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两人骑马一路来到密林边缘, 这里距离西圣城已有将近三十公里吗,时间过去三个多小时。如果在宽敞的大路上,笼马还能更快一点,可惜他们偏偏得背离大路。
“榕树峡谷还有多远?”李希睡了一觉, 精神好了很多。
墨尔斯托了他下马, 稍微回忆了片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还得走上两天。”
那地方十分隐蔽, 一般只有长期走商的商队才知晓。榕树峡谷顾名思义, 地处两处峡谷夹缝中, 地势深陷,气候潮湿闷热, 生长了大片高耸入云的榕树。
这些榕树气根裸露在地面, 盘根错节, 比人都要高大, 因此人畜都难以通行。再往深处去,有一个比大沼泽稍微小一些的沼泽地带, 据说有人在那里见过女妖出没。
因为这些原因,大型商队就算知道这地方也不敢踏足,宁愿浪费时间精力绕远道。
“难怪你说他们肯定和女妖有约定,不然也不会去这种鬼地方吧?”李希恍然大悟,头皮有点发麻,“咱们一定要去吗?”
墨尔斯看着他, 一直看到李希忍不住低头,才笑着揉他脑袋:“放心, 等和基地的人交代清楚, 咱们就离开。”
李希扒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服气地嘀咕:“我可没不让你和族人团聚。”他只是觉得有点孤单, 毕竟这些人和墨尔斯才是亲人,他总有种老鱼要被抢走的感觉,心里才觉得不自在。
“我确实是章行珏,”墨尔斯牵着马,把缰绳栓到一棵树下,“可我又不再是章行珏了。”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墨尔斯,不想要再变成什么人鱼。然而过去那孤独的十几年已经深深地印刻在他的灵魂里,彻底地改变了他。
墨尔斯看着李希:“我记忆是没变,甚至如果我愿意,可以像十几年前那样和他们相处——但你知道那是我装出来的,我自己也清楚。他们中很多人过去跟着我,仰望我,可他们希望看到的是章行珏,不是我。”
章行珏那样年轻、自信,在长年累月的行走中养出了自由不羁的性格。墨尔斯呢,却是一条困于浅水的腐烂的人鱼,那么多年他抬头便是一扇气窗,见过的人无一不是迫害者,满脑子想的尽是毁灭和复仇。
他可以从过去的记忆里吸取一点勇气,但无法改变已经沉淀的本质。
李希脑子犯晕思考了好一会儿:“你不还是你吗?有什么区别?我说人乾嘛总想这么复杂,章什么珏是你的过去嘛,再说他们都十来年没见过你,谁记得以前你什么性子哦……”
是不是有点脸大?
墨尔斯头一次想要翻白眼,他每次要认真和李希聊点有质量的话题,都被这小子粗暴得打断,什么气氛都没了!
“就是你那个接班人什么来头啊?”李希迅速又想到别的,“我总觉得他看我不顺眼。”
墨尔斯一想到章行瑀就无奈:“他哥哥当年是我的左右手,最后跟着我一起被抓,死在了中心圣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才到我膝盖的小鬼头。”
其实章行瑀小时候很崇拜他,大概受到哥哥的影响,一心想跟着他。
墨尔斯突然想起来,他和章行瑜把小鬼送到迁移的队伍里,小鬼最后抱着不放的却不是章行瑜,而是他。小鬼哭着闹着要跟他们一块护送人鱼,眼泪鼻涕把他肩膀都打湿了。
真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形。
他拧眉严肃地说:“我们只是自由民中的一支,整个自由民的群体一直和梵蒂冈有冲突。等到我们和基地会合,他们一旦知道你是圣子,很难说会有什么反应。”
“希里安,这段时间你要警觉一点,别离开我身边,有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或者不舒服的地方,无论大小,你都必须要告诉我,我们立刻离开!”
李希有点感动,挨着他蹭蹭:“你都知道我本名了,为什么还叫我希里安?”
“希里安谁都可以打听到,但是李希——”墨尔斯抵着他额头,得意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
“……”李希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破这个糖呢。
墨尔斯对他的小表情了如指掌,见状立刻警觉:“还有谁?”
“老头啊,他一开始就发现我不是希里安本人。”李希老老实实地把神谕告诉他,“这不能怪我,老头当时还告诫我别说漏嘴,免得我被审判所当成异端抓起来。”
墨尔斯还是头一次听说神谕这件事,心里有些异样。他深受所谓的神明控制,因此痛恨这些存在,李希如果早已注定要来这里,日冕女神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别再告诉任何人,”他抱住李希,“文卡马刚开启人鱼计划,他一定不会放弃你。等到我和基地的人解释清楚,咱们立刻就走。”
他心里十分不安,文卡马他并不了解,但他了解教皇马克西姆斯。
现在看似教皇年老,神权落入了年轻的神殿圣子手中,实则文卡马依旧在遵循马克西姆斯十几年前的意志前行。
当年他还在帮神殿运送人鱼时,也曾见过还是个小孩的文卡马。这位瘦小的神殿圣子与教皇关系非常亲密,坊间流传文卡马就是马克西姆斯的私生子,他听了一耳朵,倒有几分相信。因为在文卡马之前,从未有过圣子加入神殿骑士团的先例,尤其这位圣子年纪还不大。
教皇对圣子的宠爱可见一斑。
这样的文卡马经过教皇十几年的洗脑,成为对方的翻版实在正常。
李希一想到对方抓住他那副疯狂的模样,忍不住后背发毛:“你说这个人鱼计划到底图什么?就算他能够想出把人类平安转变成人鱼的方法,又有什么必要?”
“神殿一直宣扬末世悲观说,就是为了引人向教,更加依赖日冕梵蒂冈。在这个基础上,他们自然会无限度夸大人类前景的黯淡,比如邪祟势力的扩充,在大陆求生的艰难……”
墨尔斯说,“我在中心圣城的实验室听到过一些只言词组,似乎神殿相信世界上有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李希震惊。
“亚特兰蒂斯不是那什么……”他绞尽脑汁回想,“什么海底古文明城邦啥的。”
墨尔斯纠正他:“准确来说是被大洪水淹没的古代文明。那些人从野生人鱼的口中得知,最高等的人鱼生活在像亚特兰蒂斯那样的海底圣城里,没有邪祟,可得永恒的生命。永生大概才是教皇想要探究人鱼族秘密的根本原因。”
他当时听到觉得特别可笑,就像人类的典籍中也会记载一些莫须有的传闻,人鱼亦有自己的传说。这帮人鱼自己都性命难保,在深海尚且还要艰难求生,他们寿命不短,但并不是不老不死。要是吃了人鱼肉也得不了长生,还会变成怪物。
神殿的人怎么就能相信人鱼的话?
墨尔斯非常确信,是马克西姆斯无法面对自己的衰老,更恐惧即将到来的死亡,所以才在暮年之际开始探索永生的道路。
“我们不能去西达海岸,”他沉声道,“你教父能想到的,梵蒂冈也能想到。假如梵蒂冈还想要猎捕人鱼,西达海岸是必去的地方。”
“等到和章行瑀他们会合,我再向他们打听打听。”这么多年过去了,各个城镇港口多有变化,要想确定一个合适的目的地,自然要问商队。
两人在原地升起火堆,又寻来吃的,等了小半天,远处钻出来一长队人马。
章行瑀围着布巾遮掩住了下半张脸,让李希想起幻境里章行珏的打扮。他们同姓,说起来其实外表多少有点相像。
“你们倒悠闲!”年轻的头领翻身下马,眉毛一竖就开始挑刺,“天还没尽亮呢,升这么大一堆火,我在几里外都瞧见黑烟往上窜了!”
李希下意识地仰头看天,火堆上方正好有一颗树龄挺大的老树挡着,过滤了大部分的烟气。再说这附近树冠还算密集,除非站在极高的地方,否则应该看不到什么火光啊。
这附近又没有白塔那样的建筑物!
“看什么看?”章行瑀一见李希那副天真的模样就来气,“我说你明明有喉结,为什么要装成女人?”
他说就说了,眼神还往墨尔斯那边瞥。
李希嘴角抽抽,站起来上下打量他:“我说你是不是眼瞎?我说了我是女人吗?还是我穿着打扮像女的?你要是眼瞎,等我缓个两三天,保管给你治好!”
章行瑀往前一步,结果横空插进来一只手,他抬头看,正对上墨尔斯面无表情的脸。
“后退。”
他反射性地后退了三步,等反应过来后,不由恼羞成怒。
“章行珏你嚣张什么?真以为自己还是——”
“哎哎,头领,”张君靖一把拽住他,满头汗地低喊,“头领!您控制一下自己,别让手下人看笑话!”
老张恳求地看向墨尔斯,心里一阵哀嚎。他老张是造了什么孽?十几年前跟的人就是个火`药桶,动不动就在自家地盘爆炸,十几年后跟的小头领,也是个蹦豆。
墨尔斯还没表态,李希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火堆旁三个人顿时都看向他。
李希没搭理章行瑀,对老张说:“咱队伍里是不是有受伤的兄弟?要不,我给他们治一治吧。”
第62章
张君靖心里很吃惊, 但没表现出来。
他笑起来憨厚,十分不好意思:“一开始咱们过来的时候,正撞上狼人和一波行尸,确实有几个孩子受了点伤。”
基地的人是与女妖达成短暂的结盟, 可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城, 只是想要验证希里亚女巫的占卜结果。何况操控行尸的女妖来自于大沼泽, 对上他们, 记是记得结盟的事儿, 同行时又总想反咬一口。
至于狼人, 根本不管什么盟友不盟友,一言不合就要扑咬。
张君靖回想一路过来的路程, 就想叹气。所以说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老话也不都是排外, 人类和狼人女妖这类存在, 实在很难和平共存。
“没有人被狼人咬伤吧?”李希紧张起来,“我资历太浅, 做不了驱魔祝祷!”
张君靖眼底的惊讶变成了柔和的笑意,他快速和章行瑀对视一眼,温和道:“都是些轻微的挠伤,我们特地带了些狼头草,防止挠伤感染足够了,只是伤口在路途中一时难以愈合。”
“哦, 吓我一跳。”李希松口气。
他跟着张君靖往马队走去,留下章行瑀和墨尔斯两人。
章行瑀沉默地注视着李希的背影, 挣扎半天, 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梵蒂冈对他而言,永远都是一个张着大嘴, 吞噬掉他哥哥和好多亲人的怪物,那里所有的人在他眼里都道貌岸然,只会用虚无缥缈的信仰蛊惑人心,实则乾出来的肮脏事数不胜数。
为什么章行珏要和梵蒂冈的人混在一起?
“希里安是希里安,”墨尔斯开口说,“他长到现在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愿力去救人。这段路途希望大家能够保持恰当的距离,假如到时候基地的人不接受他,我们会尽快离开。”
章行瑀咬着牙一字一句:“当初如果不是梵蒂冈,我们根本不必背井离乡,现在你却要维护梵蒂冈的圣子?你真的是章行珏吗?”
“要是能让你感觉舒服点,”墨尔斯目光平静,“你可以把我当成陌生人看待,我没意见。”
章行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握紧拳头说不出话。
“我哥呢?”
他压抑着怒火问,“你既然能活下来,那我哥在哪里?”
墨尔斯眼前闪过大片大片的红,那种红在深蓝色的水中晕染开,伴随着数道黑影来回穿梭,带着极致的惨烈和悲壮。
只有一颗头颅缓缓坠落,苍白无力的与他对视。
墨尔斯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要说悲伤也有,但更多的是麻木。悲伤这种情绪,也应当是一个人在身心健全时,才能够与他人产生的共情。可他也快死了,饱受身体和精神上的摧残,传达喜怒哀乐的器官早就彻底腐坏。
他只为章行瑜终于得到解脱而高兴。
“抱歉,”墨尔斯低下头,“我没能护住他。”
章行瑀的理智终于崩塌,他红着眼一拳砸向墨尔斯,砰的一声,对方的下巴顿时红肿。就在他想要再次出拳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你乾什么!”
李希推开他,拦在墨尔斯身前质问他,“老子好心好意去给你手下人治伤,你他妈在这儿打我对象?”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惊呆了,包括章行瑀。
他踉跄半步站稳,呆滞地看了看小鸡崽儿似的圣子,还有被对方护在后头人高马大的墨尔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玩意儿就‘对象’了?
章行瑀茫然地回头看张君靖,想从成熟稳重的已婚人士那里找点认同感,没想到对方一脸笑呵呵的,仿佛早就在他预料之内。
他脑子里的两根弦总算搭了起来——哦,章行珏之所以非要带着这个小圣子,是因为他和小圣子不清白……哦。
李希就看见对面这青年满脸扭曲,一会儿瞪着他,一会儿又瞪他身后的人,最后脸蛋通红臭着脸走了。
什么毛病!
“我说这个人到底……”他翻白眼转身,话没说完就被墨尔斯紧紧地抱住。他不由有些羞涩,手足无措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大哥,这儿好多人——”
他却不知自己拖长了调子含糊的抱怨声,在墨尔斯听来异常可爱。
“谢谢。”墨尔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不引人注目地吻了一下才放开他。所有人都认为他理所当然要成为保护者,大概只有李希才认可他也会脆弱,不管他说不说,都试图去保护他。
李希敏感地去揉泛红的耳朵,伸手复住他的下巴,再移开时,墨尔斯下巴上的红肿就消了下去,只留了点不起眼的印子。
“老张,咱走吧。”他故意不理会墨尔斯盯着他的目光,招呼张君靖去看伤员。
两人走了好一段路,张君靖仍然能感觉到某人视线的追随,不由笑了起来。他没说任何话,但是就这么一笑,李希脸再次刷得红了。
“咳……”张君靖安慰他,“现在这世道不讲究什么性别之分,我们基地里还有好几对搭伙过日子的呢。”
李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边咳边摆手:“没、没到那地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君靖耸肩,“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脸皮薄。”他想了想,又感慨道,“好事儿啊,想当年首领失踪,我带着人去打探,也只在大沼泽找到一堆白骨,都分不清谁是谁。”
“首领真得不容易,那时候他也不过和现在的小瑀差不多大,已经带着我们在外走南闯北,撑起偌大的基地。基地里都是普通人,还有不少老弱病残,这些人到了外头就是死路一条,在基地里能做的事儿也有限,等于全靠商队养活。”
张君靖说着说着,过往的记忆全都翻了出来。
“我们谁也不清楚,首领在这十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是怎样活下来到现在的……但他能重新回来,已经是意外之喜。”
他看向李希,“你们大概不打算留在基地吧?”
李希没有过多掩饰,直接反问他:“基地里的人都会像你一样接受我,接受我们吗?”
“这个……”张君靖想了片刻,苦笑道,“当初基地大迁徙,途中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人都对那段路途心有余悸,对梵蒂冈更是——”
何况还有首领,隔了十几年再次出现,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且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
“我想老——章行珏跟你们回峡谷,就是想给你们一个交代,”李希毫不意外,“不管大家能不能接受,他都有心理准备,而且我们本身还在被梵蒂冈追捕,留在基地对大家是个极大的隐患。”
“梵蒂冈为何要追捕您?”张君靖也十分不解,“以我的浅薄了解,圣子对教区的重要性仅次于牧首,不是吗?”
李希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低头含糊道:“……按照教义我应当终身不婚,保持身心的纯洁。那我不是看上章行珏了吗?就和他私奔了呗。”
这下轮到老张咳得震天响。
李希偷偷揉脸,被自己肉麻得半死不活。
这下真的风评被害了!
章行瑀的队伍里有六七人受伤,先前围困西圣城,这些受伤的人都停留在密林里没有上前。
李希给他们检查了一遍,只有两人伤势比较严重。虽然涂抹了狼头草,抓挠的伤口中并没有感觉到邪祟,但伤口依然无法愈合,伤者高烧不退。
“我先前为章行珏治疗耗尽了愿力,想要恢复大半,起码得两三天,”他和张君靖商量,“以我现在的储备,只能治好三四个轻伤,或者稍微减轻这两人的伤情。”
这时围坐在一起的年轻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地上两个同伴。
“您先帮他们治疗吧!”
“就是,我们的伤不重,就不浪费您的愿力了!”
“我们不要紧,先帮他们治……”
李希看向张君靖,后者对他点头。他便从怀里掏出一条日冕挂坠,银白色的坠子落到他手中,便在稀薄的晨光中亮起柔和的光晕。
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众人神情姿态的变化,就连张君靖都下意识地皱起眉。
这对李希来说,实在是个新鲜的体验。
自从他穿到希里安身上,身在教区中,他还真没有像此刻这样被周围的人警惕戒备。梵蒂冈内外果真体现了世界的参差啊。
李希合拢手心,闭目借着挂坠上的力量引出愿力,愿力细弱得可怜,但依靠着挂坠上祝祷产生的神力,也勉强汇聚成了涓流,平稳地流向了第一位伤者。
他发现自己在集中注意力时,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够感受到伤者身上生命力的分布。
大脑最为活跃,其次便是心脏。如果有伤口,伤口上的光芒往往是不祥的血红色,如果被邪祟入侵,还会覆盖上一层模糊的黑色。
他面前这位大脑异常活跃,但是心脏处的生命力却十分不稳定,从肩膀到右上臂分布着五道抓痕,皮开肉绽。
刚才老张说他们已经使用了狼头草,不过伤者的抓痕深处依然还有隐约的黑色,甚至快要渗入心脏。
李希将手轻轻覆到伤口处,为他念了一段驱魔祝祷。
“奉日冕神之名,赐予汝祝福……
祝福汝得身心灵的健康,
汝亦得盛宠,祛污秽逐邪祟……”
他尽量保持专心,不去在意周围若有似无的打量和负面的情绪反馈。
原本按照他平时的状态,根本不需要额外念祝祷,可他不敢耗空自己的愿力,只得借助一些外部的支援,好让治疗更加俭省。
张君靖心里是有些怀疑的,他见过各种异族,见过女巫,也接触过驱魔师。可他为数不多见过的几次来自梵蒂冈的驱魔,都让他无法信任这个群体。
与其说是驱魔,不如说是利用所谓的邪祟获取他人灵魂上的臣服。更充满赤`裸`裸的钱权色交易。
但是他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个黑发的年轻孩子周身笼罩白光,头发轻轻地飞扬起来,脸庞沉静带有一丝神性。
这是个很奇妙的体验,毕竟他从来没有什么信仰。
当他发现同伴的的伤口在圣子的手掌下竟然开始向内收敛,原本高烧不退导致的痛苦神情也渐渐消散,他竟然隐约对圣子产生了敬重。
李希无暇他顾,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输出,等到伤者高烧退去,立刻松开手移到另一人的身上。从前家大业大不觉得,现在他只能扣扣索索算计着过日子,哎,可怜。
队伍的人都纷纷聚集在伤员外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场景。
“竟然真的念念经就能治伤……”
“那么重的伤啊,你看见没?都已经开始收口了!”
“这要是有个小圣子在咱们商队里——”
说话的小年轻被同伴胳膊肘杵了一下,才发觉头领站在他们身后,表情阴晴不定地盯着人群中间的李希。
章行瑀捏着拳头,指关节已经肿起来了。
第63章 捉虫
“头领, ”那小年轻大着胆子问,“小圣子是不是以后就留在咱这儿啦?”
章行瑀没看他:“乾什么,被感化了?”
小年轻一边傻笑一边挠头:“嘿,那倒不是……但是小圣子这能力怪厉害, 要是有他在, 咱们兄弟在外头都多几分保障。”
章行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那时候还小, 但也记得章行珏有多么受众人的爱戴, 包括他自己也是。他哥将他托付给别的队伍, 然后就要和章行珏一起离开。
其实他记得特别清楚, 最后那次见面,他哭着喊着不放的不是他哥, 反而是章行珏。因为那人明明答应了让他也做个小跟班, 后来却要把他单独送走, 当时那种不甘心的感觉, 正在他胸腔中翻滚。
章行瑀很清楚,他不如那人。
“他们应该不会留下来。”他低声说。
旁边的几个青年都不约而同露出失望的表情, 颇有点依依不舍地望向正在给人治疗的小圣子。
李希心无旁骛,正小心控制着愿力输出,直到快到耗空的底线之前果断停了下来。
“今天只能到这里为止,”他收回手,手心里垂下来的挂坠变得灰突突,稍微碰触就要粉碎似的, “我休息一下,到晚上可以再治几个轻伤员。”
张君靖对他原先态度就不错, 现在又多了几分尊重。如果说原先是出于爱屋及乌, 此时就是出于对他本人能力和人品的认可。
“轻伤员倒不要紧,你还小, 不要勉强自己。”他的视线扫过李希额头上的薄汗,关切地说。
李希龇牙冲他笑。
一行人很快继续向东出发,李希彻底当机,窝在墨尔斯怀里睡得直打呼,张君靖和章行瑀分别骑着马和他们并行。这会儿队伍里的气氛已经相当平和,三人在最前方小声地交流。
“……您的意思是,神殿还会像十几年前那样四处抓人去做实验?”
张君靖神情严肃,脑子快速地转着,“老实说,这几年外头世道不安稳,但我们走商的生意反而紧俏起来。真按您说的,只怕得砍掉几条商路了。”
章行瑀满脑子都是“人鱼计划”,听到张君靖的话才反应过来,脸色霎时难看。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大麻烦。
要知道,他接手基地也不过短短四五年。在他之前还有好几位长辈,都折在开拓商路的过程里。后来张叔也撑了一段时间,险些死在南边的食腐鸟大峡谷,那里是通往洛林高原最近的路。
他带着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伙伴硬是“夺”了张叔的权,磕磕绊绊几年才获得基地的认可。如果这时要避开神殿,大峡谷这条路线肯定要砍掉,那商队的收益就会少一大半。
到时候,自己拿什么养活基地里的人?
张君靖叹气:“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东大陆的情况就是这样,梵蒂冈扩充势力在即,可自由民之间并不团结,十几年前就难以与梵蒂冈抗衡,现在也不会更好,”墨尔斯沉吟,“要么就想办法渡海去往西大陆,要么就彻底让出大峡谷西边的领域。”
章行瑀突然开口:“就算退到最东边,梵蒂冈依然会步步紧逼,对吧?”
墨尔斯看向他:“没错。”
“那个人鱼计划到底是指什么?”章行瑀忍不住问,“你、你一直没有变化,和这个有关系吗?”
墨尔斯挑眉,这小子倒是挺敏锐。
“具体情况,等到了基地我再和你们说,”他随手将怀里的人拢紧,“就当和你们做个交代。”至于最后说几分,要不要说出他成为人鱼的事,他还要再观察观察。
章行瑀还要追问,被老张握住肩膀。
“张叔!”他拉住缰绳,咬牙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张君靖看着墨尔斯的背影,低声劝他:“一个失踪多年的大活人出现,你说呢?可那是章行珏……你太小,不记得基地开头有多艰难,我记得!我们这些人都是他带出来的,要是没有他,哪来你们这一代?”
他望着墨尔斯,即使只有背影,他也能感受到对方拢臂的姿势有多小心。
十几年没见,首领也有心爱的人了。
“人人心里都有难言之隐,揭人伤疤那是爷们儿该干的事儿吗?”他叹道,“章行珏要是不负责任,完全可以带着小圣子直接离开,他都说了会给我们交代,再等等吧。”
章行瑀低下头。
是啊,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晨雾消散,太阳渐渐升至中天,大家都精神起来。离开了密林,前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平原,三条岔路将这片平原分隔开。
墨尔斯嘴角含笑,心情并不像张君靖二人想得那样低落。相反,他看着面前陌生的绿色,怀里睡着个祖宗,心情无比舒畅。
相信这一刻,天底下不会再有比他更快乐的人了。
“走哪边?”他随口问。
章行瑀闷闷道:“左边,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个小镇可以落脚。”
“没名字,破破烂烂,”张君靖一想起就要抱怨,“甚至还穷得要死,连喂马的干草都没有。可惜那里是途中唯一有人烟的地儿,咱们没法挑剔。”
墨尔斯回忆片刻,发现自己的确没有印象,看来这个小镇也是他不曾参与的十几年里出现的新事物了。
说来也奇妙,章行珏在基地的人眼里死了十几年,而他算上不断打圈的那些年头,实际上过了多少年自己也数不清。
章行瑀留下几人清除马队的痕迹,其余人加快速度赶往无名小镇。好在道路虽狭窄,大体上也算平整,两个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了小镇外的松树林。
“哇,好破……”李希本来还睡眼惺忪,远远看到小镇就给吓醒了。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镇,他们站在缓坡上一眼就能把小镇全貌收进眼底。
镇子没有外墙包围,由一条泥土夯实的主路分成左右两片区域,建筑物多半是由大块的灰色石头垒成,低矮的斜坡屋顶上竖起高矮不一的烟囱。在住屋的后方,还有搭建起来的各种篱笆以及矮墙。
临街能看见许多商铺,来往的人却稀稀拉拉。
这幅画面让李希想到了曾经看过的美剧,中世界背景的城镇似乎就是这样,没有丝毫现代文明的痕迹,人们多半肮脏而贫穷。
“我们直接去女巫酒馆吧,”张君靖用围起半张脸,示意墨尔斯把兜帽拉下去,“那地方多少有些商人,环境我们摸熟了,相对安全些。”
李希探头去看,见队伍里所有人都把脸遮挡起来,气氛也变得十分警惕。
“坐好了,”墨尔斯捞他回来,有点头疼地看着他,“希里安的长相太显眼。”他们这伙人都是连头发一块儿缠起来,半张脸再一挡,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李希的黑头发已经很少见了,竟然还有双蓝眼睛,梵蒂冈甚至都不需要张贴画像,直接写一行字“黑头发蓝眼睛十几岁的少年人”,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他。
“我把帽子戴好呗。”李希拉起自己的兜帽,帽子太大,直接盖到了他的下巴。
章行瑀在旁边噗嗤笑出声:“你脸也太小了吧哈哈哈!”
“……”老子真的,总有一天要把这个臭小子踩在脚底下摩擦。
墨尔斯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想什么呢,你只能压我。”
李希脸蛋瞬间爆红,硬忍住没掀帽子去看对面两个人的表情。万一人家耳朵尖听到怎么办?而且老鱼为什么老是猜中他的想法啊啊!
马队走进镇子,引起了两旁小镇民众的注意。
李希从兜帽下方偷偷观察,一边看一边抽气。这地方也太穷了,临街店铺大多数都空荡荡的,无人光顾,里面又暗又深,卖的都是些草框装着的石头,他琢磨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啥?”他忍不住问墨尔斯。
“你问他做什么?”章行瑀驾马凑过来,顶着墨尔斯冰冷的目光,“他都多少年没出来过的老古董……我跟你说,那些草框里的灰色东西叫能源石,都是从附近的废弃矿山里挖出来的,顶多算是原石。”
他指了指其中一家门口堆放的碎石头,“看见没,这些就是废料,里头要么石头,要么品级差。”
李希恍然大悟,西圣城里用来照明的能源石嘛,他有印象。最早汤姆还用过一种“手电筒”,里面的光源就是这种能源石。原石竟然长这么个不起眼的模样!
“你瞧这地方,附近既没有平坦的土地,由于开矿甚至地表裸露,无法种植小麦和其它作物,也没有大片的草场饲养牛羊牲畜。这里的人只能靠向往来的商队出售成筐的能源石毛料,赚取一点可怜的报酬。”
李希看向左边,见五六个赤着脚的孩子挤挤挨挨地顺着店铺跑过去,脸上很脏,打量他们的神情也十分畏惧。
“别看了,”墨尔斯压低声音,“那些是偷儿。”
李希震惊:“这么小的镇子也有小偷?”
他们从街头走到街尾也不过十来分钟,还能养出这么多小偷?
章行瑀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这还用问,当然是专门偷外乡人的了,尤其是你这种没见识的小白脸。”
李希麻木。
挺好的,至少他现在是小白脸,不是小公主了。
第64章
破旧的长街顺着道路蜿蜒向远处, 夕阳打下最后的余晖,这条长街一半呈现出暧昧的红色,一半则笼罩在屋檐冰冷的阴影下。
地面坑坑洼洼的反着水光,泥泞不堪, 几乎难以下脚, 但放心, 这里穷的就连人畜的粪便都不会被随意丢弃。
女巫酒馆就在长街的尽头, 再过去就是荒郊野外了。这栋两层的砖石房子大概称得上是小镇最体面的建筑物, 甚至还建有专门的马厩。
但不提供干草。
“连饲料都得自己准备……”老张翻身下了马, 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
酒馆门口蹲着个小孩儿,远远看见商队就站起来, 此时怯生生地挨近老张, 朝他伸出手:“先生, 我给你们牵马。”
李希原本还以为这是个童工, 等对方走到他们这匹马旁边,这个小个子正好对上他被帽子遮挡的视线, 他才发现对方竟然蓄了胡子。
侏儒?
小个子伸手探向缰绳,同时偷偷地探看他,李希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拉扯兜帽直接盖住整张脸。
“让开。”
墨尔斯的声音十足不耐烦,随即马儿小跑几步,应该是绕开了小个子。李希双手盖住兜帽, 下一秒身体猛地腾空然后落地。
“把马给我吧,我正好要准备饲料。”张君靖和墨尔斯低声说, “头领已经把酒馆楼上的房间全部订下来了, 你先带他挑一间,我会给你们送吃的上去。”
墨尔斯轻轻应了, 带着李希往里走。
“小心石头。”
李希低着头,从兜帽下方看路,酒馆没有门槛,只胡乱堆了几块石头阻挡积水渗入。
他们走进酒馆,李希首先就闻到一股呛鼻的酸臭味,男人们的汗臭味混合着苦荞酒的酸味,再加上不通气的环境进一步发酵,味道堪比生化武`器。
地上铺着粗陋的木板,靠近大门潮湿的缝隙甚至长出了一丛丛的蘑菇。
酒馆一楼的空间并不大,李希小心瞄了一圈,除了最左边的吧台,空暇的地方只能塞进大概八`九张木头桌子,全都坐满了商队的人。章行瑀手下这帮人很安静地围坐着,并不像吧台前零星几位散客那样聒噪,可惜由于他们低调的打扮和作风,反而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李希跟在墨尔斯身后上楼梯时,已经有个游侠打扮的女人朝章行瑀走了过去。他不由咋舌,眼光可真够毒辣的,大家都差不多的打扮,这女人一眼就看出来谁是老大?
就在他打量人家的档口,对方的目光立刻就扫了过来,他连忙转过去噔噔噔地抢在墨尔斯前面,拿老鱼给自己遮挡。
墨尔斯回头,对方却指了指李希,冲他挑衅一笑。
李希浑然不觉被人看穿身份,左右看了看,便挑了中间的房间推开。二楼层高很压抑,木头的门又特别笨重,推开的时候甚至需要他带一点力,否则就像马上要脱离门框砸到地上似的。
“吱呀——”门缓缓朝里敞开,方寸大的房间站在门口便一览无余。
正对着门有一扇简陋的窗户,为房间提供了光源。窗户下放置一张大约一米四的四柱床。四根粗糙的床柱光秃秃竖在那里,没有床幔,更暴露床罩的肮脏。
除此之外,房间里只有一个半开的空荡荡的立柜,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木头的高背椅,桌子上还有一盏烛台,蜡烛快要烧到底,融化成奇怪的模样。
“好脏啊。”李希用手指捏着床罩边缘掀开看,就被恶心到了。
下面的被子薄得可怕,还有一些模糊的像血迹的东西,到处都是人类油脂残留的印记,枕头下面甚至还有一团干枯的头发丝。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突然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从床底横穿而过,吓了他一跳。这会儿应该没有鼠疫了吧?
“凑合一下,这个季节在外头露宿你会生病。”墨尔斯走过来,直接将床上的东西全都丢到地板上,随后拎着张君靖给他的包裹,铺了油纸和一层薄被,“晚上你老实点别乱动,蹭出去了小心沾上跳蚤。”
李希有点崩溃:“还有跳蚤?”
这里简直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娇气。
墨尔斯忍不住要笑。
他抱臂上下打量圣子,心想,也难怪小月亮会被认出来。他们离开得比较突然,李希这一身虽然有兜帽,但纯白的料子柔软厚实,上面还有金线勾勒的花纹,看上去就像个贵族。
要是和梵蒂冈接触过,或者和驱魔队打过交道的人,只怕第一时间就会认出李希圣子的身份。
“我们俩最好都换身衣服,”他啧了一声,“小靖还是要比我细心。”
李希好奇地蹭过去拿起衣服看,和商队其他人差不多,一条贴身的黑色长裤,外面是一件到膝盖上方的长袖外套,袖子紧窄,活动比较利索。
配套的东西挺多,有一条皮质腰带,上面有金属的钻空,可以悬挂一些小物件。另外还有斗篷和围脖。
包裹里有两套,尺码分成了大小号。
“咱们的尺码有这么大差距吗?”他不服气地拿起旁边的往身上套,结果肩线耷拉到了上臂中间,裤腿直接在脚踝堆叠了两层。
墨尔斯大笑起来,托起他放在床尾的横栏上,挤到少年修长的双腿`间。他一双大手把握着对方细窄的腰身,俯身额头相抵,暧昧地轻轻动作。
“你怎么这么可爱?”
李希震惊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油腻!”
“……”墨尔斯嘴角抽抽,“不会说话的人,通常应该像我一样强悍才能活下去吧?”
“嘿嘿,”李希坏笑,双手撑在两边,挺要蹭了蹭他,“还有一种生物叫打不死的小强——”
两人很自然地吻在一起,虽然睁开眼看到的是不一样的脸,不过闭上眼嘛,还是熟悉的感觉。李希搂住墨尔斯,全身心放松,任由对方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他俩正亲得投入,眼看衣服都凌乱不堪,突然响起敲门声。
“……咳,叨扰一下。”
墨尔斯退出来,单手搂着人,另一只手轻轻抹去李希唇边的水迹,对方的双眼潮湿含着水汽,喘息声让他浑身发热。
他心不在焉地回头看向门口,老张尴尬地站在半掩的房门外,手里还托着个餐盘。
“那什么,我给你们送点吃的来。”
老张不等墨尔斯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到靠门的小桌子旁放下东西,随即忙不叠地走人。
等他下了楼,眼前还晃着刚才那副画面。
高大的男人背光站在床柱中间,灰尘乱飞,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男人怀里搂抱的人,但却能看见一双修长纤细的腿无力地落在男人腰身两侧,紧握住围栏的手指用力绞紧——那画面让人口干舌燥。
虽然知道这两人处着,但直观看到还是让他……嘶。
老张摇摇头,快步走到章行瑀那一桌。
“张叔,你脸这么红?”章行瑀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诧异地问。结果他话音刚落,对面落座的男人脸却更红了。
“傻瓜,他呀,肯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坐在旁边的女人笑起来,用手指挑起章行瑀的下巴,“比如……看到这个。”
章行瑀微微蹙眉,任由女人咬住他的嘴唇。两旁的年轻人都纷纷拍起巴掌起哄,脸上露出艳羡。
“够了,莱娅,”他推开对方,“我他妈上回见你,你床上还有两个男人!少跟我来这套!”
“你可真是玩儿不起,”女游侠莱娅舔舔丰满的唇瓣,无所谓地耸肩,“我就是听说你的商队路过榕树大峡谷,过来这儿碰碰运气,谁知道你还真从这儿路过……”
她凑过来,美艳的脸庞挨得极近,低声问,“所以那位真的是西圣城的圣子?”
章行瑀心头一跳,反问她:“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这可是我的资源,”莱娅挑眉,“不过你没否认,我就当你承认了。”
她端起麦芽酒一饮而尽,敲敲桌子示意侏儒过来添酒,“我这么告诉你吧,你们离开西圣城不出半天,悬赏就已经从那儿传遍了布加平原。除了我们,还有驱魔队以及外出游历的梵蒂冈人。”
章行瑀暗暗扣住了腰侧的铁剑,却被对方一脚踩住。
“别急,”莱娅动了动带跟的靴子,冲他冷笑,“男人,果然是翻脸无情。我既然告诉你了,就代表我根本没接这悬赏任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那些人也好意思……哼。”
何况那孩子还长得尤其好看,眼神纯得很,可惜了,旁边竟还有有条看门恶犬。
章行瑀缓缓松开手,握住女人的靴子挪开:“我也不想和你起冲突,我们天亮就走。”
“你不会打算换条路吧?”莱娅见他识相,表情变得和缓,“我要是你就还是照旧进榕树大峡谷,悬赏里只说你们可能会挟持圣子前往西达海岸,但没有具体的路线。大峡谷并不是必经之路,相反,那里地势复杂还有女妖,多数人不敢涉险。”
章行瑀知道他的意思,哪怕还有人选择在那里蹲点,至少大峡谷本身的险恶环境足以帮他们筛掉大部分麻烦。
“多谢,我们会自行考虑。”
莱娅见他没有明确表态,倒也不生气。
“我在这儿等你主要有点别的事,”她重新坐下来,端起倒满的橡木酒杯喝了一口,“半个月前我经过贝斯德,本来想去看看朋友,却得知她因为恶魔附体,杀了三个孩子,已经被处以绞刑。”
章行瑀也听说过这事:“然后?”
“在我过来找你之前,贝斯德又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杀人手段,”莱娅脸色阴郁,“那种手段并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可我朋友按理说已经死得透透的,甚至连她的尸体都被人挫骨扬灰曝晒于太阳下。”
竟然有这种事——
老张感兴趣地凑近桌子:“你想委托我们做什么?”
莱娅严肃道:“帮我找一位靠谱的驱魔师,这是其一。另外,听说女巫希里亚在你们基地,我想让她帮我占卜一个结果,比如我朋友是否真的死了。”
第65章
莱娅坚定地说:“这件事一定有鬼。要么我朋友没死, 要么贝斯德冤枉了她,还害死了她。我必须要找到真相。”
老张瞥了一眼章行瑀,没立刻答应。
章行瑀反倒语气平淡地拒绝了她的要求:“驱魔师我可以替你找到,但是女巫不行。她年纪很大, 没几天好活了, 到基地就是不想再被打扰, 这也是我和她的交换条件。”
莱娅非常失望, 但能找到驱魔师也不错。她也认识些驱魔队, 但贝斯德的古怪不同寻常, 那些民间的驱魔队很多也都是半瓶水瞎晃悠,碰上低等邪祟还能勉强应对, 要是运气不好撞上了真正的魔鬼, 基本团灭。
像章行瑀这样的商队, 反倒见多识广, 手里把握许多靠谱的人脉。
“那就约定好了,”她从半露的胸衣里掏出个小巧的黑色袋子, “这是定金,等事情解决我再支付你另外三分之二。”
张君靖接过那袋子打开查看,里面装了小半袋金沙,纯度极高。他就朝章行瑀点点头。
“我们在哪里交接?”章行瑀问她,“贝斯德还是你另外指定?”
莱娅想了半天:“贝斯德吧,在你把人送来以前, 我可以先自行打探线索。”
两人谈完了交易,气氛陡然变得轻松。
章行瑀喝了一大口苦荞酒, 随口问道:“你说的朋友是诺玛?”
“是她……”
莱娅苦笑, “你还记得她。”
章行瑀沉默着放下酒杯,努力回忆, 却只想到一个面目模糊的棕发女孩。当初他认识莱娅并不是在走商途中,反而是在坎贝拉斯的贵族家。
他与莱娅的父亲做交易,找寻一些珍贵的海珍珠,好为莱娅成年礼制作头冠。当时的莱娅,还是一个举手投足克制谨慎,从不正眼看人的贵族小姐。
诺玛是她的贴身女仆。
“我自己从家中跑出来,也吃了不少苦,”她点燃一根卷烟,惆怅地回忆,“咱们后来再见面的时候,我刚把诺玛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她是个傻孩子,一心想要把我找回去,差点丢了性命。”
章行瑀困惑地看她:“她后来一直跟着你,为什么会留在贝斯德?”
莱娅耸耸肩:“我向往自由,诺玛却一心想回家去做女仆。我就在贝斯德买了房子,让她在那里给我看家……”
她一开始还记得十天半个月回去看一眼,后来想着反正她给诺玛留了足够的钱,对方也已经找到了工作,有了朋友。也许等她过个几年再去,诺玛就已经结婚生子了呢?
没想到她再次踏进贝斯德,再也见不到她那个小姑娘了。
“我不明白,”莱娅捂着头,“她没有信仰,而且性格很坚强,为什么会被恶魔选中?”
章行瑀没说话。
他遇到很多差不多的事,他们的家人总是这样悲痛地问自己或者问别人,为什么会是他呢?为什么恶魔会选中他?
在命中注定这件事上,人们自然更愿意相信美好的命运,而非注定的不幸。
“我会帮你找靠谱的驱魔师,说不定也能确定诺玛的下落。”章行瑀抽掉莱娅手里的烟熄灭,手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两人正是气氛微妙的时候,墨尔斯和李希下楼过来了。
“这是什么酒?”李希挤到老张的里侧,好奇地探头看向木头酒杯,“怎么闻起来不像啤酒……”
墨尔斯站在老张旁边,后者只好无奈地让出位子,坐到另一边去。
“小鬼,你还没喝过酒吧?”章行瑀注意力一下转移,嘲笑道,“要不试试你能坚持到第几口?”
李希还戴着一顶有硬衬的麻布帽子,帽檐正好遮挡住他的双眼。他抬起头从帽檐底下睨着章行瑀,不屑一顾:“就这?我能喝倒两个你信不信!”
他在西圣城里见过的餐前酒就是度数比较低的葡萄酒。这个苦荞酒更像是中世纪那种民间自酿的荞麦酒,度数低,口感苦涩浑浊,纯当解渴罢了。
“咳,”墨尔斯低头看他一眼,“希里安没喝过酒吧?”
李希突然人间清醒。
对哦,他能喝和希里安有什么关系……希里安误他!
“拿点吃的来吧,”墨尔斯笑道,“他是饿狠了,刚才小靖送的那点面包根本不够吃。”
侏儒很适时地送上来一大盘煎香肠和一碟子摞得高高的煎鸡蛋。香肠又圆又粗,里面混着动物内脏,表面沾着盐粒和黑胡椒,煎得肠衣焦裂,顶起一个个油泡。旁边还配了一些薄荷叶和酸瓜。
一桌人拿起叉子吃起来,李希饿了挺久,吃得满嘴冒油,等他抬头去叉煎蛋,就发现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他。
“……乾嘛?”他迟疑地问。
“看你可爱呀。”莱娅托着腮,冲他噘嘴抛了个飞吻。
李希反射性地双手交叉挡在脸前方:“拒绝!”
“……”
莱娅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他妈是什么奇葩的小可爱?天底下竟然还有男人拒绝她的飞吻?
是不是男人!
墨尔斯和章行瑀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李希尴尬地低下头,快速从墨尔斯的盘子里偷来半截香肠继续啃。他是以前和会员逗惯了,都被锻炼出条件反射来了。
这一晚的前半夜气氛轻松愉快,章行瑀没特意向墨尔斯介绍莱娅的身份,莱娅也很自觉地不去打探墨尔斯的背景。几个人各怀心思,总体相处还算融洽。
“不喝了……”莱娅打了个嗝,搂着章行瑀的脖子在他下巴上乱亲,“走吧小宝贝儿,接下来该轮到午夜场喽。”
章行瑀俊脸通红,既扒拉不开身上的女人,也不敢抬头看对面几个人的表情。尤其是那个臭小鬼,恨不得把眼珠子贴过来看热闹。
“你——你还是不是男人!”莱娅掐着章行瑀的下巴扭向自己,醉眼朦胧地质问他,“你是不是下面站不起来?!”说着手就往下探。
“喂!”章行瑀崩溃地抓住她的手,两人的力气竟然势均力敌。这么一来一回的,他额头青筋爆了一串,忍耐到了极点。
老张扶额劝他:“头领,你先带莱娅回屋去吧。”
他这一晚真是够了,狗男男和狗男女凑在一起,害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基地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希笑嘻嘻地看着章行瑀把莱娅抗走,转头就对上墨尔斯沉得发黑的眸色,不由暗道不妙。
“我们也早点睡吧。”墨尔斯低沉道。
李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是睡觉,还是睡他?
“哎我们十几岁的年轻人啊,就是精力旺盛昂!”他故作不经意地说,“不像你这种老男人,天没黑就困了。”
墨尔斯根本不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他作妖。他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撑着墙,硬是压迫着少年往墙上缩。
他俯身过去,高挺的鼻子亲昵地蹭着李希的,带着淡淡酒味的热气打在唇角,就算一言不发,也充斥着强烈的暗示意味。
“……真不睡?”
李希从耳朵酥到了脖子,镇定地扒拉开对方的脸:“睡。”
两人手拉手,挨挨蹭蹭离开座位,只剩下张君靖无语地留在原位。
老张环顾四周,只剩下十来个小子还在喝酒吹牛,此时已经快到子夜,酒馆里气温骤降,连墙壁都开始反出了潮气。
他走到门口,见站岗的两班人都还精神抖擞的:“千万要留意内外,天不亮咱就要出发,你们最后一班站岗的人打点好大家的早饭,再给马喂一次水和干草。”
“是!”领头的小队长笑道,“您快去休息吧,离天亮没几个小时了,张叔。”
张君靖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酒馆。他原本和章行瑀还有另外三个人睡一屋,等他上了楼,就看见另外三个小年轻尴尬地蹲在走廊里。
他看向那间房,里面传来莱娅毫不掩饰的叫声。
“走吧,大家都分开和别的屋挤一挤。”他无奈地笑,“你们头领年纪也不小心了,要是能找到个对象,咱也不算白辛苦。”
几个年轻人挤眉弄眼,笑成一团。
李希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但是头顶上粗糙的屋梁提醒他,他确确实实离开了西圣城。屋顶上没有洁白的腻子和鲜艳的浮雕,原木横梁穿过屋子,在月光的照耀下,投射出大片的阴影。
他动了动露在毯子外的脚趾,一阵冰冷。
墨尔斯睡得很沉,坚实的手臂垫在他的脖子下面,散发着屋子里唯一的热度。李希稍微蹭了一下,就碰到对方温热的胸膛,不由脸红。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憋醒的。
李希叹了口气,竟然还有点白雾,可见晚上温度低得有多离谱。深夜醒来实在让人不爽,可惜人有三急……
他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尽量努力不去惊动旁边的男人,裸露在外的身体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他听到屋顶有些奇怪的动静。
李希先是疑惑地抬头找寻声音来源,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再次听到那种声音。非要形容,大概就是老鼠……或是蟑螂之类的东西,快速地从木头上爬过——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讨厌。”
他嘀咕着小心下床,脚尖探向靴子,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他头上掠过。
第66章
什么东西?
李希猛地抬头, 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片阴影消失在屋角,那一瞬间,他听到奇怪的抓挠声。就好像有无数细小的爪子或者触角与木头摩擦的那种声响。
他用力搓了搓胳膊,犹豫地看向墨尔斯。黑发男人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熟睡, 精壮的胸膛上下起伏。
算了, 这家伙都不知道多久没睡这么香啦。
李希给自己暗暗鼓气, 披上外套朝门外走去。明明天还没亮, 离他们入睡没几个小时, 可是地面却泛起了层层潮气, 木地板发出霉烂的味道,踩上去甚至有点打滑。
他推开门, 厚重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吓了他一跳。
借着走廊昏黄的烛光, 他又看了看天花板, 屋梁那片黑影仍然不动声色地潜伏着,无论是虫子还是蝙蝠, 似乎都不打算理会他小心窥探的目光。
李希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裹着衣服走到楼梯口。
他站在楼梯口朝下方望,几个小时前,下面还氤氲着煎香肠的香气,他们挤在角落的卡座上喝着苦荞酒,淡淡的酒精蒸发在空气中让人晕眩。
此时卡座空无一人, 楼梯旁的烛火摇曳,便在卡座后的墙壁上投映巨大的黑影。
冷冰冰的。
他将目光移向吧台, 长长的陈年木头台面上有一盏油灯还亮着, 最左边被楼梯遮挡一半的位置,似乎有个人趴着, 右手边还倒着好几个酒杯。
浑浊的酒液顺着其中一个杯子,滴滴答答,汇聚到了地面。
李希心头一抖,谨慎地踩下第一节台阶。
吱呀——
木头台阶发出响亮的抗议。
他整个人顿在那里,再次看向吧台。那个人露出的右半边后背毫无动静,看上去似乎已经烂醉如泥地睡着了。
“吓我一跳……”李希小声嘀咕。
他镇定地往下走,越是安静的环境越是会放大每一丝细小的声音,就连他的心跳声都快要淹没噪音了。楼下的温度更低,而且更加潮湿,甚至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还有多久天亮?”
“再两个小时差不多,过一会儿换岗……”
李希朝大门看去,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半掩的门外晃,值班的小年轻打着呵欠闲聊,让他顿时安心许多。
他记得厕所就在吧台后头那个门里。
就在他转身正对上吧台时,惊讶地发现趴在那里的人竟然是莱娅。从这个位置看得很清楚,这个人的背影窈窕丰满,一头长发拢在左侧,修长的腿光裸在外,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她的脚尖雪白,和黑色发霉的地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莱娅小姐?”
李希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又担心对方会着凉。
好奇怪啊,莱娅不是被章行瑀扛上去了吗?怎么会大半夜的自己在这里买醉?
他忍不住八卦,难不成和章行瑀吵架了?
“唔……”
莱娅摇摇晃晃地撑起胳膊,皮革马甲从肩膀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膀。李希不小心瞥了一眼,就看见那上面花瓣似的痕迹,脸刷的就红透了。
“我……我难受——”莱娅低哑地呻`吟,扶额站起来。
李希犹犹豫豫地蹭过去:“要我帮你叫人吗?”
倏忽的风吹过,油灯挣扎几秒,带着一缕青烟扑灭。吧台顿时暗了下来,色调如同油画里的烟灰色,既沉又冷。
李希的注意力跟着走了那么几秒,再看向莱娅时,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发丝一点一点地从肩膀滑落,沙沙的。
他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
“莱娅?”
李希朝后退了一步,他看看左边的大门,门被风带上,什么火把和人声都消失了。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以及面前这个僵硬的背影。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头!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破他的大脑,顺着神经开始紧急调度他的四肢,然而来不及了。
“嘶!”
莱娅的头突然扭过来——咔嚓一声脆响——突然一百八十度扭了过来。她的美丽双眸茫然地看着李希,但是丰润的嘴唇却欢快地弯起,越咧越开,紧跟着血液便从她的眼角、鼻腔、耳孔以及嘴巴里涌出,疯狂地涌出。
她的眼睛流着血泪,嘴巴却在幸福地大笑:“我——我好痛啊——救我……”
李希瞳孔骤缩,一瞬间被恐惧淹没,大脑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