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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几人的离去,这席面上便只有太子景华、吴王松裴、陈王沈沉安、楚王钟离溯、宋王谭璋五个人。几人皆是收敛了方才席上嬉笑玩乐的神色,端坐起来,楚王挥退了乐伶和舞姬,让服侍的宫人也都退了下去,将殿门禁闭。

景华见他几个恨不能把憋闷了一晚上的话都写在脸上给他看,笑了一声,说道:“没别人了,想说什么就说罢。”

谭璋神色淡漠,眼底却是隐见狰狞,他起身,问高座上的太子:“臣愿为殿下杀尽天下逆贼,殿下可舍得杀他一人?”

众人都叫他这雷霆之音给吓了一跳,坐在谭璋旁边的松裴忙去扯他的衣袖:“宋王莫不是喝醉了,可别乱说话呀。”

景华轻声一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呢?”他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他从高处打量着众人,眼中的笑意精亮:“我跟他之间的天下之争还未结束呢,他日尘埃落定,若我赢了,不仅不会杀他,这高座我还要分一席给他,便如今日,他是我枕边人,亦是我身侧人,诸君跪我,也得跪他。倘若是他赢了……”

他垂眸摇头一笑,身子前倾看着众人,无奈地笑说道:“他说要建座金屋把我囚禁起来,至于诸君,哎,那时我怕有心也无力,你们就自去请他的恩德吧。”

他贴心地嘱咐众人:“所以啊,诸君可别对他心慈手软,将来怎么样,我还得仰仗诸君呢。”

他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几人又何尝听不懂他的意思,其实说来,景华待他们几个不说过去的扶持恩惠,就是今日将人带到席面上来表明心迹,又何尝不是对他们的一种坦诚?

说到底,他是君,他们是臣,将来事成,他登大殿,把人领到高座上让众人跪拜,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太子殿下平日里待人不拘不羁,看着总是没正经的样子,可他做下的决定,谁也反驳不了!若非如此,他又怎么能走到今天万人之上这一步?怎么能另诸君心甘情愿的臣服追随?

景华松散地坐着,像是闲话家常:“以杀人来平定天下,不是本事,能让更多的人在乱世里活下来,才是救世者所为。今日我们几个聚在一起,论天下大势,定乱世之局,可我还想着,待他日大业成了,九州安了,我们还能凑在一块儿喝酒畅谈,那时我们谁也不少,也不再论说恼人的权谋算计,我们就坐在一处,聊聊风月,谈谈妻小,多好啊!”

一时间,几人摸不准太子殿下这番话的意思。

景华兀自笑着,转动酒盏,看那精细的金龙玉杯流转着奢靡流丽的光影,“人永远都不可能对自己没有过的经历感同身受,我要懂人间疾苦,便自己要有疾苦,我要让子民安乐,便自己要有安乐。平世,只是本宫要做的第一件事,治世,安世,才是本宫一生追求。”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把酒盏轻轻搁在案上,他像是喝醉了,倚在扶臂上,揉着自己的眉骨,长长的叹气:“这十年来,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在乱尘腥世滚遭的太久,在无人管束的高位上也待的太久,近两年来,我时常产生难以自控的暴戾,苛刻,甚至没来由的猜忌,惊警。我是真怕,真的很怕,担心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一个冷漠无情、穷兵黩武、暴虐无道的帝王。”

景华抬手打住众人的恭维劝话,这则醉话,是对在座诸君言语上的敲打威胁,却也是一腔自省自忧的肺腑之言。

在座的几人都是统领一方的君王,闻此言自省自查,不免也触动心肠,垂首沉思,他们已经是乱世中难得贤明的君王,然而高座之上,盛权之下,扪心自问,他们果真就是多么至圣至明的君主么?心中便没有过阴暗的私心,手下便没有过错误的决断么?只因他们身处高位,他们的猜忌、苛责、暴虐、阴狠,在还算清明的国土之上,在“君主”二字的遮掩之下,变得格外宽容、甚至理所应当罢了。

何况他们头顶上还有太子,还有天子,受更高权势的监管辖制,才叫那些心底的私恶摁压着收敛着。

可如太子所言,他日他君临九阙,那便是真正的盛权高位,他贤明,天下才清明,他暴虐,天下便是有一个乱祸世道。

青册之上,前车之鉴,谁人心中没有飞鸟尽良弓藏的惶恐担忧?若太子果真变成个猜忌无情的帝王,他们几个别说功成名就,只怕功成身退也难……

景华见他一席话让几个都垂头耷耳的,他一笑,端坐正了,朗声道:“天下未清,诸君丧气的也太早了些!振作起来,我们还有许多筹谋得做呢!这次蜀国敢如此猖獗,是因为他有巫疆势力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