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浔无声摇头,目光打下去,侍奉在殿里的宫人跪地俯首,谁也不敢多听多看。
宋祯尚在服丧,又是匿名而来,一身从简,无冠无饰,他的缁裳落在地上,里头便只是一身素白麻服。他将靴子也一并吞了,穿着净袜踩在地毯上,仰面看向松裴。
他如此豁得出去,叫松裴也没话说,由着他迈步踩上丹阶,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来,又见他弯腰低身,捡起那玉骨扇,呈送到松裴面前。
松裴接过时,又听他道:“让我见她一面。”
他站着,身影遮去了一片光,松裴仰面看着他,他还笑着,可那狐狸眼里的笑少了玩弄的趣味,多了真切的窥探。
宋祯的顺从是他摸不准的深渊,把玩的猎物反而成了拿捏他的腕掌,可他的不甘示弱让松裴感到了兴奋,压制的逗弄或许有趣,顽抗的困兽才更有意思。宋祯的煽动像是柔软的迷雾,未知的较量让他陡然产生一种撕咬的快感。
“好啊。”松裴竟是爽快得答应了,他把合起的玉骨扇敲打在宋祯腰侧,恶劣的笑道:“要见她呀,那还得脱。”
……
叶枝睡在彻夜焚烧的梨花堆里,她醒来时冷汗浸透了锦被。
她在孤夜里坐起,下了榻,值夜的侍女不知哪里去了,殿里没人,窗里透进一层蒙蒙的月色,照不亮这寂静空荡的寝殿。
她坐在镜前,愣怔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月色清漓,缀着屋檐垂织成一帘轻纱,透亮的青石铺开一面月华水镜,被无声而来的黑靴踏破碎。
隔着月亮窗云碧纱,叶枝看见了那道人影。
深宫寂静,落地的四合灯明亮柔和,白纱轻浮,落地月亮窗前投下一轮圆月光亮,有花影树影斑驳细碎。
她坐在圆月里,慢慢地开始梳妆,长长的头发铺开在身后,直到地上,像一匹黑色绸缎,纱衣重重叠叠,掩映绣梨团团。
她并非妇人打扮,妆容清丽荣华似是贵族小姐,隐隐猜出,或许此刻,她是依着黎国公主的模样装束。
梳妆整衣,她抱起了琵琶,低头自顾弹起来。
弦音一响,他猛的抬头看着她,眼中难掩惊愕。
叶枝指间弹奏,正是黎国最出名的《灵虚梨花》。有风吹起她的衣裙,仿若一朵徐徐开放的雪白梨花,额上的红蝴蝶蹁跹欲飞,妆容惊丽眉眼婉婉,她信手抹挑,泠泠弦音绕月穿云。一曲毕,月色无声,落花纷纭。
月亮移动到金檐碧瓦之上,室内灯火明煌,室外月光清凉。
叶枝按住琵琶弦,微回首看向窗外的人影,轻声笑道:“燕世子夜闯内廷私会后妃,好大的胆子呀。”她搁下琵琶,走到窗前,与他隔纱对望:“何况你还父丧未过。”
窗影下,宋祯无声的握紧拳头。
四月初,燕王突然暴毙。宋祯下令彻查此事,是燕王年前买来的姬妾在他食物中下毒。那女子严刑拷打至死,死前凄然大笑:“宋祯,亡你燕国者,必我黎国王族!”那女子死后城悬十日,挫骨扬灰。
宋祯道:“你与我有恨,何必伤及无辜!”
叶枝冷笑:“无辜?当年黎国王室尽数惨死,尸骨无存,他们何其无辜!燕王逝世,你却要侍奉过他的上百女子殉葬,她们又何其无辜?你为抵御外侵,构筑铜墙,苛税重徭,燕国百姓又何其无辜?燕王昏庸无道,纵子作恶,而你愚忠愚孝,凶狠暴戾,‘无辜’二字,你们父子谁也挨不上!”
宋祯没说话,她上下审视着宋祯,他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阴影里,模样也瞧不清,叶枝隔着窗纱看住他模糊的双眼,说道:“依照你的性子,该是在袖中藏了一把匕首,我挨近了,便能刺穿我的心口。”
那目光猛然收紧,又放缓,宋祯隔窗看着她,低声道:“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叶枝,松裴他不是你的良人。”
叶枝漠然地转过身,额前的红蝶隐在发丝里,她道:“他是不是我的良人,与你无关,我不想再见你,你走吧。”
天将晓,值夜的侍女轻手轻脚的进来了,见了镜前端坐的叶枝,慌张地跪下,叶枝轻声地道:“把我的鞭子拿来。”
叶枝在镜前抚着她的长鞭。
剑也好,鞭也好,她进宫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碰过,她知道,她手中的剑和鞭都不能替自己报仇,只有手握千军的君王才有这个力量。
今夜的叶枝抹不开梦里带来的那些浓烈情绪,她闭着眼,鞭上长针刺破了她的手指,侍女惊慌地要来替她收起这危险之物,她却忽的站起来,用鞭子把铜镜打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