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藏月几乎在拥抱
秦芷表情凝固在脸上,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陈砚南不怎么在意地往前伸,握住她的指尖,在下一秒放开。
触感是温凉的。
同事拍下手:“那他就交给小芷你,我先去忙了。”
“好。”秦芷让开位置:“辛苦。”
陈砚南保持着笑容,问:“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这里是书店,她在工作,秦芷一再提醒自己,她只是轻皱下眉,指着仓库:“先给你找一套工作服。”
最后一句是碎碎念:“185应该可以。”
“190。”
陈砚南在她身后纠正她:“我身高187,穿185会小。”
秦芷像是原地绊了下。
她低头快走,仿佛身后有鬼。
到仓库,秦芷低声说:“你,等一下。”
仓库里面堆着大部分是书,也有其他杯子周边等商品,被陈列在货架上,她找到放员工制服的地方,在货架稍高的位置,她踮起脚,手指抓碰到货架的边缘。
一只手臂伸过来,胸口的位置很轻地撞上她的肩,脑中的弦立刻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扣紧金属边。
只是短暂一秒。
陈砚南轻松地拿下员工服,往后退一步,回到安全距离。
“是这个吗?”他问。
秦芷没看他,说:“里面有个小隔间,拉上帘子再换,我先出去,你把门锁一下。”
陈砚南说好。
秦芷关上门,呼出一口气。
几分钟后,陈砚南换完衣服出来,他个高练两肩宽阔,跟衣服架子似的,格子纹的短袖衬衫也被他穿得服帖整齐,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问:“可以吗?”
为了迁就她的身高,他低下身,让视线尽量平齐。
过近的距离,让她清楚看见他乌黑睫毛。
突然地靠近的脸像阳光眩目,秦芷别开视线:“可以,挺好的。”
“裤子短了。”
秦芷匆忙地瞥一眼,小腿笔直,裤腿到脚踝的位置,的确是短了,但不是工作服的问题,是他腿就比一般人长。
她想了下说:“我先带你办手续。”
工作第一天没什么事,她说清楚上下班的时间,具体时间需要看店长的排班,然后是熟悉书店里的各个版块,每个区域都有分类,以及书籍的分类与上架,怎么找书,第一天的信息量比较多,她语速也尽量放慢,将每件事说清楚。
最后,秦芷带他回到仓库,教他做最基础的书籍拆包跟登记清点。
陈砚南全程安静专注。
知道是工作,秦芷还是被他看得不太自然,她说:“就到这里吧,我之前有记笔记,可以借给你看。”
陈砚南抬眉说谢谢:“你人真好。”
秦芷:“……”
她不知道他们要装第一次见面的游戏要多久。
陈砚南显得游刃有余。
还是秦芷最后沉不住气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上班,是体验生活吗?”
在这里一个月的工资,都未必能买他一双鞋。
他这样,跟富家公子哥体验普通人生活有什么区别。
好玩吗?秦芷不这么认为。
陈砚南握着裁剪刀,食指抵着刀柄,锐利的刀刃划开封口的胶带,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地说是被老爷子丢来的。
秦芷微愣:“为什么?”
陈砚南停下动作,抬眼望着她。
放假这些天,陈砚南每天日夜颠倒,作息紊乱,醒了就去跟朋友出去厮混,平时吃饭也见不到人,刚开始高考结束纵容没什么,陈老爷子容忍几天终于爆发,说他能不能跟秦芷学一学,同样高考结束,她已经在书店上班勤工俭学,他整天又在干什么?
陈砚南说:“能。”
“能什么?”陈老爷子骂懵了。
陈砚南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篮球:“行啊,跟人学一学。”
转头,他被老爷子送进来。
薪资什么的无所谓,单纯劳动改造。
秦芷没想到这事跟自己有关系,陈爷爷对陈砚南的确挺严格的,上次他跟人打架也是。
她想到那个画面,挺好笑的,这笑里还有种别的意味,她自作多情想多了。
秦芷说:“爷爷说的都不是真心话,他以为你豪……书店的工作也不重,我比你早来几天,有什么地方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陈砚南剥开纸箱,拿出一沓书,手背上浮着青筋,嗓音很低:“从这里开始是吗?”
“嗯。”
工作不复杂,陈砚南学得很快。
秦芷在这时候才对陈砚南记忆力有了认知,他几乎过目不忘,凡事经由他放进书架里的书,他能精准记到哪个书架哪排,一本书正常,但他是记住上千本书。
所以她从没见过他看任何书,都已经记进脑子的东西,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学习对他易如反掌。
这种天赋好羡慕。
陈砚南拿着本子,抄写着书籍信息,小手手臂线条利落,笔尖点两下页面,问:“弄完了。”
秦芷这边也结束,她点头:“出去吧。”
陈砚南在书店工作两天,店里的同事才知道他们是同学。
同事都是大学毕业的二三十的年纪,看他们十几岁刚毕业高中生跟看小孩一样,戏称他们两个是店里的小吉祥物。
“你们俩一来,店里的生意都变好,时不时就冒出几个小孩,说店里有帅哥美女。”
秦芷遇见过,是来看陈砚南的。
她在整理书架,三个初中女生在她身后的书架,压低的说话声还是传进她耳朵里。
“我是不是说,这里真的有帅哥!”
“不是,现实里真有人长这样子吗?”
“而且声音还好听,我上次去结账,他跟我说句同学……”
“然后呢他说什么?”
“我哪知道啊,我光顾着看人去了。”
一阵推搡声跟压低的笑声。
后来她看到三个女生每人拿一本书去收银台结账,陈砚南拿书扫码,侧脸优越,在他低头时,几个女生交换眼神,意有所指。
秦芷太熟悉这一幕,她也曾经被抓去楼上,然后装模作样地从他身边走过。
在陈砚南身上,也一次次上演。
工作是枯燥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重复的体力劳动,他们两个同时上下班,然后回家,跟陈爷爷一块吃饭。
早晚挤公交,陈砚南将秦芷捞过来,他一手握住塑料的座椅靠背,隔开绝大部分碰撞。
偶尔也会有座位,陈砚南缺觉,他抱着手臂补觉,摇晃间,他的头偏过来,秦芷会本能地挺直脊背,有时候,他的头靠上她肩膀。
在书店里一块搬书,登记,上架,她从书架的缝隙,瞥见他的侧脸。
下班后回去,两个人手里举着雪糕在吃,张嘴能呵出淡淡的白雾。
两个人在日常相处中重新熟悉起来。
有时候,秦芷会希望他们是真兄妹,那样,就算这个夏季结束,她也依然能与他并肩。
周末,书店做活动,充值有优惠,充一百送二十。
同时需要有人穿玩偶服,在店门口吸引顾客注意,大夏天谁也不愿意穿,闷出一身汗,跟汗蒸没区别,这种苦差事自然落在兼职的暑假工上。
而秦芷性格好,交给她再多的事也没怨言,而陈砚南看着和气,实际上不怎么受管束,店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说:“那小芷这件事就教给,在小孩凑过来时,给大人多发点传单。”
秦芷:“好的。”
陈砚南抬下眼睫:“我来。”
“你穿玩偶服?”店长问,重新确定一遍。
陈砚南嗯一声,跟着起身,身影挡住秦芷,他问玩偶服在哪。
店长说:“待会就有人送过来,那小芷你就负责里面,负责给客人讲解这次的活动,要重点强调,这次充值活动,是我们这次优惠力度最大的。”
秦芷点头说好。
等店长离开,秦芷叫住陈砚南:“我们换着来,天气好热,人闷在玩偶服里可能中暑。”
陈砚南单手撑着桌面在喝水,因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闻言他偏头看向她说:“原来你也知道。”
秦芷微微一愣。
“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你只是拿时薪的暑假工。”他唇上还有刚喝过水的水渍,潋滟的一点光,鼻腔里极轻地哼一声,说他新年祝福一条也没能实现。
希望她脾气坏一点,要拒绝,别傻乎乎什么都抢着做。
性格太好,反而是被欺负的最佳理由。
秦芷抿下唇,她没想那么多,只轻声道:“因为总有人要做,所以是我也没关系。”
陈砚南手指叩紧水瓶,他走过来,捏着她帽檐往下压,她闻到他指尖的柠檬汽水的味道,跟着眼前漆黑。
“笨蛋啊,秦小芷。”
一副她已经无可救药的语气。
玩偶服在开店前送来,一只灰色的熊,大圆脑袋,胖乎乎的身体,陈砚南脱下工作服,在秦芷的帮助下,从下往上套,她绕到他身后,提上拉链,陈砚南手臂间,是小熊的脑袋。
“好了。”
陈砚南微抬起脸,下颌线条流畅清瘦:“还好,刚好能穿。”
秦芷竖起拇指:“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陈砚南改为双手抱着小熊脑袋,说:“那你得看紧点我。”
“嗯!”语气跟眼神坚定能入党。
陈砚南哑然失笑,他臃肿地走出仓库,穿过书店,一直到店门口,将那颗玩偶脑袋穿上。
陈砚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只毛绒熊。
上午人已经很多。
秦芷忙着给顾客讲解这次的活动优惠,如果对方有意向,再带着顾客去前台让同事办卡充值,正式员工才有业绩提成。
她讲解得口干舌燥,也没忘记门外的陈砚南,玩偶吸引不少小朋友,试探性地跟他握手互动。
刚开始正常,小朋友只是快速地碰他一下,或者是由父母询问过后想要牵手抱抱的。
直到几个小男孩凑上来,其中一个用脚踢了下玩偶的脚,踢完又很快缩回去,发现没什么事后,变本加厉地拍上腿。
然后更多小孩效仿,踢不过瘾,整个人又撞上去。
秦芷眉心一跳,跟顾客说声抱歉后走出去,抓住其中一个小孩的胳膊:“不许踢,里面是我们的工作人员,是真人,他也会痛的。”
小男孩做个鬼脸,从她手里溜掉,不忘再踢上一脚。
没踢上,被玩偶摆开的手挡掉,他没站稳,一个扑棱趴在地板上,看向父母的方向,哇一声哭出来。
家长听到哭声眼睛从手机里移开,张嘴指责起他们对小孩动手。
陈砚南摘下头套,夹在胳膊上,他拧着眉,眼里的墨色浓郁得化不开,他正要往前一步,问他是怎么突然长了眼睛,一只纤细胳膊挡在他的前面。
他垂眸,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身影,努力将背脊挺得笔直。
隔了半秒,他才意识到,他好像是被保护了?
而且感觉还不错。
秦芷是真的生气,在场几个孩子家长,没有一个上前制止,她直直望向对方父母的眼睛,音量比以往都要高:“没人打你们小孩,是你小孩自己踢上去的。”
小男生母亲蹲下身去抱自家小孩,小男孩看见父母就哭个没完,对方母亲瞪向秦芷:“他才四岁,他就算踢也是闹着玩能有多痛,我看见是你同事推的。”
对方父亲道:“看你们把孩子打成什么样子,你们是真下得去手,这里这么多人都看得见,你们必须给我孩子道歉。”
秦芷抿唇:“你们小孩一直在踢打我们员工,小孩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
“把你们店长叫出来。”
对方父亲索性拿出手机要对着秦芷拍,嘴里嚷嚷:“避雷这家书店,我们就是没有充值,员工连小孩都打……”
完全就是颠倒黑白,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秦芷气到脸颊发烫,想跟他理论。
忽然眼前一黑。
陈砚南将小熊脑袋套在她的头上,他往前,圆滚滚的身子将她挡在身后,对方父亲在后退,说他拍着,别想抢他手机。
“没想抢。”
陈砚南额头上碎发被汗沾湿,贴在额头上,他笑一下,手往上一指:“来,打个招呼。”
店门前,挂着监控摄像头,漆黑的镜头,正对准他们。
“要不然你顺便报个警,大家一块看看监控?”陈砚南目光扫视其他家长:“一起?还是我理解错了,那帮孩子可不像有爸妈的。”
“……”
秦芷闷在头套里,不觉得沉闷,相反,她轻呼出口。
事情最后在店长出面解决,小男生父母删掉视频,抱着他走了,店长只是口头批评他们,说有事第一时间找自己。
陈砚南取下她的头套,扎着的低马尾全乱,其中两缕贴在白净的脸上。
秦芷随手拨到耳后,问:“你有没有事?”
那些小男孩都憋着坏,看着小,但都用足力气。
陈砚南扯下唇,想说没事,余光却捕捉到一个走过来的人影,他认识的,是消停几天再出现的顾文皓。
他闭下眼,整个人往旁边倒:“有事。”
秦芷扶住他,眼里满是关切,语气焦急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陈砚南头靠着她,鼻腔里是她淡淡的橙花气息,隔着玩偶服,几乎已经是拥抱动作。
他虚弱地道:“头有些晕。”
第22章 藏月肆无忌惮利用美貌
“头晕吗,会不会是中暑?”
秦芷扶住他的手臂,问:“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还是你先喝一点水?”
陈砚南喉结滚了下:“靠会儿就好。”
秦芷快速地回想中暑的症状,她拧起秀气的眉问:“你有没有感到眼花,全身无力,心慌不慌,呼得上来气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陈砚南:“……还行。”
“你先坐会儿,呼吸新鲜空气。”秦芷扶着他在店门前长椅坐下。
店长擦着额头上的汗,问:“没事吧?”
“没事。”
“小芷你先看着他,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店里正忙,人手不够,店长丢下这句话先进去做事。
秦芷站在陈砚南的前面,拿传单扇起的风吹起他额间汗沾湿的碎发。
陈砚南双手后撑,抬起下颚,半眯着眼,他眼睛很好看,眼尾微上挑,有种张扬的肆意。
“把玩偶服脱了吧,太热了。”
快到中午,烈日炙烤着地面,阳光底下,仿佛能闻到烟熏火燎的味道。
秦芷的手指绕到他伸手,捏住拉链往下拉,她知道夏日很热,但看到玩偶服下的场景还是僵愣住。
陈砚南为方便她拉下拉链,手肘抵着腿,上半身往前倾。
T恤已经被汗打湿,贴在突出明显的脊骨上,清减的线条勾勒出他劲瘦窄腰。
都湿透了。
秦芷眼一热,轻声说:“脱下来吧。”
陈砚南目光平直看着前方,看着顾文皓往前的步子跟着停顿,他同样看见他,准确说是看见他们,隔着远距离,脸都看不清,但他看到顾文皓的表情。
感觉像是在空调房里吹风,从身到心都吹透,爽到没边。
陈砚南保持着动作,说:“就这样,穿来穿去的麻烦。”
他要真脱下来,她不一定让他再穿上。
秦芷扇着风,凉意从后脊到脖颈,陈砚南说这样就挺凉快的。
她还是想跟他换着穿,碎碎念说本来也应该是她穿,话没说完,一只熊掌举起,掠起一片阴影,到最后也只是放在她发顶。
很轻,像是云团停靠在山顶。
陈砚南半阖着眼,扯着薄唇,问她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啰嗦。
“下班请我吃雪糕。”
秦芷认真地点头:“想吃多少都可以。”
陈砚南轻笑,直达眼底。
顾文皓的身影在人来人往中消失,他没过来,倒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到下午四点,店长让陈砚南脱下玩偶服,放在仓库,等会儿会有人过来拿走。
他洗了把脸,身上也简单擦一遍,脱了自己的衣服后换上工作服,最后接过秦芷递来的水,他拎着水瓶喝几口,整个人缓过劲。
活动办得还不错,店长笑容满面,表扬他们今天辛苦。
“今天都早点下班,回去好好休息。”
顾文皓是在快下班的时间来的,他换了身衣服,清爽的T恤跟到膝短裤,进店后环视一圈,跟整理图书的秦芷打招呼。
他走过去:“还在忙?”
秦芷说是,一些顾客在看过书放回的位置不对,需要他们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她手里抱着一沓,略有些费力地将书放回书架里。
“又来买书吗?”
她感觉顾文皓看书速度很快了。
顾文皓靠着书架嗯一声:“最近天气热,没地方可去只能待在家里看书,重要的是你推荐的我都很喜欢,基本是一口气看完。”
“那你等一下,我把这批书整理完。”秦芷说。
“要我帮忙吗,我帮你拿着?”顾文皓目光落在她柔和侧脸线条:“最近新出的电影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
秦芷抬起眼睫,她再木讷也听出邀请看电影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上一次已经拒绝得很直接。
现在她回过神,顾文皓来书店的次数多得反常,她是不是应该再挑明一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
“想找书是吗,我有时间。”低沉的男声打断两个人的谈话,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看上去没有多热情。
顾文皓神情里的异样一闪而过,他还是保持着礼貌喊哥:“不用,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闲着也是闲着。”
秦芷在他们旁边,听着两个人的谈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感觉,气氛有些诡异。
顾文皓没动,反而问陈砚南怎么也在这里上班,他以为像陈砚南这样的,此刻应该在世界各地旅行。
“巧了,我以为你也是。”
陈砚南食指抵着书脊,淡淡地道:“顾同学不想让我推荐,是不信任我?认为我没什么文化,不够资格给你推荐?”
顾文皓:“怎么可能,你是我们
学校年级第一。”
“所以?”
“那就麻烦你了。”顾文皓道。
陈砚南微微一笑:“不麻烦。”
秦芷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畅销书的方向走。
陈砚南在前在一处位置停下,他随手拿过一本,看向顾文皓说:“你不用跟小芷叫我哥,我们其实没血缘,但因为她生日在十二月,我比她大几个月,长辈开玩笑说是妹妹。”
猜对了。
顾文皓从开始就不认为他们有血缘关系,但为什么住一起?
陈砚南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没办法,两家关系不错。”
他垂着眼睫,目光扫过书皮的封面,看样子像是专心挑选,一本本拿起又放下。
“你喜欢她。”男人最懂男人,顾文皓从那天散伙饭就看出来,他又问:“还是你们已经谈了?”
“没。”
陈砚南留下一本:“但快了。”
顾文皓松口气,笑容里掺杂讽刺意味:“那我们就是公平竞争的关系。”
“如果我是你,会脑子清醒一点。”
陈砚南不觉得他们能构成竞争关系。
从一开始,他就没资格。
陈砚南挑中三本书,他递给顾文皓,说:“有件事你做得挺对的,多看书不是坏事。”
顾文皓低头看了眼。
这三本书分别是《局外人》《看不见的孩子》以及一本《回家》。
那三本书,他一本也没买。
秦芷忙完时顾文皓已经走了,她只好问陈砚南,他都买了什么书。
陈砚南回答:“没买。”
“没买吗?”
陈砚南看眼腕表的时间,再过十五分下班,笑容挂在唇边,他语气轻松地道:“可能是不喜欢吧。”
下班后,秦芷请陈砚南吃雪糕。
冰柜门打开,冷气窜出来,附着在皮肤表面,秦芷基本上每一个口味都拿一个,巧克力要,芒果蓝莓的也没落下。
陈砚南提醒她:“够了。”
“没关系,你今天是功臣,多吃两根。”秦芷买单买出豪掷千金的阔气。
两个人提着一袋子雪糕回去。
陈爷爷破天荒拿一根绿豆的,南瓜不能吃,目光忧郁地趴着。
吃饭时陈爷爷问他们有没有想好大学跟专业,虽然成绩在月底才出来,但提前考虑好,肯定没错。
陈砚南没什么悬念会留在京市。
这也是周唯茵的要求,本科不出国的交换条件。
陈爷爷问:“小芷你呢,想清楚没有,还是你爸爸有什么想法?”
秦振对秦芷没什么要求,他对她学习上的事也并不清楚,事实上在高考几天后,秦振还在问她什么时候考试。
有好有坏。
好的是她在择校上有着绝对的自由。
秦芷没去看陈砚南,她迟疑片刻说:“……想要去京市。”
去京市是最近下定的决心。
陈爷爷认可地点头,京市一直是成绩优异的学生首选地,他笑着说:“那你们两个又有伴,没准还能去一个学校。”
秦芷夹一块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甘甜在唇齿间蔓延。
她没有奢求什么。
近一点就好。
她可以看着她的月亮永远高悬。
“到时候你多照顾小芷一点,她人生地不熟,你多帮着点。”陈爷爷对陈砚南说。
后者语气带笑地道:“您说的话,我什么时候没有照做。”
陈爷爷哼笑一声,批评他油腔滑调。
吃过饭,陈爷爷要出门跟老朋友下棋,叮嘱他们记得吃冰箱里半只西瓜,秦芷应声,她切好,放在白瓷盘里,端去阳台。
屋内闷。
阳台算不上凉快,但晚上坐在藤椅上,吹着风扇,喝冰饮吃冰镇西瓜,清爽闲适。
夏日昼长夜短,六点多时也没完全暗下去,落日往地平线靠近,染红一片薄云。
陈砚南走进来,递给她上次给他的笔记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问:“上面画着的线是什么?”
在秦芷记下的书店工作细则背面,画着一条类似星座的曲线。
“这个吗?”秦芷翻到那一页,她想了想解释:“这个点是通州,这里是我妈妈在的地方,我照着地图画的过去的高铁路线。”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砚南沉默片刻,说句抱歉。
秦芷摇头,合上笔记本:“没关系,我们这几天都有在打电话。”
她目光看向远处:“我妈妈很漂亮,我现在还能记得她夏天会穿各种颜色的长裙,她穿高跟鞋,喷的香水很好闻。”
“她带我去理发店,我坐在凳子上等她做卷发,她头发很黑也很长,烫过的卷发披在肩上,走起路来,发尾摇曳,像会跳跃盛放的花。”
尽管时隔许久,秦芷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药水味。
在其他人看来刺鼻的难闻的气味,是她记忆里的锚点。
秦芷伸直细长的腿,看着陈砚南,笑容里有些许骄傲:“我好喜欢她,觉得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每次别人说我跟妈妈很像,我会先入为主对她产生好感。”
所以他们离婚,双方都没有提要她时,她轻声说想跟着爸爸。
她太喜欢妈妈,不想成为她的拖累,更不想被她讨厌。
电风扇从下至上地吹。
风灌进陈砚南的袖子里,他坐得笔直,如雕塑般听着她絮语,目光专注安静。
秦芷不觉得自己可怜,一点也不,她说:“她现在在海边小城市,给我发照片,说那边很漂亮,沙滩上的沙又细又干净。”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她,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她。”
陈砚南说:“这次暑假你可以去。”
秦芷点头,她看过高铁票,只需要五个小时,她就能跨越上千公里,出现在她面前。
“吃西瓜吧。”她笑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多。
冰镇过的西瓜有种沁人心脾的甜,能够熨帖心脏的沟壑。
秦芷素白的手握住西瓜,小口啃着,垂下的长睫在眼睑投递小片阴影。
陈砚南忽然道:“她应该也很喜欢你。”
嘴里是刚咬下的西瓜,她闭着唇,很笃定地嗯一声。
后来,两个人坐在阳台吹风。
说的话少,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同一片漆黑天空。
星星变得很少,稀疏地嵌在黑幕上,连光芒都极其微弱。
陈砚南不用转头就能看见旁边人的人曲着腿,闭着眼昏昏欲睡的模样,挺翘鼻梁下,唇自然红润,碎发被风吹动,挠着如月的莹白面颊。
南瓜趴在带着凉气的地板上,舒服地眯上眼。
四周是安静的。
只有扇叶转动,风声不止,吹得人心摇摇晃晃。
—
第二天上班,店长通知店里团建,请客吃饭,老板报销。
地点定在通州有名的夜市一条街。
圆木桌上铺着塑料薄膜,塑胶凳子,再加上卷边的塑料菜单,服务员按人头放下一次性餐具,端来一大壶荞麦茶。
露天的,旁边是棵大香樟树。
“吃什么?”店长问。
其他同事纷纷让店长先点,然后才跟着补两样,最后转到秦芷这边,她看已经够多,直接转给陈砚南,他扫了眼,加了一份虾。
秦芷喜欢吃虾。
她眉心跳动一下,为这微妙的巧合。
店长说:“本来早应该一吃法,小芷跟砚南来的时候就该庆祝的,一直拖到现在。”
“没关系,现在吃也一样。”
店长叫来一筐啤酒,服务员提前开好,一杯酒递到秦芷身前时,被一只手挡住,陈砚南说:“她不喝酒。”
转身叫服务员上橙汁。
店长望着他:“那你能喝吗?”
陈砚南拿过那杯酒,放在自己身前:“能喝一点。”
“少喝一点,都是祖国未来的花骨朵,别被我们带坏了。”同事摆摆手,还拿他们来当小孩。
陈砚南只喝一杯。
其他同事倒喝很多,一打啤酒都要见底。
秦芷有一点错愕,看着平时都挺斯文的同事,豪迈地对着瓶子吹。
喝多后什么话都往外冒,其中一个同事搭着店长的肩膀,将店里的打卡制度给喷一遍,有时候在外被派遣,还要赶回来打卡,打完卡才能补外勤,这真的合理吗?
店长喝得颧骨通红,他表示他也没办法,这是老板定
的,他也要执行。
更多是吐槽难缠的客人。
张口闭口叫他们服务员算了,偷偷拆封新书已经司空见惯,书拆封还要跑来退货的也只是洒洒水,更奇葩的是一位带小孩的家长,小孩要尿尿,家长把他带到角落的位置,阻止后还惨遭投诉。
秦芷默默听着,昨天熊孩子事件好像也不算什么。
她抿下唇,握着筷子转头跟陈砚南轻声说:“原来大家都遇到过。”
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他在剥虾。
他手指修长,剥虾的动作赏心悦目,剥掉最后一点壳,自然而然地放进秦芷的碗里。
“很正常,出社会后不是个个都是好人。”陈砚南偏着头,目光与她对上,他扯着薄唇扬起好看的弧度:“所以不想你太好脾气,会被人欺负。”
秦芷目光一怔,注意力全在他脸上。
甚至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他嘴唇一张一合,她想的是他唇型好看,喝酒后留下一点水光,绛红色的唇色,像新鲜饱满的浆果。
陈砚南也看出她在走神,手臂撑在她的椅子边,整个人靠得更近,鼻尖几乎碰触她的。
而后嗓音低沉地问:“在发什么呆?”
就像是肆无忌惮地利用美貌优势,他心知肚明,偏偏还要放大视觉刺激,他要的,不只是视觉,还有侵占嗅觉与听觉。
“……没有。”秦芷错开视线。
陈砚南齿间溢出笑:“吃虾。”
有眼尖的同事注意到这边,笑容满面地问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跟着数道视线看过来,平时就看出两个人之间气场微妙的成年人,在此刻借着酒意,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秦芷脸蹭地红了。
陈砚南神色正常,说:“既然是悄悄话,肯定不能告诉你们。”
跟着是意味不明的笑声。
秦芷没喝酒已经感觉到燥热,她放下筷子:“我去下洗手间。”
店长挥手:“去吧去吧。”小孩面皮薄,不经逗。
秦芷站起身,走两步才感觉到那股热度消散,她正在找洗手间的标识时,一只手被握住。
她猛地回头,撞入漆黑深邃视线里。
陈砚南扣紧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里划过,细微的电流顺着掌心纹路涌过,心脏也随之漏跳一拍。
衣摆被夜风吹起,他往另一个方向抬下下颚,侧脸清冷卓绝:“在这边。”
“这里鱼龙混杂,我跟你一起去。”
第23章 藏月“下雨了”“你没有伞”
第一次牵手的感觉是什么?
犹如将盗取火种攥于手心,皮肤在寂静中被灼烧,热度能将她烧成余烬。
但仍然不想放开手。
陈砚南牵着她往前,视线所及之处,是随着他劲瘦手臂线条延伸的烟火气夜市,夜风鼓噪,吹起他T恤衣摆,一叶足可障目,这一刻,他是她全世界。
胸腔里有千万只蝴蝶在振翅。
“到了,我在外面,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好。”
陈砚南放开手。
他看着她进去,垂下来的手臂僵硬如铁,他动了下手指,这会儿才慢慢恢复知觉。
陈砚南低头,目光落在曲起的手指,再抬头时扯唇轻笑,真是要命,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他想牵她手很久了。
洗手间的隔间里烟雾飘出来,呛人又难闻,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张口闭口的脏话,她才知道为什么陈砚南说这里鱼龙混杂,她迅速洗手出去。
陈砚南站在原地,在接电话。
他看见她。
秦芷快步走过去。
陈砚南用唇形无声告诉她是爷爷,他抬手剐蹭下眉骨,声音里既无奈又带着笑意:“您放心,我一定将您亲孙女全须全尾带回来。”
“没让碰酒。”
“上厕所都陪着呢。”
“……”
秦芷没听到电话内容,都知道陈爷爷在叮嘱什么,高三单独相处这一年里,陈爷爷会变着花给她做吃的,说冲刺阶段,营养也必须跟上。
她亲爷爷过世很早,她没有任何印象。
在她这里,陈爷爷就是她亲爷爷。
秦芷望着他,听着两人对话,笑容浮在嘴边。
陈砚南偏头视线与她对上,闭下眼做一个晕的表情,等挂完电话他说:“打这么久,没关心我一句。”
“我说我喝了一杯酒,老爷子啊一声,说你不要喝多了,小芷扛不动你。”
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
秦芷低下头,脖颈柔软白皙,唇角漾起浅浅笑容。
像是下雨天,毛绒绒的细雨飘进眼底,心也湿漉。
两天后,顾文皓发来电影讯息,问秦芷去不去看。
秦芷不想他在自己身上耽误时间,她咬着手指,想了想回复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喜欢很久,很抱歉,一直没跟你说清楚。」
顾文皓盯着那句话看很久,最后那点侥幸也被浇灭,秦芷说得很清楚,只不过是他还想争取,在学校时是他们相处太少,如果多接触一点呢?
他想问是不是陈砚南,刚敲下又删除。
答案已经足够明显,再追问就自取其辱。
顾文皓:「我明白了。」
「恭喜他,他很幸运。」
看到这条消息,秦芷抬头,看向不远处整理书籍的身影,她想说幸运的人是她。
她的世界原本很贫瘠的。
月底,秦芷接到班主任老胡的电话,老胡声音都在飘,这一次她考到年级第一。
语文136。
数学145。
英语140。
理综285。
总分706。
今年考卷难,要知道一本线才524分。
以她的成绩,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学校。
老胡说:“这成绩真的对得起你这三年的努力,老师也替你高兴。”
“谢谢您的栽培。”秦芷轻声说。
她当时估分比较保守,这个成绩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她想到会考得不错,但没想到会考年级第一。
快挂电话时,秦芷问:“老师,纪明佳呢?”
老胡说:“也考得很不错,比你低17分,三年里你们两个,不是你第一就是她第一,也是缘分了。”
“谢谢老师。”
秦芷能想到纪明佳抿着唇冷漠模样。
高三这一年,她很感激她,她们都没有联系,但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成绩,如果不出意外,她们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
秦芷走出房间,将考试成绩告诉给陈爷爷。
陈爷爷蹲着身,从南瓜嘴里拿过狗盆放狗粮,听到先是一愣,无意识多给一勺,南瓜眼尖地扒拉过狗盆,生怕爷爷再舀回去。
“706分,年级第一?”陈爷爷起身太猛,头有些晕,秦芷上前去扶,他摆摆手,说今晚不做饭,出去下馆子。
秦芷抬眼,与另一道视线对上,他目光清明,也有些许笑意。
陈砚南靠着门边,抱着手臂,从刚才就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成绩在更早前通知,数学满分,总分是718分,周唯茵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她扬言在选专业的事上要听她的。
陈砚南在这一块儿没多大感觉。
他想的是,706跟718应该去同一所学校。
晚上三个人都换一身衣服,陈爷爷从教师岗位退休后,很少这么开心过。
门卫跟陈爷爷打招呼,开玩笑说他好福气,儿子是大老板,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孙子跟孙女懂事又孝顺,全小区就他过得最舒心。
陈爷爷背着手,唇角弧度压不下去,眼神里颇为自豪,他没有否认,在他心里,秦芷就是他孙女。
当晚,陈爷爷破天荒喝一小杯酒。
他笑笑:“医生不让我喝,说我身体不行啦,喝了大半辈子的酒就这样戒了,但今天高兴,就喝一小杯。”
秦芷以果汁代酒,陈砚南同样倒
一小杯,白的。
陈爷爷郑重,又无限感慨道:“作为老师,我送过很多届学生,今天,也轮到我送自己孙子孙女了。”
人生已然圆满,再无缺憾。
秦芷站起来,双手举杯:“我想敬您一杯,两年前我跟着爸爸,厚脸皮地希望您能收留我。”笑意里有苦涩。
“我当时想如果您不喜欢我怎么办,讨厌我赶我走怎么办?”
这些都没有发生。
她遇到的,是心很善的老人。
秦芷眼角湿润:“我觉得我好幸运,这两年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两年。”
她开口又顿声,其实话说得很不连贯,情绪沉溺在每一个停顿里,她不会说话,更不会表达。
没关系,她做得比说得多,来日方长,她还会叫他很久的爷爷。
秦芷咬紧唇,胸腔里的情绪快满溢出来,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字:“谢谢。”
陈爷爷抿口酒,难受又心疼地张着嘴。
陈砚南手臂放在桌面,手指叩动两下,语气轻松地问:“现在到我发言了吗?”
像是水流突破沉闷的冰层,刚才化不开的情绪瞬间消弭。
“你来你来,学校里没讲够?”陈爷爷闷哼一声。
秦芷笑了笑,扯着纸巾,按压眼尾。
后半场更多是讨论怎么选专业,两人似乎都默认去同一所学校,陈爷爷帮那么多学生填报志愿,这一块颇有些心得,不必追逐热门,兴趣才是第一位。
到家,陈爷爷打开电视,电视声驱赶家里的安静,因为人老后听觉有些退化,音量调得比较高。
陈砚南在秦芷进洗手间之前拦住她,他认真说了句抱歉。
秦芷困惑:“为什么道歉?”
“你刚来的时候,我做得有些过分。”两年过去,他一直欠她这句道歉。
他们最近相处,让她早已忘记那个雨天,他头也没抬,抛下的那句冷冰冰的话。
秦芷睫毛轻颤:“没关系,你的反应是正常的。”
陈砚南后背抵着墙面,他低着身,说不正常,跟她没关系,他没理由迁怒她,最后目光瞥到她眼尾的淡淡粉意,他哑声说:“不过,我也得到了报应。”
人就在这。
他却没办法说喜欢。
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他直接说出口,她会错愕,然后是退后,拒绝其他人的话术会用在他身上,之后是划清界限,回到属于她的壳里。
陈砚南一再告诫自己慢一点,克制一点,别吓到她。
“什么报应?”秦芷拧着眉,他的话越来越费解。
陈砚南收起笑意说没什么,他问她是不是要去见她妈妈,她点点头,眼里像是燃起亮光,说她已经跟店长请过假,往返可能需要两天。
轮休一天,请假一天。
陈砚南问:“什么时候走?”
秦芷回答:“明天。”
她第一次出远门,提前做好攻略。
“你一个人,注意安全,钱跟手机要看好,外面人多眼杂,有好人,坏人也不少,出什么事情,第一时间跟我打电话。”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
秦芷望着他的脸,注意力很难在他说什么上。
“算了。”
陈砚南看她样子就知道多半是记不住,他往前倾,阴影也一块儿压下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保持联系知道吗?”
秦芷越来越习惯这种距离,心脏悄然跳动,她认真点头说好。
高铁的时间是在早上八点,她背着黑色书包只身到火车站,她认真看过车次,盯着站内滚动的列车时刻表,满怀期待地等到检票时间。
秦芷没有告诉廖明珠。
一方面是想要给她惊喜。
另一方面是怕得到预期外的答案,她会丧失所有勇气而妥协。
她已经两年没见过妈妈,她很想念她。
廖明珠给的地址不在深市内,是在旁边的小城市,她下高铁后,又辗转坐上大巴,大巴摇摇晃晃,她趴在玻璃窗,打量着新鲜陌生的城市景色。
下大巴,有招揽客人的黑车与旅馆。
秦芷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懵懵懂懂地摆手示意她不需要。
几经辗转颠簸,秦芷顶着烈日找到地址。
那是家便利店,是廖明珠工作的地方,也是她拍过照片里的一角。
一瞬间,所有的辛苦都变得值得。
秦芷抓紧书包肩带,她深呼吸,两年来做梦都想来的地方,真到这里,她反而忐忑不安。
看到自己突然出现,她会不会感到惊喜,还是会皱眉问自己来之前怎么不打声招呼。
怀揣着复杂情绪,秦芷抬腿往前走。
店前有人出现,穿着宽松的T恤短裤,踩着人字拖,一手撑着腰,一手拿着吃过的外卖盒,她走出来,将外卖盒扔进店旁的垃圾桶,跟店外的人打招呼聊天。
秦芷骤然停步,日光爆裂无声,明晃晃照在她的头顶,她感觉到目眩头晕以及恶心。
那是,廖明珠。
是她妈妈。
廖明珠走路的姿势有些吃力,腹部高高隆起,站立的时候需要托着沉甸甸的肚子。
她剪掉那头她曾引人为傲的乌黑卷发,取而代之的是,到耳边有些卷曲的短发,皮肤晒成小麦色,跟秦芷记忆里的,是两个人。
廖明珠没有提过她怀孕的事。
那句想让她放假来玩,对廖明珠而言,是无足轻重,随口而出的客套,却是她跨越千里也想完成的承诺。
秦芷不知道在外面站多久。
廖明珠早已经进去。
没多久,一个男人扛着水桶走进去,很久都没出来。
秦芷感觉自己是条脱水的鱼,在高温烘烤下,水分一点点从身体里剥离,整个过程是寂静的,她睁着毫无生气的发白的鱼眼睛,蜷缩的不仅仅是每一寸皮肉。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踏入那间便利店,她转过身,循着来时的路回去。
她像幽魂,穿梭在人来人往中。
秦芷一遍遍回想,自己是不是错过某些信息,比如她曾经跟自己隐晦提过,她已经组建新的家庭,即将拥有一个新的小孩。
但没有,一点没有。
秦芷是坐在大巴车上时收到陈砚南的消息,他问她有没有到,见到人了吗?
她木然地回:「见到了。」
几分钟后陈砚南问:「明天回吗?」
秦芷单手托着脸,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回一个不字后匆匆地摁灭手机。
眼泪一直往外掉,眼睛像是失控坏掉的仪器,开关失效,她不停地去抹掉,到最后发现是徒然,整张脸被泪水浸湿。
海风从车窗里灌入,潮湿里是苦涩的海盐气息。
秦芷哭了一路,没有任何声音。
旁边的阿姨偶然一瞥注意到后吓一跳,她递来纸巾,以为她是因为父母责骂跑出来的小姑娘,她说当父母的都是为孩子好,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
“你这样子,你爸妈肯定也急坏了,阿姨看着都心疼着呢,快别哭了。”
秦芷紧扣着车窗,万千情绪如浪潮涌来,漫过胸腔一直到喉咙,一阵绝望的窒息感迫使她张开嘴,破碎的声音也随之溢出来。
阿姨手足无措,没想到好心劝慰,反倒让她哭得更厉害。
大巴到站。
秦芷眼泪也已经流干,她嘶哑地说谢谢阿姨,而后背着包,隐匿在人群里。
她买回程票,枯坐五个小时后,在晚上到达通州的火车站。
通州久违地下起暴雨。
闪电与雷鸣,仿佛要撕裂整个世界。
秦芷从火车站出去,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水坑,顾不得身上被淋湿,跑到公交车站牌,等来回去的公交车。
她刷公交卡上车,坐在单人靠窗位置,水珠顺着她的衣摆往下滴。
帆布鞋已经完全浸湿,脚底踩着的像质感坚实的海绵。
她知道自己狼狈得要命,全身湿透,哭过的眼睛红肿着,比鬼难看,她靠着椅背,放置自己,如同放置一块破布。
公交车缓慢行驶。
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在灯光照耀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感。
公交车到站,秦芷起身,她踩下台阶,车门轰然关闭。
雨还在下。
她看见陈砚南立在站台那,抿着唇,下颌绷紧,目光漆黑清亮,他拿了把黑伞,撑在地面,手背上的青筋浮现。
陈砚南轻声说:“下雨
了。”
秦芷死死咬住唇。
他说:“你没有伞。”
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塌。
陈砚南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今天回来,发生什么事情,他看到她鞋底全湿,走一步能冒出水来,他背过身后蹲下,让她上来。
秦芷僵在原地:“我身上是湿的。”
他没回头,嗓音低沉:“上来。”
沉默片刻,秦芷挪步走过去,手臂绕过他的肩,搂住他的脖颈,一只手握紧伞柄。
雨拍打着伞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砚南往前踏步,抿着的唇线,他感觉到身后的头低下来,埋在他的肩颈,像垂下茎秆的花,柔软脆弱。
他忽然停步。
有温热的液体溢出来,灼烧着脖颈那一小片皮肤。
极小声地呜咽。
克制又难过。
第24章 藏月“你要不要跟我试试看?”……
雨一直在下。
仿佛此生都不会停。
陈砚南的肩是冷硬的,棱角分明,像石头也像金属,秦芷的脸贴在他的脖颈上,隔着薄薄的温热皮肤,血管随着心脏跳动而起伏。
每一下,犹若重重砸下的雨滴。
秦芷很轻,单薄得像张纸,背上后也轻飘飘的没重量。
陈砚南沉默地往前走,前方的视线被雨水模糊,亮着灯的建筑物映照在地面积水,在一圈圈涟漪里,融化扭曲。
秦芷哭了一路。
眼泪顺着肩颈线条,就这么流向他心脏位置,成为滚烫的印记。
—
回来之后,秦芷生了一场病。
高烧来得迅猛又蛮不讲理,伴随而来的是头疼欲裂,与四肢乏力,她感觉身体被拖拽下沉,不像躺在床上,而像在水里。
她有意放任。
这两年攒的一口气全都散了。
秦芷昏昏沉沉间做很多个梦,梦到以前的旧理发店,她转着旋转椅,看到理发师握着剪刀,一簇一簇剪掉廖明珠的卷发,梦到老房子,她趴在窗户边,等爸爸妈妈回家,天好晚,她一直没等到,后来梦到在医院,廖明珠生下孩子,她脸色苍白,招手让她过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芷侧着身,手脚并拢蜷缩,眼泪流出来又被体温烘干。
她分不清这眼泪是为自己而流,还是为廖明珠。
离婚那天,她光彩夺目,艳红的唇比日光更耀眼,廖明珠一直说因为怀了她才会昏头结婚,转头,陷入同样的循环。
她不是那种因为期盼出生的孩子。
所以不被喜欢,不被在乎,也在情理之中。
秦芷病得最糊涂时睁开眼皮,她看见模糊身影,跟陈砚南很像,他靠近,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说她很烫,在发高烧。
她听得并不是很清楚。
只是本能地抬手,手掌贴着他的手背,她眷恋这一刻的温暖。
陈砚南是第一个发现秦芷不对劲的人,他昨晚一直没睡好,早起敲响紧闭的门,一直没人应,他确信她没出门。
“秦芷?”
“秦芷,你在里面吗?”
“我现在进来,倒计时10声。”
陈砚南给足她准备时间,在倒计时归零时推开门,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暗,秦芷躺在床上,身上被汗濡湿,打湿的碎发贴在脸上。
唇瓣紧闭,脸上烧得通红。
她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的。
陈砚南拿来家里的体温计测量,他神色不明地看着体温计上的字数,叫来陈爷爷。
两个人都没有特别多照顾人的经验,第一反应是去医院,陈砚南叫醒秦芷,看着她勉力睁着眼,眼里都是红血色。
陈砚南心脏一抽,低声说:“去医院了。”
秦芷轻嗯一声,嗓音低哑难听。
陈砚南扶着她到玄关的位置,这会儿已经顾不上换鞋,陈爷爷要跟他们一块去,陈砚南摆手:“我一个人就够了,医院人多,都去反而顾不上。”
这话有道理,陈爷爷点头:“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陈砚南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往医院去。
秦芷仰躺在座位上,白皙皮肤烧成粉色,披散的头发像枯草,了无生气。
到医院,医生让输液。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针尖没入薄白的皮肤,扎进血管。
到现在,仍然有种不真实感,她感觉自己没回来,仍然在那个吹着咸湿海风的大巴上,摇摇晃晃,驶不到终点。
秦芷闭着眼,感觉实在太累,累到眼皮睁不开。
她感觉身边有人靠过来,肩膀抵着她的,宽大的掌心贴上她后脑勺,力道极轻地牵引着,她靠上坚实的肩膀。
像漂泊很久的船,终于靠岸。
陈砚南背脊挺得笔直,医院的塑料凳子并不舒适,他手放在腿上,不时抬眼去看输液瓶刻度线,一只手拿着手机,小手手臂绷得紧实,给爷爷报平安。
到中午,医院人多起来。
护士忙前忙后。
一瓶药水快告罄,陈砚南不得已起身去叫护士,他托着她的下颌移开自己肩膀,他站起身,没走一步,衣服被人扯住。
回头,秦芷望着他,纤细手指攥紧他的衣服。
她脸上是病态的红,眼里是湿漉的,唇在高烧下异常红润脆弱,仿佛能滴出血来。
秦芷艰涩开口,嗓音嘶哑难听:“你去哪?”
陈砚南黑眸静静凝视着她,说:“我去叫护士给你换药,等我,很快。”
秦芷说好,手却没放开。
她拥有的不多。
所以开始变得贪心。
好在护士过来,陈砚南抬手出声说明情况后,护士换了一袋新的。
陈砚南检查过名字,没有错,又重新坐回去。
输完液,两个人搭车回去。
陈砚南在医院时向书店店长请假,同时给秦芷多请两天,方便她安心养病。
下午时,秦芷开始退烧。
她没胃口,喝一小碗清粥睡下。
病痛反倒让人清醒,秦芷从自怨自艾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不再去想廖明珠,以及她未出生的孩子,她希望人的记忆也能够擦除,就好像那一天从来没存在过。
她想要好起来,生病会麻烦身边人,而她最不想成为麻烦。
秦芷在第二天好很多。
虽然仍然还有点烧,头晕乏力,但明显比昨天好,她坚持一个人去输液。
“不行,你昨天烧成那个样子,也没吃什么东西,一个人晕倒在医院怎么办?”陈爷爷不允许。
他不知道秦芷去找廖明珠的事,他听到的版本是,秦芷跟朋友外出游玩,遇到暴雨,回来的路上被雨淋湿。
秦芷站定,想表明自己已经没什么事,她健健康康的,昨天只是意外。
一直沉默的陈砚南开口:“就让她一个人去吧。”
秦芷抬起长睫。
陈砚南说:“记得保持联系。”
她呼出口气,说好。
秦芷在医院消磨整个上午,她想了想,还是打起精神打电话给秦振,告诉他自己的高考成绩。
秦振起初没听到,他身边全是说话声,夹杂着几句脏话,在秦芷重复两遍后,他声音陡然拔高。
“七百多分,年级第一呢?”
秦芷轻嗯一声。
电话那头声音飘远,但还是能听到秦振的声音,骄傲地说自己女儿是高考状元。
秦芷纠正他不是状元,他没有听到。
“那你们考状元学校是不是有奖励,你考得这么好,给你们学校争光了啊。”秦振搓着脸问奖金多少。
秦芷低下头,说不知道。
秦振从人群里走出去,换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说:“考这么好肯定是有的,你问问你们班主任,干脆你把你班主任的号码发给我,我来问。”
“……”
秦芷捏着眉心,说她自己会问。
“是得问问,一万两万都是钱。你是不知道,外面挣钱有多难,我这两年还真没挣什么钱,供你上高中都吃力,
你这大学学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秦芷说:“没关系,我有在兼职,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那边沉默一会。
“你妈呢,就没跟你说学费的事情?她这一走好潇洒,女儿的事真就一点都不管。”
“……”秦芷不知道说什么。
秦振后面又说了几句,反反复复都是埋怨廖明珠。
头开始痛起来,秦芷才注意到药水已经输完,血在回流,她随便扯个理由挂掉电话,叫来护士。
输完液是中午。
水洗过的天空更蓝,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明媚得像是从未有过暴雨天。
秦芷三天后重新上班,除去更瘦一点,没别的区别。
高考成绩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填报志愿,叶奕然高考分数是530,刚过一本线,她先是开心,能拿到这个成绩已经心满意足,随即是惆怅,以她的成绩,只能留在本省。
这就说明两人要分隔两地,以后见一面都难。
秦芷问:“那现在要不要见面?”
“现在?”
“既然以后见面难,那趁现在多见面。”秦芷的声音缓慢清冽,像细流涌过。
未来太远,只看眼前。
叶奕然声音突然精神:“我去芷宝你说得好有道理,见见见,等见面我就要亲死你!你怎么那么厉害,考七百分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她们在电话定下见面的地点与时间。
陈砚南今晚也有约,是跟宋淮他们的聚会,叫过秦芷,她拒绝了,她性格始终太静,不适应人太多的场合。
秦芷换好鞋出门,跟陈爷爷说好会早点回来。
她到约定地点时,叶奕然已经到,坐在甜品店二楼靠窗的位置,激动地挥着手臂跟她打招呼。
秦芷仰头,挥下手回应。
两个人都已经吃过晚饭,胃里剩余的空间只够吃甜品。
叶奕然点一份芋泥鲜奶麻薯,秦芷则是芒果芋圆西米露,另外两杯柠檬百香果的冰镇饮料,玻璃杯沿上挂着冷凝的水珠。
她伸出手臂,神情悲壮地道:“我晒黑了。”
三亚的阳光毒辣,抹再厚的防晒也没挡住紫外线,她的手臂跟她肩膀是两个肤色。
秦芷摸着她的手臂,安慰说:“没关系,军训也会晒黑的。”
叶奕然嗷呜一声,她已经能想象自己变成一只黑鬼的样子。
秦芷抿唇轻笑。
“但你好像更白了,不对,你一直这么白。”叶奕然喝口饮料,忽然抬头:“我听宋淮说,你跟陈砚南都在书店兼职?”
高考后,叶奕然跟宋淮一直有联系,什么都聊,尤其是八卦。
秦芷捏着勺子搅动着小芋圆嗯一声。
“他们家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还要去兼职啊?”叶奕然充满困惑。
秦芷停下搅拌的动作,解释:“是爷爷认为他假期太闲,让他去……嗯,接受改造。”
“劳动改造?”叶奕然抬眉,对这个名词感觉到好笑:“没想到,他还听他爷爷的话。”
真是完全想不出来。
两人又聊了会儿志愿的事,差不多九点分别,叶奕然说明天去书店找她玩,等她下班再一块吃饭。
秦芷到家时,陈砚南的拖鞋仍然放在鞋架上,她敛起长睫,知道他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她抱着睡衣进洗手间里洗澡。
没一会儿,热气弥漫,她被蒸得脸颊发烫。
秦芷拿着吹风机回自己的房间吹头发,窗户完全打开,小风扇呼呼地转动,她一只手撩起湿漉的黑色长发,一只手拿着吹风在吹。
白净修长的脖颈在黑发下时隐时现。
她头发又长又多,举着吹风的手已经酸疼,她关掉吹风垂下手臂时,听到手机来电提醒。
秦芷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
——陈砚南。
她随手接起,贴在耳边,一只手撑着厚重的长发,让风灌进脖子里。
“喂?”
低沉的嗓音响起:“是我。”
秦芷长睫乌黑湿润,她抿下唇说知道:“有什么事吗?”
陈砚南问:“你现在回去了吗?”
“嗯,我在房间里。”秦芷想说自己刚洗完澡,又觉得这个词太暧/昧,于是咬咬唇止住声音。
她听到,电话那边有音乐声,闷笑声,以及催促他快说的声音。
秦芷猜到他们聚会在KTV。
同时猜到这通电话是他们玩游戏的恶作剧。
她抿紧唇,心像是泡过水,有微微发胀的感觉。
沉默片刻,陈砚南忽然再开口,叫她的名字:“秦芷。”
“……嗯。”她放下手臂,乌黑发丝尽数披散在肩上。
陈砚南说话的气息声变得很重,在嘈杂尖锐的声音里极具辨识度,他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
“我还挺喜欢你的。”
“……”
“你要不要跟我试试看?”
“……”
一句接着一句像砸进水面的石头,水花四溅,涟漪久久未止。
秦芷屏住呼吸,她反复地重复着三句话,明知道只是游戏的玩笑话,她脑子里的那根弦还是断掉,她握紧手机,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自然体面。
“你们,是在玩游戏吗?你输了?”声线平稳。
背景音里,是各种起哄声。
陈砚南没否认,嗯一声:“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秦芷心沉到谷底,笑容变得苦涩。
停顿片刻,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他大概是走出包间,只隐约听到些音乐声。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选的真心话。”
第25章 藏月“来做我女朋友”
几个小时前,宋淮组局同学聚会。
高考成绩出来,以后就是天南海北。
陈砚南还记得他刚来通州时,以他的成绩班级随便他挑,他第一个见到的是宋淮,他被罚打扫卫生,路过时跟他打招呼。
他没理。
宋淮抓着拖把,不以为意笑:“你们城里人还挺高冷的。”
那样子很傻缺。
最后陈砚南选择5班,跟宋淮一个班。
已经忘记是怎么混到一块,后来人越来越多,本以为只是暂时借读,没想到交到些不错的朋友。
先是去吃饭。
陈砚南等下班时间才过去,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去,一群人视线盯过来,往他身后看,直到确定是他一个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表妹呢?”宋淮问。
“对啊,怎么没来,我们还想恭喜下年级第一呢。”
陈砚南拉过椅子坐下:“她有事。”
那天的事他没有问,秦芷表面看着没问题,但实际上话更少,她不喜欢热闹,他也不想让她因社交感觉不舒服。
宋淮意味深长地问:“你们没事吧?”
陈砚南嗯一声。
吃过饭,一帮人转去KTV。
唱歌是次要的,喝酒玩游戏才是重点,玩到最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老土不老土,多少年的还玩?”
宋淮问:“那你们谁能想到个不老土的玩法?”
都是被高考折磨的年轻人,经历完高中三年还能知道真心话大冒险已经很不错,谁还能多洋气跟上时代潮流?
答案是没有。
宋淮拿一个空的啤酒瓶,清空茶几上的酒水点心,手抵在玻璃瓶道:“瓶口对准谁就是谁,谁也别玩赖啊。”
“快快快!”
啤酒瓶转几圈,选真心话大冒险都有。
直到,啤酒瓶瓶口对准陈砚南。
他拨通通讯录里第一个号码,听到她清冷嗓音问有什么事。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宋淮靠过来,头几乎贴上他的肩膀,想要听清楚电话内容,陈砚南垂眸,手掌抵上宋淮八卦的脸,将人推远。
他清了声嗓子。
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似玩笑非玩笑的告白。
陈砚南脸上带着笑,眼眸弯成月牙的弧度,一贯的松散惫懒劲儿,只有紧抿的唇线,与垂下紧握又曲张的手泄露他最心底的紧张。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话说出来,他们的关系会开始变质。
不进则退,没有中间值。
电话那头迟疑片刻后问他是不是玩游戏输了,他说是,对话如果只到这里,今夜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沉默间,陈砚南撇下众
人,推门走出去。
声线也随之绷紧,他说:“我选的真心话。”
话说出来,那边长久沉默后,回应的是带着声鼻音的轻哦。
陈砚南低头,指腹擦过眉骨,他失笑,想问她哦是什么意思,话没问出口,包间的门被推开,宋淮等人乌泱泱地挤出来,用口型在问什么情况。
他伤脑筋地扯动下薄唇,说:“等我回来。”
秦芷说好,陈砚南挂掉电话。
宋淮追问:“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以后是不是要改称呼?”
陈砚南凉凉地扫他一眼,声音不冷不淡地说:“拒绝了。”
“拒绝了?!”宋淮张着嘴,错愕又意外,他还以为陈砚南长着张不会吃爱情的苦的脸。
众人半信半疑,还有信息比较落后地在问,秦芷跟陈砚南不是有亲戚关系,刚才不是在闹着玩吗?话一出,遭到数个白眼,以及信息更新。
叽叽喳喳,宛如上千只鸭子。
陈砚南撩起眼皮:“吵死了。”
“你们玩,我先回去。”
—
电话已经挂断,秦芷站立失神,后知后觉头发还未吹干,重新举起吹风机,手指插入湿冷的头发,动作机械僵硬。
在吹风机嗡鸣声中,刚才的对话一遍遍在重复。
真心话。
秦芷卷翘长睫下,闪着复杂眸光,她看着墙面上的痕迹出神,白色的墙皮脱落,露出灰色的疤痕。
那样的枯燥无趣。
也会像现在一样,短暂地吸引她的驻足吗?
她没有答案。
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缓缓摇曳。
敲门声响起时,秦芷已经躺上床。
声音并不响,咚咚两声后停下来,仿佛确信她听到,没有再敲一次的必要。
秦芷掀开被子起身,她心知肚明门背后是谁,她无意识地放缓呼吸,手握住金属门柄,往下压,打开手指宽的门缝。
陈砚南立在门口。
陈爷爷早回房间睡觉,客厅的灯已经关掉,只剩下走廊的,光线暗淡,他的影子被模糊投在墙面上。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看到他时,仍然像是有一只手没入她的胸腔,攥住在跳动的心脏。
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比以往都要重一些,但并不难闻。
陈砚南手臂抵着门框,五官在阴影里更加立体:“你还没有回答我。”
握着门柄的手心出汗,秦芷声音很轻地问:“只是游戏,需要什么回答?”
“我需要。”
“我想要知道。”
陈砚南抿唇,喉结滚动了下。
秦芷在门后,穿着单薄的素色裙子,乌黑长发下的脸巴掌大小,湿润的目光看着他时,整个人像枝头上伶仃开放的小花,清幽的,在夜晚里发着淡淡的光泽。
她抿下唇,紧张得要命。
南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趴在陈砚南的脚边,睁着好奇懵懂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左右摇摆拍打着地面。
“进去说?”:
陈砚南无声笑了下说:“还是你想要当着南瓜的面吗?我没关系,但它还小,还没到找女朋友的年纪。”
秦芷:“……”
她没回答,陈砚南往前,她下意识后退。
门是随手关掉的。
南瓜前一秒摇着的尾巴瞬间停住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是拉开窗帘,借着窗外的月光,是她有意的,灯光太亮,脸上细微的表情也无处藏匿。
开关在陈砚南身后,现在再去打开已经不现实。
房间的面积不算小,比起她以前住的,大姑家的杂物间,都要大很多,但陈砚南进来后,整个空间都仿佛在收缩,变得狭小逼仄。
两个人只有一步之遥。
陈砚南往前,神情不清,他说:“如果你介意是玩游戏的惩罚,我不介意再重新说一遍。”
秦芷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她在后退。
“秦小芷,我喜欢你。”
“活到现在也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你看我合适吗?”
“够不够格做你男朋友?”
“……”
不同于电话,身边也没有其他人的嘈杂声,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
秦芷呼吸一止。
她曾看见过别人一次次向他告白,作为旁观者,观众,她只有羡慕,羡慕她们的勇气,做了她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
月亮应该永远高悬,遥不可及的,她没想过月亮会向她而来。
昏暗光线虚化他的线条,一切变得不真实。
秦芷想到很多,陈爷爷说她是自己的亲孙女,陈砚南妈妈说陈爷爷很荒唐,让两个青春期男女生同住一个屋檐,想到廖明珠,也想到秦振。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挪开视线,抿唇摇头:“你今晚喝了酒,这些话……就当你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