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阳坐在高处,轻薄华丽的绯色垂帘后,她冠上金珠微摇轻碰,晃掩着额间金红花钿。她隔着帘帐俯视在座,将愤怒厌恶缄默于心,眼中杀意化为轻飘飘的笑意,开口道:“诸君有目共睹,近来陈国日益强大,尤其陈越联姻以后,玉门关口矗立在外,越国门户横惯在内,如若他日事发,孤与诸君便是瓮中之鳖,刀俎之鱼,诸位君主难道要凭借一腔匹夫之勇去战场与之搏斗么?孤想在座的诸君都不愿被陈越鲸吞蚕食,与其坐以待毙,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何不聚星成火,连横合纵,盟拢诸国,统领漠州,以共守权富,抵御外侵呢?”
在座的都听懂了她的意思,震惊互视,晋君道:“盟拢诸国,统领漠州,女君之意,竟是想效仿当年姜国之盟么?”
滕君最是爱富,一身锦袍缀金镶玉,浑身上下更是戴满了各种珠宝饰物,以至他一动便锒铛作响,他又脑满肠肥,动作起来甚是艰难,他瘫坐在座位上,转动脖颈看向靖阳,粗气一哼道:“小小女子,做什么一统漠州的春秋大梦!”
邺君受了惊吓,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但他当然不愿意,拜跪在一个毒妇裙下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再说,寻欢作乐的事,靖阳大都反对,如得她掌控,那不就和之前被姜王管控时一样了么?当时他不过喝酒醉玩得狠了弄死了一个小女孩,就被姜王当着众人面斥骂,让他好没脸面!他一国君主,竟连宠幸后宫都得限制,那些日子不能尽兴的玩儿,他过的好是煎熬。如今这爽快日子才过了几天,就又要搞什么一统漠州这一套了!他实在不懂,大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守得住自己的富贵权势美人不就够了,非得把大家缠裹成一团做些没用费劲又束手束脚的事情干什么!
靖阳默然冷笑,又高声道:“我隋国已与秦王达成盟约,有秦王威严镇守,孤与诸君同力协契,何愁陈国来犯?”
赫连彧虽同情靖阳此刻处境,但他也得坚守自己的立场,他说道:“我等皆是受天子荫封恩信,才得权掌一方土地,有如今的权势富贵。若追随秦王,便是背离帝都逆叛天子,女君此言,是要叫我们都沦为不忠不义的逆臣贼子么?”
这几个人,都是贪权恋色的酒囊饭袋,哪儿敢沾染“叛逆”二字,闻言皆是色变,晋君先一步起身来道:“我等本是受邀高高兴兴地来喝杯庆贺酒,哪成想竟入了女君布下的鸿门宴。我等不才,却也还有一副忠君爱国的肝胆,万万做不来那背弃天恩追随逆贼的事情来,女君这酒只怕我兄弟几个喝不了了,我看,我们几个还是先走一步吧!”
他方一动,短锏自帘帐中飞出钉在他面前的食案上,灯烛摇曳,垂帷微晃,靖阳冷笑:“酒未尽,人怎么能走?”
晋君倒还有几分胆色,他怒视靖阳:“什么意思?”又看秦王,冷笑道:“你们两个蛇鼠勾结,还想逼人造反不成?”
靖阳起身,缓缓道:“急什么,珠槃玉敦已备,诸君与我共饮,盟合诸国,以隋为尊,自可性命无虞,安然离去。”
“以隋为尊?区区小女,好大的口气!我等敬你一分,你可就攀着踩我头面了!真拿自己当个什么东西!”晋君狠狠啐了一口,他踢翻席案,酒杯器皿跌得粉碎,拂袖离席,看另外几个:“还坐着干什么!等着喝歃血为盟的酒么!”
腾君和邺君听了这话,忙不迭的搁下酒杯起身来,一个挺肚啷当,一个佝偻怯懦,跟着晋君便要往外走去。
第116章 白刃
几人刚踏出殿门,忽见夜色之中一架木鸢朝着阙楼飞来!
那木鸢张翅疾翔,越过墙搂俯冲而至,庞然大物疾刹在阙楼平台上,扬起一阵灰尘雪沫,更骇得众人连连后退。
坐在木鸢里的公输樽按下一道机括,木鸢两侧开启内仓,各走出来两个木偶,一落地就张开双臂,臂上伸出三尺长的利刃,一边走一边飞速旋转起来。
那刀刃锋利非常,挨上便是削肉剔骨,逼得三位君主退回到到大殿内,木偶停在门前,又分两侧,驻守不动。
公输樽下了木鸢,靖阳走到公输樽面前,她眼底薄红微润,看他良久,低声道:“你来了,要进去喝杯酒么?”
公输樽还是第一次见她金冠华服、点钿妆粉的样子,竟有点儿不好意思看她了,他呵着冷气道:“不用了,我一个草芥粗人,喝不了你们刀光剑影里的酒。”他见靖阳面色失落,终不忍,又道:“我累了,给我找个地方歇歇吧。”
靖阳闻言他要留宿隋宫,分外惊喜,忙让贴身内侍安排高台宫室给他居住,又吩咐宫人另备佳肴茶酒给他。
公输樽走时把木鸢带走了,木偶则留在殿门口立身旋刀。靖阳转身时敛尽女儿情态,登阶高座,冷声道:“继续饮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