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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隋明朗开始疑惑另一件事。

此事看起来与自己无关,太子殿下也并没吩咐自己需要为此做些什么。既然如此,为何要提前告诉自己一声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离别

他不好去问。

只是,不知道太子殿下说的机会,又是什么。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隋明朗也终于知道了太子殿下在等待的机会是什么。

北面的封国再次屯兵边境。

“什么?你想去北境?”

衍帝拧起眉。

顾温道:“请父皇恩准。”

衍帝道:“萧家长子萧泽,半年前被你一脚踹成重伤,听说直到上个月才彻底恢复好。你这时候前往北境——”

顾温道:“父皇,正是因为这时候,儿臣才更要去。”

衍帝沉默了。

他读懂了儿子没说出的话。作为君王,他此刻理当准许太子的请求。身为一名父亲,让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置身于险境当中,他又难以做出决断。

顾温始终维持着跪地请求的姿势。

良久,衍帝终于开口道:“你若答应父皇一件事,父皇便准许你去。”

顾温抬头:“什么事?”

“三个月。”

衍帝道:“父皇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月之期一至,无论北境的仗打到什么程度,哪怕激战正酣,你也必须返回京城。”

顾温自是不解。

但父皇既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想必有其道理。何况若是不答应,北境之行,便无法成行。

于是顾温道:“儿臣遵旨。”

次日,众臣上朝时,一个新的消息传遍了朝堂。

“启禀圣上,赤水郡有百姓起义,围了粮道,说当地上缴的粮食都被衙门贪了去,根本没有运到北境。”

“叛首谁都不信,指名要见萧大将军,言称萧大将军多年来镇守北境,保卫大衍,唯有他亲自前去赤水彻查,才能令他们信服。”

赤水郡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是大衍每年上交粮食最多的一个郡,其中绝大多数粮食都运往了北境。

一时间,朝堂中议论了起来。

“北境封国刚有动作,赤水郡就闹出此事,莫不是有人鼓动民意?”

“若是赤水郡的粮食运不出来,前线恐怕会出问题。”

“得派兵前去镇压才行。”

“不可轻率。当地究竟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若是此时不慎逼反民众,就是天大的麻烦。”

……

萧正业拧起眉。

若是换作寻常时候,得知在百姓中威望至此,他心中必是会感到得意的。但眼下时节……

衍帝开口道:“众爱卿如何看?”

他望向下方的朝臣们。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

“赤水郡发生此事,赤水郡郡守责无旁贷。只是,此时封国在边境蠢蠢欲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消除赤水郡郡守的疑虑。依臣之见,怕是要萧大将军亲自前去才行。”

“臣反对!封国动兵在即,此刻北境正需萧大将军亲自坐守。若不尽快动身前去,反而到赤水耽误时间,恐怕会贻误战机,背后说不定正是封国调虎离山之计。”

“难道北境一日无萧将军,便守不住了么?待萧将军先去赤水郡解决叛逆一事,再动手前往北境不迟。”

“不错,北境是萧大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兵马,即便萧大将军不在,还有沈先锋,何况,萧小将军也早已展露锋芒,有大将之姿。”

“封国虽在北境有动作,但并未聚集大批兵马。我们两国已经通商,对方究竟是不是准备发动战争还未有定论,赤水郡之事却是迫在眉睫的。”

……

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衍帝道:“众爱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萧大将军——”

萧正业道:“臣在。”

衍帝道:“朕有意让你先前往赤水,一则安抚民心,二则彻查粮草贪墨一事是否属实。至于北境——就由爱卿之子萧泽前往领军,沈少轩为副将。同时,太子为监军。爱卿意下如何?”

前面的话,挺顺萧正业的心意。

作为常年镇守北境的大将军,有关封国的情报,他掌握的比朝廷还要更多。封国在边境的军事调动,人数统共不过三四万,而北境足有十万大军。

要说封国主动进攻还能获取胜利,那他这么多年的兵岂不是白练了?

所以北境压根没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封国还有后手,调兵遣将也需要时间,那个时间足够让他从赤水赶去北境。

倒是可以借此磨练儿子,让儿子凭借本事立下威名,而不是靠他这个父亲的支撑。

只是,令太子监军是何意?

北境是萧家一手带出来的兵,若说一个监军的身份就能够影响军队,那绝对是痴人说梦。他也不认为圣上会产生这种荒唐的想法。

衍帝道:“萧将军?”

萧正业抱拳道:“臣,无异议。”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即便朝堂上对此有异议的朝臣不在少数,但圣上已开了口,大将军也附了议,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已然不可逆转。

“散朝。”

“臣等告退。”

衍帝望着臣子尽皆退去。

他将视线投向远方,看向东宫所在方位,仿佛目光能够穿透重重宫殿,看到东宫内的儿子。

赤水郡郡守是皇家真正的心腹,待萧正业去了,自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缠住,难以前往北境。

温儿,希望你不要让为父失望。

东宫。

今日他虽没有上朝,但朝堂上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一日后,他便会以监军的身份,随萧泽等人一同前往北境。

需要准备的事似乎有很多。

又似乎,除了一颗心外,其他的并不需要。

“隋明朗这几日在做什么?”

顾温望向身旁的公公。

郭公公笑道:“回殿下,隋大人刚刚升任四品,这些日子正斗志昂扬地忙着查案呢。”

半年前云州城一案,隋明朗便立了大功,只是因为资历过浅,因此又拖了半年,他又查清了一桩事关侯府的大案,衍帝才破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提了他的品级。

“去给他传个话,就说——”

郭公公等了片刻,都没有等到后文,他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殿下,说什么?”

“算了。”

顾温道:“孤亲自去找他。”

隋府。

已是日暮西沉,隋明朗下衙后便回了府,前些日子一直在忙大案,现如今案件办完,终于能够松快松快,他便早早地回去,看看书,写写字,听母亲说说话。

隋文山将将回府,便在自己的府门处瞧见了顾温,由于顾温穿了私服,第一眼,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无误后,他又惊又喜地下跪行礼:“太子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回头冲家丁道:“快去叫二公子。”

“免礼吧。”

顾温淡淡道。

他对隋府的当家夫妇并没什么好感。念及对方是隋明朗的父亲与嫡母,才维持表面的客气。

不多时,隋明朗快步走出:“殿下。”

顾温言简意赅:“跟我走。”

隋明朗疑惑地嗯了一声,乖乖照做。

直到离开隋府百步,隋明朗忍不住道:“殿下,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您怎么一个人出宫了?”

顾温道:“跟着我便是。”

隋明朗于是带着疑惑跟他走。

七拐八绕,最终,二人来到了一片别苑。

别苑的守卫显然认识太子殿下,见到顾温立即下跪行礼。

别苑内,有大片的草地,碧绿碧绿的,一条河流汩汩而过,环绕着整座别苑。别苑中有一凉亭,凉亭周围,有几棵长势极好的桃树,上面开满了桃花。

隋明朗不自觉地走入凉亭。

“好漂亮的地方。”

“殿下,这里是?”

隋明朗望向顾温。

顾温走至他身边。

“这座别苑是我父皇和母后当年定情的地方。母后去世后,这里便被封锁了。不过,父皇一直命人精心打理着,是以它一直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与我幼时记忆里别无二致。”

隋明朗先是一怔,继而更困惑了。

顾温又道:“是不是觉得我父皇很深情?可他明知道我母亲因何而死,却视而不见,对外宣称病逝。”

就在隋明朗犹豫着自己该如何开口安慰时,顾温突然又道:“北境近日不太安稳,想必你也听说过。明日,我便要以监军的身份出发前去督战。”

隋明朗啊了一声。

他既不明白太子殿下说话为何能如此转弯,更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要去北境。北境,那不是萧府的地盘吗?殿下是自己要去的,还是被迫去的?

顾温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我自己要去,却也是不得不去。衍朝如今之时局,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隐患重重。若是就此下去,什么也不做,或许用不了几十年,就会有覆灭之危。”

这一点,自从担任朝廷命官开始,隋明朗也有所察觉了。

“可是——”

顾温打断道:“放心好了,萧正业已被父皇调去赤水郡,那萧泽即便对我心存不满,谅他也不敢做什么。何况,凭我的身手,就算是在北境,除非萧家公然造反,否则绝对威胁不到我。”

隋明朗一想也是。

但顾温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去了北境之后,封国接下来会有何动作,北境兵马又会对他如何,都是未知之数。

也正是因此,他才决定今天把隋明朗带到这里。有件事,他想要在离开之前去做,以免留下遗憾。

“明朗,其实我——”

顾温伸手,想要将手放到隋明朗的头上。但是,当他看到对方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眨巴着望向自己时,那只手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到了嘴边的那句“喜欢你”更是没有说出口。

若是就此一去不回,说这些,有何益?

即便顺利回来,倘若他并无此意,又该如何面对当朝储君的告白?

于是,伸出去的手最终只落在了隋明朗的肩上,拍了一拍,同时笑道:“其实我对自己还蛮有信心,不必担心。”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今日叫你前来,只是说一声,你可再去转告方、宁二人。”

“我走了,等我回来吧。”

说罢,顾温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隋明朗没有挽留,只是有些发呆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这一天,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衍帝驾崩

院里的日影从东墙根一寸一寸往西挪。

需要上衙的日子还好,每日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人一旦忙碌起来,就顾不上去想别的。

但每六日会休沐一日,日子就会比较难熬了,就比如今日。

“明朗,方家和宁家的公子来找你了。”

隋文山带着二人来到内院。

将人送到后,隋文山便离开了。

隋明朗起身相迎:“你俩怎么有空过来?”

宁为远笑道:“这不是想你了嘛!”

方邵元压低声音道:“听我父亲说,封国又增兵了,现在北境那边打得很凶。前几日,两军交锋,萧泽出征时还被围困了,肩上中了箭,好在不算严重,只是暂时没法上战场了。”

隋明朗啊了一声。

方邵元道:“太子殿下无恙。”

隋明朗松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太子殿下到达北境以后,会经常给他写信告知近况的,但是并没有。

连一封也没有。

莫名其妙地,尽管他很想知道那边的境况,却不太愿意去打听。

是以他对北境现状的了解,完全比不得方邵元。

宁为远道:“说来也是怪了,北境如今这时局已经可以说有点危急了,亲儿子还受伤了,萧大将军这都不去支援,反而一直呆在赤水郡。萧大将军亲自出马,查个粮草的事情,都查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查清楚么?”

方邵元耸肩:“谁知道呢?”

隋明朗心想这恐怕是圣上的手笔。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国之君有这个能量。

“不说这些了!”

方邵元道:“明朗,今日我们一起去畅音阁用午膳吧!我请客!”

日子继续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顾温离开京城的第八十七天。

日暮斜阳,隋明朗下了衙,正准备回府,忽然之间,一阵马蹄声传入耳畔。

一般情形下,京城街头是禁止骑马的。

隋明朗刚想皱眉,道一句何人当街纵马,抬起头,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吁。”

顾温勒紧缰绳停下。

隋明朗喃喃道:“太子殿下!?”

“是我。”

顾温翻身下马,笑道:“好久不见。”

三月未见,如今的太子殿下,原本丰神俊秀的那张脸,历经战场厮杀,多了几分成熟与沧桑。

不远处传来另一位男子的声音。

“太子殿下,您对您的这位伴读可真是好。他见了您,连行礼都不用的么?”

循声望去,竟然是萧泽。

“臣见过太子殿下。”

隋明朗连忙行礼,以免被拿住话柄。

“好了好了,起来吧。”

顾温将他扶起,同时背着身后的人道:“你还不快回你的将军府?”

萧泽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隋明朗从这声轻哼里听出了几分不寻常。

见他眼中露出疑惑,顾温嘴角上扬:“一个多月前,萧泽中计被围,是我救了他。”

隋明朗想起萧泽受伤的消息。

顾温道:“好了,我们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回东宫吧,我慢慢跟你讲。”

于是,隋明朗转道东宫,并让东宫的一名小太监回府告知父母,自己今晚不回去了。

东宫,隋明朗听顾温细细讲起了经过。

原来,封国施行了诈败之计,萧泽不听顾温规劝,率领一队兵马贸然前去追击,结果身中埋伏,他所带领的那对精锐军几乎全军覆没,全力保护他,才勉强撑到顾温的支援。

当时,顾温若是再迟来半刻钟,萧泽全身便要插满箭羽了。

“恭喜殿下!”

隋明朗由衷地感到高兴:“那这么说,殿下不仅化解了与萧府的恩怨,而且还获得了萧府的忠诚?”

“顶多是萧泽的忠诚罢了。”

顾温淡淡道:“在萧正业眼中,或许这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算计,是我与父皇联手谋划的一场戏。”

同一时间,萧府。

“救了你一命?”

萧正业冷笑道:“只怕太子不去前线,你也不会身陷重围,你一手带出来的那些卫兵也不会死得干干净净。”

萧泽闻言皱起眉。

萧正业继续道:“用粮草这等大事将我引去赤水,又设下连环策,让我反复陷在赤水郡的粮草疑云里,最后找了个主簿出来顶罪。又让太子随军,设计救你一命,好叫你对太子死心塌地。圣上为了给太子铺路,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萧泽道:“父亲,当时的确是儿臣轻敌,一时贪功,才会中伏。”

萧正业哼道:“若非太子随军,令你起了冒进之心,你又岂会轻易中计?再者,若我亲赴北境,又岂会坐视你中计?”

萧泽道:“可是——”

“够了!”

萧正业怒道:“你比太子年长数岁,北境又是我们萧家的主场,你却被太子愚弄得团团转。如今非但不知痛定思痛,反而为太子说起话,你这样的心智,萧将军在你手上,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改换门庭了!”

萧泽沉默不语。

萧正业冷着脸道:“还不滚去书房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书房一步!”

萧泽垂眸:“……是,父亲。”

望着萧泽颓然离去的背影,萧正业深深地意识到了一点:哪怕自己将道理掰开了给儿子讲清楚了,儿子恐怕还是半点没有听进去。

这不是一个救命之恩就能做到的。

据沈少轩所说,太子不仅武艺非凡,在打仗方面也极有天赋。不仅一眼看穿了封国的诱敌之计,还在监军身份形同虚设的前提下,以口舌说服了部分军队,并恰到好处地救儿子于水火。

这等谋算,自己先前真是小瞧他了。

“圣上一直有意遮掩,却选择此时让太子展露锋芒,又意味着什么?”

萧正业陷入了沉思。

东宫。

“殿下,臣有一个问题。”

“问。”

“萧泽深陷重围,与殿下可有关?”

顾温深深望了他一眼。

“算,也不算。”

“他本不是沉稳之人,又对我心存不满,当我指出对方可能是诱敌之计时,他便愈发想要证明我是错的。”

“阳谋?”

“是。”

“他真死了怎么办?”

“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他若死了,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顿了下又道:“好在我的运气还不错。”

闻言,隋明朗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温看着他也跟着一笑。

一时间,有种道不明的气氛弥漫在二人中间。

这时,郭力夫慌慌张张地跑来:“太子殿下,不、不好了,圣上快不行了!”

顾温猛地瞪过去:“你说什么!?”

郭力夫道:“听李总管说,圣上已经病了多时了,这些日子完全是强撑着身体在上朝。方才吐了许多血,太医说,说,可能……殿下,圣上想要见您,您快过去瞧瞧吧!”

“我这就过去!”

顾温往外走了几步,及至门口,又回头对隋明朗道:“你在这里等我。”

隋明朗重重点头:“您快去吧。”

顾温走后,隋明朗望着圣上寝宫的方向来回踱步。

圣上人在壮年,怎会突然病重?

若是殿下再晚回京几日,岂不是会出大乱子?不,即使现在,也未必就能安稳。

殿下如今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隋明朗陷入了担忧。

只是,眼下他似乎不能帮到什么。

太和宫。

病榻上的男人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他面容苍白,奄奄一息,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支撑,等待儿子的归来。

顾温不确定地道:“父皇?”

衍帝道:“温儿,你终于回来了。”

顾温轻颤着伸手,有几分不可置信:“父皇,您怎会突然?”

衍帝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温儿,你这次去北境,想要的是否已经得到了?”

顾温重重地嗯了一声。

此刻,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孩儿执意要去北境,是为了两件事。一则,我总是想,若大衍不再有萧正业,边境到底能否守得住?二则,我想唯有在生死厮杀中,武艺才能再次精进。如今,这两个目的均已达成。还有意外收获,就是萧泽。”

“很好,很好。”

衍帝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不出手则已,若要出手,务必一击即中,否则便不要着急。以父皇的了解,萧正业不会轻易造反。不必在意父皇,人死了,就没什么尊敬不尊敬的。”

顾温望着自己的父亲,没有说话。

衍帝又交代道:“若一切顺利……为父查过,你母亲当年之死,是贵妃的主意。萧正业毕竟为我大衍守了许多年,既解了萧泽的敌意,不妨给萧府留一条出路,免得遭人诟病。”

“皇后,朕……来陪你了。”

衍帝说道。

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名帝王,对于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没有唤其名字,而是称呼其为:皇后。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顾温凝视片刻,闭上眼,眼角淌下一滴泪。

对于父亲,他又爱又恨。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父亲对于自己的爱。同时,他又无法原谅父亲的选择——漠视。

再多苦衷,再多无奈,也不能改变母亲被害死,凶手却一直好好活着的这个事实。他凭什么替死去的母亲原谅?

只是现在……

母后,我好像没办法再恨他了。

顾温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总管太监道:“去宣布吧。”

“是,太子殿下。”

四周只剩下顾温一个人。

他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发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君子赌约

后续还有一堆事情需要处理。

很紧急。

然而此刻,顾温只感觉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涌来,让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一直呆坐着。

累。

一直都很累。

接下来顺利消除萧府的威胁,一切就此结束了吗?

并不是。

那么,还要累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可能永远也不会。

顾温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要抓紧行动起来,要安排父皇的后事,要计划好如何兵不血刃地拿下萧正业、要稳住朝堂上的其他势力……

但他什么也不想做。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在了一潭深泉之中,身体在慢慢地往下沉,他却没有力气挣扎出去,于是任由身体慢慢地淹没。

“太子殿下。”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方烦闷的寂静。

隋明朗进入到这里时,看到的是一个双目闭上、眉头紧锁的殿下。

他于是轻步上前,在顾温跟前跪坐下来,并再次低声地唤了一句。

“太子殿下。”

顾温终于睁开眼,偏头,看着此刻乖巧跪坐在自己身侧的人。

情绪有了一丝波动。

眼前之人的出现,令顾温恢复了一丝力气,他下意识抬手,向隋明朗的脸庞伸去,又在寸余处停下。

他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力气到此便用光了。

隋明朗却是主动前倾身体,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对方的手掌上。

“只要殿下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殿下。”

闻言,顾温的眸子一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但这股炽热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你的忠心,孤一直知道。”

顾温淡淡地说道。

“不只是忠心。”

隋明朗一字一顿地道:“这还是臣的心愿。”

顾温微微一怔。

当顾温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时,他再也抑制不住,重重地吻了上去。

“唔,殿下……”

顾温的吻来得凶猛而具有侵略性,撕咬着、进攻着,仿佛是在攻城略地,又仿佛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以一股脑地迸发出来。

这是一个持续而激烈的吻,

隋明朗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跪坐着的身体也有些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对面之人的肩,好让自己的重心有所倚靠。

殊不知,这一动作给了对方更多的鼓励。

“殿下、殿下、殿下……”

隋明朗喘着粗气试着推开对方,发现根本推不动。好在顾温终于有所察觉,缓缓松开。

隋明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悄悄看一眼顾温,立马面颊发烫地挪开视线。

顾温伸手,轻轻抚摸上那原本白皙如玉、此刻却因自己而无比泛红的脸,忍不住道:“乖。”

隋明朗:“……”

这是什么词。

顾温深吸一口气,而后道:“这几日就在东宫待着,不要回府,更不要四处乱跑,等我处理好一切。”

说罢,他站起身来。

“嗯?”

隋明朗跟着起身,见对方已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对于顾温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只是,这件事,他帮不到殿下,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听从吩咐,待在东宫,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成为掣肘。

若事不成,无非一同赴死罢了。

两日后。

先帝灵堂外的广场,众人林立,其中有朝堂上二品及以上的重臣、有衍朝的勋爵、以及皇族。

萧将军与崔相这两个文武之首站在臣子们的最前头,再往前,顾温作为当朝储君、即将继位的新君,孑然而立,独自面对先帝的棺椁。风吹起他腰间的素布,猎猎作响。

无人说话。

这种沉默已持续了许久——久到年迈的勋贵腿开始打颤,久到文臣之首崔相的眉头越皱越深。

终于,崔相上前半步,躬身道:“殿下,先帝已去两日,按祖制……殿下该择吉日登基了。天下不可一日无君,臣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顾温未语。

四下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萧正业也上前半步,躬身道:“臣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毫无破绽的进言,加之文武之首均已开口,余下群臣齐声道:“臣等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顾温没有立即回应群臣,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萧正业身上。

“崔相开口,无人响应。萧老将军一开口,群臣附和。大将军的威严,真是可见一斑啊!”

萧正业皱了皱眉。

他隐隐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会选择此地此时。即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此刻也亦非明智之选,这于他先前对太子的判断有些不符。

顾温又道:“先帝走时,孤就在先帝身旁。先帝对孤说,萧老将军戎马半生,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是时候该好好歇息歇息,享一享京城的繁华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萧正业神色未变,片刻,冷冷一笑:“殿下莫不是以为,瞅准时机,在京中、在这灵堂外,对本将动手,便可一举拿下、高枕无忧了么?”

“非也,萧老将军误会了。”

顾温道:“孤并非是借机对付将军,而是想与将军来一场君子赌约。”

“哦?君子赌约?本将从未听闻。”

萧正业道:“请殿下赐教。”

顾温道:“一局定天下。”

“上回春猎,孤败于萧将军剑下,至今记忆犹新,故而今日,想再次挑战萧将军。若将军胜,孤今日继位,明日便写一封禅让书,将这衍朝的天下让与将军。至于日后,将军是想让孤当一个吉祥物,还是为了永诀后患赐孤一盏毒酒,孤都绝无怨言。”

萧正业眯了眯眼。

竟是这样的君子赌约么?

以皇位为注,真是荒唐,又震撼。

“殿下!”

崔相试图开口劝阻。

顾温抬手止住了对方将说未说的话。

萧正业开口道:“距离春猎,尚未满一年,殿下敢做此赌注,想必在北境历练时,武艺精进了不少。不过,殿下就如此自信么?”

上回春猎交手的结果,太子堪堪撑至百招,还是在他前期未出全力的前提下。

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实在不信对方的武艺能长进到胜过自己。

顾温道:“将军可敢?”

萧正业道:“若是殿下胜了,又当如何?”

顾温道:“那就请将军交出北境所有兵权。孤会赐将军定北王之号,此位世袭罔替,永不降除。至于令郎,孤也可保证,他有多少才能,孤便能让他发挥多少。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如同萧老将军一般,再度统领北境十万大军亦是未尝不可,此诺,天地可证。”

“这个赌约,听起来似乎对臣很有益。”

“那将军敢赌么?”

萧正业笑道:“殿下既敢,本将又有何不敢。”

二人默契地从人群中走出,相对而立。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鼓响。

风从广场北面灌进来,吹得孝幡啪啪作响。萧正业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这是他惯常的起手式。顾温站在他对面十步之遥,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拔剑。

满场寂静中,顾温忽然动了。

他没有拔剑。他整个人向萧正业冲去,速度快得让前排的武将们倒吸一口气。萧正业眼神一凛,长剑横挡——顾温在即将撞上剑锋的瞬间侧身滑过,左手在萧正业手腕上一搭一推。

“铛!”

萧正业的剑被打偏了半尺,顾温借这一推之力旋身,右手终于拔剑出鞘,剑尖已抵至萧正业腰侧。

全场哗然。

萧正业脚下一错,堪堪避开这一剑,随即反手横扫。顾温不接,后跃三步拉开距离。

萧正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太子的掌缘方才切在那里,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刁,正打在尺骨末端最吃力的关节上。那一瞬间他的手腕确实麻了,才让剑偏了半尺。

“殿下这起手式,臣没见过。”

“自己琢磨的。”

顾温勾了勾嘴角:“请将军赐教。”

萧正业不再客气,长剑一抖,主动攻上。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劈、砍、刺、削,但每一剑都精准到令人发指。顾温挡了三剑,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第五剑时,萧正业剑锋贴着顾温的剑身向上滑,目标是他的手指。顾温若不肯弃剑,四根指头就得被削断——他不得不松手后撤,用左手接住半空下落的剑,右手五指在空中攥了攥,确认还在。

“将军的出招,真是狠辣。”

萧正业冷哼道:“若非是一对一,战场之上,殿下可没有兵器易手的机会。”

顾温不再多说,重新握剑攻上。这次他不再硬接,而是仗着年轻腿快,围着萧正业变换方位,不断发起进攻。

两人就这样打了近百招。顾温的攻击无法奏效,萧正业也找不到有效反击的良好时机。

第一百招时,变化出现了。

萧正业一剑横扫逼退顾温后,没有立刻补上第二剑——他顿了一拍,胸口起伏了一下,才重新抬剑。

这个停顿极短,至少在场围观的人,就没有一个有所察觉的。

但顾温敏锐地感觉到了。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萧正业每次转身时,脚掌碾过青石板的幅度比开场时大了一些。

那是重心在往下沉,靠更稳的底盘来节省体力。

顾温轻轻勾了勾嘴角。

在冷风里站了数个时辰,又全力拼了百招。年近半百的老将军,体力开始下滑。

这种下滑的幅度并不明显,但对于高手之间的过招,并不是可以忽略的因素。

顾温忽然提速,连续三剑从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刺向萧正业的左、右、下三路。萧正业格、挡、挑,三剑都接住了,但第三剑时他的剑尖比平时低了半寸——右臂的酸胀已经压不住剑身的重量。

顾温等的就是这半寸。

他第四剑没有再换方向,而是沿着萧正业剑身低垂露出的那条缝隙直刺而入。萧正业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侧闪,却发现脚比意识慢了。

剑尖停在他咽喉前。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在单对单的比试中落败,而击败他的人,还是皇室,是储君,是即将坐上龙椅的年轻的皇帝。

顾温淡淡道:“萧老将军,你输了。”

萧正业垂眸看着脖颈间的剑锋,沉默良久,忽然笑道:“殿下最后那三剑变向逼臣格挡,第四剑才走中路——是算准了我右臂抬不上来了么?”

顾温没抬头,声音闷着:“将军若是年轻五岁,或者今日未曾在先帝灵前站这么久,孤胜不了,至少无法如此取胜。”

萧正业冷笑一声,道:“竟连这个也筹谋在内,太子殿下可真是好算计。”

“那么,将军可愿赌服输?”

顾温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傻瓜,跟

萧正业一时沉默。

顾温只是看着他,没有催促。

“本将并非反悔,只是——”

萧正业脸上有犹疑之色。

顾温道:“将军若是担心母后的事,大可安心。”

萧正业猛地一惊,鹰隼般的眼神锐利地望向顾温。此事,他如何会知道?

顾温道:“此事,一命换一命,孤绝不牵连。”

半晌,萧正业微微颔首,紧接着猛地跪地,高声道:“臣叩见圣上。”

其余众臣如梦初醒,纷纷跪地。

“臣等叩见圣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

京城茶舍。

说书人悠悠讲述着本朝的故事。

“画本子上有杯酒释兵权的故事,一直为人所乐道。而我朝,亦有君子之约释兵权的佳话。”

“一年前,当今圣上与萧老将军一战定输赢。若萧老将军赢,则天下兵权尽归萧府;若圣上赢,则收回北境兵权。而最后,竟是年轻的天子战胜了昔日的衍朝第一高手!”

台下看客纷纷议论起来。

“圣上好生厉害!”

“萧老将军可是咱们衍朝的战神,听说北边封国也没有一个武将是萧老将军对手,圣上竟然打败了萧老将军?”

“萧老将军真就交出了所有兵权?”

“那可不!”

说书人摇着扇子道:“要不怎么说是君子之约呢?萧老将军真就交出了北境所有兵权,圣上也给了萧府定北王的爵位和足够的尊贵,萧家长子萧泽,如今在军中也受重用。萧府的恩宠相比往昔并没有多少变化,要说唯一可惜的嘛——”

说书人压低声音:“只有那位了。”

“听说那曾经统辖六宫的萧贵妃,在当今圣上登基的第二日,啧啧,便暴毙而亡了。”

……

“这说书先生,胆子可真大。”

人群中,宁为远小声感慨。

方邵元笑道:“那也是当今圣上英明,广开言路,不拘一格。如今我衍朝政治清明,国力不断增长,拿下封国想来也是指日可待。”

台上的说书先生又继续摇头晃脑道:“圣上自是少年英杰,雄才大略……要说唯一不好的,便是子嗣。自古以来,子嗣稀薄乃是皇家大忌,可圣上到现在莫说子嗣,后宫里便是连一个妃嫔也没有,又如何有子嗣呢?”

“哎?圣上竟然没有纳妃吗?”

“圣上毕竟还年轻,心思都在治国上,晚个几年也属正常。”

“天底下那么多美女,我要是圣上,早就搞了好几回选秀了!”

……

“敢这么议论圣上,你们不要命啦?”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众人纷纷噤声。

方邵元与宁为远互相对视了一眼。知道某些内情的二人,此刻不约而同地为好友感到担心起来。

朝堂。

百官之首、亦是三朝元老的崔相出列谏言道:“圣上,您登基已满一年,后宫空悬,于祖制不合,于社稷不利。老臣恳请圣上下旨选秀,以延衍朝国祚。”

顾温掀起眼皮,声音不咸不淡:“崔相,朕登基这一年,做了几件事?”

崔相一怔,如实道:“圣上励精图治,开言路、整吏治、减赋税、强边备……”

顾温道:“崔相认为朕可算得上称职?”

崔相立刻跪地:“”

“既如此,朕没日没夜地批折子、见朝臣、巡军营,哪来的功夫选秀?”

顾温似笑非笑道:“崔相若是闲得慌,不如替朕把江南水患的折子先批了?”

殿中有人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又赶紧把笑憋回去。

“老臣惶恐。”

崔相说着惶恐,却是继续道:“圣上,选秀与批折子并不相悖。圣上只需下旨,自有内务府与礼部操办,不劳圣上亲力亲为。”

顾温道:“那选进来的妃嫔,崔相替朕相处?”

这话就有些重了。

崔相张了张口,最终只道:“老臣惶恐。”

“行了。”

顾温起身,负手走到殿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道:“朕知道,爱卿是一片好心。只是,先帝去世时,朕在他床前发过誓:三年内,让北境不再有战争;五年内,让大衍不再有饿殍;十年内,让四方土地万国来朝。十年不够,就十五年,二十年。朕的精力只有那么多,分给江山,就分不了后宫。何况,朕以加冠之龄登基,寿数还长久得很。选秀之事——搁置再议!”

满殿跪倒:“圣上英明!”

顾温转身走回龙椅,随口道:“既无他事,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隋明朗混迹在人群里,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刚踏出殿门,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头。

顾温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侧门,只露了半边身子在廊下,冲他招手。

隋明朗四下看了一眼,快步走去,压着嗓子道:“圣上,这是朝堂外,人多眼杂——”

顾温道:“那就随我进去。”

隋明朗无奈,只能跟着从侧门返回。

顾温边走边道:“方才在朝堂上,崔相说选秀的时候——”

他语气一顿,回头看着隋明朗道:“我瞧你脸色很差。”

“……”

隋明朗别开脸:“臣没有。”

“嘴硬。”

顾温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选秀的,绝不会,我的身边永远只有你一个。”

隋明朗不说话。

“嗯?”

顾温察觉到了异样,问:“怎么了么?还有什么不开心?莫非你怕我拗不过他们?”

“不是。”

隋明朗道:“我知道,你在东宫时便拗得过,现在自然更能拗得过。只不过——”

他语气一顿。

殿外透进来的日光在隋明朗的眉骨上投下一道浅影,他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才继续道:“若是寻常人家,自然可以。可是你不一样,你是天子。你的子嗣不止是你一人的子嗣,你若无后,不出十年,底下的臣子就会开始心怀各异。到了那时——”

他闭了闭眼,睫毛在颊上落下薄薄一痕影:

“——我们便成了衍国的罪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每一个字却又不容忽视,砸在两人之间的砖地上。

隋明朗其实早就在想这件事了。

从顾温登基那天起,他夜里躺在府中榻上,盯着帐顶的刺绣,反反复复算过——三年、五年、十年,朝臣的耐心能撑多久。这道题没有解,无论顾温选什么,他都难以真心地笑出来。

他能做的只有不想。把头埋进每天的公务里,埋进御书房彻夜的灯火里,假装这件事永远不会被摆到明面上来。

直到今日。崔相躬身站在殿中的那个瞬间,隋明朗听见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顾温看着他,没说话。廊道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隋明朗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抬头——

顾温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一整个朝堂的重量都吐了出来。然后他伸手,把隋明朗方才拂过墙灰的那只袖子上的最后一点浮尘掸掉了。

“我本想再与你多过几年二人世界,”

顾温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惋惜:“如今为了安你的心,也只能将计划提前了。”

隋明朗面露疑惑。

顾温笑道:“你还记得顾安吗?”

顾安是大皇子的嫡长子。

大皇子先天腿疾,走路时左腿微跛,为人也木讷,在宗室之中一直不显。半年前的除夕宴上,对方坐在末席,几乎没人与其主动攀谈,但……他的儿子却不同。

当时,那个五岁的孩童被乳母领着来给顾温敬酒。对方穿着簇新的锦袍,跪得端端正正,一句“皇叔新年万福”念得字正腔圆。当时顾温考了他两句典故,他答得有条有理,连崔相都多看了两眼。

那孩子站在满堂华灯之下,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顾温道:“我有意将他接进宫里,由你当他的太傅,我们一同好好教养。在这期间,我会努力平定北方。待那个孩子到了加冠之龄,想来朝内朝外也都料理干净了——”

他定定看着隋明朗,眉眼含笑:“届时,我便将这皇位禅让于他。而后,我们舍下这京中的繁华,纵马江湖、浪迹天涯,可好?”

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计划,隋明朗听得有点懵。

“圣上,你是何时开始——”

顾温道:“从父皇去世的那一日,你在我身边说,会一直陪着我,我就已经想好了。”

隋明朗猛地上前一步,双手环过顾温的腰,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力度大得像要将人嵌进骨血里。他的额头抵着顾温的肩窝,肩膀微微发抖,好半晌才闷出一句:“谢谢你。”

顾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他回抱住隋明朗,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发间,极轻极缓地抚过。

“傻瓜,跟我说什么谢。”

二人相拥良久,终于缓缓分开。

顾温看着眼前乖巧的人,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右手揽上隋明朗的腰,歪了歪头,尾音拖长,坏笑着道:“真想谢我,今晚就好好谢一下吧。”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