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看过后心情复杂,他夜里做梦,梦见自己住在了那宫笼里,梦里天色很晚了,还下着雨,他和庄与坐在窗前对弈,梦境朦胧,人影虚幻,庄与起身说:“很晚了,该走了。”他笑着说:“很晚了,别走了。”
他醒来时看见睡在身边的阿与,他在夜色里瞧着他的面容,忽然的想,倘若他真的被秦王关进宫笼,他会说出那样的话么?
这会儿庄与心情也很复杂,这本是藏在他书房里不给任何人瞧见的东西,怎么就搁在景华袖袋里还让他给摸出来了呢?他感觉到旁边景华在凝视着他,笑意晏晏,目光灼灼,那是无言的审问,庄与心中羞恼,面上更是红热,年少的痴梦如何出口成为解释?他强装镇定,将纸张揉折成一团塞进袖袋,旁若无事地起身道:“该用膳了吧,饿了呢。”
但景华哪儿能放他离开呢?他一把握住人捞了回来,转身覆压在榻上,用了教他的法子把纸张从他袖袋里摸回来,抬首瞧着气喘吁吁的人笑道:“别急呀,秦王陛下,你审了我,我披襟解带知无不言,如今,我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呢。”
庄与侧过脸不想看他,景华把那纸张抖开在他眼前晃了晃,低声道:“秦王陛下,你这宫笼只绘了一处卧榻,可万一,我与你一时兴起,对弈夜半,又逢下雨,你不便回去,可有想过,你要宿在何处么?”
庄与闭上眼睛,不答他的话。可这时候,不说话便是默认了,默认了他想过这个可能,也默认了他精密图纸上留下了这处疏忽,他默认了他的将错就错,也默认了他曾经幻想过与他同榻而眠。
景华呼吸变得潮热急促,他低头瞧着他颤动的睫毛,轻声细语地哄着庄与说话:“阿与,你和我说说,遇到那种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的热息扑在他的面颊上,那么轻,那么柔,却像是惊涛骇浪在侵袭。
庄与仍是不言,紧紧闭着眸子,可他轻轻颤了起来,他的情绪起伏很大,那是他埋藏最深最不为人知的阴谋,现在已经完全用不到了,他和景华比想象中更为亲密,那本该是已经化为灰烬的东西,可如今,景华把证据握在手里,在这里无情的审问着他,要他回溯到那个夜里,在他惊觉这宫室只有一处卧榻时的情愫涌动和将错就错,要他承认,要他坦白,要他把曾经那羞于启齿的隐秘肖想也抽丝剥茧的展露给他看。
景华的心让他这个样子揉的很痛,他摸上阿与的红痣,轻吻他的眼梢,把他眼梢颤出的莹润含进唇舌,化成肺腑里浓密的爱意。他感到心疼:“别哭,阿与,我不问了。”他吻着他的鼻尖哄他:“我的好阿与,饿了么?想吃什么?”
庄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柔软又脆弱地看着他,他翁动嘴唇,轻声地说了两个字:“想过。”
他喑哑地说:“想过好多次……”
他仰动脖颈,缓着嗓音:“也想过修改,可每次要动笔的时候,我就想,万一呢?万一,你并不怨恨我囚禁了你,万一,日久生情,又有这样的机会,也许你也会愿意与我同榻而眠呢?”他情绪镇定下来,缓缓叙说着这年少时无人倾听的痴心妄想:“我想要给你最好的,所以我想了很多,我想要得到你,也因此而想了很多。还有过更疯狂的,”庄与低声道:“我甚至想过,要敛尽天下黄金玉石,铸造一座真正的黄金台,一座金宫玉殿,来放置宫笼,我想这样它才配得上你……不过,”他瞧着景华:“后来你用楼千阙的身份在秦国阙楼上,说了让我伤心的话,我想那肯定是你授意,我很生气,便决定不用黄金和玉石了,我想,你这样的混蛋,就该用铁链子锁起来才好。”
他淡淡的笑了笑,瞧着却让人伤心:“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殿下,你别怕,这宫笼,以后用不上了。”
景华深深的呼吸,他的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那猛烈的爱意足够把四肢百骸烧成灰烬,他猛然地紧紧抱住阿与,叫着他的名字,每一声都是那样的热切沉重!他怎么会怕呢?他又怎么会恨呢?那张纸上绘制的,哪里是一座囚笼呢?未曾与他相遇的庄与那般热忱青涩地爱着他,他心中的浓烈纯澈的爱意无可诉说,便将那一丝一缕的情意在无人的夜里用笔墨绘制成一砖一瓦,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爱了他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花费了如此多的心血和精力,可是他都不知道,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还在阙楼上说他“逆臣当诛”,如今,那每一个字都成为了他心上的一根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