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夜里,晏非在阴沉的夜色里摸到阙楼来,隐着黑往下看广场神柱上挂着的尸体。陵安森木茂盛,郑宫也像是建造在森林之间,道路间古木环绕,宫阙间小山叠印,唯有阙楼前的这处广场空阔高大,四面敞亮,是郑国举办重大仪式时候的场地。原先这台子上并没有这些神柱,大概是南君入住之后,神月教让人矗立起来的,晏非曾在南国见过比这还要大的一个祭台,那祭台人烟旺盛,灯火长明,早晚都有大批教众教徒在这里跪拜祈福,哪里有这般的萧瑟冷清。晏非看见远处的宫殿里笙歌靡靡灯火灿耀,而这里却没有半点灯火,夜色黑沉沉地盖着,吊着的尸体在黑夜里被风吹的摇晃,铁链在鸦啼里发出锈哑的声响,不像是鼎盛的教台,倒像是个荒废的刑场。
晏非疑惑更重,不过这种明面上的事情并不难打听,他离开阙楼,找到几个旧国宫人,问了此事。宫人们见到他,无不磕头落泪,晏非扶起他们,心里也很难受,公孙殷长虽然没有对郑宫宫人赶尽杀绝,但也不可能再重用身前,这几个也曾是风光体面的掌事宫娥,个个精明能干,如今却只能做浆洗打扫的苦差。只是此时却不是伤感的时候,他到这里来,公孙殷长不可能不让人盯着他,他只得让宫人们长话短说,也是怕相处久了给他们再惹来麻烦。
宫人们也懂,抹掉眼泪将这段时间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给晏非听。
自从南国占据郑国后,公孙殷长便常驻在了郑都陵安,他让人把郑国王宫翻了个遍,没找到他想寻的东西,又让人把整个陵安,甚至整个郑国境土都仔细翻查,连个老鼠洞都不放过。神月教蛊惑控制着公孙殷长灭了郑国,说郑国藏着他要的东西,如今他已经坐拥在郑国的山河上,让神月教的国师给他占卜他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却屡屡失算,惹得乖张莫测的南君多次暴怒,拉出去砍头的神月教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倒是让神月教损失惨重。无奈他们想要大势往上,还得要借这位君王的权手,不得不忍气吞声,扯那蒙骗傻子的谎,找那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人。
晏非听完叹气,隐形避身来到笙歌殿外,匿身隔着灯火人烟往高座上看,南君今夜像是很高兴的样子,能听见他的癫狂大笑,又像是饮酒饮醉了,拉着国师把酒言欢,一会儿推心置腹地说一些听不懂的糊涂话,一会儿又面色疑戾,语气阴鸷地警告国师可不要骗他!国师一面笑一面额上淌下汗来,许诺说南君有月神庇佑定能如心所愿,公孙殷长听了,便又高兴地大笑起来。
晏非叹息摇头,小时候的回忆箭雨一般的往他脑袋里钻,他想起公孙殷长在原野里奔跑大笑,他是一个从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人,笑要笑得痛痛快快,骑着马把笑声撒在海阔天空里,惊得树上的鸟儿都乱飞,当然生起气来也气得酣畅淋漓,砸东西骂人,谁也制不住他。而晏非自小便懂事,甚至有些少年老成的呆板,刚开始把他们放在一起养的时候,他看不上公孙的不知收敛,说他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公孙也看不上他故作持重,说他是个没情趣的小老头!公孙性情太赤诚热烈,所以他有过无忧无虑痛快潇洒的人生,却也成为了后来驭在他执念里的刀。
晏非扶住发痛的额头,咬住自己的舌尖,在灯影恍惚里让自己清醒,转身往废弃的后宫里走去。
无人打理的后宫树木森森,宫路迂回,进到这里便像是进到了一个长满树木的迷宫里头,晏非在这迷宫里兜转飞跃,在越过一处宫墙时,他突然停身回转,从腰间抽出一摒长剑来指向后方,后面跟着的人闻声也停下行动,在黑夜里露出一双冷漠的眸子,盯着晏非不说话。
晏非看清了人,收回长剑,轻声道:“跟紧。”继续往前,柳怀弈闻声,也动作迅速的跟上去。
郑宫后宫已经废弃多年,晏非即位的时候,就因为囊中羞涩,遣散宫人,把后宫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卖掉养兵了,后来这地方又被公孙翻掘三尺,更添颓败。
晏非穿越了大半个宫苑,柳怀弈当他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来看,跟了他半夜,却是见他身影翩翩,落在一方宽阔的湖水边。柳怀弈随他一起停下,他打量这方湖,四周树木丛生,虚影渺渺,光线差得很,什么也瞧不清。他又去看晏非,就见他往前走了几步,隔岸看了片刻,伸出手来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又喊了声“过来!”在柳怀弈的警觉里,几声鹤鸣在湖面对岸应声响起,就听见死气沉沉的水面忽然激荡起来,一群鹤拍打着翅膀向着这边飞来。
旧墙倒,新木生,一弯蒙蒙的月色破云而出,柔柔地洒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层粼粼的波光。那些白鹤也镀了银光,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晏非飞过来,此起彼伏的叫声里竟能听得出惊喜和高兴来,晏非也像是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朋友,他的笑容在月色里明快温柔,伸出手摸住簇拥在他身边的白鹤,低声和他们打招呼说话,那些鹤也仰着脖子拍着翅膀,仿佛是在和他对话。
柳怀弈在夜里沉没的站着,按理来说他应该生气,他跟着晏非跑了半夜,还以为能有什么重要的发现,却是深更半夜地跑到这来来喂鹤,然而此刻,他却在盯着晏非侧颜出神,看他眼角明快的笑意出神,看他发辫儿旁摇晃的耳坠出神,看他举止间露出的一截挂了红珠的手腕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