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里头的景象,妃鸢奄奄一息躺在湖水边,她腹部的衣衫已经让血湿透了,漫滴到她铺陈了一地的乌发中。
她听见脚步声,缓缓地转过头来,对着蹲在她身边的庄与莞尔一笑,她面上血色尽失,唇让血抹得胭红。
“怎么没人跟我说呢?”庄与柔声问道,他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伤的这么严重,我该来看你的,险些晚了。”
妃鸢虚弱地一笑,说话时几乎已经无声:“不晚,陛下。”
她眼角又渗出泪珠来,含着笑,生命的气息在她身上消退着,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勉力地抬起手指,手指缓慢地绕了一道术印,一朵以气生成的鸢尾花在她指尖缓缓盛开。
庄与想起了曾经,妃鸢用术法幻化了满地的鸢尾给他看,此刻,那满地的鸢尾凝结成眼前着若隐若现的一朵,她将那朵鸢尾送到庄与跟前,笑着道:“还能为陛下,再幻化一次鸢尾,妃鸢,死而无憾了……”
庄与握住了她的手腕,也含着笑,收下了她这朵鸢尾花。
妃鸢就这般笑着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搭垂下去,鸢尾化成点点灵光消散无影。
……
柳崇世走在街上,仗赢了,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才刚灭了城中的大火,废墟坍塌,一片狼藉,这里有过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天还没亮,战后惨绝的景象却都暴露在众人眼底。
这场屠杀死了太多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他们看着那些被屠戮踩踏的尸体,破城的欢呼沉没在血海尸山里,他们沉默的清理着道路,尸体搬上板车,谁也高兴不起来。
玄武大道是最先起事的地方,□□烧无不尽有,这大道宽阔甬长,直通城门,这里不通,进出就不好走。
柳崇世组织人迅速地灭了火,可这火烧了大半夜,两侧建筑坍塌下来,堆得路上到处都是废墟杂物,埋着碎尸,泞着血泥,板车都不好过。但这尸体不尽快处理,很快就得腐烂发臭,无疑会是二次灾难伤害,也难免又带出疫病来。秦军早晨还在杀敌斩将的刀,此刻都成了锹子,他们井然有序地分布在各处,大汗淋漓地费力地疏通着道路,清理着杂物。
柳崇世挎着刀,踩着血泥在街巷里巡视,在街口碰见了蹲在地上磕烟杆的寒水漠。在他身后,是这次屠戮中最为惨烈的朱雀四街街口,横七竖八的尸体累得山高,因为踩踏,官兵百姓肉泥断肢酿成一团,几乎已经不能扒分开,只得一团一团地往板车上装。
他垂首蹲在前头,那身战甲已经脏得不成样子,那烟杆里也早就没了烟草,他蹲在那儿,把烟杆里的灰烬磕出来,细软的烟灰被地上的血泥浸泡,他骂了一声“妈的!”猛力一磕,把那烟杆磕断成两节。
他抬头时看见柳崇世,站起来,扯着嘴笑了笑,走过来叹着气说:“我刚翻过去看了看,里头百姓们都还挤着呢,我让人把那些不肯开门的王八蛋一个个都砍了,分散了人群,我想把里头的尸体先挪运出来,可他妈的,这尸山堆得跟泰山似的,挖了半天也没挖开!”他啐了一口血沫:“陛下在里头还有处院子里,已经叫人踩得顶儿都塌了。”
柳崇世忍着那咽喉深处的恶心,说道:“我那也烧的厉害,待道路疏通了,叫人来帮你挖。”
寒水漠感激地笑了一笑。他避开柳崇世难看的青白面色,他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烟杆,说道:“没烟抽,有点烧酒也好,清醒着太难受了。”
柳崇世道:“玄武大道上有几家酒肆,我给你捎些来。”寒水漠看他,柳崇世又道:“我放了钱,便不算偷抢。”
寒水漠一笑,还要说点儿什么,萧衡和花弄跑了过来,花弄扶着墙角呕得肝肠寸断,萧衡把长萧别在后颈上,一手拎着花弄的长发,一手拎着给他做的遮鼻的面巾。
花弄已经不知呕了多少回,胃酸胆汁都已经呕得干净,这回干呕了一阵,只啐出几口带血的唾沫出来,不知是沾染上的,还是真把自个儿的肺腑都呕了出来。他呕完了,扶着墙站起,面色煞白,摇摇晃晃,萧衡想劝他休息,花弄却是一句话不说,从他手里拿过面巾戴上,转身又进了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