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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麦哦了一声。这家伙一会儿神一会儿鬼的,她实在摸不准。

“你是怎么通过考试的,有什么诀窍吗?”她若无其事地打听。

古德奈夸张地舞动身体:“就是这样——然后这样——最后这样——不对啊,你干嘛还要考A1?原来没有吗?”

路麦:“废话, 有我还考个屁?”

古德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而后又扮起了鬼脸:“哎呀,但是怎么会没合格呢!难道你想扮猪吃老虎?我挺喜欢这种故事的,但多少也有点老套了耶。”

路麦错了一拍脚步,狐疑地看着古德奈。

没跑了, 这小子肯定知道“自己”,还知道“自己”驾驶技术不错,而且在他的情报那里,“自己”应该是个男人——放在之前也确实没错。

思考片刻后,她轻咳一声:“好吧,我确实是装的。A1的一次通过率很低,如果我表现得太熟练,说不定会被管理处调查。”

古德奈咧嘴一笑:“我就说。曾经的王牌飞行员居然说自己过不了A1,鬼才信呢!”

路麦挑了挑眉毛。同时觉得自己后脑勺的头发被挠了一下。

她——或者说她身体的原主——一个不男不女的、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做了172场试验后暴毙的可悲实验体,是什么王牌飞行员?

这家伙,不会其实是认错人了吧?

回到独房,路麦先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刑期,发现一共只增加了三千年,也就是说,因为造成考试机器发生系统故障而增罚的三千年,一〇二没有给她登记上。

想到在考场上发生的种种,路麦相信这绝对不是一〇二突然良心发现,而只是单纯忘了。

*

第二天,路麦在下班后没有按照一贯的路线返回住处,也没有去驾考中心继续偷偷训练,而是根据居住区的编号规律,找到了EH2片区。

多亏一〇八无意中透露的消息,她才能知道鉴定师小姐的代号,才能从如此密密麻麻的独房中准确定位她所居住的那一间。

她去找EH2N不为别的,只是想要打听没能从古德奈那里得到的考试诀窍。

服刑者不能相互串门。敲门是一种被禁止的行为。

但好消息是,从那扇不透明的毛玻璃窗可以判断,EH2N有八成的可能还未归巢。

剩下二成的可能,则是她更偏好昏暗的室内环境——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开灯会有诸多不便。

EH2N的房顶上站着一只被设定为幼年期的电子犀牛。

看得出它的饲主有在好好照料它。

蓝灰色的皮被刷得很干净——这也是电子宠物的好处之一,即使为了美观而舍弃那些用来保护皮肤的泥浆,也不会对其健康造成任何不利影响。

鼻子上那角质堆积而成的角已经初具雏形,并将永远定格于这个恰到好处的大小,使其既不失犀牛的灵魂,又不会阻碍饲主与宠物间的亲热。

路麦冲它打了个招呼,而它也十分友善地点了点那颗大脑袋。

过了一会儿,鉴定师小姐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

“终端提示我的减刑系数发生变动,我就知道说不定有客人远道而来。”她的友善程度丝毫不输给她的宠物。

“为什么?”路麦疑惑道。在和鉴定师小姐对上眼神的瞬间,她的偏头痛又发作了。

“犀牛算是比较稀有的电子兽,我刚接回它的那段时间,系数简直像是坐了火箭似的直往上蹿,不过现在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只有从别的地方来的访客才会对它感到新奇。”鉴定师小姐说,“你是偶然路过这儿,还是来这里有事?难不成你是来找我的?”

路麦说:“我是来讨教的。我最近在参加A1执照的考试,遇到了一些困难,所以想从有经验的人那里获得一些诀窍……什么的。”

鉴定师小姐盯着路麦看了稍许,脸上浮现出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标致美人,但有着非常知性的气质,就好像她的聪明才智已经充沛到满溢出来,形成了她的独特气场一般。

路麦在她面前,感到了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感。

终端提示:“宠物[跳蛛][路西法]接收到正面情绪,饲主[OA7W]减刑系数上升。”

她惊讶地看向鉴定师,而对方从容地笑了一下:“和你的宠物比起来,伽玛似乎也没那么特别了。”伽玛显然是那只小犀牛的名字。

路麦知道她注意到了路西法,莫名有点心虚,于是毫不客气地将邻居的特立独行之处抖了出去:“还有人将青蛙当做宠物的呢。”

鉴定师小姐轻轻摇了摇头。

一般来说,这种动作可以判定为否定的意思。

但路麦不知道她在否定什么,难道她认为宠物蜘蛛比宠物青蛙更奇怪吗?

“我参加A1考试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鉴定师小姐猝不及防地主动将话题拉回正轨,“不过我还记得驾校老师教我的一些口诀,以及在考试中寻找参照物的方法。实干家们对这种应试口诀嗤之以鼻,但它们真的很实用。考试是考试,实践是实践,不是吗?”

看来驾照考试都有共通之处。

路麦问:“你在来到N21之前就持有驾照了?!”

鉴定师小姐用手指触了一下嘴唇,暗示不要张扬:“我为军队工作过。A1执照是应募条件。”

她慷慨地将从驾校学到的技巧分享给了访客。

路麦一边在终端上进行记录,一边在心中暗自感叹。

鉴定师小姐的记性很好。毕竟不是谁都能在通过路考的很多年之后还能一字不落地记得那些诀窍的。

她还传授了几条关于障碍躲避、遇敌反击和复杂地形驾驶的经验之谈,例如遭遇假想敌时,要在其距离瞄准镜的准心还有三至五毫米时进行反应射击,急转弯时,转角与视窗下侧齐平的瞬间操作拉杆等等。

射击和急转确实像是难点。

尤其是前者。

狙击手都是靠实弹喂出来的,在练习量无法满足的前提下,就算想复盘也不知从何盘起。

“差不多就是这些。剩下的就要靠随机应变和临场发挥了。”鉴定师小姐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路麦在备忘录里输入最后一个句号:“可以问你一个和考试无关的问题吗?”

鉴定师小姐说:“让我先听听题干。”

路麦压低声音:“你刚才说……你为军队工作过,那你知道王牌飞行员吗?”

鉴定师小姐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探究起来。

“我只是偶然听到过这个说法,有些好奇罢了……如果不方便透露的话,就当我没有问过好了。”路麦赶紧补充道。

鉴定师小姐的神色愈发讳莫如深,那双眼睛似乎正在洞察路麦的底细。但很快,脸部的肌肉就不易觉察地放松下来,甚至展出了一个笑容。

鉴定师小姐说:“这么说来,当我还没被送到这儿来的时候,军中确实有一个被称为王牌飞行员的存在。顾名思义,他是一个技术格外突出的战士,一个人能抵一支军队。”

路麦说:“听起来很酷。对那样的人来说,考驾照一定就像儿童游戏一样简单。”

鉴定师小姐回忆起了什么,眼底也浮现了一丝怀念的笑意:“我听说那个人一直没有获得A1驾照,军方对他是破格录取,让他在入伍一年内取得资格。不过直到成为军中的王牌,他都没有拿到驾照。”

路麦想了想说:“既然他的能力有目共睹,有没有驾照也就无所谓了吧?不少人就算考出了驾照也没办法独立上路呢。”

鉴定师小姐说:“我听到的传言是,那个人前前后后一共报考了5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但他的实战技术又是千真万确的,于是军方索性放弃了让他取得A1的要求。”

路麦说:“还有这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虽然驾照无法成为判断一个人驾驶能力的标准,但是一个被称为王牌的人却无法在最基础的能力考试中合格,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就像一个能考上顶尖大学、乃至能解开学界重要难题的人,却没法做好一张小学难度的试卷。

哪怕用“不适应低难度”这种借口来搪塞都显得漏洞百出。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鉴定师小姐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路麦。

那不是一种审视。

路麦觉得自己被看着,却又好像没被看着。鉴定师正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他长什么样?”路麦犹豫再三,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他和你长得很像。”——说实话她已经做好了听到这种回答的心理准备。

但是鉴定师只是摇了摇头:“我没有见过他。确切地说,我没有见过他的正脸。我有幸见到过他本人,只是那时他戴着头盔。”

路麦问:“军队难道没有拿他做宣传?”

鉴定师小姐说:“有,但也都是穿着驾驶服、戴着头盔的形象。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至少我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有人说他是个罕见的美男子,也有人说他丑得没办法见人。甚至有传言说他没有脑袋。”

路麦问:“他叫什么名字?”

鉴定师小姐笑了一下:“名字?和长相一样,那也是个秘密, 好像没人知道。为了方便称呼,有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 就叫——”

鉴定师小姐皱了皱眉, 用手捂住了脑袋。

她最后要说的那个单词,路麦没能听清。

不,是根本没有听到。

在那个音节出现之前,剧烈的疼痛冲击了大脑, 她因此失去了意识。

完全是一瞬间的事。

*

回过神来的时候,路麦发现自己正摔倒在一片柔软的沙滩上。

是经常做的那个梦。但也不是天天都做。而且最近——尤其是梦到被开膛破肚之后——梦境的画风开始变得奇怪起来。比如现在。

阳光美男正在亲吻她的嘴唇。

他们经常这样接吻,次数多到像开玩笑一样,以至于再不会有脸红心跳的感觉。路麦完全把这种行为当成了解压方式。所以才会觉得日常没有什么压力吗?

可是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同。

不同以往那种嬉戏打闹的拥抱和接吻。阳光美男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回避与她眼神交流, 回避她开口提出任何质疑——即使她在这里根本没法发出声音。

在逃避的人是他。在释放压力的人也是他。

这片一无所有的海滩,又会带给他什么压力呢?还是说终日呆在同一个地方,他开始感到乏味和孤单了呢?

等他厌倦这里的一切之后, 是不是就要寻找离开的方法,去触碰那个外显的世界了?

到那个时候……

哎,这种时候,大脑很难冷静地思考问题呢。

*

路麦是在O大区的医务室醒来的。

服刑者很难享受到恰当的医疗服务,除非付出足够多的代价。

从医务室负责人的口中,路麦得知自己是被鉴定师小姐送过来的——像她那样的高级服刑者才说动得了负责人。她甚至还替自己付清了在医务室滞留所需的积分。

说实话,欠人情的感觉不是很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医务员说可能是因为你最近太劳累了。这只是猜测,毕竟做检查要付很多钱。”古德奈的脸出现在距离很近的地方。

路麦被头顶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而古德奈恰到好处地充当了遮光板。

昏迷前的记忆有些模糊,路麦只记得自己去找了鉴定师小姐,向她请教了A1考试的经验,并多问了几嘴关于军方那位王牌飞行员——也就是自己这具身体原主的事。

前者由于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所以不用担心记忆偏差的问题。

但后者,路麦能记住的就不多了。

只记得那似乎是个拥有超高实战技术却偏偏没法通过路考的神奇的家伙。

“头还有点晕。你怎么在这里?”路麦从安置床上坐了起来。

“我收到通知,让我来一趟医务室。来了之后才知道是要我把你领回去。”古德奈解释道,“如果你一直不醒来,我就得把你背回住处了。”

医务室不收留病患过夜,但又会打招呼让邻居把人领回去。

也不好说这种规则到底是人性化还是没人性。

“你背得动的吧。”路麦旋转下身,伸脚去探自己的鞋。

她看到古德奈的脖子前面挂了一个拳头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伊芙宁,于是又顺带一提:“这还是四号吧?”

古德奈咧嘴一笑:“还是四号。”

路麦说:“你该把它安安静静养在屋子里。不然有一百条也不够折腾的。”

古德奈低头看了一眼终端:“系数又变高了!你真是够朋友的。我敢打赌,这附近没有比我效率更高的犯人了。”

路麦穿好鞋子:“马上就要锁门了,我们赶紧走吧。”

回到住处,刚好赶上门禁时间。

路麦站在房间中央,直觉有哪里不对。

墙壁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个弧形的印记,印记是由棕黄色粉末描绘出来的,但如果不仔细观察,其实很难发现。

路麦盯着那个印记,没有立即上前查看,而路西法则趁她发愣的当口跑到了墙壁上,并迅速向另一面墙壁爬去。

最终,它停留在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它停留位置的附近有一道裂缝,那裂缝在路麦入住之前就已经存在,是这类墙上很常见的东西,因此也就不曾引起过住客的关注。

路西法围绕着墙缝的一个三岔口转起了圈。

路麦不动声色地走到那面墙壁跟前,假装用手指逗了逗蜘蛛,目光如蜻蜓点水般从它“圈地运动”的圆心掠过。

一个恐怕只有针眼那么大的深蓝色圆形物体在她的视野之中一闪而过。

那个圆形物体中还包裹着一个更细小的红色光点。

摄像头。

路麦没有那么高的反侦察经验和意识,但还是第一时间识破了那东西的真身。

地面上的弧形印记是一个残缺的脚印。

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来过这里,还在墙缝里撞上了摄像头。

至于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监视她。

可是为什么?

他们给多少房间装了摄像头?

如果只监视了她一个人,具体目的是什么?

是唐古拉斯指示他手下的人干的?

又或者是这里的管理员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路麦甚至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有人觉察到路西法的不对劲。

蜘蛛跳上了她的手腕。她飞快地将它送回了饲育箱里,并投放了一条面包虫。

她觉得有点饿。

门口跌落着傍晚时自动投送的营养液。但她不想喝营养液,反而看着门把上的金属十分眼馋。

如果无需顾忌什么的话,她怀疑自己会一口咬上去。

但她现在没法这么做,因为身后那只由来不明的摄像头。

……希望他们没在浴室装这东西。

第三天下班,路麦打算直接从工厂导航前往驾驶执照的考点,继续前天没有通关的练习。

途中经过一座工业园,好奇地张望了几眼,想起之前在废弃园区被半机械人袭击的遭遇,心有余悸地耸了耸肩膀,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想要远离。

不过这种担心或许有点多余。从办公楼的亮灯情况来看,这座园区显然还在运营,也就不会被可疑人士趁虚而入。

“我会继续调查的,今天先谢谢你了。”

“哪里哪里,没什么的。你那边工作不忙的话,可以多来这里坐坐,我这里也有些新技术,想找人探讨探讨呢。”

路麦听到对话,循声望去,看到两条人影从园区大门走出。其中一条影子人高马大,还没看清脸,光看那轮廓,路麦就认出正是一〇二,脑袋一转就要逃跑。

当然,明目张胆地跑是不行的,因为一旦被注意到就会显得很可疑。路麦只能快步走着,希望一〇二不会认出她来。

可惜这种侥幸很快就落空了。

没走出多远,一个凶巴巴的声音就追了上来。

“OA7W。”

路麦假装没听到,走得更快了。她也不是怕别的,就是担心两个人说上几句话,一〇二就会想起那还没给她加上的三千年刑期。

她不敢迈开步子跑,可那一〇二人高腿长,小跑几步,胳膊一伸,就又揪住了她的后领,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 OA7W ,我叫你没听见吗?”一〇二的声音有些不快。

路麦扭过头,小心翼翼地辩解道:“我有急事,正赶路呢,就没注意周围的情况。考官,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关于系统故障的事。”一〇二开口就是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看来三千年的罚期已经在劫难逃。路麦在心里无声哀叹起来。

“我发现有人在考试机器的系统里释放了病毒程序,是我的工作失职,所以第二个三千年就没罚到你头上,特意向你说明一下。”一〇二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路麦惊讶地望着他,显然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良心发现。

不对,与其说是良心发现,倒不如说他似乎不是路麦印象中那种凶恶的家伙。虽然对待考生又拉又扯、态度够差,但是承认工作失误却很爽快。

至于因为损坏物品罚她的那三千年……她也实在没法辩驳,可能那真的是被她无意间弄坏的。可无论如何, 三千年的判罚也太高昂了。

“嗯,哦。”路麦含糊不清地应着,心里还有几分忐忑。

一〇二松开了手,“嗯,就是这样,没别的事了。”这样说着,他已经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路麦不禁在内心泪流满面,万般无奈地跟在他后面走着。

一〇二很快就发现了她的跟随,于是又放慢了脚步,还回头问了一句:“你也走这条路?”

“啊, 嗯。”

又走了一会儿, 两人的目的地似乎都已经明晰起来——都是驾驶执照的考场。

“你今天还来考试?”一〇二理所当然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路麦摇头:“我来……”话刚开了个头,想起什么,立马刹住。

她不觉得开诚布公地说明自己正在接受他同僚的帮助是个好主意。

“你来?”

“ 没什么……就是,逛逛。 ”

一〇二用那双能杀人的眼睛盯着路麦看了一会儿, “你是来找一〇八的?”

被戳破的路麦顿时窘迫起来:“啊……哈……”

一〇二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半晌才说:“别和那家伙走太近。”

这话让路麦心里一惊。

——为什么?

当她想问个明白的时候,一〇二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他所管理的那片场地的大门之中,很快就再看不见那道庞大的背影了。

她想起一〇二在考场上不经意间展露出的对同僚那种爱答不理的态度,意识到这里的职场关系似乎也大有学问。至少那些穿着同样制服的管理员们并不全部同仇敌忾,他们也有着自己对人对事的好恶。

因为一〇二不喜欢一〇八,所以才让她不要走太近吗?

从表面上看, 这不失为一种解释,但细究起来,却显得非常不合理。

如果在学校或是在职场,有人提醒她不要和某人走太近,她会认为这一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出于“有人”对“某人”的孤立,另一种是出于“有人”对她的保护,但代入到眼下的情景,她觉得这两种可能都不适用。

虽然路麦不觉得服刑犯在人格上比所谓的管理员要低一等,但现实就是,服刑犯是一群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家伙,而管理员是执行对他们监管职能的人,她没有任何立场和能力去孤立一个管理员。

说到底,管理员根本就不会在乎服刑犯是否喜欢他们。

一〇二是在提醒她远离危险?那就更不可能了。

这不是管理员的工作,也不是他们的义务,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会怜悯弱者的家伙。

路麦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天被那家伙扯过的地方到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呢!

一〇二的身影已经彻底隐没在大楼的阴影中,四下里顿时变得僻静起来。路麦左右张望一番,没有看到其他人影,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钻进了大楼,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走到了昨天那间办公室跟前。

空旷的走廊上响起一阵诡异的风声,如同幽灵的呜咽。

左侧的耳垂后方出现明显的抓挠感。

路麦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习惯于栖息于后颈处的小家伙就动作敏捷地跳到了她的指节上。

她将手指移到面前,看到路西法像抱着一截浮木似的紧紧抱着自己的手指,四对大小不同的眼睛正直楞楞地(在她看来)望着她,仿佛想说什么。

“你饿了吗?”路麦猜测刚才耳垂后的刺痛没准是它发出的饥饿信号。希望它的目的并不是从她的身上剜一粒肉下来充饥。

跳蛛挥动了一下前肢。

路麦想起昨天晚上刚刚投喂过一条面包虫,它没道理这么快就又饿了。

跳蛛松开腿,在她的指节上来回走了几步,像是一种警示。

要不今天先算了?路麦看了一眼紧闭的机械门,心中萌生了退意。

一〇二也让她不要继续接触一〇八了,不是吗?

然而就在路麦几乎已经打定主意离开的时候,那熟悉的嗡鸣声便响了起来。

机械门在她眼前打开,室内的光线立刻倾泻到昏暗的走廊,修长的身影就站在门框后面,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面对着她。

“哦,你来了。我刚想着时间似乎差不多了呢。”

路麦垂下了肩膀。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

说到底,她内心还是不想错过这个练习的机会。不仅是因为想在那个虚拟的场景中感受一下驾驶机甲的感觉,更多的还是为了拿到A1的执照——这关系到她今后的大好人生。

“嗯,希望今天能通一次关!”她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道。

下一秒,路西法就跳到了她的鼻尖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然后小心地睁开其中一只,看到那团黑色的东西就在离眼球只有几公分的地方,再次被吓得闭上,然后拢起手指将那家伙抓到手心。

它生气了吗?

就像受到饲主冷落的小狗一样。只是它不会像小狗那样哼哼唧唧地表示委屈,反倒耀武扬威地跳到她眼前发泄不满。哪怕它是一只还没小狗的爪子大的蜘蛛。

“你可以在这附近找找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路麦说。她总不能指望一〇八在办公室里存着一罐面包虫。

“你在和一只蜘蛛讲话?”一〇八当然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路西法的存在。

“我的宠物。经过登记的。”路麦赶紧回应。

“有趣。”一〇八发表简短评论,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从服刑犯的掌心扫过,“我这里有苹果,它吃吗?”

“不知道……”路麦惶恐地答道。

她本来想说试试看,但显然哪怕路西法愿意进食苹果,最多也就吃几粒米大的果肉,为此浪费一只苹果,多少有点暴殄天物。

她在积分商城里看到过苹果,这种在她认知里平凡到不行的水果价格出奇昂贵。

“你去练习,我来试试。”一〇八看起来并不介意和一只虫子分享食物。

路麦有些不放心,但说不上是不放心路西法还是不放心一〇八,反倒是路西法像是听懂了两人间的对话,轻轻一跳,就完成了场地的转换,从饲主的身上离开了。

一〇八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可能像吹牛,不过我可是一个很受动物喜欢的人。”

这个“动物”里也包括人类吧?路麦想道。如果不是在这种人人自危的地方,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份,就算说不上喜欢,她也一定会对这样的人产生好感的。

颜值即正义。这句话放在他身上很适用。

既然路西法主动选择了托管对象,路麦也不再多想什么,和昨天一样戴上眼镜,走上那台辅助机器,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一〇八依然会抓住每一个错误的地方,看来他并没有因为切苹果这样的任务分心。

路麦对起步流程已经有了肌肉记忆,重开两次之后就无可指摘地进行到启动引擎的步骤。

终于要上路了。她在心里摩拳擦掌。

之后的行程出奇的顺利。没有前期那种繁琐到恶心的规章,更多的是考验反应能力和操作速度,有点像节奏竞技游戏。鉴定师小姐给她的提示也总是能派上用场。

虽然障碍物总是从难以预料的角度出现,虚拟敌人的身形也意外灵活,但对路麦来说完全不在话下,反倒让她怀念起过去打游戏的时光来。

考试结束

成绩98分

“98分吗?还以为会是满分呢……是在哪里漏掉小怪了吗?”

她摘下眼镜,没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就把游戏用语套到了那些虚拟敌人身上。

“精彩的表现。”一〇八站在办公桌后面,用三根手指托着一片切下的苹果。

“有回放吗?”路麦问。

一〇八在遥控上按下几个键,投影在墙壁上的画面立刻发生了变化。

直行、转弯、滑步、闪避、防守反击、动态攻击……

两个窗口分别以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的视角呈现刚才的训练流程。

路麦聚精会神地看着,在进度条还剩大约五分之一的时候,突然叫了一声:“啊!”

“怎么了?”一〇八问。

“原来是没有躲过那一发溅射伤害。”路麦说。

一〇八皱了皱眉,操作遥控将录像回退了几秒,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有发现端倪。

在行驶和战斗的流程中,他之所以一言不发,其实并不是因为想让OA7W完整地体验一遍全程的操作,而是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指点和打断的地方——包括那个发生了扣分的细节。

哪怕是观看回放,他都没有注意到伤害是怎么产生的,更不用说在过程中及时指出。

在A1执照的考试中,变态的前期步骤固然是一个让人诟病的地方,但真正的难点当然要属后期的实战部分,没有射杀的虚拟敌会按数量扣分、受到的伤害则按轻重程度扣分, 60分合格,虽然有40分的扣分空间,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虽然利用VR设备进行虚拟练习的时候,身体不会承受真正驾驶机甲时那么大的压力,难度降低了不少,但第一次走完全程就拿到98分,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做到的。

一〇八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不远处那一脸兴致勃勃的犯人。

一阵刺痛突然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低下头,看见那只被登记为宠物的蜘蛛早已放下了那一小块苹果,在他的指腹上狠狠蛰了一下。

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

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捻死这家伙。不过太恶心了,还是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我可以再试一次吗?!”犯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〇八轻轻地扬着嘴角:“当然可以。”

新的一局流程很快就在屏幕上显示出来,开头是那段让人感到厌烦的导入动画,接着,跟随第一人称的视角进入驾驶舱,感受操作者在完成起步前操作时的那份小心谨慎。

经过一天的消化,她似乎已经完全记住了那些零碎的规定, 这不能说罕见, 但也必须承认她效率很高。

看她驾驶时那平稳的态度,击杀假想敌时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他敢说哪怕是在军队的机甲营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大把的人都是擦着及格线拿到的驾驶执照,如果在考试时拿到85分,就会有军方的猎头前来挖掘,如果是90分,大概在刚被招揽的时候就会被许诺一个光明的未来,至于98分……

如果她能在实际考试中拿到98分,那么军队把她当成下一个王牌培养也并非绝无可能。

幸好这是在N21。

虽然执照分发状况全世界都联网可查, 但由于N21的相对独立性, 军方没有权限调取在这里举行的考试的具体成绩,因而也就不会发生来N21挖角的情况。进一步说,他们或许也不希望招揽到一个在背景和道德上有问题的成员。

优秀的身体,优秀的大脑。这就是唐古拉斯哪怕暂时放弃N21的布局也想要尽快带回研究所的那具实验体。

考试结束

成绩100分

就在一〇八分心的这段时间里,服刑犯已经又完成了一次全流程。

满分通关的特效音将考官的思绪拉回到当下,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屏幕上飘洒着的胜利特效,说真的,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画面,从来没有。

“嘿嘿!没准我真是个天才!” OA7W摘下眼镜,梳理了一下头发,那动作因为其内心的得意而显得英姿飒爽。

啪, 啪,啪。

一〇八捧场地鼓了几下掌,“可以去掉没准,你真的是个天才。接连两次的操作,头晕吗?”

“我没事。”路麦现在已经是胸有成竹的状态,只要能确保起步前流程不出太大的岔子,她就一定能拿到合格的成绩。

弹幕和竞速类游戏曾经是她的拿手好戏,只不过这种针对游戏的反应和手速在现实世界没有太大的作用,却不曾想到此项才能会在另一个世界凸显出来。

没准我能去开战斗机呢!路麦忍不住在心里揶揄自己。

不过这也只是她随便想想罢了,满分通关固然有她自己的缘故,但很可能也是因为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这可能是一具曾经的王牌飞行员的身体。

像训练程序里的战斗操作,如果是用她的那套出场配置,肯定无法适应得这么快。

她能感受到那种细微的差别。

她自己在打游戏的时候,很多需要快速反应的地方往往是下意识操作,但是在这两次的练习中,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每次都是有的放矢,她知道敌人的攻击和移动都非常迅速,但她就是能看清它们的所有轨迹。

那种感觉不是周围的一切都进入慢放状态,单纯是因为她太快了!

反应快,操作快,她的各项速度都远在敌人之上,所以才会产生降维打击一样的效果。而这绝对不是她自己的能力,她理所当然地将功劳归结于这具身体。

她将眼镜放到一旁,从辅助机器中脱离出来,伸展了一下四肢,心情愉悦。

一〇八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地向她走近,然后伸手。

路麦看到他递来半个苹果。

“我吃一半就够了,剩下半个给你。”一〇八说。

路麦一点也不爱吃苹果,但在异世界看到这种熟悉的东西,难免让她产生一丝怀念,况且这东西至少在N21这地方是个贵物,虽然是无功受禄,不过她还是高兴地收下了。

果肉已经有了一点氧化的痕迹,她当场就喀喀地啃了起来——就这么半个苹果,总不能揣兜里带回家再吃。

酸甜多汁的果肉在臼齿的碾压下变成泥状,在口腔深处释放出糜烂前的甜蜜。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正常的食物了,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的舌头会不会因此失去分辨味道的能力。

营养液再怎么方便,终究是无法让人体会到进食的乐趣。

路麦看到一〇八放在桌面上的金属笔架,浑身突然一个哆嗦。

一〇八问:“怎么了?”

路麦飞快摇头,继续啃苹果。 “好吃!好吃!谢谢考官!”她绝不会说什么她觉得那具金属笔架看起来很好吃。

一〇八体恤地笑了笑。

一团小小的黑影从他的胸口弹向路麦,最终停在她的肩膀上。寄养的宠物急不可耐般地回到饲主的身旁。

“它吃了一点苹果,但看起来不是很满意。”一〇八说着,暗暗地磨蹭了一下被蛰的指尖。

路麦没有领悟到他话里的那种阴阳怪气,在货真价实地得到了练习的机会,外加半只苹果之后,她对一〇八的戒心已经少了很多。 “它平时吃虫子。今天也谢谢你了。”

“明天还来吗?”一〇八问。

“来啊。”路麦说,“来考试。”

用VR设备练了几次之后,她对执照考试已经重拾信心,既然已经能稳定在练习程序里拿到高分,就没有继续花时间的必要了。

第四天,劳动结束,路麦一路小跑赶到考点。

时间还很早,比预约的时间早了近半个钟头,候考区里空无一人,监考官一〇二还没有现身。

路麦随便找了个空位,准备用这半个小时看看书。

开始阅读后没过多久,空旷的大厅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她抬头,以为会看到一〇二那张臭脸,却先闻到了清冽的薄荷香味。

那味道真是让人精神一振。像是在单调乏味的灰色空间里突然开出的一朵花。

“考官好!”路麦打了个招呼。对于这种给予自己帮助的、而自己也有好感的人,她还是愿意表现得稍微殷勤一些的。

一〇八挂着那张招牌的笑脸,迈动长腿,走到路麦跟前,垂下眼睑,扫了一眼路麦终端的屏幕:“很自信嘛。”他显然已经发现那并非驾驶执照的考纲。

那是一本心理学教材,是路麦考证计划中下一本证书所指定的必读书籍。

她在学生时代就不是那种会在临考的时候还抱着笔记狂啃的人,那样做反而会打乱她脑中构建好的框架和节奏。

“嗯,多亏了考官给我练习的机会!”路麦没有对自己的习惯多做解释,而是把功劳推给了对方。

一〇八不置可否地笑笑,“跟我来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做出一个邀舞般的手势,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大概是不想给人留下冒犯的印象。

路麦没有当即听从,而是困惑地看着他,似是在等一个理由。

于是一〇八说:“这回是真的传授秘籍。毕竟虚拟现实没法完全复刻驾驶机甲的体验。”

“唔。”既然是这样,路麦也没什么好说的,打算跟上去看看还有什么秘密杀手锏。

两人向候考区的边缘移动,脚步声重叠着在空间中振荡出整齐的回响。

直到这时候路麦才发现自己和一〇八其实差不多高。

在她看来,一〇八已经是身材修长的类型了。只是她总是忘了自己一下子长高了十几公分这件事。

“那个……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走到候考区靠墙一侧的通道时,路麦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前面没有路,有的只是一间公厕,两人总不至于要在厕所里开展教学?

“大厅里有摄像头。”一〇八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却给出了一个解释。很显然,他们的目的地真的就是厕所。

路麦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她不是很想深究一〇八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对她无害就行,但在卫生间这种可疑的地方进行独处,她可一点都不想配合。

“算了。”她说。

“什么算了?”一〇八问。

“我觉得我可以合格的,就不需要什么秘籍了。”

哪怕练习和实战有差别,应该也差不了40分那么多。

然而。

“不,你不可以。”一〇八说。

路麦愣住。

骤然涌上的满脑子疑问还没解开,左肩便被狠狠抓住,向后扳去。

身体只是因为吃痛而晃动了一下,就被毫不客气地拖进了只有几步之遥的女厕。

路麦被丢到地上,这一下比一〇二的下手还要狠辣。后背和后脑勺与瓷砖墙壁发生撞击。

她晕乎乎地想要起身,与此同时衣领被人一把揪住。

她被提了起来,胸口被用力按住,双脚没有着力点,就像被固定在标本盒里的蝴蝶一样。

薄荷香味侵入了她的大脑。

一〇八将脸凑到她的颈窝,耳语般说道:“ A1可不是那么容易合格的考试,有人在失败了二十几次之后终于选择了放弃。”

二十几次是什么概念,那个可怜蛋至少为了这本资格证白白浪费了一万多劳动积分,并且白白增加了一万年刑期。

还有不计其数的三千年罚期。

如果不是看不到合格的希望,没有人能够随便割舍那些沉没成本。

“你以为EH2N是怎么拿到A1的?”

“当然离不开我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按在身上的手慢慢移动起来。

比起被胁迫, 路麦体会到的更加强烈的是胸腔被压住后那近乎窒息的感觉。

“只要我不同意,你永远都没法合格。”

路麦庆幸自己去找过鉴定师小姐,不然她可能就会信了这家伙的鬼话。

虽然一〇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鉴定师使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或者说被胁迫进行“贿赂” ,才得以拿到在缺乏练习的条件下极难考出的A1驾照,但路麦知道他在撒谎。

那只是一种施加精神压力、迫使她在恐慌中束手投降的狡猾话术。

以及对鉴定师小姐的顺带抹黑。

考试用机装载了灵敏的智能检测系统, 可以识别考生的操作是否合格, 就路麦自己的短暂体验来说,其检测效果相当精准。

检测效果会自动反馈给监考系统,得出考试成绩, 根本没有监考员插手的空间。

不过,如果他们有权限修改后台结果的话, 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能参加仿生人鉴定资格的考试, A1驾照不过是诸多前置条件中的一项,就算她能够使用非常规手段通过其中一门,还有那么多考试,绝对不是一句贿赂就能概括的,更何况那些考试里,比A1难度更高的也不在少数。

退一万步,鉴定师小姐真的屈服于一〇八的淫威、答应了那种条件,也绝对不是因为她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她无法与一〇八的强权抗衡。

退两万步,鉴定师小姐又有什么必要对自己撒谎?她在来到N21之前就获得驾照了,这合情合理。

路麦没有放弃挣扎,她庆幸自己力气不小,虽然花了一番功夫,好歹是将那只手给扳开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逃出生天。因为紧随其后的就是一记毫不容情的耳光。

她倒在地上,肩膀被地板硌得生疼。

比起疼, 更先感受到的其实是嗡的一声巨响。

客观世界并没有生成那种声音,是大脑在剧烈震荡下产生的错觉。眼中的景象也因此不安定地晃动起来。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事情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她怎么老遇上这种事?

博览会上的色情狂,废弃园区的失控半机械人,还有面前这个衣冠禽兽。

反击吗?毫无疑问。

她怎么能够容忍这具栖息着自己的意识、冠有自己姓名的容器被随意践踏呢?当然不能!

攻击管理员会导致怎样的后果,这种事情还是等境况安全了再去考虑吧!

就在做好觉悟的瞬间,后颈的发根传来熟悉的感觉,那名小小的护卫者已经先她一步准备出手。

“不要动!”她赶紧喝道。

这话是对路西法说的,但某人却产生了误会。

一〇八愣了一下,但那种表情很快就被不屑和讥讽代替了,他向前抬腿,打算冲可怜的服刑犯的心窝狠狠踹上一脚。如果被他得逞,受害者的动作一定会出现很长的空档。

然而路麦灵活地躲过了他的攻击,并借着他错愕的一瞬,从右侧十五度角的方向对他的腹部发起了强力的进攻。

她虽然靠营养液维生,但她的拳头却不是吃素的。

她甚至怀疑那一拳能够隔着肚皮将男人的内脏打碎。而男人受击后的表现也让她印证了这一点——至少肯定不是轻伤,因为男人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见鬼!”这种时候,他已经放弃了之前伪装出来的那种风度,破口大骂道。

路麦只犹豫了一秒,但在这一秒之中她考虑了很多。

然后她就做出了决定,在男人调整好态势之前,又对他的腹部来了一发重击,并在他摇晃着身体想要抓住她双肩的时候,一个勾拳打在了他的太阳xue上。

她使出了几乎能打碎一个人头颅的力量。

就像她当初打碎那个半机械人的脑壳一样。

男人的身体沉重地倒向冰冷的瓷砖地面。

路麦在那一秒之内做出的决定是——杀了他。

然后毁尸灭迹。

这是能够保全她的身体和她的未来的唯一途径——只是同时具有巨大的风险。

即一旦她狱中杀人的罪行被发现,她将真正永劫不复。

比背负一百万年的刑期更加永劫不复。

现在,她冷静下来了。应该说她以为自己冷静下来了。

她必须思考在刚才的那一秒之内没来得及得出结论的问题:

如何将这个身高在一米八上下,体重至少八十公斤的男人的遗体处理干净。

要做到不着痕迹。

要做到让管理处无论怎么调查,都只能得出失踪的结论。

绝对不能留下任何会指向她的线索。

直到这个时候,被肾上腺激素等生理物质遮断的理智缓缓供述了一个事实:

那简直是异想天开,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她要在离开考场之前把这事处理完。

可她手头没有任何道具。

别说能将人化成一滩血水的高级化学药剂了,连能够分解肢体的利器都没有。

她同时也庆幸自己手头没有那样的东西。

但是,在一〇八的身上搜索一番之后,她发现了一把手术刀。

冷汗顿时布满后背。

这东西没法帮她处理尸体,却让她猛然间意识到一个事实。

一〇八接近她,目的是她的身体——不是为了侵犯,而是想要从她身上取走某个部分。

牙齿?手指?眼球?还是别的什么……内脏?

结合她苏醒后经历的一切,哪怕她不具备更深层的知识,也从不怀疑这是一具高价值的身体,但一〇八是怎么知道的?

他能看到“她”过去的信息?还是说某种科学疯子的直觉?

是那套VR设备? !他利用伪装成虚拟现实的设备窃取她的身体信息?

无论原因如何,当务之急是处理尸体,余下的以后再想。

路麦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一鼓作气将尸体拖到女卫最靠里的隔间,开始将其中一条腿塞进下水道。

她知道这样不可行。但慌乱中还是抱有侥幸地尝试了一番。

失败之后,她又将尸体拔了出来,暂时扔在地上,自己去洗脸台前冲了一把脸。

距离预约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注视着镜子中的那张脸,发现对那张脸的陌生感依旧挥之不去。

“这又不是我的身体……”

她忽然觉得很沮丧。她占有了这具身体,甚至还为“它”杀了人,但她其实并不了解“它”真正的价值是什么,所谓的占有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在拥有獠牙和利齿之前,她不得不以猎物的姿态活着。

这时候,她从镜子里看到停在自己肩头的路西法,于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

“谢谢你……”

精神慰藉。

她想起胖子对她说过的宠物的作用。现在路西法确实成了一种慰藉,让她在此时此刻感到不那么孤单。

她开始以更加冷静的态度来思考解决之道。

她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参加接下来的考试,并在失败后立刻进行第二次报名,预约明天的考试。到时候,她可以夹带一些工具进来,让她能够切割尸体。

参加A1考试的人很少,也许好几天都没有一个,考场也没有多少工作人员,目前为止她只见过一〇二和一〇八,所以不用太担心女厕的人流量。

问题在于,一〇二在发现同僚失踪之后会不会尝试寻找。如果他发现了这具尸体,一定会想到今天唯一的考生就是犯人。

还有一个问题。

就算那个粗暴考官没想过探究同僚的下落,但能够处理尸体的利器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根据《危险品保管条例》,服刑犯不能私自贮藏如刀、斧、锯之类的危险性工具,哪怕是杀伤性极其有限的美工刀。

她现在体会到处理尸体确实比杀人更难。

难道她只能等着落网,然后接受更加严重的惩罚吗?

这时候,路西法突然从她的肩膀跳了下来,跳到手腕上,继而跳到镜面下方的墙壁上,接着,又沿着墙壁,飞檐走壁地抵达了藏有尸体的隔间。

只见蜘蛛沿着尸体那条未被塞进下水道的干净的腿,一路爬到他的脸部,停在他左眼的眼皮上。

尽管没有看得特别清楚,但路麦觉得它似乎蛰了他一下。

大约过了三秒,被蛰过的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尸体死而复生。

噗。

伴随着一种类似脓包爆裂的声音,一股墨绿的液体从那失去生机的眼皮底下涌了出来。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死者的整颗眼球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被溶成了那种粘稠的液体,然后从眼眶中掉落下来。

那液体不停地流淌,很快就超过了一颗眼球应有的体积。

路麦眼睁睁地看着这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就像被放了气的气球人一样渐渐瘪了下去,原本填充在表皮下的内容物全都变成了诡异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顺着剩余的皮囊,淌进下水道里。

骨头、内脏、脑髓、肌肉……除了皮肤以外的一切都变成了液体。

最后,那层薄薄的表皮也泛出绿色,然后变成能够流动的东西,像被烧出了洞的布片一样渐渐破裂。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