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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晦日渐势重,为相指日可待。公仪修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拔尖而出,受吴王赏识,一路高升,很得吴王重用信任。

松裴从楚国回去之后,力排众议,将公仪修正式擢升为相。

公仪修为相后,鱼晦被擢拔为御史,在朝堂上与公仪修有过短暂的权利交锋。鱼晦上谏,言指公仪修秽乱朝政,被松裴以“诬告”之罪罚贬为御丞,不久又被贬为御阁内史,调往书库撰写吴史,不成书不得出,自此吴国再无人可与公仪修抗衡。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日之内。

当初公仪修初露锋芒时,景华便直觉这人没有那么简单,私下里查过这人,没查出什么东西来,他身世干净,履历清白,可水至清则无鱼,就是这样,才越叫人不敢放心。后来松裴对他愈发爱惜倚重,景华更觉怪异,松裴对公仪修的宠幸实在有违他这个人的习性。

松裴幼时正逢江南藩国混战,吴国亦争权夺位内乱不休,他是从尔虞我诈的厮杀里长大的,后得太子暗中扶持,他从这场乱战里搏杀而出,统一江南,兴复吴室。这样的成长经历让他格外懂得隐忍,他直觉敏锐,擅长冒险,善于用人,却也从不轻信,他爱精靡,却也最是居安思危,他是个十分善于表面功夫的人,他的算计和狠戾都蛰伏在他的笑面底下。即便卿浔,也有他的耳目监察。

景华与他交道多年,还在时时摸捏他的脾性,对付他的心思,他不信公仪修这么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能如此让松裴这么枉顾一切的宠信。

从提拔公仪修到贬禁鱼晦,从制衡朝臣到铲除异己,吴王真的会为了一介宠臣不惜引起景华的忌惮吗,还是松裴本身,就已经另有心思?倘若松裴果真已生有异心,那这“异心”是源于佞臣作乱,还是松裴自己和太子离心?

江南是战略要地,是天下粮仓,景华此时的猜忌和试探,无异于在离间他与吴王的关系,焉知不是小人之计。

景华有意赴吴国与之见面交谈,可是后来他分身乏术,便把这事暂且搁置了。前往长安前,他亲笔修书松裴,提点松裴切莫为一时之蔽而失德负功。数日后,松裴便主动为秦贡献粮草,倒像是一封无言的回信,景华漫喜,为庄与高兴,更是在为松裴高兴。

庄与来九落谷,是为粮,也是为见松裴。

遇上这位赫赫有名的吴国新相,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华服着身,宝饰妆点,和吴王的穿着喜好不相上下。他面若冠玉,眉眼要比常人更为深邃些,瞳孔漆沉,眼神却很亮,犹如光下明镜,坚硬平滑,白光凌厉。

这双眼睛与他周身气质很是割裂,让庄与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之感。

公仪修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与他行礼,他起身抬眸时,庄与乍然惊觉,他眉眼之间和晏非倒有几分相似,那是南越人特有的深邃浓郁。

便随口问他:“公仪丞相是南越人吗?”

公仪修闻言微愕,随即道:“臣祖上曾与南郑女子结亲,到臣已是三世之后了,不想秦王陛下目光这般犀利,竟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庄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景华曾和他说过,骨相难变,皮相易变,江南的烟雨温润和他的书卷气质抹平了他眉眼间的那股锋利。

松裴已坐回了榻上,他信手拿起件儿玩物,是一只缀着紫玉坠子的竹笛,他随意地把玩在指间,跟庄与说:“你坐,别理他。”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公仪修一眼,略含讥讽道:“让你出来现眼了么?”

庄与落座时听到这话,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隐隐觉出这二人之间的争锋,这君臣二人,似乎并没有传闻说的那样和睦啊。

公仪修从侍女盘中端起茶盏,亲自为庄与亲自奉上,又走上玉阶呈给松裴:“吴国粮仓账目是臣近来理的,王上要与秦王陛下谈生意,没臣在怎么行呢。”

松裴侧撑着手臂,另一只手玩转着竹笛,他瞧着人,迷着狐狸眼一笑,似杀意薄击,又似风流无度,朝公仪修幽幽道:“滚。”

庄与饮茶不观不语,片刻,公仪修将茶盏搁下,耐心谦和:“臣在外恭侍。”他朝吴王行礼,又向秦王行礼,依言往外退去,步伐不疾不徐,袖风晃动灯烛,如石击水,风起波,四面的明镜人烛相映,屋子里霎时光影靡回。

庄与顿生不安,他望着公仪修退出殿门,在靡晃的乱光里后脊发寒,心里也不由得生出股警惕。

“秦王陛下,”松裴唤回庄与的出神,将竹笛摆弄着一晃,玉坠在灯下光华流转,他道:“蠢笨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知怎么讨主子的欢心,秦王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