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弈说了句不用心的“得罪了”,把信还回去,晏非却没接,信纸飘落在台阶下堆积的烂雪里,湿透了。
晏非用了很长的时间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撕裂的袖子在冷风里翻卷,露出的手臂冻得青白,方才撞在柱子上的手青紫一片,腕上缠绕的玉髓都裂了几颗,小指尤其严重,肿胀充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都觉得很疼。
随行的大夫就在不远处,见二人停手了,忙提着小药箱跑过来,殷切地问柳怀弈有没有伤着,又让下人去煮姜汤。
柳怀弈盯着晏非受伤的手看,半晌,他才抬起眼睛看着晏非,说了句:“抱歉,是我错怪你了。”
晏非却已经没有了方才愤怒的情绪,他淡漠地看着柳怀弈,就像看着那些他不会在意的对他歹言恶语的人,“我曾阙台高住,也曾身跌万丈,如今寄人篱下,躬身秦国,又怎么会把几句无足轻重的闲话放在心上呢?”
大夫还在不识时务的献殷勤,柳怀弈突然的就烦躁了,厉声喝到:“你看不见他的手伤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大,不远处的侍卫都听到了,涉雪而来推开柴扉刚进院子的庄与,也听到了。
“谁受伤了?”庄与撑着伞,踩过细白的雪,绕过院中一棵老树,来到廊前。
院中侍卫见了折风手持的令牌跪了一地,晏非和柳怀弈闻言,过来行礼。
柳怀弈行拜跪礼,称“襄君大人安”,晏非行拱手礼,称“秦王陛下安”。
在柳怀弈惊愕的目光里,庄与向前行一步,扶起晏非,道“晏相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晏非撕裂破烂的袖子和红肿青紫的手上,问道:“怎么受伤了?”
看过柳怀弈,便猜到几分,“你和怀弈起了争执么?”
晏非道:“劳王上挂心了,没什么要紧事。天气寒冷,进屋里去说话吧。”
屋里碳火正旺,暖烘烘的,二人落座,侍从奉上茶水果点,庄与饮了些奶茶,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襄叔要你来,是要接我回去吗?”庄与慢慢饮着热茶,从升腾的热气里看着晏非。
“是。”晏非面前的茶杯还是满的,他的左手伤得狠,使不上力气,搭在案头上,他直视庄与的眼睛,坦言道:“但是,臣不希望王上此时就回去,诸君齐聚楚宫,很是难得,是个同众人会面的好机会。”
柳怀弈立在旁侧于二人奉茶,庄与看见了晏非的伤,却不做理会,而是道:“郑王果然是真心和孤来做交易的。”
晏非一愣,又自嘲的笑:“王上糊涂了吗?这世间哪里还有郑王。”他收了笑意:“以后,也不会再有郑国。”
柳怀弈微不可察地看向晏非,又听庄与“哦?“了一声,不解地问:“你当日愿意到我秦国为相,和我做的交易,不就是借秦国之兵,驱南越之敌,来复郑国之权,这会儿又说以后再没有郑国,岂非自相矛盾?”
“臣是说过要借秦国的军队来退巫疆的侵略。”晏非道:“但不是为了复国。”他笑:“复国?秦王陛下,我郑国虽地处边境慌蛮,地方偏远得让太子殿下都不屑一顾,但也不是鼠目寸光之辈,对天下局势一无所知。”
他用受伤的左手拿起茶杯,克制着疼痛与颤抖,浅饮了一口,继续道:“十年来,吴国统一江南,秦国收服东境,陈国列居西北,楚国鳌占北地,齐国已经是秦国囊中之物,燕国也已经被吴国眈眈虎视,楚赵联姻,陈越结亲,如今漠州也已经局势明晰……诸国合并,天下一统已成定局,将来这天下,不是在你手上,便是在太子手上。郑国覆灭,是大势所趋,我逆势而为,也只会让无辜百姓多遭疾苦罢了。”
他青紫的手握着滚烫的茶盏:“我向秦国借兵,只是不愿让郑国百姓受巫疆巫蛊荼毒,如果郑国注定要消亡在史尘里,那么我宁愿选择,让郑国山河,随秦姓。”
柳怀弈奉过茶水,见二人谈话并无涉及自己相关,便悄声退出门去,在廊下奉候。
庄与微末一笑。他并不质疑晏非这段话的真假,郑国被太子放弃,郑国上下岂能无怨无恨。想当年,南郑两国十万铁骑镇守边境,何其威风,若非当年天子下令,解散铁骑,也不至于如今南郑嫌隙,风雨飘摇……
从大局上来讲,庄与是能猜到几分景华这般作为的打算的,不成恨,便不成敌,南郑地处南越,山高水长,又靠近巫疆,异族环绕,并不好控制,景华既选择吴国做心腹臂膀,有朝一日定然要吴国吞噬南郑,早日拔其爪牙,也好日后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