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庄与信任吴王,而是庄与偏信着景华。
所以即便这场陷阱多有漏洞,秦王也会如约而至。期间庄与对松裴必然有过提防和猜测,可是一想到吴王身后是他太子景华,猜忌和警惕就得绕着弯,“景华”二字足够蒙蔽混淆他的决断。
那把刺中庄与的利器,是他景华亲自递给松裴的呀!
可是为什么啊?
他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他恨死了松裴的算计和背叛,可是他想不明白……
心沉得没有声息,头痛得像是要撕裂,景华承受不住地伏倒在阿与身上,攥着他的衣裳无声哽咽,他痛苦无助的问他为什么,然而阿与不会回答他的话了。
银骑护行秦王车驾到空桑城外,由晏非和御侍司接应而过,车驾没有片刻停歇,悄秘地穿过城门和宫门直抵琞宫。
赤权已先行打点过,宫中只留了奉壹等要紧的几个近侍,景华用布条覆住庄与的眼睛,抱着人从马车下来匆匆地进了寝宫,赤权带人值守在琞宫门前。
晏非跟着进来,留候在廊下,奉壹和青良端着热水与巾帕进出,遮寒的暖帘还没有拆去,他从开落的缝隙里看见玉屏和珠帘,里外都是悄无声息。
太安静了!
晏非在这漫长焦灼的静谧里越发地沉了心,秦王遇袭,昏睡不醒,可是太子却没有叫御医,反而让人对琞宫严防死守,里外进出唯有这寥寥几人,究竟是要瞒住什么……
圆月横在天际,雪白的月光褪掉了宫阙的颜色,灯盏光影微弱,横枝投在银地上,模糊成一摊白瘆瘆的影子。
晏非在春寒里呵出白雾,他看向惨白的灯影,沉思片刻,蓦然抬首,上前从青良手中接过食盒,掀帘走了进去。
他绕过屏,景华倏然看向他,他眼眶猩红,眼珠漆沉,如枭似狼,威势侵逼,暴戾横生,俯压而下。
晏非被骇得一怵,仿佛瞬间被扼紧了咽喉,他遽然止步,心惊肉跳,顷刻间已是冷汗浸脊。他僵站在原地,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他屏息凝喘,却不敢避开眼睛,在景华剥皮刮骨般的审视里剖坦清白。
良久,景华漆黑的眼底模糊地映出了晏非的身影,也回露出几分清醒和理智,他挪开目光,看回躺在床榻上的秦王。
晏非呼出气,目光透过流晃的珠帘飞快地扫过安睡在床榻上的秦王,那面容莹白,几乎没有血色。晏非凝息,听见他轻稳的呼吸,才将扼悬的心又落回实处。
他不敢多再看,小心地将食盒搁在小几上,他知道景华这会儿不会有胃口和心思用饭,所以也没有打开,他转身时抹捻掉掌心的冷汗,隔着珠帘垂袖而立,低声提醒景华道:“殿下,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就要亮了……
九落谷和秦王回宫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各处。景华下了诛杀禁令,就连晏非也并不清楚秦王在九落谷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眼下所见,是秦王昏睡不醒,是太子失魂落魄,他得报所知,是秦王九落谷遇袭,是秦军连夜越境清剿……
九落谷如今是吴王松裴的属地,他巡视至此,以卖粮为由与秦王会面,随即秦王便在九落谷遭遇伏击,紧接着秦军以“剿灭乱贼”之名骤然出兵越境……
如此联系,九落谷设伏者为谁人明眼既知!秦国出兵意味这与吴国彻底反目,一夜之间,秦吴敌立,大势遽变,必定天下哗乱,他们得尽快做出应对之策。
然而景华这会儿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日夜疾驰让他精疲力尽,连翻打击更让他心力交瘁,他坐在这儿,冠发散乱,面色青黑,脏破的衣袍都没有来得及换下,他给阿与擦干净了手指和面颊,他自己手上却还残留着脏痕。
他顾不上,惶恐、焦虑、害怕、愤怒、愧疚、自责……百种情绪正在鞭笞着已经极度脆弱的神经,神思破碎成渣子,碰一下便针扎似的剧痛不堪。
他看着阿与,等着他醒来,时时刻刻都在煎受着漫长的审判。他告诉自己阿与醒来就会像从前一样恢复如常,可心里又有尖锐的声音在叫嚣着,这回不一样!这回…这回没那么容易……
晏非看着太子这般模样,几次凝息听秦王的呼吸,心里却是越发地生怕:“殿下,请御医来吧!宫中惯用的缪御医,是秦王和襄君都信得过的……”
“不必,”景华摁着眉骨,勉力恢复些许清明:“傅决明很快就到,别让别人进来……端杯茶给我……”
晏非倒了茶,掀开珠帘进去,端到景华面前,景华接过喝了几口,随手搁在一边,对查望着庄与的晏非说:“阿与的病,御医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