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听出不对劲,庄与却是垂眸低笑,他轻声说道:“殿下,那姻缘树这般灵验,改日,我得带你一起去还愿才好。”
他说了这样话,又是这样的笑,景华还何须问那姻缘树上的名字是哪个?庄与不止一次透露过,他对他的心意由来已久,可是从未说明从何时而起,今夜他说“年少时”,便是指他十几岁的时候,是从初见他时便一见钟情么?
庄与仍是不打算和他明说,他笑着扣紧景华的说,挨近他道:“殿下,改日有空,牵我走一走那长街呀……”
……
阊郸城郊外,一处清清冷冷的树林,一处清清冷冷的院子,藏匿着无数屏声敛气的高手,将这里护得密不透风。
院子的屋檐下挂着两盏冷清的灯笼,灯笼的骨架是用青铜做的,可以折叠起来,青铜冷硬,便也显得这光冷硬。灯笼底下吊着一枚小精致的铜铃,寒风吹过,和着林子里的雀儿声,在雪夜里低声的响。
雪檐下,清灯里,铜铃声中,立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之间的恰好隔着两盏灯的距离,彼此间的气氛比雪夜还要寒冷许多。
这二人,一个正是郑国的旧君,当今的秦相,晏非。另一个,则是名世的公子,秦朝的翘楚,柳家三子柳怀弈。
除却盛名,这二人,一个又是不打自降的亡国之君,一个是壮志未酬的落仕之臣。
两个人,是朝堂泾渭,是彼此瞧不上眼的对手,又是被强权牵扯在一起的上司下属。
柳怀弈看不起晏非,秦国人,尚清雅,尚礼仪,尚志向,尚气节,而晏非没有一个挨得上边,他是昏庸无道的亡国君,是不战而降的懦夫,是苟且偷生的蝼蚁,他却还能恬不知耻的做秦国的百官之长!
就连他的长相也让柳怀弈觉得厌恶,他的容貌不端正,有着异族人的浓艳,眉眼深邃,眼梢带着会勾人的弧度,嘴唇比抹了胭脂的女子还要丰润红腻。
尤其厌恶他笑的时候,不知真假的笑意,虚伪矫作。
他穿相服的时候,柳怀弈觉得格外刺眼,秦国相服是暗红色。红色,本该是极为正气的颜色,然而偏偏他还要在玉冠耳后垂两根绑着翡翠珠的小辫子,偏偏还要在手腕上戴一串绕了好几圈的红玉髓珠串,生生的把一身端正大气的官服,穿出一种卑贱与媚俗!
他不知道秦王为何会选择此人做丞相,如果真的是因为柳家在朝堂权重太过,秦王有所忌惮,不选他,他无话可说!可是秦国能人志士那般的多,忠臣良将那般的多,为何选他这么一个亡国丧家的败徒来做秦国的相!
柳怀弈从不信晏非对秦国会真的忠诚,但是秦王却像着了魔一样的信任着他,就连秦国百官和子民,好像也渐渐由轻蔑辱骂变得对他敬重了起来……
但是他还是对他百般提防,他不管别人是否被他蛊惑,他只要自己清醒!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此人,只要敢对秦国,对秦王,有一点不良居心,他便会毫不犹地呈递他的罪状!
此次出行,是秦王密旨,要晏非来楚国接秦王回去,他本不该随行,可他实在难以放心,私自跟了上来。
晏非在楚国边境见到他的时候,好像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还给他准备了马车。晏非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能躲就躲,躲不过,也不会同他多说话。柳怀弈在朝堂上下,有好几次与他争锋相对,甚至因为太过气愤说过很难听的话,晏非却从来没有辩驳过,也没有因为他的咄咄言辞而生气,他只是站着,听他说完,然后客气地告别离开。
柳怀弈同样厌恶他这一点,初来秦国,多少人羞辱他,嘲弄他,说他亡国奴,说他丧家犬,让他滚出秦国,但凡有一点点骨气的人,听到如此口诛笔伐的折辱,都该无地自容,而他却是无动于衷,恶言穿身,眉眼不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