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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烟火,庄与能隐约地望见那高耸坚固的长堤,望见四野丰物,阡陌交通,可眼前就是满架的头骨,是鲜红明艳的火光下麻木娱神的百姓……

庄与心绪复杂,神情悲悯。

他站在这里,能感同身受到公仪修那种强烈的追求理想大同的心情,可是他的作为,却是暴虐专横的权力压制,是假借神明对百姓进行的心神控制,一切不过是他缔造出来的假象,跟他的追求全然的背道而驰。

白日里,鱼晦离开时,问过他一句话,他问庄与:“陛下,你和太子殿下,信大同之说么?”

庄与没有回答,其实,他和景华也讨论过这个问题,纵然他和景华已经手握这世间最高的权力,可到底不是神明,不能挥一挥衣袖就免除芸芸众生的劫难和痛苦,他们束缚在“人”这一字下,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所以他们彼此约定,要平定天下,恢复生息,重建礼乐,修订律法,北边铸造长关和联营,南边打通漕运和海港……

他们有太多要做的事,都写在一本小册上,往后还会不断添写,他们会一件事一件事的来,哪怕他们穷其一生,也只能实现微末,可只要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好一点点,他们就会竭尽所能,不遗余力……

“走吧。”

庄与离开神台,走向了人间的烟火。

赤权带人已经搜遍了全城,并没有公仪修的下落。

“想必是借着方才混乱,从后城逃走了,麒尘已带人出城往南追踪。”又说:“城中的百姓都在这儿了,主子,如何处置他们?”

庄与回首,望着还在拍鼓跳傩的人烟。

青良在旁说:“主子,他们既喜欢跳,让他们跳就是了,等饿得没了力气,自然就会停下,想要摘掉面具脱下彩衣回家了。”

庄与说:“你吩咐办吧。”他精神倦怠,没有再多说,让妙质扶着往车驾走去。

赤权没听明白,挨近青良:“怎么办?”

青良笑道:“不说了么?他们喜欢跳傩舞,就让兵将把他们圈禁在这儿,就让他们尽情地跳。等他们累了,饿了,想回家了,不要轻易放行,无论大人小孩,必得让他们亲自摘掉面具,脱掉彩衣,把祭神的东西全部自愿的交出,承诺以后再不行此事,才能让他们回家吃饭,往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至于那些不愿意的,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由着他们去好了。”

……

景华道:“是啊,成为他们的神明是这样随便,可你成为如今受人爱戴的吴王,是随随便便就做到的么?我一路过来,无数百姓为你求情。”

松裴笑容微僵,道:“殿下看不出来,那些人都是我安排好的么?”

景华道:“话说千句,总有一言是真。松裴,这些年你对江南所做的功绩,皆有目共睹,然而你一念之差,前功尽弃。”

松裴道:“一念之差?哈!,殿下,怎么能说是一念之差呢?这可是经年累月的计算,殿下,想想你那个计划,那般缜密,那般用心,至今想来,都令人神魂颤栗,兴奋无比,你不也是毫不可惜的就放弃了么……”

他看见景华目露警告,笑了一笑,“罢了,殿下,你这些年机关算尽,不也是为了那么‘一念之差’,尽推全局,扭转乾坤么?他知道了吗?是不是很感动?”

景华斥道:“闭嘴!”

松裴被他些一声喝得一怔,他看见太子克制冷漠的脸上露出恼怒烦躁的情绪,听见他数落道:“如果不是你闹出这一堆破事,那些本来都很好解释!”

松裴被他骂的悻悻的,他望着苦恼气愤的太子殿下,又忽然地笑了,笑着笑着,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好吧,都怪我,我很抱歉。”他说:“殿下,你要处死我么?”

景华说:“今日七月十五,是你的生辰。”

松裴微怔,道:“是。”

景华看着他:“既是你的生辰,总不好让你生日变祭日。一如往年,也送你一份贺礼吧。”

他走出殿门,望向高阶之下,跪伏的吴国朝臣后面,是松裴斩杀罪臣的刑台。

松裴抬头,旋望过满殿的金碧辉煌,走向大殿之外的暗夜阴风,跟到景华身边,跟着他一起临阶而望。那平阔的广场陷在黑夜下,犹如深渊,跪伏在地上的朝臣们抬起身来,纷纷仰头望向上边。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被深蓝的幽光笼罩,显得那么狰狞可怕,松裴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