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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这话说的不错, 胖子看起来根本没有余力去解决自己的情绪问题。

刑期延长带给他的打击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大。因为有着尽早离开这里的理由。在这颗星球以外的某个地方,有人正在等待和他履行约定。

相比之下,孑然一身的路麦就没有那么多牵绊了。她固然想尽早获得自由,但因为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要在这里呆上二十多年的打算,所以在发现可以通过各式努力将这一时长大幅缩短后,她在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充满希望和干劲的。

在她看来, 即使胖子眼下遇上了麻烦,但依旧可以在两三年之内清完刑期,他的日子应该充满了盼头才对。

但她没能将这话说出口,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情况。胖子正在为此感到痛苦不堪,对他来说,最糟糕的安慰一定就是“我认为这没什么”。

她唯一后悔的就是让胖子产生了对回归社会的期望。如果他一直像最初那样,认为自己的下半辈子都会在N21度过,那这被强行加上的三十万年对他来说也就不会有太多感觉了。

她想了半天,说:“琪琪会好起来的, 你也是。”

胖子叹了口气:“本来想在保持身体没有任何损伤的情况下圆满出狱的,看来这个目标已经无法达成了。”

路麦拍了拍他没有种植肉芽的右肩:“等他们把你肩上多出来的玩意儿收走,你还是原来那个完整的你。”

胖子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真心的微笑。

路麦自掏腰包买了护理套件,准备帮琪琪打理了一下愈发黯淡干枯的毛发。多出来的部分她用在了自己身上,并使她那头如打结毛线般干枯凌乱的长发重获新生——这让她觉得这套产品物超所值。

路西法对饲主的厚此薄彼感到不满——这也是路麦的擅自猜测——它总是在路麦抚摸小山羊的时候,趾高气昂地站在羊角上,似乎随时打算阻止这一人一羊之间的逾矩行为。

琪琪又变成了一只干净漂亮的小羊,毛发蓬松,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还因此获得了不少来自附近居民的青眼。

住在这一片的服刑者入狱时间大多都还不长,很多人是在博览会之后才趁着促销活动购买了一只价廉物美的电子兽,因此品种重合性较高,大多是各种各样的猫类,也有不少购入了能够在屋内饲养的鼠类。

一只美丽的小山羊,对他们来说还是充满新鲜感的事物。而他们或好奇或艳羡的打量都能帮助胖子再次提升减刑系数。

就在路麦参加虫族学者考核、并顺利取得执照的那天,琪琪出现了异样。

这只电子山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躁动。

当路麦看到它的时候,它已擅自跳下屋顶,在OA7片区胡乱闲逛,并随机对路人做出不友好的举动——比如用自己那对并不成熟的羊角去顶他们。

路麦立刻把它抓捕归案。她有些担心是否因为自己今日的晚归导致琪琪心绪不宁,但很快就意识到身为电子兽的它不会产生类似分离焦虑症的情感。

一定是胖子的情绪出现了严重问题!

当她联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邻居刚好迈着虚浮的脚步出现在片区的尽头。

路麦抱住琪琪,呆愣愣地看他慢慢走近,总觉得他今天的样子格外不对劲。

两人之间的距离还剩下约摸五六米的时候,琪琪突然在路麦怀中剧烈挣扎起来,它张开嘴巴,露出一排和人类相似的下齿,发紫的舌头像一团肉球般含在口中。

羊张嘴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的,可路麦还是被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琪琪像这样张嘴过。

琪琪抻开蹄子,跳到地上,像被红布挑衅了的公牛一样朝着饲主狂奔过去,并用自己弱小的双角一举撕开了他的裤腿。

路麦顿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和脸部完全不相符的肤色与肤质就这么暴露在外,过分光洁和惨白的腿,透过被羊角撕开的破洞,无辜而凶狠地向外张望。

对已经为无数条机械肢体拧过螺丝的路麦来说,活着的腿和机械的腿有着天壤之别,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胖子的裤管里是一条仿生材质的机械腿。

“你怎么……”路麦欲言又止。照理说她应该已经对机械肢体见怪不怪了,可此时还是感到一阵惊悚。

一个不久前还说着要全须全尾离开这里的人,不仅主动申请成为肉盆志愿者,甚至卖掉了自己的一条腿……

胖子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挤出一个苦笑,用强装出来的并不在乎的口吻说道:“两条腿,十五万年,再努力一把,应该就能按时出狱了。”

不是一条腿。他甚至卖掉了自己的一双腿!

胖子摸了摸表现出强烈不满的琪琪:“你不喜欢我的新腿?还是说不喜欢我了?这样也好,我们终究是要分开的。”

琪琪原本在啃他的裤腿,听他这么说,突然停下了动作。

胖子又抬头看向路麦:“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它。减刑系数又恢复了,这全都是你的功劳。”

路麦赶紧摇头:“这没什么。只是小事。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是又想帮你做些什么。”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路麦的左腕带着一个纸质的手环——他认得那个东西,考试中心发给考生的标识。

“你去考试了?虫族学者?合格了?”

“嗯。”

“恭喜。你知道考试的合格率。这很不容易。更何况你还是一次性合格。”

路麦感到有些抱歉。虫族学执照的合格率只有3.4%,一次合格绝对是值得吹嘘的事。可她不想在别人失意的时候表现自己的得意。而胖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如果日后你打算考维修师的执照,那我必须提前叮嘱你,在出狱之后,维修资格能帮你过上不错的生活,但是……在这里,在N21,你最好不要接受相关的工作。”

“为什么?!”

“三十万年的惩罚,你还不明白吗?”胖子那张浮肿的脸变得有些扭曲起来,“……那绝对不是严重到要三条完整的手臂才能弥补的错误。”

“我把你当做朋友。这句忠告是我唯一能为朋友做的了。”胖子说。随后,他就把琪琪放回屋顶,然后将自己关进宿舍。

路麦也回了自己的房间。邻居的话始终让她感到惴惴不安。

通过饲养宠物提高减刑系数被证明为缩短刑期的有效办法,但通过参加高回报工作却被证明为是有风险的。虽说高风险和高回报总是一对相伴出现的词语,但放在这个场合真的合理吗?

这明明不是用高风险换取的高回报,而是用专业知识和职业技能换取的回报。

胖子近期的变化让路麦感到,这所谓的风险并不仅仅是随便就被判罚一个巨额延期。

胖子为什么会失误?是不是因为工作内容超出了预期?他为什么宁可选择贩卖肢体,也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路麦以为自己已经大概掌握了N21的生存法则,只要规规矩矩地劳动、勤学不辍地提升自己,她一定可以在青春被消磨殆尽之前离开这里,但直到见到装上机械腿的邻居,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了解N21以外的世界,就连这个N21 ,她也只看见了一层表皮。

路西法优哉游哉地在桌面上散步,然后熟练地向饲主索要食物,并在积极进食后很快就进入了安详的休憩状态,其饲主甚至能从它舒展的姿态中感受到一丝该死的慵懒。

当天半夜,路麦被从隔壁传来的剧烈的震荡声吵醒了。那动静就像是有一群人在那间不足七平方米的小屋子里聚众斗殴。

她不敢开灯,更不敢出门查看情况,只好将耳朵贴在墙上,聆听隔壁的动静。

只有打斗的声音,没有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那不是打斗,而是敲打墙壁、敲碎镜面、用金属砸击地面发出的声音。

接着,有至少两个人打开隔壁的房门,制服了正在发狂的服刑犯并将他弄晕,带走。

最后是关门的声音。

尽管知道那些人不可能听见,但路麦还是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隔壁不再传出任何动静。

胖子被带走了。他被带去了哪里?他将会面对何种惩罚?他还会回来吗?他会活着回来,再次和她分享宠物饲养和加速减刑的心得吗?

路麦不安地想着。右手无名指的指节忽地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那附近的皮肤一下变得紧张起来。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抱住了她的手指。她被吓了一跳,但随即反应过来那是路西法。

她将手指抬到眼前。

即使在漆黑一片的环境中,还是看到了从蜘蛛那双又黑又圆的主眼中透出的一线光芒。

它在看着她——或许是她自作多情。

但是无论如何,她真庆幸此刻还有一个活物能陪在自己身旁。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封死的毛玻璃窗户外面好不容易才透进一丝光亮。

路麦用天亮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勉强补充了一会儿睡眠,然后是统一的起床提示,然后是选择每日工作, 然后是早餐,再然后是等待房门解锁。

路麦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 这不仅是一颗偏远的星球, 还是一座巨大的监狱,更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她是服刑者,她是犯人, 一个没有合法权利的非公民,一个对这个世界真正的规则尚且一无所知的外人。如果她行事不够小心,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在这里保护她,即使是法律。

六点整, 她走出房间,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门。

那扇门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没有任何异常。

琪琪依然沉默地站在屋顶上。它迎着朝阳,洁白的绒毛被明媚的晨光染上了一丝暖色,让它看起来容光焕发。但路麦却从它那奇特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的悲伤。

它左右摇摆着脖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同路麦打了招呼。它的脑袋每次从右边甩到左边的时候,上嘴唇皮总会抽搐一下,暴露出那和人类相似的粉色牙龈和白色牙齿。

路麦相信琪琪不是故意要露出这种丑态——具有感情功能的宠物普遍会对饲主的离去产生负面情绪,只是电子兽难道也具备类似的机制吗?

如果不是要赶着上班,她一定会把那只小山羊抱下来好好安抚一番。

因为胖子的离开所引起的不安以及睡眠不足, 路麦在工作中错误频出, 如果不是每次都有路西法出面提醒,她可能要多花三五天才能补回因为惩罚而延长的刑期。

在她第十三次失误的时候,蜘蛛爬上了她的左手手背, 用不知是螯肢还是牙齿,用力地扎了她一下。

中指不受控制地弹了起来,继而感受到自肢端缓缓蔓延的刺痛。

她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宠物,而对方不知悔改地站在犯罪现场,并用有力的前肢用力敲击着她的手背,就像一位愤怒地敲击黑板的教师。

路麦丧气了三秒钟,随后强打起精神,改正了刚才的操作失误,并悻悻地嘟囔了一句谢谢。

蜘蛛僵在了她的手背上,如同听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鬼故事一般,直到路麦又操作了两个零件,它才回过神来,慢慢爬向饲主的腕带,并以此为跳板,倏地跳上了她的肩膀,回到了它在监工时惯常停留的位置。

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回到住处门口,琪琪仍如早晨那样失魂落魄地站在屋顶上,机械地摆动着脖子。

路麦垫着脚,叩了叩它的蹄子,然后张开手臂。

琪琪跳了下来,不安分地伏在路麦的臂弯中。

路麦像抱婴儿似的,用手臂环住它,轻轻摇动身体,一边用右手拍打着它的背部。

突然,这只小山羊警觉地抬起头,以正常生物难以做到的角度扭动着耳朵。

“怎么了?”路麦问道。

话音刚落,琪琪就别过脑袋,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

那事情发生得极其突然,而且很难说有什么征兆。

电子山羊爆发出让人瞠目结舌的咬合力,如果再多给它一秒钟,它没准能从路麦手上撕下一块肉来。

路麦叫了起来。

一道黑影从她的头顶飞跃而下,精准地落在山羊的左眼球上,并向那个脆弱的器官注射了毒素。

神经毒素竟对这台仿生的电子产品起了作用。不出几秒,山羊的动作就表现出麻痹的特点。它松了口,在受害者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排几乎深可见骨的牙印。好在长袖的囚服起到了微乎其微的防御效果,否则伤口一定比现在更严重。

路麦在山羊松口的瞬间就将它甩到了地上。它踉跄了一下,很快就用四蹄站稳,并且发出完全不像是山羊叫的声音。

那像是高密度的岩浆碾压地面时发出的既巨大又喑哑的可怕声音,让人不禁怀疑有一头怪物马上就要从山羊的体内破壳而出。

徘徊在OA7片区的居民们没有理由不注意到路麦的那声尖叫和山羊发出的诡异声音。

大多数人选择不要多管闲事,少数人投来关切的眼神,其中最热心的群众通过终端为她联系了宠物管理员。

伍拾和陆拾很快就出现在街区尽头。

两个细狗般的男人迈开长腿,三两步就走到受害者面前,并当着她的面,在山羊的脑袋上扎了一针,向里面注入了一种透亮的浅绿色液体。

山羊的四条腿同时震颤了一下,接着,它的整个躯体就倒向了地面。

伍拾抓着它的一只角,将它提了起来,并在半空甩了几下。

“你被它咬了?”陆拾注意到了路麦那条被染红的袖子。

路麦以为这暗示她可以得到简单的外伤处理机会,于是飞快地点了点头。

陆拾说:“带走,销毁。”他所指的对象当然是电子山羊琪琪。

“请问……住在OA7V的服刑犯去了哪里?”路麦没有阻止他们对琪琪降下的决定,而是心惊肉跳地询问邻居的状况。

陆拾审慎的眼光扫了过来。

“我的意思是……这只电子山羊是他的宠物,你们在带走它之前,要不要先通知一下饲主?”路麦有些磕绊地补充了一句。

“伤人的宠物一经发现必须被处死,这是规定。”陆拾说。

“物权法在这里并不适用。”伍拾笑眯眯地说道,“还有,OA7V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N21的医疗团队会为他进行脑部手术,之后他会被转移到特殊服役区,管理局会照顾好他的,你不用担心。”

他看穿了路麦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路麦发现这位会开玩笑的管理员其实比那位不苟言笑的更恐怖。

两位管理员带着昏迷不醒的电子兽离开了。路麦心有余悸地站在宿舍门口吹风。

接着正义之士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她问。 “看夕阳。”路麦说。 “好看吗?”正义之士问。 “ OA7V被带走了。”路麦说。

她没看到正义之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正义之士说:“我怎么不知道?”

路麦说:“是昨天半夜的事。刚才管理局来人把他的宠物也带走了。”

*

卫琅搬进OA7X的目的是为了观察服刑者OA7W的行动。她在这里微服私访了半个月,并未发现此人有什么可疑之处。

硬要说出点什么的话,就是她的身体素质比看上去的要好太多,而且智力也显著高于平均水平。

对OA7W的关注让她不自觉地忽视了一些奇怪的现象,不过这一点又随着OA7V的“消逝”集中爆发了出来。

没错,消逝。

卫琅暂时想不到更准确的词语。

虽然根据OA7W的转述, OA7V在深夜被带走,是出于精神治疗的目的,但完全是诓骗不知情者的说法。身为N21最大领导的她,清楚地知道这里根本没有专门收容精神失常者并对其加以治疗的设施。

OA7V被带走了,被带去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从结果而言, OA7V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而她竟查不到昨夜出动的两名管理员到底是谁。

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她知道了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也摸到了记忆中那个数据出现无法解释的变动的一个原因。

管理局中的确存在卧底,不止一人,且职位有高有低,否则他们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一流程。

是的,神不知鬼不觉。这套让人“消逝”的流程已经被重复了很多次,现在应该已经接近无懈可击的状态,若非今日她偶然撞破,否则一直呆在办公大楼里,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那些可疑数据到底有没有被篡改,又是如何被篡改的。

目前她还有一个比较关心的问题,那就是OA7W到底有没有问题。

根据她口头询问到的情况,以及自己搜罗的资料,可以整理出“黑幕”悄然带走OA7V的整个计划流程,而这个流程的起点,就在于那个没有正当理由被扣上的三十万年刑期。

如果OA7W是“黑幕”的一环,必然不可能主动披露劳动单位中存在动用私刑的现象。因为在那之后,卫琅就亲自出击,抽查并整顿了几个工场,这杀鸡儆猴的举措多少能让这种乱象消停一点。

而且,OA7W方才那种因为OA7V的消逝而表现出的失魂落魄也不像是假的。

但也必须考虑到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故意在自己面前进行伪装的可能性。

卫琅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除了其自身的思考方式使然外,还因为她从OA7W的脸上看到了愧疚。

至于OA7W为什么要对OA7V的消逝感到愧疚?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她确实参与了对OA7V的迫害,事后表现出来的伤心难过全都是鳄鱼的眼泪。

总之,对OA7W的观察还要继续,另外还要着手调查失踪人员的去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

又是那片沙滩, 又是那个美男。

路麦已经接受了阳光美男可能是原主意识的可能性。既然对方没有表现出恶意,那和平共处也是一种办法嘛。更何况对方温柔贤惠,情绪价值高, 让人根本没理由拒绝。

哪怕刚刚经历了不好的事,来到这里,沐浴着马赛克阳光,看着那张秀色可餐赏心悦目的脸,心情多少也会好转一点。

路麦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阳光美男身边,毫无形象地在沙地上呈大字型躺下, 似乎这样能够增加表面积,从而获取更多光照。

她真想和美男说说话。但每次开口都无法发出声音。也不知道美男到底能不能看懂唇语……她又想起了上次的那个吻, 心头一热,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差点撞到美男的下巴。

美男像受惊的小动物似的看着她。

她一个侧身,跨坐到美男身上,将他摁倒在地,然后捧着他的脸,恶狠狠地亲了上去。

她没有闭眼,因此可以看到美男骤然睁大的眼睛和缩成针尖的瞳孔,心情突然舒畅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复仇成功还是因为占到便宜。

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嘴,退潮似的从美男身上退了下去。美男按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像差点就要喘不过气似的。

路麦继续大字型躺倒在沙滩上。好像再没什么让人发愁的事了。

不过等一下,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这地方居然还会有别人?

路麦侧过头, 看到打扮得像是警卫的两个人从地平线后面出现,健步如飞地向自己所在的位置靠近,脑子里便冒出一个词来:扫黄打非。

都说食色性也, 暴食和纵欲都是解压方式嘛。可是她和阳光美男那种程度的亲密行为最多只能说得上打情骂俏,根本连限制级的边都算不上。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她的梦境啊。

难道成年人在梦里搞点颜色都要被出警?哪怕她还没搞上呢。

路麦腹肌一卷,坐起身,就一眨眼的功夫,两个警卫已经瞬移到她跟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起来。

接着,眼前一黑。她的脑袋被一种不透光的东西套住了。

周身的感官迅速地变化着,从皮肤感受到的温度推测,她已经离开了阳光明媚的沙滩,被逮到一个阴森幽冷、暗无天日的地方。

双腕和脚踝被扣上冰冷的束缚具,左臂好像被一种锋利的刃具给切开了,但是没有痛觉,直到那种切割感在手肘处急速转向,她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刃具,而是滑过她皮肤的水滴。

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遮断视野的头套被摘去了,头顶上的惨白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等瞳孔逐渐适应这里的光线,看到的第一样事物便是从强光之中显现的手术刀,和握着手术刀的手。

这回是要来真的了。

她顾不得白光造成的刺激,眼睛瞪得几乎要让眼角开裂。

手术刀没入她的身体,血珠在一两秒后从刀口经过的地方冒出,汇成一道红色蠕虫般的长线。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疼痛从神经末梢飞速传递到大脑。

双眼在熹微的晨光中猛然睁开。

梦境的幻痛似乎还残留在皮肤表面。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路麦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呆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用这双手抚摸脸颊、脖子、胸腹……指尖触碰到无数个凹凸不平的疤痕节点,每一个都让她后怕不已。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难道这具身体想让她这位新主人继承过往的回忆吗?

说对“过去”全无好奇是不可能的,但她才不想用这种方式“记起”一切。

单色的被套上出现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黑点。路西法正趴在拱起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她。

路麦用手指把它送回放在床头柜上的饲育箱里,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于是将被子拉过肩膀,又睡了下去。

*

偏远行星崔坦。

一处看似已经荒废的堡垒建筑耸立在成片的断壁残垣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在经过仿生人大军的无差别攻击之后,有能力离开这里的人都已经逃往其他星球,剩下的大多是身无长物的贫民,以及,一些地下组织的成员。

仿生人没有执着于摧毁这颗资源匮乏、人口稀少的行星,在那场密集轰炸之后,这里反而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地下组织在原本的建筑残骸上建造了这座堡垒,当做他们新的活动基地。

司令部位于地下一层。光线昏暗,空气流通性差。电子屏幕闪烁着略显刺眼的蓝光。

坐在控制台后的中年女性正在观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录像。

画面中,身穿病号服的青年被栓在墙上,黑色的绑带剥夺了他的视力,锁链束缚着他的手腕和脖颈。他有着军队出身者特有的匀称体型,和从不避讳阳光的健康肤色。

他的力量异乎寻常,发狂般地挣扎时,几乎要把钉在墙壁上的固定器给扯下来。锁链敲击着墙面和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画面外传来轻微的人声:“他像条疯狗,根本控制不了。镇静剂的效果有限,过量注射可能会影响后续实验的效果。”

“耗着。总会累的。”

切换到下一段录像。

仍是那个穿病号服的青年,模样比上一个视频瘦了一点,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地面或是天花板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动。

高清的画质传递出一个细节,他的两侧太阳xue附近有进行过手术的缝合痕迹。

继续切换到下一段录像。

青年变得更瘦了,肤色也淡了起来。

他坐在画面正中的椅子上,脖子、躯干、双手、双腿都绑着束缚带——不过这些控制措施似乎有些多余,因为青年几乎一动不动。

画外又有人声:“大脑活跃度和攻击倾向没有下降。他只是在伪装。别被他骗了。”

“体重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但身体机能几乎没有受到影响。真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