跟上了返航的队伍。

……

比邻星杰塔附近,伪装成小天体的航空装备缓慢地移动起来。

与这个伪装体不紧不慢的行动形成对比的,则是弥漫在其内部的紧张情绪。

为在两军交战之时趁机截走实验体678所在的OA7W号轻型机甲,铁鍁在比邻星杰塔附近安排了这支伏击队。

接受命令的干部已经率领部下在这个逼仄而枯燥的掩体内埋伏了整整一周,就为了这么一刻——就为了炮灰团队集体自杀时,把678从里面打捞出来。

为此,他们重复进行了数十次模拟演练,确认劫机操作能精确到毫秒,确保能将678活着带回唐 氏集团的实验总部。

然而,678的行驶速度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这使得他们无法在避开无人狙击机的同时精确捕获那台轻型机甲。

这样一来,结果就是实验体678的彻底死亡。

谁也没想到那台机甲居然能够逃过一劫。

现在,负责指挥的官员已经彻底傻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机体从控制面板的屏幕中消失。

“长官,目标已经脱离锁定范围,我们的行动是不是失败了?”

指挥官久久未能将那个“是”字说出口。

任务失败,这意味着回去之后将面临严厉的惩罚。但同时他又震惊于那桩若非亲眼所见绝对无法相信的壮举。

在大多数对立体防御缺乏了解的人看来,军方显然为爆破准备了多余的力量。明明只需十几台轻型机甲就能撞开一道板块,军方却为这一目的安排了三位数的火力。

而实际情况是,这种由仿生人独立研发的防御手段已经超过了人类所掌握的科技,绝不是十几次的自杀式冲击就能突破的简易关卡,三位数的火力远不到饱和式攻击的程度。

刚才的那种情景,理论上能够发生的可能性为零。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长官, OA7W又出现了!它现在在锁定范围之内!”

指挥官回过神,望向显示屏,屏幕左下角显示一支机甲小队正在接近,其中就包含着被红圈标记过的OA7W 。

“行动!”指挥官没有错过这个天赐良机,立刻开始部署。

就在这个时候,伴飞在任务目标附近的一台机甲突然将炮口对准这里,毫无征兆地射出一束激光。

随后,在远处待命的无人狙击机红光大作,一道道狙击光束如漫天血雨一般淋头落下。

“撤!”指挥官大喝道。

*

灰鹰通过提前释放在121宙域的漂浮摄像头实时观察到战场的情形。

一旁的秘书注意到上司在某个时点做了一个克制的吞咽动作, 而这个动作极少发生在这位以冷静著称的领导者身上。

以及,吞咽的同时, 她那对总是微微下垂的尖耳朵也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他有些好奇上司在镜头里发现了什么,但职业素养让他继续保持沉默。

直到他看见上司皱起眉头,终于意识到准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比如,那个任性妄为的执行员35真的大胆到在战场上击杀了仿生人。

没有阻止他参战是一回事。如果他造成了仿生人的伤亡, 那就是另一回事。

原本是活罪难逃, 现在是死罪难免。

生命研究协会的宗旨一直是探究人类与仿生人和谐共处的道路。

它的前身就是研发出那台始祖仿生人的博士所带领的研究团队。

他们早就和仿生人的首脑达成过共存协议,双方互不侵犯、互不攻击,每隔几年还会开展按照严格程序进行的技术交流活动,也是目前人类集团中唯一能够与仿生人进行热线交流的组织。

只不过主流社会对仿生人的反感情绪过于强烈, 导致这一组织也在很久之前就被扫入三教九流之列。

之所以能体面地维持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正是依靠了来自仿生人的技术和社会援助。

因此,杀伤仿生人在生命研究协会内部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禁区。

“轻型机,四十六台。”灰鹰从镜头中抬起头来, “军队用四十六台轻型机甲,爆破了比邻星外部的防御板块。”

听到不是35犯下滔天大罪,秘书暂时松了一口气,但随后表情却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也和自己的上司一样皱了皱眉,再然后,努力用调侃一般的口吻推测了一句:“难道军方已经研制出了对付防御板块的秘密武器?”

“你自己看。”灰鹰把镜头转了过来,调整了一下屏幕底端的进度条,将画面拉到上百台轻型炮灰机同时发动的时间点。

仅在数秒之后,秘书就看到防御板块化为晶尘的场面。

动画被放慢了很多倍。

他觉得那不像是用普通的暴力手段造成的结果,倒更像是魔法。

至少靠冲撞爆破产生的,应该是大小不一的碎片,而不是细如碎钻的颗粒。

*

被此次爆破行动震惊到的,远不止唐氏派出的伏击队和生命研究协会的高层人员,还有在现场目睹了这一切的军方高层,亦即本次围剿行动的总指挥官。

爆破杰塔外围的立体防御网是本次行动的重点和难点,否则上级不会批准他调用大量服刑犯的申请——如果不这样做,必然要付出更高的成本和代价。

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清理杰塔内部的仿生人残党便轻而易举,甚至无需他再多费口舌地一一下令指挥。

“是仿生人的防御装置出了什么差错吗?”站在他身边的通讯员好奇地问道。

“不,不。它们可不是一个会轻易犯错的族群。比起期待它们犯错,还不如期待杰塔星突然爆炸来得靠谱。”他说。

“如果没有差错,立体防御板块怎会如此不堪一击?是我们之前太高估它们了吗?”

“不,不……以前也有过这种事。你来军队的时间还不长吧?”

“我是一年前被分到这儿来的。”

“那就难怪了。在五年前,立体防御板块对我们来说并不是难以摧毁的东西,我们拥有能够轻易击碎它的技术。”

“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因为那不是一种科学技术,而是一种操作技术。很简单,只有两个要点,超近距离转向,以及判断物体的固有频率。”

通讯员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他很快就联想到了在大学里学过的知识。

“噢,再坚硬的固体也害怕共振。等等,你是说有人利用这个原理粉碎了立体防御板块?”

总指挥官耸了耸肩:“鬼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精确判断出固有频率的。还有急转向,稍微一点失误就会机毁人亡,也只有他敢玩这招。”

“……您口中的那个他,是魔王吗?”通讯员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除了他还能有谁?”

总指挥官的表情有些苦涩,但随即变得微妙起来。

他匆忙望向那一群轻型机甲消失的方位,然后拽了一下通讯员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赶紧和总部联络。”

“联络什么?”

“魔王回来了!”

通讯员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人类防卫与反攻团结合约组织,通称军队或者军方,是人类抵御仿生人侵袭并进行反围剿的核心力量,总部位于铁卫二。

通用时间下午三点,总部通讯处先后收到两条情报。两条情报的内容都指向同一人物。

“121宙域,战场通讯员:在比邻星杰塔外围立体防御板块的爆破行动中,出现疑似魔王的单位。该单位原隶属流放地N21,疑为唐氏集团为控制N21而进行的暗中部署。”

“ 03号通讯员:目标已暂时脱离唐氏势力范围。请进行下一步指示。”

这两条情报被迅速直送至司令处,由暂理军队统帅的青年亲自过目。

青年考虑片刻,很快就做出批示,暗中调集人手,尝试与目前尚无所属的“魔王”进行接触,有必要时可进行强制措施,但必须保证带回的是活物。

“还有,替121宙域的行动部队准备庆功宴。”

在正规军未出现伤亡的情况下拿下比邻星杰塔,以及发现被称为魔王的那号超级士兵的踪迹。

刚走马上任便捡到两桩重大功绩,不得不说,此人的确官运亨通。

*

暂时脱离战斗区域的小队散不成型地回到了母舰的护卫范围内。

正式战场的激斗不是炮灰机甲应付得了的。

大概是N21的管理局高层和军方的指挥中心进行了交涉,军方已认定服刑者们完成了破坏防御板块的任务,同意让母舰接收返航的机甲。

没有人提起他们去而复返的事,也没人提起那些再没回来的人。

脱离机甲的服刑者们大多都显得疲惫不堪,劣质机甲对精神力量的损耗可不是在开玩笑。

古德奈看起来还算精神,正义之士也没有什么异样,鉴定师小姐还是老样子。

路麦有点在意GU4F的情况,那个大个子在人群中很醒目,不用刻意寻找也能看到,他一个人呆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具体职位的管理员清点了一下人数,开始引导服刑者们离开。

路麦觉得很饿,看到一台机甲上破损得快要掉下来的金属零件时,产生了强烈的进食冲动,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好歹还是强行忍住了。

她从前可不是异食癖,也不觉得正常人类的牙齿能嚼碎金属、正常人类的肠胃可以消化那些玩意儿。但自从吃了一〇八的手术刀之后,她只能遗憾地确认这具身体的异常之处比她预期的还要多得多。

“我很高兴你最后选择了回来。”正义之士说。

路麦昏昏沉沉,没细想她为什么这么说。

残余的服刑者的队伍开始向空间门的位置涌去。路麦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想趁大家没注意到的时候把那块摇摇欲坠的零件扯下来。

但古德奈和正义之士一左一右将她护卫得很好。

就在一行人即将离开格纳库的时候,古德奈突然大叫一声:“我的伊芙宁呢!”

他抓着挂在胸前的饲育瓶,东张西望,神情紧张。为了让那只奇怪的蝌蚪不被憋死,他在下了机甲之后居然把密封的软塞瓶盖给拔掉了。现在,那只大肚瓶里空空如也。

古德奈开始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线寻找伊芙宁的踪影,正义之士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他一起寻找起来。

路麦看到一条黑影从眼前闪过,摇摇欲坠的零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彻底和它原本所属的机体失去联系。

路麦飞快地跑过去,在那块看起来很好吃的金属落地之前用双手接住了它。

奇形怪状的蝌蚪随后也落入她的掌心。

它看起来比之前更不像蝌蚪,也更不像青蛙了……前肢上的弯钩机构变得更加明显,刚才它就是用这东西将金属零件切了下来,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路麦吞了一口唾沫,将零件藏了起来,捧着伊芙宁,冲邻居们喊道:“我找到它了,在这里。”

古德奈像被点了名字的小狗一样飞奔过来,抓着路麦的手谢了又谢,然后才将伊芙宁装回饲育瓶中。

路麦终究没能将那个关于生物品种的问题问出口。

换上竖条号服,列队进入空间门,返回N21。

刚刚下班的附近居民对凯旋而归的炮灰们夹道欢迎,并提出了数不清的问题。

有个坏心眼的家伙故意隐瞒了此行的凶险之处,将这次行动描绘为新鲜而不失刺激的冒险之旅,还引起了一部分同行者的附和,看样子是想诓骗不明真相的群众去参加兵役。

路麦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也不想惹是生非,只想快步离开这里。

走出大门的时候看到了正在岗亭执勤的陆拾,对方不动声色地冲她点了点头。

坐上接驳车,回到OA7片区,身边已经只剩下了左邻右舍。

回宿舍的路上,正义之士突然问了一句:“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路麦不解地看着她。

她又问:“别告诉我那是你在无意间完成的?”

路麦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防御板块的事。老实说,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吧,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正义之士有些不敢相信:“只是碰巧的话,那也太巧了。”

古德奈开始卖弄起他的学问来:“是振动,同频共振。再坚硬的固体都害怕这个。”

正义之士说:“固有频率可不是肉眼能看得出来的数据。我们的机甲上可没有测频的设备。”

古德奈叫起来:“靠什么眼睛,当然是靠直觉啦!你说对吧!”他重重拍了一下路麦的肩膀。他是直觉动物,最懂这种感觉。

“啊,嗯。”路麦心不在焉地回答,脑子里全是那块被烤焦了的金属零件。

古德奈猛地转变话题:“话说回来……再有一个月就是嘉年华了吧!OA7X女士,我看你好像还没有宠物,如果想赶上嘉年华的话,可以去RB3的池塘看看。”

正义之士一脸莫名。

古德奈说:“那里应该还有很多亚成的青蛙。”

正义之士无语。

古德奈说:“养宠物好处很多的——”

见他大有展开长篇大论的意思,正义之士立刻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

*

接下来的时间感觉都过得迷迷糊糊的,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那片沙滩上了。

路麦像条海星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子里,耳边回荡着清晰的海潮声,韵律如同远古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伴随着潮声渐渐接近的,还有一阵沙啦沙啦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停下了。

路麦闭着眼睛,感觉到晒在眼皮上的阳光被一片阴影挡住。

有一只手在她的脸上摩挲,从额角,到眉骨,脸颊,嘴唇,下巴。

食指托住她下巴的时候,拇指正轻轻落在唇角。

路麦嘴一张,一口咬住那根手指,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稍显错愕的眸子。

路麦冲他笑笑,有些坏心眼地用犬齿的齿尖戳了一下含在口中的指腹。

阳光美男抽出手指。越过他的肩头,路麦看到了远处正在播放着仿佛露天电影一样的海市蜃楼。

两个用很丑的姿势打成一团的人,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古德奈。她还以为自己的动作威风极了,实际上竟如此不堪入目。

两个人打着打着就亲到了一起,一个红了脸,一个哈哈大笑。

古德奈的年龄应该在十七八岁上下。不管按哪具身体的年龄来算,路麦都要比他大很多。她可没对那小子有过非分之想,但也不妨碍她在这种时候会觉得很好玩——有种欺负小朋友的感觉。

“电影”里那个穿着竖条衣服的囚犯笑得十分豪放,几乎到了不顾及形象的地步,但即使这样,“她”看起来还是很美。美人发癫也还是美人嘛。

用第三者的角度看自己的所作所为,感觉那是相当奇怪。

尤其是那个做着自己曾做过的事的人,顶的还不是一张自己的脸。

毕竟路麦虽然天天顶着这张脸,但她本人恐怕是最少看到这张脸的人了。

话说回来,阳光美男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

她歪过头,做了一个口型:“你——吃——醋——了?”

前几天都没有梦见他,难不成是因为他故意躲着不见她,一个人在角落画圈圈?

哎呀哎呀。她何德何能,还能让美男为她吃醋?

然而阳光美男无辜地眨了眨眼,把路麦整不会了。

嗯……看这反应,好像是她自作多情了。

那何必给她看这些画面呢?

路麦继续看电影。

看了一会儿,美男伸出拳头,在她右侧锁骨的下方碰了一下。路麦不解,他就拉起她的右臂,做了一个挡的姿势,然后指了指海平面上影像。

路麦的脑筋终于转过弯来,美男也想和她比划比划呢。

是嫌她打架的动作太丑,所以准备私下里开小灶是吧?

哎,什么吃醋。 “他喜欢我”不愧是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

她笑了一下,后退几步,摆好架势,放在前方的左手回勾几下,做了一个邀架的姿势。

美男周身的气场一瞬间变得凝练而锐利,就像狂风有了实体。

路麦屏息凝神,试图捕捉对方出手时的破绽。她没想过两个人既然能卿卿我我就不能你死我活,如果她对美男的猜测属实,他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朋友不朋友、情人不情人的关系。

来了!

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但是能挡住!

力量好大。

左下有漏洞!

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反应,向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攻去。但果不其然被防住了。而且还被另摆了一道。原来所谓的破绽其实是诱饵。

但是在疾风骤雨般的攻防之中,根本来不及进行那么细致的思考。

高水平的肉搏很像下围棋,只是根本没有长考的机会,比起考虑战术,更多的是在考验身体的本能。这是一种经验技术,只能让身体在实践中不断学习。

在和古德奈对战的时候,路麦能感觉到很多动作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这来自于原本不属于她的身体记忆。

在梦境之中,她真正拥有的只有意识,而她此时的对手,却又是比古德奈更加强大老练的战士。

才十几秒,路麦就被打趴在了地上。

被打到的部位并不很疼。不知道是因为美男有意收住了力量,还是因为梦境的痛感不显著……不是,谁说做梦就不会痛的了?上次梦见被活体解剖,虽然只有几秒钟,但也死去活来了好吗?

嗯……那个时候,真的感觉到痛了吗?手术刀在触碰到身体的时候,就被惊醒了。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来的?

路麦在沙子上扭动了一下身体,看到美男在一旁伸出手,于是像得到邀舞的姑娘似的,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任他将自己拉起来。

她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奇妙的想法,现在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是不是有着相同的掌纹呢?

就算是一样的,那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进一步证明了他曾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而已。如果他仍对这具身体具有支配权,就不会仅仅在梦境出现。如果他怨怪她夺走了自己的居所,就不该对她如此温柔。

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因为他拿她没有办法,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待他吗?

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路麦讶异地看着眼前那张忽然放大的脸,意识到自己又被吻了。嘴唇被轻轻地咬了一下,很快就被放开。

美男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深深地望着她,微微张口,用无声的唇语说道:“我——吃——醋——了。”

轰。

路麦觉得一阵天雷滚过自己的天灵盖。

“哈——哈——”她没有声音地干笑了两声,将身体转向另一边。

海平面上依然播放着她的生活片段,眼下的画面用摄影的术语来说,是一个过肩的镜头。

过的是她的肩,聚焦的是流着鼻血一脸懵逼的古德奈少年。

等等……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按照她的推测,阳光美男应该是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原主的意识,虽然不确定他有没有“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的打算,但至少目前他们“同居”得还算愉快。

那他是从哪里搞到这些旁观者视角的画面的?

他难道是背后灵一样的存在?

路麦想象着自己身后成天跟着一条影子的画面,心里一阵别扭。

她问:“你——到——底——是——谁?”

阳光美男呆呆地盯着她,盯得她发毛。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上身凑近了一些,用手捧住路麦的脸,让她的额头和自己的贴在一起,好像这样做就能通过脑电波进行意识层面的直接交流一样。

路麦并没有解读出阳光美男的任何想法,在两个人的额头紧紧贴住的时候,她觉得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所有的具体感受都化作了无,仿佛肉身彻底消亡,却依然还能思考。

突然之间,身体被一阵强烈的痛觉刺穿。这种痛感不同于挨揍。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阳光美男消失了,沙滩也消失了,头顶上不是明媚的太阳,而是明亮却冰冷的手术灯。

头部、四肢、躯干都被牢牢地控制住,明明已经痛到想要亲手捣碎大脑,浑身上下却连一个关节都动弹不得。

原来人在做梦的时候是真的可以感觉到痛的。

人怎么可以在这种程度的疼痛的刺激下依然不启动休克程序……

怎么可以在梦境中感到如此真实的痛苦而不醒来?

心脏在进行着最后的震颤。

吞噬一切的灯光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在仰望着那颗黑点的时候,疼痛被暂时搁置了。

一间无菌手术室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呢——大脑完全被这个问题给填满了。

那是一只八腿八眼的神奇生物。

那是一只蜘蛛。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醒来的时候,整个人依然沉浸在梦境的恐怖余韵之中,身体似乎依然被各种装置钳制着无法行动,但皮肤一阵热一阵凉的感受让路麦意识到床单被褥已经湿了一片。

不会吧, 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不兴尿床啊。

体感上过了大概有十分钟, 身体终于可以动了。

这时候路麦已经知道弄湿床具的液体不是尿而是汗, 量大到近乎导致脱水的出汗。

皮肤因为液体蒸发吸收热量而感到寒冷。

她艰难地爬下床,去浴室擦了把汗,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接着,又喝了一大杯自来水。

积分商城有更换床具的服务,下单之后工作人员会送来新的取走旧的, 虽然价格不菲,但路麦还是连夜下了一单。

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一眼正在饲育箱里休息的路西法。

它和出现在梦境中的家伙长得一样。

不过在路麦看来,此类生物除非有格外明显的个体特征, 否则大都长得一模一样。

离五点还有一些时间, 路麦没打算再钻进那湿漉漉的被窝受罪,趴在书桌上补了一会儿觉,然后开始挑选新一天的工作。

服刑犯确实不好当,哪怕前一天刚刚上过战场,后一天还是该上什么班上什么班,一天都不会让你闲着。

地热管道检修。

这是鉴定师小姐曾经提到过的工作。 N21地热系统的其中一个枢纽就位于O大区。路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将前置条件的地质工程师执照提上了日程。

现在, 她还没资格参加这份工作。

*

精挑细选半个小时, 一到五点,路麦赶紧在缝纫的招募栏点了报名。

她现在也是有好几本证书在手的人了,到了最后还是选择和一无所有的服刑者们争抢基础工作。

只是她今天觉得有点累, 累的时候只想去流水线上班。

报完工作,开始浏览每日新闻。

第一条是关于兵役任务结算成果的全体通报,将近三百人出发,回来的超过了半数,由于顺利完成作战目标,奖励每人减刑三万年。乘上3.0的减刑系数,就是减刑九万年,对路麦来说,堪比泼天富贵。

现在,她的剩余刑期是890200年。

她被丢到这里还没满三个月,已经完成了超过十分之一的刑期,这说明她有很大的机会在几年之内就离开这里。

第二条新闻是昨天夜里入住O大区的新人,看编码应该住得很远,不用太在意。

第三条是宠物嘉年华的预告,目前还是一张简单的概念图,并在消息页面配备了一个智能倒计时。倒计时显示,距离新一届嘉年华,还剩二十五天十八小时……

这条消息终于让昏昏沉沉的路麦打起了一点劲来。从博览会那天起,她就在期待这个所谓的嘉年华了。听上去像是愉快的游园会。

哪怕不愉快,或者并不是什么游园会,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在举行嘉年华的那天,全体服刑者无需劳动。

如果能拿到那个减刑二十万年的大奖,再乘上她的3.0,直接把剩余刑期减去大半,那可就爽了。

第四条消息,是赛博宠物发来的:“亲爱的,在嘉年华之前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看来这家伙还知道紧跟时事。

不过它所谓的大礼会是什么呢?既然提到了嘉年华,应该多少会和宠物有点关联。

难道是……大奖直通车?

好像太明目张胆了。

又或者是获奖攻略?

这个好像还挺合适。

再不然就是饲料大全or美容套餐,要说对拿奖有没有用,应该是有一点的,但这种程度的礼物又好像称不上“大礼”。

路麦很好奇,但赛博宠物没有要立即揭晓答案的意思,吊起了她的胃口之后就不再说话。

六点,出门,四小时缝纫机,一小时午休,四小时缝纫机,回家。

在附近的空地上和古德奈大打一架,熟练使用了背摔和肘击的技巧。

古德奈对她的进步神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似乎她本就该如此天赋才能。

接着和伊芙宁四号培养感情。

古德奈认为伊芙宁对路麦的热情肉眼可见地过高,以至于吃起了路麦的醋,弄得路麦一阵无语。

她现在对“吃醋”这个词有点心理阴影。

下午六点,回宿舍,拿到积分兑换的新床具和配给的营养液,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摸出昨天私藏的金属零件,大快朵颐。

之所以没有当天享用,第一是她向来喜欢把好东西放到好时候享用,第二是对于吃金属这件事她终究还需要一点心理建设。

她的牙齿真的能嚼碎这东西?她的胃液真的能消化这东西?

她将零件的一角放进嘴里,用后槽牙啃了一下,并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唾液似乎迅速将又冷又硬的金属分解成了其他的物质。

微微烤焦的金属别有一番风味,就像一张又脆又薄的烧饼。

路麦一边觉得这很不正常,一边疯狂赞美该零件的优质口感,泪流满面地将其吃干抹净。

复活!

她做了一个阿童木飞天的姿势,像得了甲亢一样大声喊道。

路西法攀上她的指尖,居高临下地张望着她。

路麦赶紧夹了一条面包虫放到它的螯肢边上。

蜘蛛没有立刻进食。如果路麦没有判断错误的话,它应该正在观察她,很可能是在对她食用金属这件事表示诧异或者不满。

路麦突然有点心虚。

她想起这世上确实有以金属为食的生物,两个月前她在备考的时候学到过:金属不是虫族的主食,但它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对此类物质具备偏好,它们的消化系统能将金属分解吸收,最后从体表析出,成为一层保护膜。

路麦立刻钻进浴室,将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对没有发现任何金属析出物的结果感到十分满意。

这具身体只是有异食癖而已。绝不会是什么虫族和人类的宇宙级混血儿。

回到书桌前,学习一个小时。换被套床单。洗澡。

和路西法增进感情。

虽然不知道宠物嘉年华上会有什么比赛项目,但是提前和宠物搞好关系肯定是没错的,如果大魔王在大庭广众之下失去控制,把它的饲主,或是无辜的观众变成绿色粘液,那肯定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你说对吧?”

路西法抖了一下屁股,两颗毒牙像把剪刀似的一张一合。它比以前大了很多,所以这种细枝末节的小动作也比之前更易于观察了。

“拿到大奖的话,说不定我明年就能离开这里了。不过出去之后要干什么呢?我还没拿到鉴定师的执照呢……不会在就业的时候被歧视吧?”

哪怕没有半点证据证明她有机会拿到那二十万年的减刑大奖,但路麦已经开始幻想出狱之后的生活了。

正当她在思考除了鉴定师之外还有什么可能的人生选择时,一个声音突然直接在她脑中响了起来。

“杀死唐古拉斯。”

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时候,本已自动上锁的房门被打开了,审判官的手下出现在门外,手里拿着眼熟的黑色头罩。

路麦发出无奈的叹息声。她一定是受到了那家伙的影响才会出现那种稀奇古怪的想法的。

大约一刻钟后,她就见到了长相酷似ET的主审官肆拾壹,他看上去心情没那么糟糕。

“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他说。

路麦嗯了一声,等着看他还要耍什么把戏。

肆拾壹说:“你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路麦说:“我不觉得我需要向你证明那些东西……”

肆拾壹说:“营养液很乏味不是吗?”

路麦愣了一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等一等,她刚才是不是在卧室里吃掉了金属零件?对着墙壁上的摄像头?

肆拾壹继续说:“不要紧张,我知道都是唐古拉斯的错。”

路麦做深呼吸。果然……异食癖是因为唐古拉斯的改造。

肆拾壹说:“我可以为你提供你想要的食物。”

路麦十动然拒:“只是有点馋而已,不吃也不会死的。”

肆拾壹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万年。如果我可以让你在嘉年华上拿到二十万年的大奖呢?”

路麦眨了眨眼,态度一下变得不那么坚定起来,但最后还是飞快地摇头:“我杀不了唐古拉斯的。首先,你觉得他会毫无防备地让我接近他吗?”

肆拾壹说:“他会很欢迎你的。你不知道,他正在想办法把你从这里带走。”

路麦表情一僵,头摇得更快了:“我才不要回那鬼地方。”

肆拾壹说:“二十万年。”

路麦真恨自己长了一张嘴,结果什么把柄都被人揪住了。

她看不到肆拾壹的表情,但对方想必会因为她此时的为难而感到得意。

肆拾壹又说:“离嘉年华还有二十几天,你可以好好想想。”

他人还真好,每次都会给谈判对象留足思考的时间,上次也是。

*

对这样的结果失望吗?吕悖戈不觉得。

从监控画面中看到那个模样美丽的女人像个疯子似的咀嚼着残破金属块的时候,他倒是感到一阵窃喜。

和他不一样,678虽然还保有一张人皮,但皮下已经是接近非人的怪物了。

她是从基因融合实验中存活下来的怪物。

而他,只是样貌磕碜了一些,但至少是个四肢健全的活人。

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他会很愿意和她交个朋友,至于她愿不愿意和他这样的丑八怪来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她有什么资格厌恶他的外表?

他们不过半斤八两,谁也没好过谁去。

唐古拉斯,看看你造的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只不过造出了一头怪物,但是霍林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制造出能够自我增殖的仿生人了。

哪怕你最终造出了理想中的新人类,从时间上来说,也已经输给霍林太多。

吕悖戈那大地裂缝般的嘴唇不自然地向上扬了起来。要他说的话,这是自逃离实验室以来,他人生中最畅快的一天。

但一定还会有更畅快的时候,那就是唐古拉斯的死期。

滋的一声。有人走进了房间。

吕悖戈微怔。押送OA7W ,往返一趟可没有这么快。来的人是……

穿着制服、戴着面具的女人坐在刚才OA7W坐过的地方。那本是受审者的座位,但此时,判官和犯人的立场似乎对调了过来。

“管理员肆拾壹,你最近背着我搞了不少小动作啊。”

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声音判断,年龄和OA7W应该相差不大,但语气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威严。

天狱的狱长,流放星N21的最高掌权者。除此之外,没人能随意打开这间审讯室的门锁,也没人会用这种语气和审判官说话。

吕悖戈审慎地望着她。虽然气势上被压了一头,但他仍占据着有利的“地形”,可以充分利用光线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长官,你找我有事吗?”

女人说:“我以为N21的职员都是些没有上进心的人,但实际上好像有不少人在深夜加班。又没有加班费,你们到底在忙些什么?”

吕悖戈觉得有哪里不对。

女人继续说:“ OA7W没有犯什么错,不知道审判官为什么要在深夜召见她?”

吕悖戈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狱长刚才说了“不少人”。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深夜开展行动。

“长官——”他刚想问,又赶紧截住话头。现在是狱长在向他提问,他不能在无视问题的情况下进行反问,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可以视作对长官的冒犯。 “我听说了OA7W在121宙域的表现,觉得有些可疑。”

女人说:“你可以在门禁之前把她找来。”

吕悖戈没有说话。他没有对眼下的情况做过紧急预案,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借口,说得多,反而错得多。

他在N21任职的时间比这位年轻的狱长要久得多。已经习惯了这地方“不作为”的管理风格。只要别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他们这些管理员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尤其是像他这种头衔不低的。

过去人口走私泛滥的现象,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滋生的。

他知道新狱长有意约束这种行为,但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早地盯上。

在“审判官”的这个层级上,吕悖戈认为整个N21都找不出比他更两袖清风的人了。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形式的走私行为。在和OA7W扯上关系之前,他甚至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违反规定的事。

他说不好是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枪口,还是这个新狱长看中了他是个好捏的柿子。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吕悖戈觉得弄清这点很重要。

如果她想要的是肃清乱象、提振,那他现在要做的最好就是表态——表态他和那些违法乱纪之徒毫无关系,表态他愿意支持狱长的整顿行动,表态他对OA7W的行为不会危害N21和管理局的利益,这只是他的私人问题。

“我只是觉得当众把她押走会影响她在社区中的评价。”

女人说:“可你之前不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她带走的吗?”

吕悖戈皱眉,轮匝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知道他曾经在白天带走过OA7W的事,看来这个女人观察自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闯进审讯室,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谋已久。

N21有大大小小百十几个管理分局,她怎么就偏偏盯上了这里?

吕悖戈突然有些懊恼,他半点没碍着这个女人的事业,怎么能容忍她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一点希望呢?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可以给你一份参与过人口走私的管理员名单,不要管我和OA7W的事。”

他突然变得不耐烦的语气让女人愣了一下,但她随即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为难你?”

吕悖戈说:“我只是觉得我不值得占用你这么多精力。”

女人说:“占用我精力的不是你。”

吕悖戈一惊:“OA7W?”

女人说:“我的预感应该没错,她身上确实有什么秘密,不然你也不会三番两次地把她找来。你们在这里都说了些什么?”

吕悖戈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事情的发展让他感到些许不知所措。他甚至因为自己的误会而尴尬不已。 “她……她有食用金属的异食癖。”

他看到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女动摇了一下。

“食用金属?”

吕悖戈稍微释然了一点:“如果长官对她有所关注的话,一定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唐氏正在研究能够超越人类和仿生人的新人类, OA7W是研究过程中产生的失败品。”

女人说:“果然是唐氏吗?不过我好像记得,审判官以前也在唐氏研究所里待过一段时间……”

吕悖戈的表情变得凶恶起来:“看来你对我也做了一些功课。”按理来说,他的身份早就已经被洗白了,一般人很难追溯到他被收养前的事。

女人思索了一会儿,说:“N21被唐氏渗透得很严重,虽然通过强制兵役的形式清理掉了一批人,但那些都是囚犯。真正有害的是潜伏在管理层中的那些家伙。你说你有一份名单?给我看看。”

吕悖戈先是愣了愣,但是很快,微不可见的笑意就爬上了他那条崎岖的唇缝,他没想到狱长竟也动起了和唐氏作对的心思。

天狱,即流放星N21 ,是一座巨大的工厂,也是一个巨大的兵营,如果这台巨大的复合机器愿意集中力量对付什么东西的话,摧枯拉朽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如果这个女人想要对付唐氏,那他倒是不必非要咬着OA7W不放了。整个N21的能量,可比区区一个实验体高多了。

他从办公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线圈簿,站起身来,像浮尸一样穿过顶光,走到狱长面前,在对方一脸镇定地表情中将簿子放到她手上。

重要的机密不能放在有信息泄露危险的终端里,这是他们的共识。

女人问:“我可以抄一份吗?”

吕悖戈点了点头,又取了一份纸笔给她。

“我怀疑唐氏打算把OA7W给带回他们的研究所。他们在N21投放了很多失败品,没有其他个体再有这样的殊荣了。你知道OA7W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狱长在抄写的时候顺带问道。

她将空白记事本放在腿上,左手捏着线圈簿,右手握笔,同时压住纸张,手腕轻快地晃动着,笔尖在纸上磨蹭出唰唰的声音。她誊字速度很快,看起来像一个很会做笔记的大学生。

吕悖戈坐回他的办公椅,有些疲惫又有些激动地将脖子靠在椅背上:“很少有人能在基因融合实验之后长久地活下来,大多数当场死亡,小部分可以活过二十四小时,超过这个时间的屈指可数。”

女人说:“你和她是极少数的幸存者?”

吕悖戈说:“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解释道:“唐古拉斯还没来得及对我进行基因接种,我就逃出来了。”

女人继续抄录:“对金属有进食欲望……难道她被植入了虫族的基因?”

吕悖戈说:“大概是。”

女人面不改色:“从哪个族群提取的?什么级别?”

吕悖戈说:“这我就不清楚了。”

女人又问:“会是女皇吗?”

吕悖戈说:“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虽然虫族生物学在近几十年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并推测出虫族存在着类似蜜蜂和蚂蚁的真社会性结构,但至今没人亲眼见过传说中的女皇是什么模样。

片刻沉默。

吕悖戈说:“对了,我和她提了一个交易。如果她愿意帮我暗杀唐古拉斯,我可以让她在嘉年华上拿到减刑二十万年的大奖。”他现在倒是什么都能往外抖露了。

女人停笔:“她什么反应?”

吕悖戈说:“我让她回去想想。她对暗杀唐古拉斯没有兴趣,但是减刑对她来说很有诱惑力。”

女人笑了一下:“如果你能把她送离这里, 她何必再乖乖回来?”

吕悖戈捏了一把拳头。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人戳破自己的天真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女人又说:“在解决唐氏的问题之前, 不能轻易把她放出去。不要让她拿到二十万年的大奖,明白吗?”

吕悖戈应了下来。

卫琅在笔记本上录下最后一个代号,收好纸笔,将线圈本还给它的主人,然后带着近日来最大的情报成果离开了审讯室。

盯住OA7W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为此她不惜伪装成服刑犯住到她隔壁,还冒着风险以炮灰的身份前往战场……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执行破坏防御板块任务的时候,有两股不同的势力出现在战场周围。

其中之一想要趁乱捞人,显然是唐氏派来的截击队,随时准备捕获OA7W,可惜行动失败。

但另一拨势力是谁,有什么目的,卫琅目前还没有头绪,但也能通过排除法想到几个组织的名字。

对方并未布置火力,只在战场周边放置了一些电子眼——如果只是为了收集情报的话,那他们确实拍摄到了了不得的画面。如果他们因此也对OA7W产生了兴趣,又或者,他们一开始也是奔着她来的。

是自己孤陋寡闻了吗?被这么多有来头的组织看上的家伙,哪怕不是知根知底,也应该有所耳闻才对。可除了“来自唐氏研究所”这一点,她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卫琅想起之前清扫巢xue时发生的事。

难道当时那只刚刚破壳的幼虫并不是想要发动攻击,而是从那个人身上感知到了, 呃,同类的气息?

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做到和魔王那样,能利用共振的原理单机突破立体防御系统,但如果是一个融合了虫族基因的改造人,那就说得过去了。

而且,她所融合的基因,级别肯定不低。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会得到各种地下组织的关注也就不奇怪了,尤其是那些和生命研究有关的。

毕竟能在融合虫族基因之后幸存下来的人类,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

自从肆拾壹提出那个交易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

路麦目前没有答应交易的意思,除了工作、格斗教学、互刷好感之外,就是在宿舍里埋头学习地质工程的内容。

因为拿到地质工程和矿物鉴定执照之后,就能参与基础报酬700年/日的绯红晶矿开采工作,所以她决定把这两张证一块考了。

除此之外,她又从鉴定师小姐和古德奈那里了解了一些有关嘉年华的内容。

鉴定师小姐已经参加过好几次嘉年华,对不少比赛项目有过实际参赛经验。

而古德奈则是在入狱前就恶补了很多狱中生活的tips,是个资历很浅但知识丰富的减刑达人,对嘉年华也有不少理论上的认识。

嘉年华的比赛活动分成三个大类,分别是对战类、美容类和敏捷类,每个大类之下又会根据宠物品种、习性和体型等分出几个小类。

每一只宠物可以至多参加七场比赛,并按当场比赛的名次获取积分,最后按照全球总分颁布奖项,如果出现同分者,每一奖项可以有多人获得。

路麦首先就pass了美容大类,理由是路西法的获奖希望实在渺茫。

于是就要在对战类和敏捷类中挑选七个项目。又因为担心路西法可能在对战时暴露出它过高的危险性,被管理局的人盯上,导致最后宠财两空,不得不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敏捷类比赛。

敏捷大类之下包含着六十几个小类,总不至于挑不出七个来。

然后古德奈就告诉她:“你以为这六十几个项目是怎么来的?五厘米级、十厘米级、三十厘米级、四十五厘米级、六十四厘米级、八十厘米级、一米级,你打算这么报吗?”

路麦说:“呃……我可以报五厘米直线竞速和五厘米障碍竞速……”

古德奈说:“还有五项呢?”

路麦不得不考虑起路西法在美容类比赛中获奖的可能性。

古德奈似乎打算让伊芙宁参加选美比赛。如果奖项中有“创意奖”之类的名目,伊芙宁没准能拔得头筹,因为它长得比生协研制的改造兽还要出其不意。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它从一颗蝌蚪成长到现在,路麦宁可说自己瞎了也不会承认这是一只青蛙。

除了有两只眼睛四条腿之外,它和路麦认知中的青蛙几乎没有其他相似之处了。

它像是一只长着螳螂前肢的没有尾巴的蝾螈。

她用多种方式向古德奈确认伊芙宁的物种,包括直白的问话和委婉的询问,但那小子十分肯定他没有弄错。

这样一来,路麦只能认为这个世界的“青蛙”和那个世界的青蛙在进化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些分歧。

不过古德奈所瞄准的似乎不是创意奖,他非常有野心地认为伊芙宁配得上一个两栖类的综合选美奖项。

“但不管怎么说,青蛙作为宠物来说还是太小众了。小众,就说明它不符合最大多数人的审美。”正义之士如此评价道。

她居然没有直言不讳地告诉古德奈他在痴心妄想,足以见得她是一名贴心又善良的女士了。

三人在闲聊间,伊芙宁默默地从古德奈脖子上的饲育瓶里钻了出来,绕过他的锁骨,爬上了他的肩膀,然后轻轻一蹬后腿,向路麦跳了过去。

路麦赶忙张开手掌将它接住。

伊芙宁对此感到十分满意,扭了扭身体,收起镰刀似的上肢,像只无毛猫似的在她的掌心蜷缩着睡起觉来。

它是一种冷血动物,因此会喜欢温热的人体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但它完全可以选择窝在自己饲主的怀里,而不是向别人投怀送抱。

“它真的很喜欢你。”古德奈酸溜溜地说道。

“有时候宠物的喜好会随饲主。”正义之士在一旁意味深长地打趣。

古德奈耸了耸肩,但耳尖微微泛红。

啊哈,青春期的少年嘛,是这样的。

路麦感到路西法正从她的后颈爬到左肩,然后攀上了衣领和脖颈的皮肤相接的地方,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最后猛一跳跃,拖着一根银亮的蛛丝,飘飞到她掌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不远处酣睡的那只小动物。

虽然伊芙宁的体型还很小,蜷起来也占不满路麦的半只手掌,但和路西法一比,也算得上是个庞然大物了。

路麦看到这一幕,心里不免打起鼓来。

如果路西法一不高兴,就把伊芙宁变成一滩液体怎么办,她就没法跟自己的邻居交代了。依照古德奈对伊芙宁的重视程度,如果这只“小青蛙”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伊芙宁现在就躺在她双手并拢的地方,这使得她没法腾出手去将这一虫一蛙给分离开来。

小憩中的伊芙宁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近处的视线,睁开了那层薄薄的眼膜,露出那对有着红色虹膜和竖型瞳孔的眼睛,和大多数爬行、两栖类动物的眼睛一样,它的眼睛看不到眼白,像是一对宝石。

于是路麦又开始担心伊芙宁会突然吐出舌头把路西法卷走。

“快把伊芙宁收了。”她催促起了邻居,好像伊芙宁是即将死于大圣金箍棒下的仙人坐骑似的。

两只小动物间对峙的氛围不知不觉就变得浓郁起来,古德奈立刻从脖子上取下饲育瓶,瓶口朝下,干净利落地罩住伊芙宁,将它整个儿都拢进了瓶口。

伊芙宁不满地做了几个漩涡运动,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用它的镰刀手勾着瓶壁钻进了瓶腹。

路西法仍站在原来的位置,就像在沙丘上远眺敌人的战士。

“明明饲主关系不错,但是宠物却处不起来呢。”正义之士说。

“……嗯,因为在食物链上的位置不一样吧。”路麦说。

伊芙宁真的是青蛙吗?青蛙吃蜘蛛吗?如果伊芙宁用舌头卷走路西法的同时,路西法用毒牙蛰了伊芙宁,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呢?路麦不知不觉就在想这种万分失礼的问题了。

路西法不悦地跳了起来,嗖地就跳到了路麦的胸前,路麦顿时没了声音,任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攀回自己的肩上。

“你不打算养宠物吗?”路麦看看孑然一身的正义之士女士,问道。

“曾经有一只和我一起长大的狗,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老死了。自那之后我就再没打算养宠物,我还没学会怎么去接受生命的时差。我年华正好的时候,和我一起长大的小狗已经老了。这很奇怪。”正义之士歪着头说。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看起来并不俏皮,而是真的十分困惑的样子。

古德奈笑了起来:“你还挺感性的!”

路麦说:“正义的人通常都比较感性。过于理性的正义通常表现为正得发邪。”

正义之士看起来更加困惑了:“正义?我吗?”

路麦咧嘴:“我一直在心里叫你正义之士。因为你在博览会的时候对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说起来,应该则呢么称呼你呢?”

正义之士想了想,说:“你就可以了。”

嗯,正义之士虽然不至于正得发邪,但也确实有点邪乎在。

路麦问:“你见过除了伊芙宁之外的青蛙吗?”

古德奈嘟囔道:“喂,干嘛这么问?”

正义之士摇了摇头。

看来青蛙在这个世界不算是常见物种。

伊芙宁是“这个世界的青蛙”,又或者根本不是青蛙,这个问题的答案目前仍处于保留状态。

“你昨天说今天有考试,已经考完了?结果怎么样?”正义之士换了一个话题。

路麦从终端里调出那份地质工程学者的执照:“合格。我离全能型人才更进一步了呢。”

正义之士说:“可以去开采绯红晶矿了,那可是高薪低险的好工作。”

路麦说:“我就是看上这份工作才考这个的。”

古德奈提醒道:“采矿的话还要拿到一张矿物鉴定执照才行。”

路麦点点头:“所以我打算从地热管道检修开始,那个应该也不危险。”

正义之士和古德奈都表示了赞成。

总的来说,这是平静宁和的一天,以至于路麦忍不住好奇在离开这里之后如果可以比在这里过得更好,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大概就是在起床和睡觉的时间安排上相对自由一点?以及能更便利地吃到金属?

与愉快的白昼形成对比的是并不那么轻松的夜晚。

路麦做噩梦了。和曾经做过的那个被手术刀活活切开的噩梦不同,没有前兆,没有场景切换,等她注意到的时候,眼睛被黑色的布条绑着,即使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

有人在她身边说话。

“……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

虽然没有前情提要让她了解之前发生了什么,内心也没有太多恐惧,但这个声音让她感到很亲切,很温暖。

她动了一下嘴唇,发现没法发出声音,只好点了点头。

“乖。”那人说。

她其实很讨厌半点不熟的人用这种哄小孩似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但这次例外。

朦朦胧胧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但不管在哪里,她的视野都是一片黑暗。有人声。说话的声音并不轻,咬字也不含糊,但她偏偏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勉强听懂几个单词。

直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把这个孩子放了,我就答应合作。”

答复迟迟没有出现。

正当路麦开始怀疑周围到底有没有其他活人存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好啊,你可要说话算话。”

被遮蔽的双眼一下子睁得老大。

唐古拉斯!那是唐古拉斯的声音!他又要玩什么鬼把戏? !

这里到底是哪里?这个梦境到底是谁的经历?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吗?他不是成为军方王牌飞行员之后再成为实验体的?他小时候就在唐氏的研究所里待过?

“我说话算话,你也要说话算话。”那个承诺要救她的人说。

“我当然会。”唐古拉斯说。

接着,路麦感到自己又被带到了别的地方,眼上的绷带始终没有被解开,手也一直被绑在身后,可以听到好多人走动的声音、窃语的声音、精密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被躺着绑到一张床上。左臂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唐古拉斯没有说话算话。他从没打算放过她。她只不过是充当了诱骗那个善良的人的道具,被暂时地推出去露了个脸。

现在,她要被物尽其用了。

“你要干什么?”她终于能够出声了。

“帮你实现自我价值。”唐古拉斯说,“就算放你回归社会,也不过是浪费资源罢了。你也不想变成社会的累赘、变成你爸爸妈妈的累赘吧?对你这样的废物来说,这里是最好的归宿。”

“我才不是累赘,放我走。你答应过那个人的。”她说。

“多嘴的小孩。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上一课?强大到可以蛮不讲理之后,信用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更何况那个人都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你见过有人和鱼肉讲信用的吗?”唐古拉斯说。

“那个人是谁?”她问。

唐古拉斯拿着什么东西靠近了过来,用那东西碰了碰刚刚被注射过药物的地方。 “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他是——”

她没能听清“他是”后面的音节。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