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两人均是怔愣。
“我、我往年都是自己守岁,没关系的。”
唐玥张口结舌,下意识想回拒。
她……怎么能和季瑾年睡一张床,这不合适。
“往年都是自己守,今年和我们一起守岁也可以嘛。”
季瑛笑眯眯地拉住她:“阿婆年纪大了熬不住,你季姐姐今年一个人守也无聊,玥玥刚好留下来陪一陪她。”
唐玥又转头看向季瑾年。
见女人正低头剥砂糖橘,动作慢条斯理地一丝丝剥下橘络。指尖纤细修长,衬得手里那只砂糖橘卖相也更诱人。
分开一半递到唐玥唇边,季瑾年这才朝她扬了扬眉,“嗯?”
“季阿婆说,今晚…让我和你一起睡。”
唐玥只以为季瑾年没注意听,重复了一遍,却越到话音落尾,声音越低了些。
这话太让她不自在。
尤其是在两人都明知道她曾经喜欢过对方的情况下,还被不知情的季瑛……提议着同床共枕。
“嗯。”
季瑾年低头,继续处理没剥干净的橘络。
很平静的反应,像是听到一句很寻常的话,没掀起半点波澜。
唐玥也低下眸子,不再看向季瑾年。
原本咬开汁水沁甜的橘瓣,这会儿反而味觉失灵,回味出说不上来的酸涩,在唇齿间蔓开。
季瑾年就这么相信自己已经不喜欢了吗?还是……女人放下得太坦然,所以才不会觉得她们睡一张床有什么。
意识到季瑾年并不喜欢自己,和对方真的在自己面前表现坦荡,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足以让唐玥心口苦涩。
“很晚了,回去多麻烦。”
季瑾年又剥完一只砂糖橘,这次是整个喂给唐玥,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洗漱用品家里都有新的,睡衣穿我的就好。”
时间不早,季瑛先去洗漱,临进卧室之前叮嘱两个小家伙早点休息。
将春晚的声音调小一些,唐玥又看了半个节目,就见季瑾年也从卧室里出来,小臂上搭着两套睡衣。
她递了其中一套米色绣棕的给唐玥:“待会试一试合不合身,不合身再给你换别的。”
“好,肯定合身的。”
唐玥记得自己穿过好几次季瑾年的衣服,大小都很合适。视线落在女人手里的另一套睡衣,藏青色,看款式正是她送的那套。
季瑾年笑了笑,拎开展示给她看:“这套是你送的,很漂亮。”
小姑娘很会选,恰好是她喜欢的款式。
前两天试穿,无意间碰到袖口的隐约凸起。季瑾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特意绣的几枚同色数字,她的生日。
指腹在刺绣上来回摩挲,目光又看向桌面角落的那只花瓶。
她记得自己那时只想抱一抱唐玥。
她……亏欠她太多。
唐玥先洗过澡,在客厅抱着岁岁看春晚。
不多时,季瑾年也从浴室里出来,眉眼舒展:“玥玥,怎么没去卧室?还是你每年守岁都要到春晚结束吗?”
唐玥摇头,“没这么讲究,只是一个人待着无聊,看一会打发时间。”
深夜十一点,正是岁岁最精神的时候。
它从唐玥怀里跃出来,蹭着季瑾年的脚踝来回转悠。
“嗯?不可以挠,衣服是玥玥姐姐送的。”
季瑾年惯来宠小家伙,这会儿见岁岁习惯性伸着爪子要讨好自己,却弯腰将它捞起来,“该给我们岁岁剪指甲了。”
唐玥脱口而出:“挠坏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买新的。”
季瑾年伸手揉她的脑袋,心情很好:“那也不行,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套,我穿得好看吗?”
被女人突然一问,唐玥忙不迭点头:“好…好看的。”
季瑾年本就肤色白皙,人又纤细高挑,曲线更是……玲珑有致,穿什么都像衣架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刚刚那句问话明明语气很寻常,无非是尾音不经意拖长半分,唐玥却觉得耳根被空调暖风吹得有些热。
季瑾年弯着眼笑,“你喜欢就好。”
“你…你喜欢更重要,本来就是送给姐姐的。”
许久不见这样睡前打扮的季瑾年,又想到今晚要睡一张床,唐玥难免拘谨。话题绕来绕去都没什么营养,反而被女人看得更加不自在。
什么叫她喜欢就好?
好像这件衣服,是特意穿给自己看似的。
岁岁扒拉着滚球撞在茶几脚上,碰出的一声钝响才让唐玥回神。
她这是又在想些什么……
今晚的酒不醉人,唐玥倒是自己给自己绕得晕乎。
直到电视声响归于平静,直到客厅灯光黯淡,直到……她被季瑾年牵着手,亦步亦趋地带进卧室里。
“姐姐。”
唐玥很少来季瑾年的卧室,上一次已经是几年前,她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整个人站得笔直拘谨,背快要挨在门边的墙边,余光瞥都不敢多瞥。
季瑾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柔和,“怎么站着不动?”
唐玥轻嗯一声,勾住女人伸过来的小指,被牵着往桌边带。
“我们家里的守岁其实也没那么多规矩,只要有灯是没熄的就可以。”季瑾年温声说着,一边示意唐玥站到她身边。
桌上摆着半成品的素描。
唐玥低头一看,正是她自己的模样。
将小姑娘按在椅子前坐下,季瑾年半环着她的肩,语气温和:“看一看,画得还满意吗?”
“满…满意的。”
季瑾年的画技向来很合她心意,唐玥又哪里会不喜欢。
卧室里只放了一把椅子,桌面也不如书房里的书桌宽敞。见季瑾年拿起画笔,唐玥下意识想起身将位置让给她,女人的左手却仍然搭在她肩上,被很轻的力道按住。
唐玥却挣不脱,也舍不得再挣开。
“这样就可以,玥玥看一看哪里不满意,随时和我说。”女人闲闲地开口,落笔云淡风轻,每一道却都画得恰到好处。
低头微俯身的动作,顺滑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发梢还携着刚出浴的细香,萦萦悠悠地绕在唐玥鼻尖。
心思才乱了半秒,声音又再度落进耳中。
“毕竟是当做前几天礼物的回礼,要讨你喜欢才可以。”
几乎是贴着耳边的一句,气息拂过鬓角发丝。
唐玥脊背绷紧。
刚刚…刚刚那话。
一定是太晚了,又单独与季瑾年贴得这样近,以至于困意在理智上蒙了不真实的旖旎。
否则她怎么会从后半句的“喜欢”里,琢磨出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暧昧意味。
这下子彻底乱了心思。
视线只是虚虚地落在纸面上,跟着季瑾年的笔尖一道挪移,唐玥却看不进每一笔画,每个技法,甚至都意识不到女人现在画的是她的模样。
直至手机振了振,是提前设好的时刻提醒。
十二点,新年到了。
季瑾年恰好收了最后一笔。
“新年快乐,玥玥。”
她捧起素描,递到唐玥面前的那刻,远处市郊的焰火声也影影绰绰地飘过来。
又是一年。
唐玥没急着低头看画,与女人专注温柔的眸光对望,唇角抿出浅笑,“新年快乐,姐姐。”
她与她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守岁的回忆。
唐玥想,她会记得这晚的每刻瞬间。
台灯将两道侧影投映在身后几米远的墙面上,比几幅错落叠挂的画框要低一些,彼此却挨得很近。
去书房找了空的画筒将素描放进去,又各自重新洗过手,这才回到卧室。
已经守完岁,两人平时作息都很健康,这会儿也起了困意。
“你平时习惯睡哪边?”
见小姑娘站在床沿边犹犹豫豫,连睡衣边都不敢挨到床单,季瑾年没压下唇角的笑,“或者睡中间,我打地铺?”
“不、不用!”
等小白兔受惊似的看过来,季瑾年这才不逗她,“我睡哪边都可以,你选自己舒服的就好。”
唐玥也没固定的位置,喜欢更远离门一点,就挑了右半边。
季瑾年眉梢微扬,看着小姑娘慢吞吞掀开被子钻进去,又将被角掖到只露个脑袋在外面,才怯生生地看向自己。
“……姐姐?”
唐玥轻声问她,才一对视上,又慌忙偏开视线。
她本就拘谨,一想到床单,枕头,被子,都是季瑾年每天用的,这会儿更觉得自己快要被无处不在的檀香浸入味了。
而且…待会就要和季瑾年一起睡了。
一米八的床,两只枕头,被子却只有一条,距离注定是隔不了太远的。
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唐玥轻轻呼出一口气
季瑾年也上床,按熄了床头灯,卧室里便彻底黯淡下来。
季瑾年没闭眼,等视线慢慢适应环境,朦胧的陈设轮廓显现在眼前。住了好些年的卧室,每一处她都很熟悉。
今天却和以往不一样。
身边,多了一只小兔子。
她没开口,呼吸平缓,与耳旁隐约的另一道呼吸逐渐重叠同步。
季瑾年记起前几天去唐玥的住处时,无意中看见的那张照片。她不确定小姑娘对自己的态度,到底是只当做姐姐,还是……重新又有了一些好感。
暗恋的那桩事始终悬在心头。
她反复劝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却又没办法不去想唐玥是不是还对她有感觉,也抑制不住想亲近小姑娘。
这几天似有若无的暧昧举动,无一不是她刻意为之,看见唐玥有拘谨,有无措,却无法笃定这些情绪究竟是源于对自己的好感,或者……只是小兔子一贯脸皮薄。
一时纠结不出头绪的答案,季瑾年索性暂且放下。
“今晚没有兔子玩偶陪着,会失眠吗?”互相道过晚安,她轻声问唐玥。
“还好,有点困意了。”
听见女人嗯了声,没再说别的什么,唐玥以为女人只是顺口关心一句。
困意才慢慢泛起来,唐玥突然记起一件事。
她平时睡觉……好像习惯抱着玩偶。
第72章 又动了动,身前的两拢柔软也贴过来。
念头才驱散大半睡意,唐玥见身边逐渐没了动静,呼吸很平稳,以为季瑾年已经睡着了。
她自然也不敢再动。
盖着同一床被子,细小的挪动摩擦都可能吵醒身边的另外一个人。
绷着身子乖乖闭眼,唐玥老老实实将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这并不是她平时习惯的睡姿,但身旁就是熟悉的气息,从心底觉得安心,不知不觉也就渐渐入了梦乡。
季瑾年并没有睡着。
直到确认了唐玥当真已经入睡,她才轻手轻脚地挪了挪,离小姑娘稍微近一些。
不多时,等唐玥在梦里翻身挨过来,季瑾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新换的这套睡衣触感确实很好。不止她很喜欢,小姑娘似乎也很喜欢它的面料。
季瑾年一动不动,任由唐玥一点点靠近到她身边,将自己当成兔子玩偶。
原本只是扯着睡衣的袖口,再到指尖上挪,轻声哼了几下,抱着她的胳膊,最后整个人都抱过来,脑袋抵着她的肩颈,呼吸也离得很近。
这些都还好。
三十多岁的年纪,哪怕没和旁人同床共枕过,见惯世面的心境也素来淡定。
季瑾年反而更觉得心口软下几寸,若不是怕吵醒唐玥,都想揉一揉她的脑袋。环境昏暗,她看不见,却能想象出小姑娘乖乖阖着眼,呼吸均匀的乖巧模样。
唇角扬起轻浅的弧度,季瑾年低声说了句:“晚安,小兔子。”
只是好景不长。
睡意刚酝酿了半点,唐玥却又动了动,侧睡时身前的两拢柔软也贴过来,紧挨着她的手臂。
偏偏小姑娘的睡衣下又是……毫无遮挡。
季瑾年这才僵了一僵,生出几分迟钝的后悔。
临睡前,她怕半夜她们里某个人卷走被子,另一个人着凉,便特意将空调温度开得比平时要高两度。
这会儿不仅是热融融的身子从一旁贴上来,更多了某些……让她不自觉从心口就发烫的,别的念头。
呼吸不自觉也含了烫意。
原本的泰然自若顷刻烟消云散,睡意同样如此。
季瑾年不敢再动。
怕一会儿身边人挨得更近,或者手又碰到什么别的地方,那她……怕是今晚都别想再睡了。
一夜难眠。直至实在捱不过困意,处在睡梦里的小兔子又终于挪远了些,不再那样触感明显。季瑾年也没心思再去顾及搭在自己腰腹上的胳膊,不知不觉睡去。
晨光初启。
季瑛年纪大了觉少,起来自然也早,动作却很轻,怕吵醒卧室里的两个小辈。
早上八点多,唐玥是一觉自然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朦胧瞧见身边多了个人影,唐玥还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正和八爪鱼似的,快黏在这人身上了。
感觉到腰上的胳膊先是一动,又慢慢挪开。季瑾年没睁眼,语调带着初醒的慵懒。
“玥玥,醒了?”
唐玥小声:“……姐姐,早安。”
就听见女人低低地笑了声,声音同样很轻,软羽似的勾过她心口,怪让人不自在的。
“倒也不是很‘早安’。”
季瑾年放缓了那两个字,捉过唐玥缩回另一边的手腕。腕骨纤细,指节圈住还有不小的余地,这段时间家教累得怕是又瘦了。
指腹挨着细腻温热的肌肤,似有若无的摩挲意味。
季瑾年这才悠悠开口:“昨晚,有只小兔子睡得不太老实。”
才要出口的话打了个磕绊,唐玥顿了顿。
自从刚刚睡醒,她清醒过来之后就有些惴惴不安。跟季瑾年的距离挨得实在太近,而且……显然是她主动蹭到这半边来的。
宽敞的一米八双人床位,原本该自己睡的那边空了大半。
等她刚才重新挪回来,才发觉床单表面没有半点余温,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挤过去的。
原本唐玥还心存侥幸:或许是后半夜,自己睡梦里不知不觉拿女人当了抱枕,并没有打扰到她。
可这会儿听季瑾年的语气,像是…被自己闹得没睡好?
“姐姐,那……我昨晚有说什么梦话吗?”
齿尖咬了咬口腔软肉,唐玥这次更小声了些。
应当是不会的。
唐玥想,她在寝室住了两年多,也没听室友提过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
但之前都是自己睡一张床,她不确定和别人同床共枕时,行为会不会有别的变化。
“梦话?”
季瑾年的目光觑过来,含着明显的笑意,看得唐玥心口一紧。
她扬了扬唇角:“不告诉你。”-
那晚究竟有没有说梦话,唐玥最后也不知道答案。
她早晨拉了季瑾年好几回衣角,央着女人问了几遍,都没得到准确答复。
怕自己表现得太在意这件事,唐玥抱着岁岁低头揉了几下,闷闷地将又一次问话咽下。
不过守岁只有除夕夜,第二天正月初一,唐玥也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休息。相比于和季瑾年同床共枕的隐约羞赧与欣喜,唐玥其实更庆幸只睡了这一次。
否则……万一自己下一回不只是搂腰该怎么办。
若是更僭越的举动,等睡醒之后,她怕不是会径直钻进地缝里。
唯独可惜早上醒得太慌张,她都没注意到心心念念的马甲线究竟是什么触感。
好在女人似乎没有介意。
不止如此,自从新年之后,或许是想到先前的那些事情已经离得很远,季瑾年反而和她更亲近一些。
关系仿佛又回到从前,回到当初她的心思还没被女人觉察出来时,牵手和拥抱的次数虽然没那么频繁,但女人做起来却很自然,并不避讳和她的肢体接触。
季瑾年找她的次数也多了很多。
顾念着她在家教,一般都是临出门前,或者中午,季瑾年总会发消息来过问她的消息,还附上自己在做什么的图片:抱着岁岁看书、和阿婆一起下厨,又或者是在书房画画。
唐玥自然是想和她聊天的。
她礼尚往来,只是觉得自己的日常千篇一律,发过去的照片就少一些。
灰暗了一整年的聊天框,从半年前的零星点亮,再到如今每天都有滑不见底的内容。
日子过得太不真切。
甚至她都忘却了,季瑾年有暗恋的人的事实。
倒也不能怪唐玥,女人平时几乎不曾提过这方面的话题,季瑛如今也不催了。偶尔想起来,念头只是刹那一晃过去,就足以让她屏着呼吸,压下心口的难捱苦涩。
久而久之,思维自动屏蔽了这段记忆,唐玥不愿再去想它。
只要能和季瑾年这样相处下去。
只要能留在女人身边,乖乖做她的妹妹就好。
这不是自己当初预设好的吗?
不该奢求别的了,她想。
寒假并不长,教师开学要比学生早几天。
公寓一个月没人住过,来之前季瑾年事先找了家政帮忙打扫。
刚好结束了最后一节家教,唐玥是跟着季瑾年一起回来的。宿舍楼栋还没开放,顺理成章住进原本就归属于她的次卧。
三天过得很平淡。
女人白天去学院楼忙碌,唐玥就在家里陪一陪岁岁,顺便准备一日三餐。
等季瑾年下班回家,入眼满室暖光。
岁岁扑上来蹭她,一转头,唐玥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桌上饭菜正冒着氤氲热气。
心口浮起暖意。季瑾年放下拎包,又将大衣挂在玄关,低头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她将手*背在身后,进了厨房。
“姐姐,不是说还有一会儿到家吗?汤还有十分钟才煲好。”
唐玥听见脚步动静,转头看她,“今天外面冷不冷?”
季瑾年笑吟吟的,“不冷。会议结束的早一点,院长这回难得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可能也是急着回家过节。”
今天是元宵。
季听岚和季听枫春节没回,昨天才有空赶回来,刚好陪季瑛过元宵节。
小姑娘早早和自己过来C市,季瑾年也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公寓里。于是她中午和季听枫见了一面,晚上就回来这边。
唐玥笑着指了指锅里:“元宵不小心煮多了,可能今晚得多消消食。”
季瑾年看了眼,锅里高高低低地飘了许多元宵,白胖软乎。
“姐姐要不要先尝一个?”
唐玥舀了一颗,顿在空中晾了几秒,才喂到季瑾年唇边,“猜猜是什么馅的?”
季瑾年咬了一口,浓郁的芝麻甜香顿时从缺口处溢出来,弥漫在唇齿间。
“黑芝麻馅,我很喜欢。”
唐玥笑着弯了弯眼,“我也很喜欢。”
白天去超市速冻区逛的时候,她问季瑾年喜欢什么馅的,女人那时说都可以。
唐玥喜欢黑芝麻馅,也觉得这种外白里黑的模样很适合季瑾年,便只买了这一种。
女人在外面对谁都温润和气,偏偏私下里爱逗自己。
尤其是来了C市后这几天,不是指着自己的发顶说头发乱了,凑过来却只是想揉她的脑袋,就是在洗过澡的浴室镜面上添了几只小兔子。
唐玥问她画这些做什么,女人却支着下颌笑意盈盈,说岁岁喜欢,所以在家里多画一些。
“玥玥,闭一下眼?”
才出着神,却见季瑾年抬手覆在她眉眼上,遮去大半光亮。
唐玥听话阖上眸子。
下一秒,听见让她睁开眼的刹那,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宫灯被女人提在手中,安安静静地落进眸子里。
“元宵快乐,小兔子。”
暖色光调从宫灯里散开,映得女人眉眼融融。
唐玥想,自己还是想错了。
不是芝麻馅汤圆。
分明是小时候阿婆做的桂花糖,剔透漂亮,又甜得心口淌过蜜意。
是她一向最喜欢的。
第73章 还没能觉察到她的心思。
万物萌生,转眼已经入春一段时间。
春季各处景色都好,绘画社的活动也更频繁起来,隔三差五就会组织着外出写生。
林韵之也来过两次写生,见季瑾年每回都陪在唐玥身边,很识趣地没再凑上前。最多是刚见面时和唐玥对视颔首,之后就很识分寸地挪开目光。
之后她和张迟余说要忙毕设和论文,绘画社这边暂且放一放。
张迟余自然是理解同意,顺手捉住想再和自己八卦几句的凌熙,唇角扬了扬,“学姐,林学姐没空过来了,之后如果忙不过来,可以请你来指导一下大一的学妹们吗?”
惯来波澜不惊的目光,这回少有地带了央求软意。凌熙自然是拍着胸脯满口答应,“多大点事?包在我身上。”
“谢谢学姐,你人真好。”
张迟余挽她的胳膊,姿态亲昵地贴上来。
季瑾年在一旁无意中瞥见两人的互动,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公休写生,刚好唐玥晚上也没有晚课要上。
吃过晚饭,又在图书馆里看了一会儿书,眼看着天色黯淡下来,唐玥在操场边停了车。
C大的这处校区一共有好几处操场,都属于校园跑打卡的范围内。
离教学区最近的这个操场是前几年新修的,占地阔大,旁边的球场和游泳馆同样一应俱全。
今晚是个晴夜,气温很舒服。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外圈多是在慢跑,内圈配速普遍很快。
唐玥取下手腕上的浅蓝发绳,简单扎了个马尾,又热了热身。随即从一旁的包里翻出一张校园卡,在角落的机器刷了一下,沿着外圈跑道匀速往前。
女生的一次校园跑才两千五百米,又始终都保持着慢速,对唐玥而言不算累,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完成一次打卡,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计时,比平时要慢一些。
又去刷了第二次的起始计时。唐玥才刚迈开几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玥玥。”
声音实在熟悉。
唐玥从不会认错季瑾年的声音。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即便操场气氛热闹,甚至正中央还有踢足球的两队学生和观众喝彩。
她依旧能从这些嘈杂纷乱的动静里,清晰辨别出独属于季瑾年的温润音色。
唐玥放缓步子,停下来回头,“姐姐?”
却见女人一副运动打扮,长发同样束在脑后,不像是路过的样子。
“姐姐?你今天是来操场运动吗?”唐玥纳闷,“平时不都是在健身房?”
“健身房这几天停业换新设备,我就过来操场了。”附近只有那一家女性健身房,季瑾年又不愿意去别的,只好来操场凑合两天。
她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唐玥正绕去角落机器上打卡,开口问,“大三不是不用打卡吗?”
唐玥摸了摸鼻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下午和社团里的学妹打了赌,她非说张会长在追凌熙学姐,赌约是我输了就帮她跑这周的两次校园跑。”
C大的大一和大二学生每周都要完成两次校园跑,虽然最低配速和快走差不多,但对不少人来说都很难熬。
唐玥自然是轻轻松松。
她平时就有运动的习惯,爽快应了学妹的赌约。反正也只两次,赢不赢都打算顺手帮人家打卡了。
只是她没想到,张迟余居然真的在追凌熙。
今天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学妹拽着她一起,偷偷将张迟余拉到一旁,兴致勃勃地低声八卦。
见会长眉眼一扬径直承认,然后央求她们帮着保密,唐玥先是错愕,又忙应下。
唐玥属实是没想到。
等到在脑海里将平时和两人的往来捋了捋,她这才品出点隐隐约约的异样。
她看了眼季瑾年,不知道该不该说打赌内容。
“不方便说吗?”
操场夜间的四周都打开了泛光灯,将女人的神色照得极清楚。唐玥见季瑾年弯着眉眼看过来,神色俨然很感兴趣。
唐玥犹豫着:“就是……和凌熙学姐有点关系,但不知道适不适合告诉你。”
她拿季瑾年当姐姐,但毕竟对方还是凌熙的导师。
跟导师八卦学生的感情生活……会不会太奇怪了一点?
季瑾年一扬眉,语气了然:“她和迟余吗?”
唐玥诧异,“姐姐你也知道这件事?”
季瑾年笑,“稍微留心一点就能注意到了。只是有些人可能天生在感情上缺根筋,一时半会瞧不出来别人的心思也很正常。”
这话明面上是在说凌熙,她的目光却似有若无觑着唐玥。
这么久了,小兔子也还没能觉察到她的心思,同样迟钝得很。
唐玥点点头,“或许当局者迷吧。”
当局者迷么?
季瑾年抿了抿唇,想起盛书柏隔三差五找她喝酒,总会信誓旦旦说唐玥一定对她有意思。
她原本是很不信的。
只是时间久了,难免心里也生出几分冀盼。
唐玥突然看不懂女人的目光了,定定地看着自己,似乎蕴了好几种道不明的情愫。
看得她…心口发烫,又禁不住呼吸压沉。
“还跑吗?”
也只是一瞬,季瑾年便换了个话题,视线恢复寻常。
唐玥点点头,“今天刚好有空,打算两次都打卡了,明天还得把校园卡还给她。”
季瑾年便站到她身侧,“一起吧。”
当年高中的时候,季瑾年带着唐玥锻炼身体。经常在晚自习开始之前,两人绕着市一高的操场跑几圈,就连唐玥慢跑时的摆臂幅度和频率也是她教的。如今几年过去,步调依旧和谐。
女人体态很好,束起的发尾在脑后轻晃,呼吸均匀,视线平视前方。
唐玥并不敢太明目张胆看她,只在转弯时悄悄落后在季瑾年身后半步,瞥见女人漂亮优越的肩颈线,忍不住多看两眼,再赶上来。
泛光灯立在操场四处,随着跑动,落下的影子位置也不相同。
身边就是喜欢的人,唐玥没办法像刚刚那样心无旁骛。表面上仍是直视前方的,余光却偷偷瞥着她们并肩的影子。
身量接近,步伐也同频。
怎么看怎么相衬。
念头才一晃,唐玥便在心里笑自己想得太白日做梦,不对,黑夜做梦。
定了定神,重新专注起来。
直到突然一阵喧闹迸开。是绿茵场的足球队,蓝色队服的女生们应当是赢了,远远看过去正围在一堆庆贺。
唐玥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瞥见季瑾年抬手扶耳机的动作,才知道她原来还戴着半边耳机,只是靠她的这侧摘了下来。
思绪又飘远一瞬。
她想,季瑾年开车和画画时的歌单这几年都没换过,不知道运动时候的歌单有没有变化。
并不是很冒昧的问题,唐玥也就顺口问了。
便见季瑾年放缓速度,递了另一只耳机到她手里,“听一听?”
歌单确实没变化。
至少五圈下来,淌进耳中的都是唐玥曾经听过的歌。
直到第六圈刚开始,出现一首新歌,是她没听过的英文歌。节奏不算快,不过鼓点倒是鲜明。
“姐姐,这歌叫什么名字?”
还没听几句,手环振了振,提示她已经跑到五公里。顺势停下来沿着外道慢走,唐玥转头问季瑾年。
女人瞥她一眼,言简意赅:“《OnceUponaTime》,无意中听到的,觉得还不错。”
从前。
唐玥低眉轻笑,“我也觉得很好听。”
心思一贯细腻又敏感,唐玥总会对和季瑾年有关的事情想上许多。
哪怕只是一首无足轻重的歌,她都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哪几句歌词让女人感同身受,这才有幸被加进常年不会变更的歌单里。
那么……又是和谁的从前呢。
她不敢问。
再次走到打卡机旁,刷卡完成第二次两千五百米。唐玥才要转身告辞,手腕却被人牵住。
更准确的形容,是被握住。
许是被夜风吹的,指腹并不如平时温热,准确无误地搭在她的手腕上。
“心率还没恢复,要不要再走一走?”
过了十多秒,季瑾年看着唐玥,淡声问。
目光里挑不出半分异样,像真的只是关心她的心跳有没有恢复平稳。
唐玥压着情绪,尽量自然地将手腕抽出来,“……好。”
刚刚跑完散步过来的那一会儿,她的心率其实降下来。只是被女人突兀牵上来,顿时难以自抑地加速,还偏偏被她感知地一清二楚。
唐玥想,还好是刚运动完,有很妥当的借口做遮掩。
如果是平时……
她不敢想,倘若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季瑾年靠近时却得知她的心跳快到一百好几十,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绕着最外沿又慢慢逛了一圈,方才的心跳也趋于平缓。
倒是没再被季瑾年握着测脉搏,顺理成章地交握,没有十指相扣,但也足够亲昵。
临离开操场时已经将近九点,夜星点点,风也更凉快了些。
季瑾年的车不在附近,唐玥便骑车载她过去。
路过游泳馆,刚好是晚间闭馆的时候,不少学生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电动车停在路边,等着面前一波学生穿过柏油路。
“想游泳了?”
季瑾年搂着她的腰,见小姑娘转头看向亮着外沿灯带的高大建筑,温声问她。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还不会游泳呢。”
唐玥连连摆手:“倒是想学,只是来了C大快三年,一直都没进过游泳馆半步。”
季瑾年扬了扬唇角。
身前人瞧不见她的神色,却能听见语气里的轻快意味。
“那要不要我教你?不过是要收学费的那种。”
第74章 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
轻飘飘的话顺着风落进耳中。
听完前半句,唐玥刚心动到想立即答应下来,却又听女人笑盈盈地补了后半句。语气缱绻,不像是在讨要什么正经学费,又偏偏叫人挑不出回问的角度。
唐玥清楚季瑾年对自己没心思,可这女人实在很坏,又在故意逗自己。
转念一想,姐姐妹妹的,逗一逗又怎么了?
以往…前几年的时候,季瑾年也时常爱逗她,最近重新恢复了以往的亲昵,她该暗暗庆幸才是。
唐玥闷了闷,问她,“那姐姐想要我交什么学费?”
她这个人,够不够?
这话甚至都没递到唇齿边,只在心口打了个转,就被唐玥匆匆忙忙按下去。
要是被她不经意说漏了嘴,麻烦可就大了。
季瑾年逗自己,和自己主动说出这种话,蕴意实在天差地别。
唐玥的声音不算大,前面有些吵,季瑾年听不太清楚。于是揽在唐玥腰上的指节稍动,很轻地扯了扯她的侧腰衣料,“玥玥,刚才说了什么?”
唐玥又重复了一遍。
季瑾年思考着拖长音调,“那就——教你学游泳,换结束后去我那里做饭,怎么样?”
怕唐玥拒绝,她还特意补充,“如果结束后有别的事情,也可以先存着。”
说是下厨,其实她也舍不得太辛苦唐玥。
两人这段时间也时常见面,下厨多是轮换着帮忙打下手。季瑾年无非是寻了个更正当的理由,想多和她私下里相处。
周五晚上,又是雷雨天。
在宿舍里做完小组作业,唐玥顺手点开软件的推送消息。
明天就要跟着季瑾年学游泳了,她对这方面其实一窍不通,怕在女人面前出糗,搜了不少相关新手注意事项。
和季瑾年预约的是上午场的游泳馆,人要少一些,前一晚消毒过也更干净。
又确认了一遍收拾好的包,眼看着时间不早,她心满意足准备上床。刚握上扶梯,手机却一连串振响。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给自己打电话呢?
唐玥眉头稍蹙,看见来电显示的刹那有些怔愣,按下接通键。
是季瑾年的电话。
电话接通,一句“姐姐”还没能说出口,就听见那边环境嘈杂,以及一道沉稳的女声顺着听筒递出:
“您好,这里是市一急诊科,季瑾年因车祸送来我院急诊科抢救,请问您是否为病人家属?”
“是,我是她妹妹。”
唐玥脱口而出。
话音才落下,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什么实际身份。
唐玥才要解释,就听见那头的护士又道:“好的,现在因为病情紧急向家属进行通知,您需要尽快赶到医院进行配合抢救,请问方便赶来吗?”
“方便,我立刻来。”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晃过,唐玥握着手机的指尖发颤,脑海一片空白。
来不及收拾别的,叫完网约车,匆匆抓了手机和雨伞就往楼下赶。
她跑得极快,平素沉稳的性子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几乎是一步两三个台阶往下跨步。
从傍晚就开始下雨,这会儿楼梯上和一楼大厅里都积了不少鞋底带进来的水迹,不留神就容易滑倒。唐玥却顾不上这些,赶在门禁前两分钟冲了出去。
伞面前撑在身前,发现迎面刮的风成了阻力,当即也没管淋不淋湿,收了伞往校门外赶。
车恰好到了,司机是个中年女人,见她满身雨水,特意拿了纸巾盒递到后排。
“谢谢,麻烦您快一点。”
顿了顿,唐玥又补充,“雨天路滑,尽量保证安全。”
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并不好分辨,嗓子却哑得明显。
司机看到终点地址,也猜出她这样反应的缘由,安慰道:“我开这么多年了,一定尽快给你送去。小妹别慌,市一都是好医生,肯定会没事的,先擦擦身上的雨。”
眼眶又是一酸。
唐玥低头,纸巾才按在眼角就湿了大片。
刮雨器速度很快,两旁的车窗更是被接连不断的雨滴模糊到看不清街景。
只有远处隐隐几道雷声。
唐玥倚靠着接近车门的方向,手机握在怀里,慢慢收紧着蜷紧身体-
眼睫颤了颤,无影灯实在晃眼,将本就疼痛欲裂的头晃得更晕眩几分。
“医生……”
定了定神,才看清面前是几位白大褂。耳鸣稍微缓解几分,季瑾年缓着声开口。
她最后的记忆,是迎面撞上一辆没开灯的逆行车辆。所幸雨天夜晚,车速都不算太快。
再一睁眼,就到了手术室里。
跟车交警等到酒精检测的报告出来,不久前已经离开。当中那位最年长的女医生开了口:“别担心,已经联系过家属了,你妹妹待会就能赶到医院。”
家属?妹妹?
思绪迟滞了几秒,紧接着季瑾年顾不得身上疼痛,匆忙拉住医生的袖边:“医生,能不能只联系我朋友来?我妹妹她……她年纪小,我怕她来医院会害怕。”
女医生语气稍有迟疑:“可以,但家属那边也会赶来,我们已经通知过了。”
轻微脑震荡后的第一次清醒持续时间不长。季瑾年报了盛书柏的手机号,还想说什么,却思维一沉,又陷入昏迷当中。
唐玥匆匆赶到医院,在分诊台问了情况,护士将她领到抢救室门口。
一位年轻医生出来,见唐玥年纪小,又哭得眼眶发红,语气都不由温和了一些,“经过初步检查,患者额头和躯干受了轻伤,只是因为脑部受到撞击,目前仍处于昏迷当中。”
“我们已经联系脑外科过来进行了会诊,患者是车祸导致的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同时家属这边需要陪护。”
她放缓语气,确认唐玥目前能听得进自己的话,又宽慰几句,这才重新回到抢救室里。
抢救室外是有椅子的。
唐玥却没坐上去,就着刚刚和医生交谈的位置,往后靠了靠,背抵在墙上。
医院的温度向来很低,冷白的墙体同样凉得人心底发寒。
淋湿的衣服紧贴在后背上,墙面的冷气又浸进来,凉得唐玥几乎要站不稳。
“小唐。”
盛书柏从拐弯处过来,才一张望,就看到倚在墙边,几乎要滑坐下去的唐玥。
她赶过来:“情况怎么样了,医生有说吗?”
唐玥点头,喉头动了动,说出口的嗓音暗涩,“脑震荡,要先观察一两周,没什么问题再出院。”
盛书柏安慰她,“阿瑾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是从酒吧赶来的,这会儿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多,见唐玥身上同样淋湿,指了指另一边,“我去打个电话,待会就来。”
唐玥颔首。
刚刚被盛书柏提溜过来,她才顺着椅子坐下。
也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腿软到几乎挪不动步子。
等了不知道多久。
期间唐玥没心思看手机,数着斜对角来来往往的身影,目光也只是虚落过去。盛书柏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她是接到护士的电话来的,没说太清楚,只说病患担心妹妹一个人害怕。盛书柏知道唐玥年纪小,一个人在抢救室外等着,想来确实会害怕得厉害。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她立刻迎上去。
“别担心,观察静养就好。”
依旧是刚刚那位医生,摘下口罩安慰她。
盛书柏恰好出去拿什么东西,说过一会儿就赶回来。唐玥给她发了病房号,放下手机,这才忍下心口惶然,仔细看向女人此时的模样。
安静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阖,唇上失了血色。
额头上方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白色的无菌胶贴几乎占了左边额头的全部位置,将本就苍白的面色衬得更虚弱。
唐玥不清楚季瑾年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口,单单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就已经让她忍不住心口揪疼。
余光瞥见护士刚刚交给自己的随身物品,被她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提包,手机,以及随身佩戴的饰品。
项链安静躺在柜面上。
那是一枚祥云锁模样的和田玉,她送给她的。
唐玥颤着指尖碰上去,握在掌心,贴在接近心口的位置。指尖抵着掌心,压得皮肉也凹进去。
直到体温将它蕴成同样的温度,门外骨碌碌的推车声路过,唐玥才反应过来,将它妥帖放回去。
“姐姐。”唐玥低声呢喃,视线一寸不离地落在女人身上。
她怕打扰到她,却又忍不住……想叫一叫她。
被从车里抬出来,到担架被推进救护车的那一会儿,恰好是雨势最大的时候。女人两鬓的发丝仍湿着,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
唐玥探出指尖,想替季瑾年将发梢捋一捋。指尖碰向鬓边,临触碰上的前一秒,却又习惯性地想收回手。
她不敢碰她。
怕把她碰疼了,更怕……倘若一碰到,眼前人就会如夏夜海边浪涛打起的泡沫一般,刹那破碎。
只留下一个空荡的黯淡梦境给她。
就像她过往十多年,被无数次囚在雷声雨天里的梦魇一样。
是真的……还是,只是她在做梦?
唐玥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泛开的泪花将视线照得模糊。两眼微阖,强忍着的泪水蓄攒已久,沿着脸颊滚落。
恰好有一滴落在女人的手背上,她并没发觉。
指尖动了动,季瑾年慢慢睁开眼,就看见面前一道身影,恰好是她……最怕赶过来的人。
“玥玥,抱歉。”
季瑾年忍着眩痛开口,拉住唐玥的衣袖,将人拉得离她近了点。
见到女人清醒,唐玥忙抬手擦了擦眼泪,哑着声音问:“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抬手要按铃,却被季瑾年止住动作。
季瑾年强撑着坐直身子,抬手拥住哭花了脸的小姑娘,指腹温热,一点点擦拭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女人语气歉疚,“别担心,我没事的。”
她不想让唐玥来的。
偏偏是雷雨天,让小姑娘又替自己担惊受怕了一回。
往前靠了靠,她挨在唐玥的颈窝处,声音很轻,带着初醒的沙哑:
“玥玥,别怕。”
第75章 已经是她面料最多的一件睡裙。
话音落下,唐玥还没来得及反应。
盛书柏恰好拎着大包小包推开病房门,动作没顾及,动静也不小。
猝不及防见到抱在一起的两人,她动作一僵。又见两人齐齐看向自己,其中好友更是目光幽幽。
她默默撤回刚迈进来的步子,将门重新带上。
“书柏。”季瑾年叫她。
盛书柏赔着笑重新打开门,“那个…我刚突然发现还漏了点东西没取,换洗衣服和日用品什么的都在这里,你们先用着。”
她将大包小包放在门边,一转眼没了人影。
唐玥有些不自在,试图从女人怀抱里挣开,可季瑾年抱得实在紧。她又怕伤着她,只好回拥过去。
方才被打断的氛围似乎又重新围拢回来。
“我知道的,姐姐。”
唐玥略低下头,下颌与脸颊贴在女人柔软的发丝上。
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在歉疚什么。
只是许多话沉积了太多年,哪怕早已经陈旧,也没办法坦然到释怀。
又或许她这辈子都没办法释怀。
唐玥如今并不强求。她蹭了蹭季瑾年的发顶,换一种方式,向女人表达自己的状况无虞。
安抚过彼此,按铃叫来医生,检查后确认没什么问题。
“后遗症可能有头晕、呕吐、注意力不集中,或者睡眠障碍之类的,都归属正常范围,一两周后症状会逐渐消失。”
“……以及病人这段时间要尽量多卧床休息,避免情绪波动和受到噪音干扰。同时减少脑力劳动,像读书看报、看电视这些都要暂且缓一缓。”
唐玥问得很细致,拿出备忘录逐条记录下来。
听到医生说的那句“尽量卧床休息”时,她忍不住轻横了季瑾年一眼。
女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唐玥身上,似乎片刻都舍不得挪开。被小姑娘瞪了也不恼,季瑾年只是抿唇笑了笑,一副讨饶的好脾气模样。
连声道谢后送医生离开,唐玥这才有空去看盛书柏送来的那堆东西。
衣服有好几套,分别就着她们两人的尺码买的,再到日用品一应俱全,就连贴身衣物也买了一次性的。
住的是单人病房,旁边的陪护床离病床有点距离。
唐玥将东西收拾出来逐一归置,季瑾年下意识想起来帮忙,才有要坐起身的趋势,就被小姑娘按回去。
“姐姐。”
唐玥语气压沉,“乖一点,好不好?”
第一次见小姑娘这样严肃的神色表情,季瑾年倒不觉得她在凶自己,反而忍俊不禁:“好,都听玥玥的。”
女人余光一瞥,恰好看见病房门的观察窗外晃过去一颗脑袋,于是好整以暇看过去。
盛书柏又往里看了一眼,怕自己打扰两人你侬我侬,这回却和好友对视了个正着。
她面色如常地推开门,不露半点偷看被发觉的尴尬:“我在楼下买了点宵夜,要不要吃一点?”
大半夜赶过来,这会儿已经凌晨一点多,消耗不小。
几人都没什么困意,盛书柏买了三碗汤面来,特意要了一碗清淡的。
“玥玥,多吃一点,今晚麻烦你了。”
季瑾年将碗里的那只荷包蛋夹给她,见小姑娘要拒绝,她又道:“我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饱了。”
盛书柏简直没眼看,闷头咬开自己那只荷包蛋。
酥而不焦,煎得恰到好处。
只可惜是单面溏心,单身狗的单。
吃过面条,见陪护床只有一张,已经摆上了唐玥的物品。盛书柏将刚买的两套手机充电器放在桌上,又收拾了垃圾,“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联系。”
季瑾年颔首:“书柏,今晚多谢你。”
盛书柏一摆手:“咱俩什么关系,哪里用得着客气这些。”
临出门前,步子微顿,她又扭头看向唐玥,眉梢扬了扬:“小唐,阿瑾可就交给你了。”
唐玥一愣:“好、好,我会的。”
季瑾年睨了好友一眼。
刚刚吃了几口汤面,又被小姑娘勒令着重新躺回病床上,这一记眼刀的威慑力并不高。
盛书柏笑盈盈朝她眨眼,转身离开。
折腾到将近半夜两点,终于熄灯准备休息。
唐玥惦记着季瑾年的状况,躺在床上也不曾睡得安稳。医院环境陌生,原本唐玥是平躺着睡的,又动了动,换成侧对着女人的方向。
视线逐渐适应了眼前的昏暗,隐约可见季瑾年掩在被子下的轮廓曲线。
“玥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瑾年轻声叫她。
声音很轻,几乎要和病房里的黑暗融为一体,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到。困意刚探了个头,顿时被唐玥按回去,她立刻清醒,“姐姐,怎么了?”
同样是压着嗓子说话,她不确定是不是季瑾年在梦里叫她。
显然不是,因为季瑾年又开了口,带着些歉意,“抱歉,我以为你已经休息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以为自己睡着了,那……为什么又要叫她的名字?
念头只晃了一瞬就被唐玥暂且丢开,她问女人:“姐姐是头痛吗?或者只是睡不着?”
唐玥记得先前医生提过,轻微脑震荡是会有失眠症状。
季瑾年顿了顿,“只是失眠,别担心。”
“那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也许是思绪沾染了困意,唐玥开口时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如果季瑾年睡不着,她可以陪她聊一聊天,等到困了再休息。
却不想这话实在太招人误会。
话音落下不久,唐玥还纳闷季瑾年怎么没有回应,便听见窸窸窣窣的被子挪动声。
紧接着是女人语气平静的一句邀请:“好,你过来吧。”
唐玥:“……?”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刚话里的意味,唐玥才要解释,又听见季瑾年声音疑惑:“还是——你想让我过去?”
“…你别动,我过去就好。”
唐玥掀开被子,踩着拖鞋来到女人床边。
季瑾年让了半张床的位置给她,被子也已经被掀开。唐玥踟蹰着,就着隐约轮廓,膝盖跪在床沿迟迟未动。她清楚病床的尺寸,一个人睡都不算宽敞,更何况……她们两人挤一晚呢?
“玥玥?”
见小姑娘一动不动的,季瑾年又叫了她一次。
唐玥迟疑:“姐姐,我会不会挤到你?你才受过伤——”
季瑾年又往那边让了让:“只是额头碰了一下,身上没什么大碍,没关系的。”
她又丢出一句,“也许是睡在陌生环境不太适应的原因,要是身边有熟悉的人,大概失眠也会好一些。”
唐玥当即掀开被子躺进去。
一躺就又后悔了。
病床太窄,她和季瑾年并肩躺下,身体不得不挨在一起。
隔着各自的睡衣,或者说,隔着她的睡裙和季瑾年的病号服,体温依旧格外明显。
唐玥平躺着,又试图往一旁让些位置,让女人睡得更舒服些。不想才一动,温热的小臂就搭上来,径直将她揽住。
“玥玥,小心掉下去。”
季瑾年声音很低,带着即将入睡的困倦迷蒙,比平时的温润多出几分哑沉。
却同样好听。
唐玥轻嗯了声。就着女人的力道,她下意识翻身成平时习惯的侧躺姿势,不想一抬眼,恰好对上季瑾年的视线。
病房里光线黯淡,清亮的瞳色却分外清晰。
离得实在太近了些,容颜也在面前放大几分,本该模糊的神色变得同样近在咫尺。
唐玥略低下头,不敢再和她对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她的唇,快要碰到季瑾年的脸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来,季瑾年似乎并没有觉得距离太近,反而勾起一缕唐玥落在枕上的发丝,往鼻尖前递了递。
“姐姐?”唐玥不知所措。
单人病床,当然只有一只枕头。季瑾年让了位置给她,同样将半只枕头的位置空出来。
不过两人都是长发,临躺下前唐玥拢了拢发梢,却依旧有少许散开在洁软的枕面上。长直乌发与女人微卷的栗黑发丝几缕交叠在一处,暗色里看不分明,她也并不知道。
这会儿季瑾年特意勾了她的发梢,唐玥还以为女人看不清找错了。
却发*觉季瑾年力道并不重,动作也很轻,像是早知道那一缕是她的,生怕扯痛了自己。
“医院味道闻着不舒服,你身上比较好闻。”
季瑾年放下她的发梢,还顺手替唐玥捋了捋,声音比起往日的温润沉稳,多掺了一丝并不遮掩的示软。
听得唐玥心口也发软。住院的病人状态脆弱一些,或者想身边有人陪着很好理解,这下子也不觉得女人的亲近有哪里不寻常。
她…既然拿她当妹妹看,妹妹照顾受了伤的姐姐,这很成体统。
她轻声问:“那我……抱一抱你?靠近一点,会不会好受些。”
话音才落,柔软的曲线就已经贴过来:“会。”
唐玥便没再动,任由女人弓着身子埋在她的颈窝附近。
当时季瑾年还没从昏迷里醒来,睡裙是盛书柏从自己的衣柜里取来了没穿过的,类型和她平时的穿衣风格很像。
哪怕盛书柏特意强调,说已经是她面料最多的一件睡裙,让唐玥暂且凑合一晚。
可穿上才发现,锁骨敞了一大片在空气中。
此刻女人的脸颊靠上来,呼吸也拂过那一小块肌肤,又酥又痒。
揽着腰身的指尖动了动,唐玥忍下想要蜷紧的下意识反应,微阖着眼,“晚安,姐姐。”
“晚安。”
闷闷的一道声音递进耳中,许是季瑾年起了困意,在她身前蹭了蹭,很快呼吸绵长。
时间太晚,至少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远超了唐玥平时休息的时间,甚至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该起床了才是。好在明天周末,除却早上医生查房,她们还能休息很久。
只是,倘若查房的医生看见她们睡在一张床上……
她要怎么解释?
第76章 带入“喜欢的人”的假设中。
一夜安稳。
季瑾年的症状并不严重,只在临睡前有些晕眩头疼,抱上唐玥的腰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者小姑娘身上的浅香当真起了效用。她很快就睡着了,整夜无梦。
直到早晨医生查房时敲门进来,季瑾年还没清醒,下意识往身边摸了摸,却只碰到一片空荡。
她忙睁开眼,面前是几位白大褂医生。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的,安静站在一旁,生怕挡着医生给自己检查。
简单问过情况,医生又叮嘱几句注意事项,唐玥才凑过来,眉头蹙起:“姐姐,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刚刚听医生说了,车祸后的脑震荡,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头疼。
实在捱不住,也可以吃一点镇痛剂。
唐玥睡觉不算沉,却一整晚都没感觉到季瑾年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