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墨尔斯注视远处的白塔, 塔尖高耸,看上去并无什么异样。
突然他猛地看向神学院的方向,耳朵微动。
“狼人!”
李希牵着白马茫然地抬头:“我怎么没听到……”
一声狼嚎划破天际。
他脸色刷白。
“怎么可能?狼人明明都已经死了!”
墨尔斯将他托上马背,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变异狼人的族群都比较大, 那天摸进来的不过是其中的一支而已。”他利索地抓紧缰绳夹马腹, 白马驮着两人轻快地跑出了花园。
他心里开始隐隐后悔, 当时当时只是抱了孤注一掷的心思, 才放了狼人进教区, 他甚至没考虑过自己能否进化成功……还有没有未来。
现在隐患成了现实的灾难。
“快点!”李希被夜风吹得眼睛睁不开,摸索着拍拍白马的脑袋, “宝贝加油!”
白马嘶鸣, 撒开蹄子加速, 两人风驰电掣地奔向高塔。
城区里有许多教民拖家带口走出家门, 脸上充满了恐惧。这也很正常,前两天教区刚遭遇狼人袭击, 眼下又出现动荡,气氛难免紧张慌乱。
李希靠在墨尔斯怀里,和二十几名骑士的马队擦肩而过,紧跟着就看见了审判所的人全副武装分成了四支队伍,分开朝南北方向出发,道路上顿时黑压压的一片。
“一队去南城门!二队去北城门!”
“修士长去了哪里?”
“跟着三队去了神学院!”
“加尔修士……”
混乱。
他转头看墨尔斯, 塞壬冲他挑眉,随即拉上厚实的兜帽, 将那张醒目的脸遮了起来。
两人到了白塔, 这里距离内城门很近,气氛更加绷紧。赫顿一看到李希立刻握着长剑大步走过来, 另一只手就要拉李希。
“圣子大人,外面有狼人和行尸攻城,您怎么还到处乱跑!”
下一秒,墨尔斯的手盖到了他的手上,没见怎么用力,就让赫顿不自觉松开。赫顿吃惊地握紧拳头看向李希身后的兜帽人,他的铠甲有护手,这人隔着软甲护手却差点拗断他,力气简直大到离谱。
他立刻出剑挑向对方的兜帽,这人却单手抱着小圣子擦着剑尖后退,站在那里就像沉默高大的幽灵。
“你是什么人?”赫顿警惕地质问,又朝李希伸手,“圣子大人,为您的安全,请到我这边来。”
李希下意识地后退,半个身体都缩进了墨尔斯的斗篷里。
“不用了,这人是教宗阁下给我找的护卫。”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墨尔斯因为忍笑产生的颤动,不由气得踩住对方的靴子碾了碾。
赫顿显然并不相信,狐疑地盯着墨尔斯:“为何不可见人?”
“他不喜欢,”李希截过话头,“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教宗阁下呢?”
“罗兰教宗还在塔楼上,威纶大主教带着人上去了,”赫顿勉强移开目光,蹙眉道,“北城门突然有成群结队的行尸冲撞城门,随后我的人看见了狼人分散朝东西两边转移。狼人数量极多,光是围堵北城门的就足足有一百多头。”
李希吃惊。一百多是什么概念?要知道狼人攻击力极强,高防血厚,之前梅格丽带人捕杀的狼人群落也没有这么多数量。
他想起自己梦中的那个幻境,难道这些变异狼人都是靠山洞里的次级人鱼制造出来的吗?
“真是见了鬼,我们这片区域极少见到行尸,”赫顿低声咒骂,“骑士团也跟着驱魔队一年两趟,就是犁地也把附近犁了十几遍,真不知道这些行尸从哪里来的!”
“赫顿大人!”
圣堂大厅的门砰的一声撞开,一个骑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竟然带着绝望。
“是女妖!城外有好多女妖!”
李希一脸茫然,赫顿和墨尔斯都不约而同地绷紧身躯。
“原来如此,”墨尔斯用一种沙哑的声线说道,“女妖能够操控死物,多居住在西边的沼泽。这些行尸也许就是从沼泽过来,绕过了森林,因此躲开了梵蒂冈的清剿。”
赫顿点头:“不错,沼泽地域辽阔,地形复杂,大部分人都会避开那里。”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骑士无措地问,“那些女妖有备而来,而且能够隐藏在浓雾中,除不掉她们,行尸根本不会撤退……”而且谁都知道,沼泽地曾经是埋骨地,不知道埋了多少人类和动物的尸体,这样下去,光是耗都能耗死西圣城!
李希整个人都被震住了,女妖!魔幻的世界!
“女妖很少会主动与梵蒂冈为敌,而且多半都喜欢独自行动,”赫顿握紧剑柄,“这次到底中了什么邪……”
墨尔斯轻笑一声,悠悠道:“当然是为了分一杯羹。”
平常梵蒂冈如同庞然大物屹立不倒,教区受其庇护,神职人员聚集,女妖自然也会避其锋芒。但如果这次前来围攻教区的不止一方势力,群蚁吞噬大象。眼看大象极有可能倾倒,好一顿大餐在前,鬣狗又怎会不倾巢而出呢?
女妖与蛇共生,长相丑陋,弓背鹰足。她们的歌声与人鱼一样具有蛊惑力,在沼泽里能通过声音诱捕旅人,通过近距离的注视将生物化为石头,夺取其中的生命力。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夺取,她们的外表会越来越趋近于人类,也越发美丽妖娆。
不过女妖之所以遁于大沼泽不轻易露面,是因为她们还有一项好处——血液。大约生命的宝贵就在于生生不息的血液,女妖的血在夜晚能够治疗疟疾等一系列烈性传染病,不过要小心,要是过了子夜,血液就会渐渐变成一滴致死的毒液。
墨尔斯在电梯里给李希科普:“有炼金术师专门雇佣驱魔师猎杀女妖,就为了用她们的血液制备毒药,配合炼金产品。”
“你刚才说分一杯羹,”李希摸摸下巴,“可是外面除了女妖操控的行尸,不就只剩下狼人?”
墨尔斯微怔:“除了狼人和行尸发出的嘈杂,我还听见大量的马蹄和鸣镝声,所以城外还有隐藏的第三势力,而且是人类。”
李希看着他沉吟:“你说你吧,这么多年除了水池子就没出去过,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外面的东西……以前你是乾什么的?”
他其实内心有一处怀疑有待验证。
墨尔斯沉默半晌,露出难得一见的迷茫:“其实我……我记不清了。”就好像有人在他记忆上胡乱擦了擦,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
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族人,记得他们都是怎么死的,记得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模样,但是他不记得自己被抓到梵蒂冈之前的身份。若说全无印象,偏偏对外界的很多东西都知之甚深。
“我尝试过去回忆,可就是想不起来。”
李希闻言不禁怀疑起世界意志,难道这也是那玩意儿弄的鬼?弗洛伊德认为人类会拒绝回忆痛苦不愉快的经验,将其存储在无意识中,而难以轻易被大脑提取。按这种说话,墨尔斯没道理连族人惨死都记得,却想不起来过去的美好生活?
电梯停下,黄铜闸门从外面一下拉开,威纶背光站着,戒备的目光扫向墨尔斯。
“这是谁?”
“罗兰给我找的护卫啦!”李希理直气壮地扒开他,拉着墨尔斯直奔枢机主教的卧室。
屋子里挤满了各种颜色的披祭,教区的五名大主教除了威纶都围在床边,而罗兰已经穿戴好了衣服,正接过凯递来的权戒。
他立刻注意到李希,就朝其中一名大主教颔首:“就这么做吧,加持神器最终也是死物,能保护一方安危,不辜负冕下也就是了。”
神职人员鱼贯而出,墨尔斯与他们擦肩,兜帽下的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大人,密道现在出不去啦!”李希笑嘻嘻道,“看来神明也要启示我留下来。”
他还真不着急,反正墨尔斯变出了两条腿,现在教区被迫封城,文卡马又没办法带他走,正好!
“圣子大人,”凯严肃地看着他,“我让人跟着文卡马,外头出现狼人攻城,他立刻带着人马去了神学院,他们打算利用法阵转移到森林离开——带着你!”
李希震惊:“法、法阵还能传送?那为什么还需要长途跋涉骑马坐车?”这他妈是魔法世界吗?
“当然不可能,炼金术的法阵启动一次所耗之巨,是你难以想象的程度。”凯摇头,“我派去的人观察到,他甚至舍弃了一大部分的骑士团。即便如此,也只能传送到方圆五十公里之内的森林里,风险同样很大。”
李希完全能get到,赫顿都说了,附近还有大批的狼人从森林腹地中赶来,朝教区四面八方汇聚。墨尔斯还听到有第三方势力潜伏在林子里,现在没定点传送到那里,安全和遇险的可能性五五都到不了,估计得四六开了。
这种时候文卡马还要把他一块掳走,真是缺了大德!
“希里安,我让格文想办法引开文卡马,你大约还有不到四十分钟,要赶在他之前利用法阵离开教区。”罗兰看向李希身后的兜帽人,“这位就是……塞壬吧?”
他温和地笑,“这么多年了,像现在这样见面,还是头一次。”
墨尔斯拉下兜帽,深黑色的瞳孔显得十分冰冷:“我会陪他离开,保证他的安全。”
“感激不尽,”罗兰冲他微微弯腰,“希里安,他与这世界无关,希望你的任何决定都不要牵连到他。”
李希不安地拉着老人:“你乾嘛啊。”
墨尔斯接收到他不满的瞪视,敷衍应付地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回应。
“老头,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李希试图劝说,“咱们可以多带几个人啊,哪怕是先想办法出去找外援呢?”
“没有外援,”罗兰笑叹,“教区的安全自负,这是最早各大教区与中心圣城的约定。文卡马也算倒霉,正好赶上我们西圣城被异端盯上,可惜我只能顾你,顾不上他。”
李希心里焦虑难安。
“孩子,我已经吩咐人去开启塔顶的女神像,神像启动,教皇冕下加持的神力能够保护整座庇护区。期间神职人员继续祝祷,就算是耗,我们也能耗上几个月。文卡马走不掉,圣殿骑士团不会坐视不理。”罗兰狡黠一笑,“他们想不救援,也难啊。”
他的语气非常坦然,李希信了,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是困城之局,但举全城之力,并不算生死存亡的大危机,”罗兰拍拍他,“但你不同,你要是被文卡马带走,很可能就有性命危险。就算你想再回来,也得先躲过这一波危险再说。”
李希默默点头,简单告别后就带着墨尔斯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人满为患,充满了嗡嗡的说话声,这些神职人员见到李希纷纷行礼,气氛为之一静。李希不免更加愧疚,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白塔里的神职人员都对他不错,再加上大部分都年龄颇大,让他有种丢下老弱病残独自逃跑的羞愧感。
可正如罗兰所说,达则兼济天下,自己小命难保,也没能耐去保护别人。
两人走进电梯,轿厢缓慢下行,到了下一层时,墨尔斯突然按停了电梯,一把拽开黄铜栅栏。
“老鱼?”李希懵逼地望着他。
墨尔斯拉了他出去,站在布局差不多的客厅看了片刻,就大步朝正对面的角落走去。
“喂喂,老鱼!我们要抓紧时间去神学院啊!”李希急了,反手抓住塞壬的手腕试图拉住他。
“有件事我得去乾。”
墨尔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露出一股子疯劲。
第56章
“有件事, 我必须要在离开前去完成。”
墨尔斯修长的手指抚摸他的脸,眼神里却充斥着莫名的狂热,“快了,可以结束了。”
“老鱼, 你在说什么?”李希懵了, 抓下他的手, “我们得快点离开, 就四十分钟呢!”
“不着急, ”墨尔斯淡淡道, “这件事对我更重要,办完再走。”
李希一头雾水, 这时候一旁的房间里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 正对上出来的威纶。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李希去看墨尔斯, 结果身后空无一人,不由茫然, “我——”
威纶拧眉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李希看着他:“……我就是下错了楼。”
“还有三十分钟,”威纶指了指远处的挂钟,“你最好快一点去神学院。”
“你怎么知道——”李希吓一跳。
“希里安,你对罗兰真得很重要,”威纶注视着他,“好好保重自己, 希望来日还有机会再见。”
屋子里突然变得亮堂起来,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客厅的大窗户, 只见远处的天幕亮起了白光, 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光罩住了了整座西圣城。
不知是否错觉,光幕亮起的那一刻, 空气里隐约的嘈杂突然便消失了,李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保护领域已经开启。”威纶严肃道,“你尽快离开。”
“那……”李希看他身后的房门。
威纶无奈:“是之前被狼人咬伤的沉默修士,我们进行了驱魔仪式,一人伤愈,一人死亡。审判所原本拒绝接收那个伤好的,结果现在缺人手,正在里面进行核审。”
他听到里面的声音,顾不上和李希多说就推门而入。
李希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立刻走向刚才的角落,原来角落隔着墙竟然有隐秘的楼梯!可是墨尔斯怎么知道这里有楼梯?
他咬牙三步并两步往上,路过楼上时才放轻了步子,还能听到客厅里低而整齐的祝祷声。他往上一直爬到了白塔的顶层,这还是他头一次上来。
一面大理石浮雕墙隔开了楼梯间,绕过去之后,能看见塔楼外的夜色,八根纯白立柱撑起了塔尖。最中间立着一座日冕女神像,她手持日冕和月轮,日冕发出了刺眼的白光,经过月轮折射过照向四面八方,支撑起巨大的保护伞。
那个先前还承诺要保护他安全的人,却站在女神像下方一动不动。
李希越看墨尔斯越觉得不对劲,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老鱼。”
他轻声唤道。
墨尔斯专注地抬头看着神像,眼神瞥向他,里面却没有丝毫情绪,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目光猛地刺痛了李希,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对头——老鱼不是这样的人。
李希试探地走过去,塞壬如同盯猎物似的盯着他,表情变得十分凶恶。
“老鱼,你想做什么?”他尽量保持平静,语气温和地问,“你告诉我,咱们一起做呗。”
墨尔斯露出冰冷的嘲意:“李希,外面除了狼人和行尸还有几千自由民,他们都能帮我达成目的,可比你有用多了。”
李希停下脚步,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本名?”他警惕地说,“你不是老鱼!”
墨尔斯牵动嘴角,脸上猛地浮出黑影,影影倬倬与他贴合,瞬间如同地狱释放魔鬼一般,呼啸着朝李希扑来。
“唔!”李希抬起胳膊,手上拿着的挂坠发出白光。
黑影愤怒地咆哮,带起一阵烈风从他头顶刮过去,转眼又回到了墨尔斯的身上。他像是塞壬的影子反过来控制了主人,感慨地伸开双臂拥抱塔顶的月夜。
【愤怒可使人迷失,】
【仇恨亦可蒙蔽人的内心!】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李希头脑一阵阵发胀,他踉跄后退,手里的挂坠不但黯淡下去,而且还直接粉碎成了灰色的碎渣。他丢掉挂坠,在背囊里摸索着连弓`弩。
“你为什么可以控制墨尔斯?”
黑影尖锐地大笑:“因为他的心露出了缝隙!”
缝隙?
李希瞳孔骤缩,他抬头望向女神像,脑子里却响起墨尔斯愤怒不甘的声音‘我就要西圣城消失,还有神殿,所有梵蒂冈的人我要他们都下地狱去!’
那就是……他的心灵缝隙吗?
他依然不甘,依然悲伤又痛苦,所以在听到塔楼开启保护领域的那一个瞬间,他心动了!
黑影用墨尔斯的脸,露出令他毛骨悚然的微笑:“猜出来了。”
“你疯了吗?”李希咬紧牙关,“西圣城几万人和你有什么仇?”
【看来你是忘了自己的使命】
黑影抚摸着女神像的基座,神像手中的月轮霎时光辉黯淡扭曲了几秒。
【我也是世界命运,但是却苦苦挣扎在不断夭折的命运线中,最终被她压制成为低等神明。我抓你过来,只是想让你导正走偏的剧情,为什么你要乾那些多余的事?】
李希忍不住讽刺:“大概是因为您拐弯抹角?”
【没关系,目的达到就好,谁能料到墨尔斯这样一个废物,重复了十几次的轮回……竟然能在你身上重获新生】
【啧,命运】
黑影伸出手贴在女神像,嘴角越扯越高,亢奋地喊道:“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命运终于要青睐我了!”
咔——
女神像的基座在他的手下裂开一条明显的缝隙,白塔四面的风凛冽起来,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着塔楼盘旋,试图阻止黑影的破坏行为。
“不行!”李希急了。
他了解墨尔斯,老鱼既然已经对他作出了承诺,就绝对不会反悔。他从不怀疑老鱼对他的感情,尽管他们刚刚开始。
必须要阻止黑影破坏女神像,否则他们谁也走不了,都要跟着西圣城一起毁灭。到时候黑影甩屁股走人,老鱼该怎么办啊!
李希不顾一切冲了过去,踩着底座拼命往上攀。
“吼————”黑影冲他咆哮,那只手直接化成了黑色的触`手,抓住李希的腿猛地往下拉。
李希只感到自己的小腿像遭到电击,一阵剧烈的抽痛,他惨叫一声,握紧手里拿到的东西被掼到了地上。
“你真聪明。”黑影狠狠地踩住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但也不过就是自作聪明。真以为靠日冕的剑就能戳死我?”
李希两眼上翻,一瞬间出气多进气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区区神像的佩剑是解决不了这鬼东西,但要是豁出他的命呢?
他紧紧闭眼,纯白的愿力如同泄闸的河水疯狂地从眉心涌往手臂,又从手臂输入到了白银长剑上,剑身亮起夺目的光辉,并且越来越亮,甚至短时间内超过了月轮。
黑影睁大眼,他来不及后撤,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臂,试图用力量遮蔽这光辉——来不及了!小圣子趁着他松懈的须臾,奋力地狂吼,将长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轰然巨响!
黑影化为膨胀的阴云,最终在愿力光辉下丝丝溃散,杳无声息。
第57章 捉虫
黑影消散, 塔楼光芒大振,保护领域瞬间往外扩大,完整地笼罩住了城墙。许多爬上城墙的狼人如同被烈日灼烧,嚎叫着滚落下去。
李希难以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觉, 干涸——痛苦……仿佛他身体中的所有水分都被抽离, 皮肉一层层地皱起, 骨肉融化, 只剩下眉心那一点剧痛。
哐当——
银剑掉落, 化为一滩灰黑色的液体。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往前倒去, 压在了墨尔斯的身上,勉力支撑查看对方的伤口。但奇怪的是, 剑伤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反而是他面前这个熟悉的人渐渐发生变化。
那头黑色的长卷发快速地缩短, 而墨尔斯深刻的轮廓略微变得柔和, 直至头发缩短至肩膀上方。面前的人很明显从偏西方的五官,变成了一张拥有浅褐色皮肤的、俊美的亚裔脸孔。
修长的眉形, 眉峰到眉尾略微杂乱,加上紧皱的状态,十分不耐烦。其下是浓密的睫毛和拉长的眼尾,鼻梁很挺,嘴唇薄而暗含讥诮。
总体来说,一看便知是个脾气不好的人物。
李希茫然地逡巡这张陌生的脸, 发现对方右眼下方竟然也有一颗小小的痣,和墨尔斯一模一样!
“等等, 这不是——”
这不是凤眼吗?
那天李希在幻境里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时间回溯, 见到格文和一名亚裔男子厮杀。那人还救了他,因为衣服上做了遮掩, 他只记得那人一双明亮的凤眼。
李希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他除掉了附身在墨尔斯身上的世界意志,墨尔斯反而变了个模样?
他一着急,上手直接拍起了男人的脸:“喂!你给老子醒过来!”
墨尔斯几乎在同时一时间就抓住了他的手,无奈地睁眼:“有完没完?”
“你——”李希突然绝望,眼泪哗啦啦砸下来,“你不是老鱼!老鱼不会对我这么说话!”
他的哭法十分孩子气,几乎是嚎啕大哭,眼睛鼻子红通通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可是李希并不觉得可笑,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哭都得一股股地提着气,眉心痛得要死,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心里头的绝望。
早知道墨尔斯就这样被他弄没了,不如刚刚一起死了拉倒。
“喂……”塞壬慌了,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心疼,他连忙环着李希坐起来,掰过对方湿漉漉的下巴强迫看着自己,“你看着我,等我说完再哭!”
李希抽抽噎噎地看他,大有一种你尽管说,反正咱们今天得同归于尽的意思。
墨尔斯看看四周,外表虽然看着陌生,神情却还是之前那样,只是多了几分感慨。他目光柔软地凝视着李希,大拇指蹭掉挂在下巴上的水珠子。
“咱们先前不都已经见过了?还是我就那样不起眼吗?”
李希睁大眼睛:“……还真是你啊!”
“是我,”墨尔斯叹口气,“就是那个东西,他拿走了我关于过去的回忆,将我投入了无限的轮回中,每一次都在狼人攻城这里结束,大火烧毁地窖,我重生到最开始的时间。”
“那你……你还是墨尔斯吗?”李希急切地仰头看他,眼泪从那双清亮泛红的眼瞳里流出,像一汪清泉,“你还记得我吗?”
贼老天要是敢给他搞什么狗血失忆,他就——
“我要是不记得,现在会在这里安慰你?”墨尔斯扯扯嘴角,用力捏他的脸,“没良心的小鬼!”
“……”
李希痛呼一声,揉着自己的脸狐疑地瞅他。
的确有不同的地方,就好像相同的黑色底色,但是现在上面多了一层闪闪烁烁的银光。
一般情况下,墨尔斯对他都比较温柔,而且喜欢说点肉麻的情话,但是现在的墨尔斯……倒有点像幻境里那个凤眼了,嘲讽他的话脱口就出,但是又带点小心。
“我来自自由民基地,是那里的领袖。”
墨尔斯依旧抱着他盘腿坐在女神像的下方,语气平和地跟李希解释自己的过去,“我们基地许多人多半都是同宗同源,但陆续也会收点人进基地。平时基地就靠我带着青壮男女出去走商,给各大庇护区运送货物赚取差价维生。因为梵蒂冈势力庞大,价钱也比较公道,所以渐渐地,我与梵蒂冈来往就变多了。”
“有一年冬天,梵蒂冈开始委托我为他们秘密运送贵重货物,我就带着人从东边的西达海岸出发,运送了足足二十辆马车返回内陆,送达中央圣城。”
墨尔斯看向外面的光幕,陷入回忆,
“那些马车十分奇怪,没有窗户,并且还用使用了炼金术产物把整个车厢封闭起来。路上我们遭遇行尸,有一辆马车的封印裂开,开始不断往下滴水。我检查后发现是海水,还有些鳞片。”
“人鱼!”李希低呼。
墨尔斯点头:“没错,二十条野生人鱼。”
“我没接触过炼金术,路上也不便找炼金术师,只好继续上路。但马车持续滴水,我试过往里面补充一些淡水,阻止水继续下漏。就算这样,半个月后,这辆马车开始散发出恶臭。”
人鱼已经死了。
墨尔斯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依照约定连同那辆马车一起送回去,并且说明情况,愿意扣掉甚至补偿神殿的损失。但是当时的教皇马克西姆斯表现得很和善,亲自接待我和族人,不但没有扣钱,还付给我丰厚的赏金。让我继续为他们运送货物——也就是人鱼。”
李希忍不住插话:“神殿是不是那时候就盯上你们了?”
“聪明,”墨尔斯低头对他笑,“他们得到了野生人鱼开始启动试验计划,自然需要大量的实验者,而且必须要是强壮的男性。这点要求放在当时动乱的末世,实在算一个很严格的要求了。”
所以在其后的一年半里,他再次为神殿运送了两次货物,最后那半年,自由民基地开始出现人口失踪的情况。
墨尔斯身为基地领袖肯定要查清楚原因,于是他发现了神殿需要人鱼的原因。他买通了中心圣城的一名义工,通过这名义工偷听的只言词组,摸到了大沼泽。
“我在那里找到了我族人的骸骨和残尸,女妖告诉我,从两年前开始,神殿就一直往大沼泽运送垃圾。有人类的,也有人鱼的。”
“有样子正常的人鱼,也有怪模怪样的人鱼。”
墨尔斯冷笑,“‘有些森林里的蠢狗找过来觅食,吃了那些怪模样的人鱼以后,彻底变了’,这是女妖的原话。”
李希彻底震惊了。
难道变异狼人出现的根源竟然是梵蒂冈?
当时的墨尔斯,也就是章行珏得知此事,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报仇。他当然愤怒怨恨,可是他还有基地里那么多老弱病残,还有手下那么多兄弟散在内陆走商,他必须首先要保护好自由民基地,哪怕是暂时的蛰伏。
“我安排所有族人分批次迁往沿海,远离梵蒂冈的势力范围,同时打算终止交易,送最后那匹人鱼回乡。可是梵蒂冈却异常警惕,马克西姆斯那个老家伙行将就木,仍然掌握着梵蒂冈的势力。他派出数十支驱魔队追捕我们,与我在商人之城贝斯德撞上。”
他有点奇妙地说,“时空真是个有意思的课题,我的记忆里不该有你的存在,但是偏偏有了,又遗忘了。”
现在再次失而复得。
李希冲他冷笑:“说得好像我多宝贝似的,你不记得啦,你踩我脖子你还骂我,还扯我衣服还叫我闭嘴!”
对面的男人笑了起来,凤眼微弯,笑容爽朗中还带点说不出的味道。
“我这不是十年风水轮流转,现在受你的折磨来了吗?”
李希不耐烦地咂嘴:“然后呢?你怎么可能被格文抓走,我看你那么厉害……”
“小鬼,还算你识货!”墨尔斯低头狠狠地咬了他的嘴巴,又狡猾地舔进去转了一圈,“你怎么就喜欢跟我嘴硬?”
李希脸蛋爆红,捂住嘴心里发狠。
妈的,总有一天老子长到两米八,非得把你个龟孙按在地上草!
墨尔斯拉他站起来,懒洋洋地歪头打量女神像:“他们倒是抓不到我,可那帮人分头抓走了其中迁走的一批族人,我只能自投罗网。”
再后面就是一切不幸的开端了。
“也就是说,你的族人没全死光?”李希想到了围城的自由民。
“没有,只是那东西拿走了我的记忆,我误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起被抓到了中心圣城。”
墨尔斯脸色阴郁。
李希摇摇头,拉着他往下面走,“别管这些,咱们快点去神学院吧!”
第58章 捉虫
“来不及了!”墨尔斯拽住他, 沉声道,“我们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文卡马找不到你,必定不会继续在这里停留下去。”
李希急了:“那怎么办?如果文卡马走了, 神殿根本不会管西圣城死活!”他咬牙, “那我就不走了, 不管怎么样, 我毕竟是西圣城的圣子, 不能丢下老头和其他人。”
墨尔斯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无奈,更多的却是释怀。
他轻轻用力, 少年就踉跄地跌入他怀里, 凑近了就会发现这人已经满头虚汗, 额角纤薄的皮肤下可见青筋, 就连握着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细细发抖。
为了他,为了这座庇护区, 这人大概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耗尽了所有的愿力,又怎么会毫无痛苦?
墨尔斯心想,这回他算是彻彻底底和这里和解了。
从此他的眼睛只需要看着李希,喜怒哀乐也不必再与他人相乾,只要李希还在他身边。
“现在西圣城最大的危机并不是狼人和女妖,而是自由民。”
他紧了紧怀抱, 在李希耳边低声道,“既然没有其余的办法, 那我们就去城墙看看, 怎么样?”
李希震惊地抬头:“可是——”
“你也猜到了吧,”墨尔斯叹气, “那些自由民与我的族人应该脱不了乾系。我们去看看,假如真是当年迁移走的族人,也许我能让他们离开。”
李希心中激动,可是又有点踟蹰。
“可是你已经离开很多年,那些人都未必记得你……再说,我们也不清楚自由民趟这趟浑水的缘由,万一让他们认出你又不肯离开,那你不是反而陷入危险了?”
他越想越觉得行不通,认真地看着墨尔斯,“喂,我是想保护老头和教区的人,但是我不会为了这个目的就让你去涉险,这不是男人该干的事儿……我们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面前的男人对他笑出了牙花子。
“啧,我现在看你的脸还是不太适应哎,”李希翻白眼,“感觉脖子痛。”
墨尔斯无辜地笑:“不然……我也给你踩回来?”
“……?”
李希瞪着他,刚刚他脸上是不是碾过去一辆车!
“走吧。”墨尔斯拉着他下去。
重新恢复安静的塔楼只剩下女神像,和她脚下残留的些许灰烬。她举起日冕和月轮,尽力将代表守护的光辉洒向四方,低垂的面容肃穆圣洁,嘴角微翘,又露出一丝温柔。
随着光线的变化,阴影半遮住她。
那笑容竟显得怪异起来。
墨尔斯恢复了章行珏的外形,除了面容变化外,个头竟然还要高上些许。他身为人类时,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刚硬许多,完全没有人鱼那股子冷泠泠的朦胧感了。
他一把搂住李希,几乎夹着人往前大步走。
李希麻木地低头看着自己腾空的jio,心里第一万次怨恨希里安挑食。想当年他在希里安这个年纪,在班里都坐最后一排啊!
两人一路下到第三层,墨尔斯直接带着他从窄窗跳出去,来到了与塔楼相连的城墙顶部过道上,也就是“米”自最下方的那一竖的位置。此时城墙顶部空无一人,所有的骑士都调去巡逻和守卫外城区。
他们经过城门洞上方时,墨尔斯停下了脚步往下看了眼。
“怎么了?”李希好奇地探头,惊讶地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站在下面,仰头注视他们。
是朱利!
“哎你怎么在这儿?”李希还挺高兴的,就朝他大喊,“现在这么危险,你跑大街上乾嘛,去神学院或者白塔待着嘛!”
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转移到了白塔或者神学院,这两处地方都有神职人员守着。
红头发的青年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反而满脸困惑地抬头看他们,又望了望刚才二人钻出来的窗口,嘴巴动了几下,看口型像是在嘀咕“为什么”。
李希的笑容凝滞,这才觉察出有哪里不对劲。
他转头看墨尔斯。
墨尔斯沉默地和朱利对视,又冷漠地移开视线。
“圣、圣子大人,您怎么不待在白塔……”红发青年似鼓足勇气喊,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旁边异族面孔的高大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危险?”最后一个词被他吞吐在舌尖,含含糊糊的。
李希突然有所了悟。
他看着朱利真诚担心的面孔,一时之间心里翻腾着许多情绪,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感动,还是遗憾。
那个朱利消失了吗?
李希仔细回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接触到的朱利。
他认识的朱利和原书受除了外形,没有任何一点相像。那对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书中描述的柔软和善良,和他说话时,语气里经常带着莫名的暧昧,还喜欢话里话外给他下套挖坑。
但是那个人又和墨尔斯有些神奇的相似处,特别像刚见到他的墨尔斯,时不时就会用专注的眼神凝视他,仿佛在黑暗里看到一抹月光似的很稀罕。
越是回忆,朱利的形象就越清晰。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朱利是在第一研究所外,他急着进去质问墨尔斯,和朱利隔着一堆人对视。那个红头发一碰到他的目光,立刻羞愧心虚地低头。
“那个,你叫朱利吧?”李希扯出一抹笑,“这是罗兰大人给我请的护卫,我正要去城墙查看一下保护领域的情况。你快进去白塔!”
朱利松了口气,冲他露出温柔腼腆的笑容。
从头到尾,墨尔斯都一言不发。等红发青年跑进了城墙内部的甬道,他拉着李希继续朝前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老鱼,他和你到底什么关系啊?”李希大胆设想,还是想要求证一下。
墨尔斯出了口气:“我想是那个东西在频繁倒回时间出了问题,导致其中一条时间在线的我,重生到了朱利身上。”
李希虽然隐隐有感觉,但直白地确定之后,还是倒抽一口气。
“我的妈,还好……”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心虚地瞥了一眼塞壬。
墨尔斯突然冷笑:“想什么呢?他要是打你的主意,就算是曾经的我,也照样得死了被我丢去喂鱼!”
“……”李希嘀嘀咕咕,“我也没想什么啊,你这人真是……我看你才是西湖醋鱼转世投胎的……”他说的都是实话,眼看做攻无望,傻子才会多想呢!
“我猜大概是因为你,不,大概是因为我间接毁掉了那东西的控制,所以一切恢复了这里本该有的秩序。朱利……他原本就是个意外。”
李希有点难受。
他知道墨尔斯话里的好意,不想让他认为是自己导致朱利的消失。
“朱利会去哪里呢?”他忍不住想,“总不至于再回去他自己的时间线吧?”
墨尔斯瞥他一眼,从他脸上就猜出他的想法。实际上朱利无论去哪里,都不可能返回他原本的时空,因为那个时空里的墨尔斯已经烂成了一滩臭水,伴随着满屋子的蝇虫嗡鸣痛苦地死去,至死都无法闭上眼。
能否回去并不重要了。
墨尔斯握紧李希的手在想,从他自己的角度,无论是彻底消失,还是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其实都是好事。
不过他和朱利已经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那家伙会怎么希冀,谁知道?
两人终于通过内城区的城墙下去,找了一匹马穿过外城区大片的春麦田,来到了巍峨的城墙下方。
第59章
“快!小心点!”
“东边——东边的垛口浇火油!”
城墙上的金属悬梯摇摇欲坠, 回荡着往来踩踏的声音,教民不断地往上运送物资。
纯白的光笼罩住整个城墙,高墙上的骑士都笼罩在光幕之下,一批上前, 一批撤后, 沿着长长的通道来回巡视。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 每隔几秒就忍不住去看一眼那道光幕, 因为他们很清楚, 一旦头顶这道光幕消散, 就是决战的时刻。
李希仰头,耳边还能听见狼人的嚎叫, 以及一些更恐怖的声响, 就好像隔着一堵墙, 外面有无数巨型蜘蛛在抓挠地面, 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饿摩擦声。
“没完没了……”一名打着赤膊的青年满脸烟灰,咕哝着从他们身旁跑过, 眼睛都被火燎得通红。
李希心头顿时沉重。
“从这边上去。”墨尔斯看他一眼,带着他从十几米外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扣紧他的后背,右手抓住金属悬梯直接就窜了上去。
“喂!你们乾什么!”
身后好像有谁在喊,李希眯起眼,只觉得眼前风呼哧作响, 脚几乎没怎么沾地,整个人就已极快的速度往上掠。
他侧头看墨尔斯, 人看着还是陌生。那天在幻镜里的凤眼原本已经模糊了, 现在再次清晰起来。他是突然出现在对方眼前的,凤眼还是一边嫌弃一边救了他。
原本的墨尔斯, 很早之前的墨尔斯原来是这样的人啊……没有愤怒和偏激,眼神里也没有冷漠,面对格文时,眼神里都是昂扬的火焰,锋芒毕露得像一柄利刃。
“乾嘛看我?”墨尔斯目视上方,声音在风声里模糊,仍然能听到一点笑意。
李希嘿嘿偷笑。
墨尔斯嘴角忍不住勾起,脚下使力,带着怀里的人直接勾手翻身上了城楼顶部。
“什么人——希里安大人?”加尔和一队骑士从东边巡视回来,正对上这凭空冒出来的两个人。他吃惊地略过墨尔斯,看向头发乱飞的少年,“您,您跑上来乾什么?”
墨尔斯和李希对了个眼神,松开手朝垛口边缘走去。
“你是谁?!”加尔伸手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他,眼神渐渐凶狠起来,“自由民?”
“他是我的护卫!”李希挡着风大声道,“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加尔半信半疑地走过来。
墨尔斯靠近城墙最边缘,伴随着一声声刺入耳膜的行尸咆哮和狼人的嘶吼,城墙下方的景象尽入眼底。
狼人、行尸和自由民各据一方,泾渭分明地占满了三个方向。狼人约有一百多人堵在了南城门,行尸位于左侧的森林边缘地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最左侧甚至叠压在一处,爬到了三米多的高度。
那里也是守卫人数最多的地方,正在马不停蹄地往下浇火油,那些行尸没有痛觉,一股股焦臭味顺着风吹到城楼上方,熏得人眼泪鼻涕齐下。有不少骑士已经控制不住地扶着墙垛呕吐起来。
而自由民……全部在最右侧。
墨尔斯一脚踩上垛口,黑色的斗篷被风扬起,兜帽便从头上滑落,齐肩的短发长长短短地在风中飞扬,露出他浅褐色的皮肤,和那双深栗色的锐利眼瞳。
他低头望向那队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的自由民,几乎在视线触及为首那人的同时,就和对方的目光对上。
这些自由民看似只有五六十人,全都骑着黑色的笼马,裹着灰色的斗篷。但是以墨尔斯的听力,他已经听到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马匹不安的踏蹄和响鼻声。
起码还藏着百来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年龄看上去比希里安大不了多少。
他拥有自由民一贯的高大精瘦的身材,皮肤饱经太阳眷顾呈现出光洁健康的褐色,眉目锐利到有些刻薄。与他的外表不符的是他的气势,异样的沉稳。
这年轻人笔直地瞪向城墙上的墨尔斯,在经过凝滞的几分钟后,他慢慢地张大嘴,瞳孔收缩。
墨尔斯暗自松了口气。
他想过很多,关于这次跑过来围城的会是基地的哪一支。由于他的记忆是被恶意夺走,所以记忆回来的时候格外清晰,就像是昨天刚经历过一样。
他记得非常清楚,每一支迁移的队伍都由他的一名手下领头。他把一直跟随自己在外走商最得力的下属都打散,好保护大部分不曾接触外面世界的族人。
这也是他最后无力抵抗的原因。
领头的人叫章行瑀,当年不过是个小鬼。他的哥哥叫章行瑜,是他的左右膀。他那时候叫章行瑜带着小鬼护送族人前往西达海岸,但是章行瑜拒绝了,把小鬼托付给了另一个兄弟。
墨尔斯还记得对方是怎么死的。
行瑜拒绝和人鱼□□,故意激怒了人鱼,直接被几条次级人鱼撕成了碎块,只留下一颗头颅沉入了水底。
他知道这家伙有个对象,是在外头认识的。每一次他都调侃行瑜,让他把人赶紧带回基地过日子,可这家伙总是腼腆地摇头,就跟谁要和他抢人似的。
墨尔斯握紧拳头。
他站直了,捏着手指对章行瑀吹起了口哨,口哨极为悠扬,在这混乱而充满血腥味的城楼上显得极其怪异,但旋律又很苍凉动人。
这下所有的自由民都开始躁动。他们震惊地纷纷拽掉兜帽看向城楼上的男人。
“那人为什么会咱们的……”
自由民都看向首领。
章行瑀浑然不觉,他的脸狠狠抽动,目光越来越凶恶。
“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捏住手里的缰绳,几乎要把皮质的圈绳捏烂。
“头儿,”一名高大的中年人驾马到他身旁,声音发抖,“我是不是看错了?我怎么越看那人越像是——”
“就是他!”章行瑀猛地握拳砸向自己的腿,低吼道,“就是章行珏!”
“真是头领?”中年人转头再次看向城墙,目光充斥狂喜。
“张叔,你高兴啥?”章行瑀眯眼,“章行珏失踪了那么久,连带我们那么些族人死得死,失踪得失踪,现在他站在那里就跟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你知道他是人——还是鬼?!”
尾音到了最后近乎撕裂,终于不再掩饰怨恨。
“头儿……”中年人捏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章行瑀立刻就深吸一口气,闭目须臾,再睁眼已经恢复了理智。
“我们这次来,不就是因为女巫说来这里能找寻到过去的真相,还能找到失去的重要之人吗?”中年人还是难掩激动,“希里亚女巫的占卜有多准你是知道的。如果那真的是头领,我们不就能得知当年的真相?”
章行瑀咬牙不说话。
“头领已经向我们发出了暗号,”中年人拍拍他,“就让他下来,来到我们的力量范围,不管是人是鬼,一切都可控制。”
最终年轻的头领还是默认了。
中年人立刻吹起了回应的口哨,短促上扬,反复三次。高高的城楼上,男人随手拉上斗篷,在听到他们的回应后竟然转身跃下了垛口。
“他竟然走了!”章行瑀差点气炸,这么几年锻炼出来的耐心全数消失,只恨不得拿出弩`弓好将那人一箭射死!
然而没等几秒,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又再次出现,这次他的身边多了个人。
“……什么鬼?”
自由民在章行瑀的抬手指挥下,纷纷策马朝密林退,空出前方一大片空隙。这种举动引起了旁边临时盟友的注意,数十名行尸裹着破破烂烂的裹尸布,肢体扭曲地朝他们这边爬过来。
“滚!”章行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状反手拿下黑色的弩`弓,举起来就朝远处的浓雾射出三箭。这些箭激射而去,其势之强甚至驱散了部分雾气。
浓雾后方紧跟着响起几声尖锐的咒骂,那些行尸便你踩我我压你地重新退了回去。
“来了。”中年人低呼。
章行瑀转头望过去,见那男人怀里裹着人挂在城墙边缘,竟然直接就松手任由自己往下坠,坠到离底边还有三分之一处,便用极为恐怖的跳跃力踩着不断往上爬的行尸,又跃过了两头化为原型的巨狼,来到了他们自由民最前方的空地上。
“希里安大人———”
城墙上占满了梵蒂冈的走狗,那些人在拼命呼喊一个人的名字。什么“希里安”……
“他们在嚷嚷什么?”章行瑀烦躁地蹙眉。
中年人没回答他,反而表情微妙地直视前方的人。
“张叔?”
“小靖,”
墨尔斯远远喊道,“好久不见。”
张君靖眼睛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又被章行瑀一把拽住。
“张叔,你疯了?”
墨尔斯似笑非笑地移向年轻头领:“小鬼,你怕我?”
“你叫谁小鬼?”章行瑀额头青筋暴起,刷地冲他举起了弩`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李希勉强钻出个脑袋,晕头转向地看向这帮看着十分亲切的自由民。
顿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移到了他身上。
章行瑀吓了一跳,他差点忘了这人还带了个人下来。他定睛一看,发现对方竟然是个看上去不大的小孩,脸蛋圆乎乎,头发虽然是黑色的,但是又卷又乱,再加上对方瞪圆的的眼睛,瞳色分明是蓝色……竟然是异族人!
“希里安……希里安——”张君靖喃喃自语,这时候突然合掌,恍然大悟,“这不是传闻中西圣城的圣女的名字?”
李希啥也没留意,就他妈听到“圣女”两个字。
第60章
自由民都惊奇地盯着李希瞧。
“小圣女……”
“还真是啊, 看着挺小的——”
“首领怎么把人家圣女拐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太大声,章行瑀和张君靖同时回头瞪过去。
墨尔斯原本都还挺淡定,闻言低下头,嘴角因为忍笑都快扭曲了。李希慢慢瞪大眼睛, 耳朵里“圣女”两个字三百六十度三维环绕重复播放。
‘传闻中的梵蒂冈小圣女, 名不虚传’——他还以为文卡马是故意埋汰他, 搞半天外面真有这种离谱的传闻?
到底是谁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啊!
李希眼前又闪过希里安那一抽屉的花手绢, 心里简直对这个小伙子刻烟吸肺, 快要PTSD了!其实他的最大敌人根本不是什么世界意志, 而是希里安!
“噗。”
李希大怒,后脑勺直接突锤墨尔斯的下巴, “你还笑!”
“别闹, ”墨尔斯伸手挡住他的脑袋, 顺手揉揉, 低笑,“以后传闻就会更新了, 梵蒂冈小圣女被护卫拐带……”
李希眼前一黑。
“希里安!”
墨尔斯笑容猛地敛起,两人回头看向城墙。
高耸的城墙上方被浓雾和黑烟遮挡,就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正站着一个穿着洁白披祭的人。对方身上似有光辉,浅金色的发丝扬起,声音穿透烟雾, 传到了空地上。
“文卡马怎么没走?”李希不敢置信。
墨尔斯搂紧他:“……看来是神学院那边出了问题。”
李希不由紧张起来,神学院位于最北边, 难道北城门出了事吗?
“放心, 如果是北城门破了,狼人不会毫无反应。”墨尔斯安慰他, 把披风裹得更紧一些,打算往后退。
就在这时,文卡马俯视着他们,在城墙上抬起了手。
墨尔斯瞳孔骤缩。
“放箭!”
下一秒数十白光流星闪电般掠向二人站立的位置,密密麻麻仿佛一张渔网即将捕获他们!墨尔斯几乎在同一时间带着李希朝后撤步。
“全部后退!”章行瑀举拳大吼。
黑色的笼马马蹄四溅踏起尘土,所有人都快速地退回了密林中。
刷刷刷——
箭只钉入了土地中,白光大亮勾连成了巨大的星图,日冕的神力如同万千芒针朝四面八方辐射而去,墨尔斯下意识地背过身把李希抱在怀里。
“老鱼!”李希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惨叫和嘶吼,抱着他的这个人浑身震颤,不由大急。他抬眼看高处,烟雾太大,已经无法看清上面的情形。
“先走再说。”墨尔斯咬牙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感到后背上生出了厚厚的鳞片,正与衣料粗粝得相互摩擦。
他直接单手把李希抱在胳膊上,略过章行瑀等人往密林深处快步走去。
“等等,”章行瑀跳下马冲过去,反手拔出了铁剑拦在墨尔斯面前,质问他,“谁准你走了?”
墨尔斯浑身都因为神力而难受,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单纯地恢复成人类,脑子里混乱得很。他转头看着章行瑀,眼里全都是冷冰冰的杀意:“滚开。”
章行瑀对上他的目光,那股子危机感几乎扯着他的头皮炸响。
他硬扛着不动,心里不甘:“章行珏,你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想走!”他越想越难过,“我哥……我哥到现在都没下落,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墨尔斯听到他提起章行瑜,神情和缓下来:“那是神殿圣子文卡马,他留在西圣城,神殿骑士团很快就会过来,先离开再说。”
他看向对方身后,张君靖牵来一匹马。
“首领,这匹马您先用着吧,”他看了看安安静静躲在墨尔斯斗篷里的少年,“我们暂时落脚在榕树峡谷东边的一个镇子,那里还算安全。”
墨尔斯冲他颔首,扯开斗篷,将缰绳递给李希。
“……呦,小圣女还会骑马啊?”章行瑀忍不住嘲讽。
李希甩都不甩他,蹄子一撂,麻溜地窜上马背,连一声哼唧都懒得给。墨尔斯跟着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马腹一夹,两人当先离开。
章行瑀气得要死,环顾一周:“咱们就这么走了?”
张君靖笑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也达到了,不走乾什么?总不能真和梵蒂冈硬抗吧。”梵蒂冈和他们自由民可不是一个体量,他们还在休养生息呢。
年轻的头领看向另一边的临时盟友,行尸大片大片地化为枯骨,虽然骨头还能动,但是眼看正在被女妖召回。狼人受到的伤害更大一点,但是白光辐射距离有限,他们避到密林边缘,反而更加愤怒,群聚不散。
那个星图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明明是梵蒂冈出来的玩意儿,破坏力却这样惊人。好在那白光似乎对他们这样的人类没什么作用。
“走吧!”他打起唿哨,马队纷纷掉头离开。
密林幽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枝败叶,夜晚还有些夜枭发出诡异的叫声。好在还有一条商队踏出的小路,常年往来的马匹和车子将道路夯实,甚至会有人力清理了藤蔓和灌木,免得有蛇虫鼠蚁躲藏。
墨尔斯环着李希握住缰绳,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靠着我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李希打了个呵欠,迷蒙地说,“老子今晚过得太刺激了,兴奋着呢!”他瞥了一眼对方横在身前的手,去扒拉了一下。
果不其然,墨尔斯的手腕子上有灼伤的痕迹,还有些……嗯?
他抓起对方的手眯眼去看,“这怎么是鳞片的痕迹?”
墨尔斯目视前方,单手驭马跳过一节倒下的横木:“可能是那个白光的影响……我有个猜想,得等到安定下来以后再做验证。”
“让我猜猜哈,”李希精神突然振奋,“你不会还保留着人鱼的特征吧?”
墨尔斯脸垮下来,十分不爽。
他在身为塞壬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人鱼有什么力量之源,就算是月光对他有增益作用,那也是覆盖全身的感受。他利用歌声迷惑人的神志或者使用次声波攻击,那都是外在的,是一种人鱼的本能。
也因此,他的外在恢复到了过去,就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人鱼的噩梦。
李希肯定地点头:“你看你其他的族人虽然避开,但是被白光扫到的人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只有你反应这么大。”
他上下打量墨尔斯,“你记得文卡马说的话吧?他一直追求最完美的人鱼,也就是能够自由转换形态的那种。打败那东西之前,你都已经能够自行化为人形,可见你就是他说的那种人鱼。不过我还能真挺难想象的,您这幅尊容变成人鱼该是什么样儿啊?”
倒不是说章行珏不好看。
正相反,如果说墨尔斯是属于阴郁朦胧的人鱼的美,那章行珏就有种饱晒了太阳,是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纯男性的美。
要是再配上一条结实修长的黑色鱼尾,一路往上便能看到紧实的腹肌,坚毅的下巴,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点轻蔑嘲讽的眼睛。
李希摸摸自己的嘴角,还行,没流口水。
墨尔斯大笑起来:“你心跳加快了宝贝——说!是不是在觊觎我的肉`体!”他郁气顿时全消,甚至有些隐约的得意。
就算这小子看重他的脸又怎么样呢?
他就是有这资本把小圣子迷得团团转,不是吗?
“您的脸皮堪比西圣城城墙的拐角了,”李希脸蛋通红,无力反驳,他握住墨尔斯的手腕翻白眼,“老实点吧,我给你把手上的伤治好,省得你把我带沟里去。”
“别!”墨尔斯担心他想要阻止,却被强硬地推开。
李希靠着他,闭上眼输出了细细的愿力,那愿力虽然纤细,却又格外地稳定,顺着他眉心流向心脏,又从心脏流入了手心。
墨尔斯斑驳泛红的手腕在愿力抚慰下迅速地恢复了浅褐色,他舒服地叹口气,整个手臂都不再感到刺痛烧灼。
他动了动手腕,轻轻合上李希的手,将其握在自己的手心。
“谢谢。”
虽然他们之间不需要表达什么谢意,但他还是想要说这一句谢谢。无论是从初遇到现在,李希主动接近他,还是到后来对他的信任。
还有现在的离开。
墨尔斯回忆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分明没有认识很久,可是他已经无法想象,假如李希不愿意和他一起走,不在他身边……他会是什么样?
李希朝后磕了磕,靠在他胸前看着头顶树冠之间依稀露出的夜空。
离西圣城越来越远,天空竟反而明朗起来。
“他们会没事吧?”
墨尔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想了想说:“既然文卡马没走,自由民又已经撤离,剩下的狼人虽然多,但他们靠着保护领域支撑到神殿来人不成问题。”
“你要是还担心,到时候可以和女妖打听结果。”
李希困惑:“说到女妖,我都没见到她们,要是咱们离得远了,还怎么打听啊?”
“榕树峡谷也有沼泽,以前我就听说那里有女妖,每次都会特地避开,而女妖之间有很特别的沟通方式,”墨尔斯若有所思,“章行瑀他们估计就是在那里和女妖暂时结盟。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去问问。”
不过自由民直接拍屁股走人,按照女妖记仇的天性,能不能问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