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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己会喜欢上,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回到C市的第三天。

唐玥终于确定,季瑾年对她的态度变得很不对劲。

当她打着去找岁岁玩的名义,在公寓吃过晚饭,季瑾年轻描淡写地说待会要出一趟门,今晚可能不回来休息。

唐玥自然也没了留宿的借口。

季瑾年将她送到宿舍楼下,转身离开。

“姐姐,晚上开车注意安全。”唐玥叫住女人。

季瑾年颔首,面色平淡:“你也早点休息。”

没朝她笑,没叫她玥玥。

也……没牵手。

唐玥目送季瑾年的背影离开。

这几天她们都有见面。可季瑾年的左手总会拎着包,要么就是握着手机,不着痕迹地占据了平时和她牵手的位置。

连简单的交握都没机会,更遑论十指相扣。

唐玥站着没动。

晚春近夏,校内树木又多。

路灯罩旁时不时掠过几只细小的飞虫,盘旋着不断飞绕。

C市气候湿热,今晚又没什么风。唐玥仰头看了看阴云遮蔽的天空,心口少有地浮起几缕浮闷。

几天前的旅游仿佛近在眼前。她带回来的那几幅画,新买的画框都还在快递派送的路上。

明明不是做梦……

明明,那几天旅游途中,真切感觉到了季瑾年对她循序渐进的亲昵。

盼了好几年的曙光才刚形成云梯的雏形,唐玥还没来得及去攀上枝头,试图折下那抹可望不可及的明月。

暗自雀跃地踏上几步,刹那彩云易散,琉璃乍破。

脚下一空,被狠狠摔回硬实的地面,整个人不知所措起来。

四指蜷进掌心里,抵了抵细嫩的皮肉。

指甲修得圆润,并不痛。

她只是在想……当时,季瑾年愿意和她十指相扣,是为什么?-

白江酒馆。

季瑾年推开暗色的玻璃门时,看见盛书柏正靠在吧台边,将对面调酒的年轻女生逗得花枝乱颤。

“书柏。”季瑾年叫她。

盛书柏回头,朝她扬了扬手里的酒,“想喝点什么?今晚我请。”

季瑾年笑了下,走过来:“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转头对调酒师说:“和她一样就好,谢谢。”

今天是周中,人不算多。

找了个还算角落的位置,季瑾年放下拎包。

一杯酒才抿了几口。还没过十分钟,她数着过来朝盛书柏打招呼的第四个女生,语气调侃:“盛教授真是一如既往地广结善缘。”

“有两位可不是奔着我来的。”

盛书柏笑眯眯的,“前脚打完招呼刚走,转头就给我发了消息,问你是不是单身,都已经帮你回拒了哦。”

两人模样都出挑。一人温雅,另一位妩媚,哪怕坐在角落里也招眼得很。

季瑾年穿的偏偏又是白衬衫,被酒吧旖旎的光线一衬,显出似有若无的清冷气度。喜欢这款的自然按捺不住,借着和盛书柏寒暄的名义,来她面前晃一圈。

“下次可以说我出家了,明天剃度。”

季瑾年垂下眼,指腹蹭过酒杯外壁平滑的纹路。

盛书柏被她逗得一乐,“阿瑾,你真就一直不打算谈吗?大好年华,浪费了多可惜,还不如学一学我——万花丛中过。”

季瑾年瞥她,“也没见你真和谁有过什么。”

当年两人还在读大学。盛书柏喝醉打错电话,她本着同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半夜将人从酒吧捞出来。熟悉之后,季瑾年也就逐渐清楚了她的德行。

隔三差五来一趟酒吧,张口就来撩上一两句,对哪个女生都一副关怀备至的体贴模样。

一双狐狸眼看谁都含情,偏偏不和任何人有什么实际接触。

这些年里,身边大多数朋友陆陆续续成家,或者有了伴侣,偏偏她们两个单到今天。骨子里如出一辙的不问情爱,也做了这么多年至交。

“哎,这不是……”

盛书柏摸了摸鼻子,“聊聊天可以,真要有什么,还是没遇到心动的。”

感觉这种东西,玄之又玄,虚无缥缈。

季瑾年轻嗯了一声。

她也明白。

就像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小了足足十岁的,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旅游那几天太过放松,季瑾年连两人的年岁差距都没来得及多考虑,就被那条无意中看到的消息彻底搅乱了心思。

她清楚,自己对唐玥有感觉。

但……她不能。

至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和小姑娘亲近。

回到C市的当天,她读完了唐玥写的那些文字,看看停停,逐字逐句。

实在睡不着,半夜进书房整理这些年的画稿。

少部分只打了草线,也有一些是半成品,更多压在积年的画稿下面,躺在某只木箱最底部。季瑾年一幅幅翻看归拢,时间过得不知不觉。

直到又翻过一幅旧画,指尖倏然顿住。

是一幅她曾经临摹的油画,米开朗基罗的《逐出伊甸园》。

目光落在中间那棵树上盘桓的人身蛇尾,季瑾年的呼吸也滞了滞,压得透不过气。

手腕一颤,于是将那幅画重新压下去,不敢再看。

她想,当年那些不自知的亲昵举动,又怎么不算是引诱着懵懂不经事的小孩,将依恋倾注到自己身上,才会让唐玥生出那些太早熟的荒唐心思。

视线再往角落一扫。

落款日期,恰好是三年前。

抿下一口酒,盛书柏眯了眯眼,“阿瑾,你不对劲。”

实在少见好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或者更准确些来说,魂不守舍。

念头一转,意识到刚才她们两人提的都是感情话题,盛书柏顿时来了兴致。

连问几句,季瑾年只是摇头,“在想一些事情,等想明白就好了。”

这是她和唐玥的私事。

小姑娘小心翼翼瞒了那么多年的心思,哪怕自己是当事人之一,但擅自讲给别人听,也太不尊重她了。

季瑾年不愿多说,盛书柏索性也不再问,转而挑了个新话头:“听说你申请了今年的公派访问,去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一年吧。”

盛书柏咋舌:“这么长?”

她是实打实的中国胃,去年的访问只待了三个月,回来后大大小小菜系的馆子都下了一遍。

季瑾年弯了弯眼,“不过我今早刚交的申请材料,你倒是消息灵通。”

“还不是……那谁。”

盛书柏语气含糊,“你这不是要去访问,下一届硕士招生名额又分了分,那谁……下学年比我多招个学生,到时候有她忙的。”

季瑾年了然。

盛书柏语焉不详的那位容教授也是美院的,和好友一向水火不容。

季瑾年当初还好奇过,两人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段什么,险些没给盛书柏气得半夜拍门来澄清。

只说八字不合,看着容亦就眼烦心烦。

季瑾年喝了口酒,笑笑没说话。

这些年听多了好友私下里提起容教授就没个好脸色,那些陈年旧事都离得太远,她也不好评价两人间的恩怨纠葛。

“算了,不提她。”盛书柏拧着眉头,摆摆手又要了杯酒。

她想起什么,朝季瑾年促狭笑了下,“阿瑾,你是去L国吧?说不准就邂逅哪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人,异国他乡坠入爱河——”

话头被对面截下,“不会。”

季瑾年神色淡淡,语气笃定得很。

平时盛书柏没少拿她开玩笑,她也只任着好友打趣。

今天却觉得不太自在。

手腕压在桌面边沿,指尖似有若无叩着轻响。

过了一会,季瑾年才慢慢说,“不喜欢金发碧眼的类型。”-

再次见到季瑾年,是半个月后,季瑛的生日这天。

一早就在群里给老人家发了祝福,和季瑾年的文字一上一下,占去屏幕里一多半的位置。

唐玥垂下眼。

这些天,她清楚季瑾年在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

不只是找了各种理由婉拒见面,以及私下里聊天时,回复透着似有若无的疏离。

每天赶着季瑛在群里发天气预报时,唐玥守着手机,等季瑾年回复,立刻跟上去一条。然后点开私聊的对话框,再发一遍“早安”。

吃了什么,几点下课,岁岁乖不乖。

聊来聊去也只有这些话题。

唐玥才意识到,如果季瑾年不和她主动分享生活,她们能重叠的部分其实很少。

甚至……共同语言都寥寥无几。

唐玥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季瑾年一时接受不了,她可以等。

再等个一年、两年、三年,她都没问题。

她才不到二*十岁,还有很久的时间可以慢慢来,等到她成长为能够被倚靠的大人,等到季瑾年愿意接受她。

只要季瑾年别不理她。

别……不要她。

拎着买好的按摩仪,唐玥来到季瑛的住处,季瑾年已经先到了。

女人朝她轻轻一颔首,寒暄几句,又转身进厨房里准备晚饭。

唐玥也跟进来帮忙。

今天寿星最大,两人哄着季瑛坐在沙发上看戏曲,别的都由她们来准备。

怕季瑛担心,两人默契地在老人家面前维持着还算融洽的氛围。

咿咿呀呀的京剧声透过玻璃隔门,从客厅里传进来动静不小,衬得厨房里格外沉默。

一人备菜,一人翻炒。

只偶尔交流几句,动作却默契得不像话。

倒计时滴滴响了几声,唐玥掀开蒸锅。雾气飘飘袅袅地散开,粉蒸肉炖得软烂,适合老人家的牙口。

唐玥在这边下厨的次数很少,左右张望着没找到隔热布。她抿了抿唇,才端起瓷碟边沿,指尖烫得她差点拿不稳。

“嘶——”

忍着烫将瓷碟放在一旁的台面上,唐玥掐了掐指尖,试图用刺痛压下烫到的痛意。

手腕却突然被人捏住,牵着带到水龙头下方。

季瑾年垂下眼看着连贯的水流,淡声道:“冲两分钟,待会别端菜了,我来就好。”

“好……麻烦姐姐了。”唐玥瞥向自己的手腕,体温似乎还有余留。

一顿饭下来,表面言笑晏晏一团和谐。

季瑾年不时会聊一些学校里的事情,唐玥很少开口,基本都在安静看着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想再多看一看对方。

就好像…之后没这个机会了一样。

直到她们并肩告辞。

夜色已深,季瑾年送唐玥到宿舍楼下,转身准备离开。

“姐姐,你…都没跟我说晚安。”

被女人冷落这么一段时间,喝了小半杯季瑛酿的葡萄酒,压在心口的不甘终于透出一星半点。

眼眸晃着湿漉漉的水润,唐玥扯着季瑾年的衣摆。

季瑾年没回头。

声音很轻,压着晦涩的意味,一字一句地落进唐玥耳中。

“我看到了你写的那些文字,全部。”

没有铺垫,话题来得突然。

朦胧醉意刹那消散干净。

唐玥僵愣,一颗心如坠冰窟。

第52章 她不敢再自作多情些什么。

六月底,热夏。

临行前一晚。

季瑾年约了盛书柏小酌,没去外面的酒馆,就在公寓里。

盛书柏靠着沙发,语气感叹看向她:“阿瑾,你这么早就走,这真是要待满一年才回来。”

说是一年访学,更多时候七月底,或者八月份再去也来得及,季瑾年却特意要了七月初的推荐信。

岁岁在脚边转悠。

季瑛去了国外复查,还要一段时间才回。玩具和猫粮猫砂都被打包得七七八八,盛书柏明天带岁岁去自己的住处,暂时帮她照顾一段时间。

收到季瑾年截图过来的航班信息,再确认了遍时间。

盛书柏明天负责开季瑾年的车,送她去机场,再将车开回来。

她顺口问,“对了,小唐到时候来送你吗?”

季瑾年垂眼,摇了摇头。

她还没告诉唐玥。

或者说,她一直不知道怎么告诉唐玥,自己要去L国访问一年的事情。

阿婆生日那晚,在宿舍楼下,她的话说得很重。

她将少女当年的青涩心事,统统划归到对依恋和爱慕的混淆,得出那些心动并不作数的结论。

她说:“抱歉,是我当时没把握好相处的分寸,让你还不成熟的时候,误以为自己生出了那些心思。”

她说:“唐玥,我们都该冷静一段时间。”

她听见唐玥从错愕,到开口试图解释些什么,最后沉默下来。

季瑾年始终没有回头。

感觉到攥住的衣摆被轻轻松开,于是离开。

过去一个月,唐玥没再联系她,她也没发消息过去。

越冷静,季瑾年就越想逃避。

过往和唐玥的每次牵手,每个拥抱,每分每秒的相处,她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回忆在思绪里浮沉,她挣不开,也逃不脱。

画面里,小姑娘的模样还很青涩。是当年她们刚认识的样子,怯生生的乖巧,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钦仰,又慢慢转变成……爱慕。

时刻提醒着季瑾年,这几年里,她究竟有多失职。

才会引得不过刚满十六岁的小孩对她动了心思,还浑然不知,自以为是个多体贴的师长姐姐。

如果唐玥对她的感情,是始于那样的年纪……

从一开始,就是歧途。

那不是喜欢。

她不希望唐玥因为年少懵懂的滤镜,误会了或许本该是孺慕的心意。

季瑾年想,小姑娘年纪还那么小。

哪怕被自己伤了一回,以后也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对于恋人的喜欢。

杯中的酒波荡了荡。

季瑾年沉默着,不知道要怎么和好友解释。

盛书柏却没多想,玩笑道:“小孩要上课是吧?没事,我连夜给你定个横幅,保准让季大教授风风光光地一路顺风。”

季瑾年牵起一抹笑,“麻烦替我多关照她。”

“当然。”

盛书柏应下来:“怎么说小唐也叫了我这么久姐姐,我平时会多关照的。”

这话太耳熟,季瑾年眸光轻晃,出起神来。

等送走盛书柏,她转身进了次卧。

除了开门让扫地机器人清扫灰尘,以及几次找家政清扫保洁之外,季瑾年已经很久没进来,也不敢进这间房间。

过去的大半年里,唐玥偶尔会来住一晚。次卧默认归属于小姑娘,季瑾年给了她随意布置的自由。

目光一寸寸挪移。

桌上摆着上次没看完的五代史,兔子款式的书签从书页边沿露出一角。床头柜上的台灯是她们一起选的,可以调好几档护眼模式。

季瑾年又推开衣柜门。

横板隔档上安安静静摆着兔子玩偶系列的其中之一。

先前唐玥时不时会过来住一晚,便特意带了一只过来,说不抱着它会睡不着。

几套长短款睡衣挂在下方,还备了两套日常外穿的衣服,都已经很久没人穿过。上次保洁阿姨来时,季瑾年叮嘱她套上了防尘袋。

夏季的睡衣还崭新着,只过了一遍水洗。

是去年冬天买的。那时候她说干脆一次性买齐,等之后唐玥夏天过来住,就不用特意再买一次。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她们的联系就这样,突兀暂停在气温炎热之前。

季瑾年关上次卧的门,不知不觉转进了书房。

等手机振了振的动静传过来,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书桌对面的墙看了很久。

季瑾年眉眼微敛。

将最中间的那幅画摘了下来-

早上,十点过三分。

期末考已经结束,唐玥今天没什么安排。

刚到图书馆,她站在四层社科区的书架前仰头,准备挑本闲书打发时间。

手机震了震,是一条短信提示,显示快递包裹抵达西区。

她顿了下,顺手抽出书脊名字还算感兴趣的两本,去一楼自助借阅,打算先回宿舍区。

快递是一套真丝睡衣,她送给季瑾年的生日礼物之一。她有点等不及,想先看一看。

季瑾年的生日在下周,六月二十七日。

原本唐玥以为,这是她和季瑾年认识以来,能陪对方过的第一次生日。

她很早就想好了要送给季瑾年什么礼物。

睡衣是旅游途中下单的,听季瑾年顺口说想换新的睡衣,唐玥选了套藏青色,袖口内侧定制同色的生日刺绣。

还准备了一瓶女人爱用的LeLabo香水,檀香Santal33。以及她去陶艺店亲手烧制的一只花瓶,款式简约,瓶身绘着花体的6.27。

只是这些天里她们一直没再联系,唐玥不知道还该不该送,也怕季瑾年不愿见她。

如果是生日当天送到对方面前,会不会破坏她过生日的心情?

紧赶慢赶,睡衣在生日前一周寄到。

唐玥想,等她把它们都包装好,提前几天放在门外,或者玄关的位置就好。

这样季瑾年也不必见到她,不必……让女人扫了庆祝生日的兴致。

唐玥从图书馆出来,台阶刚刚下到一半,却收到盛书柏的电话。

“盛老师?”

唐玥开口,“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和盛书柏见面次数不多,基本都是和季瑾年待在一起时才会遇见。

盛书柏语气有些抱歉,“小唐妹妹,你今天忙吗?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中午喂不了岁岁,得晚上才能接它走。”

风声吹过耳边,唐玥愣了下,“什么?”

她问:“接岁岁走?去哪里?”

心跳停顿一拍,不太好的预感弥漫开来。

盛书柏没意识到她语气里的诧异,“阿瑾让我先帮忙养一段时间,等季阿婆回来再送过去。”

“……她呢?”唐玥惴惴不安。

天气阴郁。

图书馆前广场空旷,毫无遮挡的劲风吹过来,吹得她心口发冷。

盛书柏才觉出不对劲,语气迟疑:“阿瑾是今早的飞机,没告诉你吗?”

飞机?

骑车回宿舍区的路上,唐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仅仅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沿着柏油路一路碾过,车速拧到最大。

她不明白。

季瑾年要她冷静,要她不联系,她明明都做到了。

甚至按捺下思念,刻意避开女人可能出现在教学区的时候,怕季瑾年无意中看到自己,以为她还在纠缠不放。

那晚的那些话,唐玥枕着几十个夜,反复琢磨过很多次。

女人说的那些,她句句都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季瑾年不会信她的话。

唐玥想,季瑾年是对她心动的。

如果对方要冷静,她大可以再等等,她可以用时间证明。证明这份喜欢生根于懵懂,但在弥久的上千个日夜里一寸寸笃定。

她成年了,分得清什么是喜欢。

只要季瑾年冷静之后,还愿意再见她。

这些话,她都想说给她听。

可是一个多月杳无音信,反而得到女人出国访问一年的消息,甚至还是从别人口中。

不告而别。

这就是季瑾年冷静后的回答,是吗?

满心期待的快递早已经顾不得了。

唐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骑回宿舍区,停在公寓楼旁。

才走进门厅,阴沉的天空劈开一道闪电。

紧跟着哗啦一声,一场天气预报之外的瓢泼大雨突然而至。

她站在1204的门外,揣着一下下撞得心悸的心跳,食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锁开了。

季瑾年没删她的指纹。

唐玥推开门,环顾四周。

一晃已经一个月没来过这里,可每一处陈设布置都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她熟悉的那副样子。

处处拾掇得干净,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若不是几处花瓶里的花都不见了踪影,昭示着主人离开的事实。唐玥甚至觉得,或许下一秒,季瑾年就会从主卧或者书房推门出来,笑吟吟地叫她“玥玥。”

不,不对。

书房里传来一声猫叫,唐玥回过神,无力地松开攥紧的手,车钥匙掉在地上,响声清脆。

不会了。

大概,季瑾年……不会再对她笑得那么温柔了。

天色暗沉,唐玥按开客厅的灯。

她环顾一圈,走进书房里,见小家伙正跳到书桌上趴窝,依旧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唐玥转过身,却对上空了一片的墙面。

墙上刺白的空缺晃得眼痛。

她屏住呼吸,僵硬着转了转视线,打量四周墙面上。

别的都在,和她之前来时没有丝毫变动。

唯独少了那一幅。

一句句曾经的对话伴着窗外暴雨声,浇散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整间书房里,我最喜欢这幅。”

“因为是我送的吗?”

“对,因为你。”

……

唐玥怔愣了很久。

站到双脚发麻,腿一软,扶着桌面才堪堪站稳。

季瑾年已经讨厌到……就连她送的画也不愿意看见了吗?

唐玥动了动唇,紧攥着桌角的指尖失去血色,和面色如出一辙的苍白。

岁岁从书桌跳下来。尾尖扫过瓷砖,沾染了几滴透亮的泪。似乎能感知出唐玥的情绪,它拱了拱女孩的脚背,叫声轻细。

唐玥定定地看着它。

良久,将小狸花抱起来,走回客厅的步子有些踉跄。

已经临近中午。

给岁岁倒好猫粮,唐玥余光一瞥,茶几上摆着两只马克杯。

其中那只兔子模样的靠在角落一点的位置,拿起来不够顺手,俨然很久没人使用过。

她顿了顿,拿起来。

出乎意料地,杯面一尘不染,杯盖和杯柄连半点灰尘都没落下。

唐玥想,季瑾年一贯爱干净,临离开前顺手擦洗一遍,再正常不过。

她不敢再自作多情些什么。

窗外电闪雷鸣。唐玥努力忽视那些暴风骤雨般的动静,不去看雨水冲刷的玻璃。

她坐下来,打算等雨小一些再走。才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强绷了许久的情绪却再也支撑不住。

雷鸣一声比一声震耳,破空的闪电明晃晃地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身后的背景墙上,像是将整个客厅从当中撕裂了一般。

身体蜷成一团。唐玥的双手收拢着,抱在肩上,任由埋在脑海里许久的陈旧记忆再度破土。

又是雷雨天。

她……又被丢下了。

又是不告而别,留下她一个人。

同样被雷声惊了一跳,岁岁跳上沙发,挨着唐玥的腿侧。

像是落水的人抱住一截浮木。

唐玥将小狸花抱进怀里,箍得很紧,手腕不自觉犯了发抖的旧毛病。

体温。只有真切感受到的体温,才能让她从十几年前那场潮湿灰败的雷雨傍晚,零星地、迟缓地,一点点抽离出来。

却又跌进新一轮的远离与舍弃,如噩梦般循环往复。

她埋进岁岁柔软的毛发里,哭得肩头发颤。

“一路平安,姐姐……”

嗓音哭得沙哑,唐玥也不在乎。室内空荡,只有窗外的风雨雷声听得见,也将她哭哑的呢喃遮掩住。

没能亲口说给季瑾年的道别,讲给岁岁听,就当对方也听见了。

没办法,她不要她了。

第53章 她的一切消息…暂时先不要告诉我。

收到盛书柏的电话时,季瑾年刚下飞机。

当地时间才到傍晚,她站在异国他乡的机场,听见好友欲言又止的语气。

中途换乘耗去不少时间,又长时间处在飞机上。季瑾年揉了揉眉心,声音透出疲惫:“书柏,有什么事吗?”

“你起飞不久之后,我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小唐帮忙中午去喂一下岁岁。等下午过去,发现小姑娘在沙发上睡着了,眼睛哭得很肿。”

耳旁掺杂着机场喧闹的播报和人声。

盛书柏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清晰传进季瑾年的耳里。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再想起刚刚连上网络,慢一步弹出的天气通知。

季瑾年语气涩然:“C市那边当时在下暴雨吗,有没有打雷?”

盛书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关注点愣了一下,却还是嗯了声,“少见的雷暴天。不过你放心,小唐身上衣服没湿,过去的时候应该是没淋着雨。”

紧悬着的心弦一下子崩断。

偏偏是雷雨天。

心口浮现几分无力,季瑾年攥着行李箱的掌心蜷得很紧。

不告而别,她本就心有愧疚,偏偏又赶上这样一个对唐玥影响最大的天气。

是注定了吗?她会伤到她。

小姑娘那时候……很难过吧。

盛书柏却不知道季瑾年在想什么,犹豫道:“你和小唐玥——?”

最近一个多月,她都没在季瑾年的办公室里见到唐玥。

以往两人总是黏在一起。五一假期里还在朋友圈接连更了好几条旅游分享,旅游后却像是突然降温了似的,再也没见到她们一起出现过。

好友更是……连出国都没告诉唐玥。

盛书柏想起电话里小姑娘追问时,语气里的不可置信。

她觉得不对劲,一忙完就给唐玥发了消息,迟迟没收到回复。匆匆赶去季瑾年的公寓,发现唐玥正在沙发上睡着,脸上是未干的泪痕。

盛书柏将人叫起来,却听见半梦半醒间的几句“姐姐”,带着央求的不安,哭过的嗓音很哑。

以及看清楚是自己的刹那,小孩眼里掩不住的落寞。

坐上出租,司机是不通中文的白人女性。

季瑾年听好友一句句讲得很细致,连小姑娘的神态都描述清楚,心口被钝刃反复割扯。

也就直接在电话里和她坦白。

“是。”

季瑾年缓声道:“我拒绝了她。”

“嘶——”盛书柏问:“你真的不喜欢吗?”

她记得季瑾年那几条朋友圈的合照。那含情脉脉的对视眼神,那氛围……

认识十年,她从没见季瑾年对谁有过这样的神情。说句僭越的话,陌生人乍一看到那些照片,以为是哪对情侣的热恋期也不为过。

盛书柏想,第一次见面时她的那句“金屋藏娇”还真没说错。要不是被这两人姐姐妹妹的互称诓了那么久,她早就撩起袖子当助攻了。

季瑾年:……

她扶额,“书柏,她喜欢我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我过不了自己这道坎,一时也……没办法面对她。”

季瑾年不想擅自揭开唐玥的过往。

只说小姑娘六亲缘浅,受过自己几年照顾,怕是没分得清依赖和喜欢。

盛书柏却不赞同,“她还小,那你呢?”

她算是明白了好友的心思:“难道你真的要等个十年八年,等到能确定她真的是喜欢你了,你们再在一起?”

季瑾年沉默。

等窗外又驶过一条街,她才开口,“也许吧。”

她想,如果再过几年,等唐玥遇见过更多优秀的年长者或者同龄人,经历过更多事情。到时,她们……对彼此都还有感觉的话,她会和唐玥试着开始。

而不是被拘在青春期的斑斓滤镜里,以为遇见的她就是最好的。

“书柏,在我回国之前,有关她的一切消息…暂时先不要告诉我。”

季瑾年握着手机,轻声对好友说。

她怕她会舍不得-

L国,F市。

季瑾年已经来到这里一周,生活还算适应。

研修计划按部就班。时常旁听一些课程,或者参加讲座,大多数时候都是自由的。

在这片被誉为“美术最高学府”的艺术圣地里,每一天都受益匪浅。

她没住F大提供的公寓,在学校不远处租赁了一间带后院草坪的二层小楼。外墙石砖是数百年沧桑的古朴,好在房子内部设施一应俱全。

二楼卧室的阳台很大,吊椅在风里轻轻晃荡,晒着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的阳光。

季瑾年很喜欢这把吊椅。

这个季节的F市天气颇为舒服,每天她总会抽空来坐一坐,可惜吊椅附带的靠枕不够软和。

L国生活节奏舒缓。

更多时候,季瑾年会背着相机,在这座节奏不疾不徐的城市里驻足流连。将拍摄下来的照片打印成张,夹在画板上临摹。

“Hello?”

不远处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季瑾年循声看过去,金发碧眼的小女孩站在铁质围栏外,大约六七岁的模样,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见季瑾年注意到自己,小女孩笑容更大了些,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镶着蕾丝边的白金色蓬蓬裙闪着明亮的光。

季瑾年放下画笔,起身过去打开门栓,招呼人过来。她蹲下来和小孩对视,弯起眉眼,用外文回应对方:“小朋友,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一手揪着衣角,自我介绍道:“我叫Stella,就住在隔壁。姐姐,你长得好漂亮,是外国来做客的吗?”

眸子里盛着一汪蔚蓝的湖水,夸奖的语气又软又甜。

Stella,夜空繁星。

是个和小孩十分相衬的名字。

季瑾年朝Stella伸出手,语气温和:“是,我来自C国,来这边进修一年。”

礼尚往来,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读音对小朋友来说有点拗口,跟着季瑾年重复几遍,也只记了个“季”字下来。

季瑾年进屋重新搬了把椅子,放在草坪上的画架旁边,听小女孩一句句语气雀跃。

原来,季瑾年搬来这边的第一天,Stella就从楼上窗户看见她了。只是发烧没有痊愈,妈妈们不许她出门,一直拘到今天才同意她在后院里散一散步。

Stella笑嘻嘻:“姐姐这里的后院也是后院。”

卧室窗口的角度正好,她好几次都能看见季瑾年在草坪上支起画架。

只是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画板上的内容,但女人气度逸然,画出来的画应该也是一等一的好。

没想到让妈妈买的望远镜还没寄到,她就被允许下楼,还能亲自和漂亮姐姐当面聊天。

小孩托着腮两眼发亮,一会儿看着自己,一会儿又转向画板。

季瑾年得知她是偷跑出来的,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将人送回去,一抬头,刚好看见拐弯处转出来两位神色焦急的女人。

“Stella——”

两人匆忙赶过来。

季瑾年牵着小孩站起身。

路过隔壁住处时见过一两次,这两位确实是她的邻居。

重新打开后院的门,Stella朝她笑了笑,又往面前两人的怀里扑过去。

“MummyLucia。”

小姑娘很会撒娇。抱着这个的胳膊,又去看那一位,嗓音甜甜的:“MummySara——”

季瑾年眉梢扬了扬。

显然年长些的女人摸了摸Stella的头,先开口:“实在抱歉,孩子不懂事跑出来,打扰您了。”

女人五官很漂亮,保养得当。只是眼尾细纹明显,透露出年纪应该有五十岁。身旁另一位却要年轻许多,和自己的岁数大致相近,三十岁左右。

季瑾年弯了弯唇角,“不打扰,她很可爱。”

之后会和眼前几人做将近一年的邻居。

季瑾年已经记下Stella对两人的称呼,于是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又道:“我是来F大访问的学者,C国人。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一年都会住在这里。”

两人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画架。

年长女人,也就是Lucia,语气惊喜:“来F大访问?你是美术方面的专家吗?”

“算不上专家,涉猎不精。”季瑾年谦虚道。

“我们搬来F市,正是因为Stella在美术上很有天赋,想让她接受这边艺术氛围的熏陶。”

Sara更健谈一些,攥着季瑾年伸出的手,“不知道能不能邀请您有空指点Stella,报酬随您开。”

能来F大进修的都是佼佼者,更何况听见这位年轻女人已经是教授级别。这种近水楼台的好事,简直可遇不可求。

“不需要报酬。”

季瑾年语气温和,想起刚刚Stella看着画板时,一双蔚蓝瞳孔里迸开的色彩。

很相似的灵动,她曾经见过。

在……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眸子里。

情绪晃了晃,季瑾年才继续说:“每周让她来这里两次,具体时间可以之后再商议。”

Lucia和Sara诧异于她的话,执意要付报酬。

季瑾年婉言拒绝,“真的不必,就当是我觉得和Stella很有缘分。”

她又真心实意对两人道:“为了她的发展,能换到这边生活,两位实在是很疼爱女儿的母亲。”

Lucia笑了下,语气轻松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不算是Stella的母亲。”

季瑾年一怔。

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面前年长的女人继续道。

“Sara曾是我的继女。”

Lucia又顿了顿,和身旁爱人相视一笑:“只不过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第54章 唐玥甚至不愿意叫她姐姐了。

Sara接过话头,故事讲得轻描淡写。

寥寥几段,信息量却不小。

十年前的一对爱人,横亘着二十岁的年龄差距与世俗伦理,义无反顾相爱,又在三年前收养了一个女儿。

其中艰辛坎坷自然不必多言。

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交握的手,以及站在她们中间,模样天真活泼的小女儿。季瑾年真心实意:“祝你们一直幸福下去。”

Lucia看人很准。刚才她一边听爱人讲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位异国女人的反应。

见季瑾年只是起先露出几分惊讶,随后神色淡定下来,眉眼里是坦荡的真诚祝愿。

她也笑起来,“谢谢。”

和Sara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这位来自异国的新邻居,值得相交。

和邻居一家三口道过别,季瑾年收拾好画架,转身也进了屋子。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她满三十岁。

从早到晚,收到了不知道多少亲友的祝福,都一一回复过去。

身处异国他乡,她也没怎么特意庆祝。没买蛋糕,而是早晨路过花店时提了一盆风铃草回来,摆在一楼沿街的窗台上,浅灰的砖石外墙被衬得多出一分鲜亮。

相隔七个小时的时差,现在L国这边才刚到傍晚,国内已经深夜。

还剩两分钟,就是第二天。

音响飘出钢琴曲,一杯红酒轻晃。季瑾年倚进沙发里,手机摆在面前茶几上,屏幕是亮着的。

她安静垂眸,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向屏幕,呼吸放缓。

手机震了震,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下一秒,时间跳转到零点。

「生日快乐。」

只四个字,在屏幕里空荡伶仃。

再往上一扫,距离她们上一次私下联系,已经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

隔了有快两个月。

三人小群里,季瑛依旧每天定时定点截图天气预报,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们带伞和升温降温。

如今阿婆去复诊,自己来L国访问,唐玥留在C市。

三个人,三座城市。群里她和唐玥依旧都还发言。各自偶尔发一些近况给季瑛看,默契地让阿婆放心。

可唯一的联系就只是这样。甚至从盛书柏口中得知自己出国后,小姑娘也没来问过半句。

第二天在群里很晚才出现,轻飘飘的一句早安,将季瑾年想解释的话都压了回去。

她不知道要怎么和唐玥说。又想,或许不特意解释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不至于…再刻意招惹她。

今天生日,季瑾年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次手机。第八次收到消息,点开发现是朋友的生日祝福时,终于从若隐若现的失望里觉出不对劲。

她清楚自己不该期待什么。

本就是先推开的一方,又何必把不该有的期待强加在唐玥身上,这不对的。

季瑾年更拿不准,如今的唐玥还愿不愿意和她私下里有什么联系。到底还是收到了,赶在国内即将零点的最后一秒。

没收到时惦记,收到后却更不知所措。

唐玥甚至不愿意叫她姐姐了。

满了三十岁的年纪,季瑾年却也担心拿捏不好回复的分寸,只能对着一方屏幕自斟自饮。

天色从昏黄转成黯淡。

客厅里没开灯,也没有别的动静。唯独低柔的音乐流淌,以及每隔一会儿酒瓶微倾,液体倒进杯中的清脆声响。

一杯接一杯,直到夜深,茶几上不知不觉空了两瓶。

季瑾年支着下颌,神色依然清明。

算算时间,C市已经接近中午。指尖触及冰凉的屏幕,将酒意氲出的烫热融散了些。

躺在聊天框好几个小时的文字终于发出去。

删删减减,只剩简短一行:

「谢谢。」-

对Stella的指导定在每周二和周六的下午。

上过第一节课,季瑾年察觉她的天赋确实很不错,教起来更细致。

正是学什么都最适合发展的年纪,季瑾年只教她基础笔触和技法,如何构图,如何选色,统统留给小孩自己去琢磨。

就连领着Stella一起赏析名家,她也会特意加一句这些只是个人见解,引导小孩抒发自己的看法。

“季,你是个很棒的老师。”

陪她们一起去美术馆时,Lucia旁听了一小段,真情实意地对她比着大拇指。

季瑾年眉眼微敛,揉了揉Stella的脑袋。

她轻摇了摇头,“谢谢,受之有愧。”

她…不是个好老师。

一晃半个多月,又到了周二。距离和Stella约定好的时间还剩半个钟头,季瑾年想了想,给季瑛打去视频。

季瑛昨天刚回国,唐玥去机场接的人。

看见阿婆发在群里的合照,应该是原相机拍的,小姑娘的下巴尖了许多,好在神色不算憔悴。

国内已经是晚上七点,按季瑛的作息,差不多该是吃晚饭的时候。

“阿婆,时差倒得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

季瑾年弯着眼问她。

季瑛那边的背景晃了一下,是在阳台。

她一边浇花,一边笑呵呵道:“好着呢,你那边还天亮着,待会要出门上班吗?”

“今天下午没安排。”

季瑾年摇了摇头,又说:“不过收了个学生,很可爱的小孩,待会她要过来上课。”

“到哪都爱当老师,是随了我。”

视频画面切到面前的一簇文竹,传来季瑛笑眯眯的声音。

季瑾年正不解,就见镜头又转了转,抬起来。

客厅的陈设映进屏幕里,以及……端着瓷碟,正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年轻女孩。

季瑾年出国在外,于是唐玥暑假申请了留校住宿,经常过来看一看季瑛。

季瑛热情招呼:“玥玥,是你季姐姐打来的视频,要不要来讲几句。”

将手机塞进唐玥手里,季瑛说剩下的那盘蔬菜她来炒就行,乐呵呵地进了厨房,将玻璃门拉得严实。

两个小孩一看就吵了架,群里聊天别别扭扭的,也不互相讲话。

季瑛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看不出来?

季瑾年收了新学生。

上了年纪的人耳朵不太好,季瑛的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哪怕阳台和厨房隔了不少距离,唐玥刚刚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下眼,和季瑾年相对无言。

握着的手机如同烫手山芋,舍不得丢,又攥不稳。唐玥甚至庆幸,季瑛将手机塞过来的时候,没将摄像头重新切回前置。

却不敢直接看向屏幕。

余光瞥了一下,又瞥了一下。她只看到衬衫是浅青色的,视线落在领口下方,*不敢再往上抬。

“你……”

季瑾年同样不自在。不知道问什么,近况不适合,一时也扯不出别的话题。

刚犹豫着开口,就见镜头里闯进一只漂漂亮亮的小狸花。季瑾年顿时松了口气,话题顺势转过去,“岁岁已经搬过来了?”

没话找话,好在凝滞的氛围的确松缓下来。

唐玥轻嗯了声,“昨天去盛老师那里接过来的。岁岁对这里还不熟悉,季阿婆让我这两天多来陪一陪它。”

言下之意,她不知道季瑾年会打视频来,也不是刻意撞上。

季瑾年听明白了。

她轻轻点头,“谢谢。”

抿了抿唇,唐玥下意识想让对方别这么客气。

却反应过来什么,即将脱口的话被迫卡在一半,不上不下的,噎得她呼吸发僵。

再次沉默下来。

正巧,季瑛将时蔬端到桌上,问她们,“聊什么呢?”

季瑾年笑笑,“聊岁岁乖不乖。阿婆,这一年就辛苦您多操心了。”

“不操心,不操心。”

笑着接过手机,季瑛又一把拉住要退到旁边的唐玥,将小姑娘拉进镜头,“小猫乖得很,也多亏了玥玥陪它熟悉,第一顿吃的少些,今天两顿的胃口已经恢复了。”

将唐玥的局促尽收眼底。

季瑾年到底舍不得,低头看了眼腕表,道:“还有五分钟学生就过来了,阿婆,回头有空我再找您视频。”

“是外国人吗?”季瑛感兴趣,多问了句。

“嗯,才七岁,在画画上很有灵气。”

季瑾年弯着眸子,眉眼里是遇到可塑之才的欣慰。

虽然才上几次课,但能遇上个一点就透的学生,尤其是在很讲究天赋的绘画上,很难让人不高兴。

女人挂断视频的刹那,唐玥没忍住抬了眼。

恰好看见屏幕停在季瑾年笑意温和的模样,只短短一瞬。她匆忙又垂下视线。

刚才在季瑛和镜头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右手绞着衣摆。一句句“新收的学生如何如何”飘进耳中,唐玥心理难免不是滋味。

视线模糊一瞬,很快被她眨了眨,压下去。

这段时间偷偷掉眼泪的次数太多。

学校里处处都有和季瑾年相处的点滴,一段路能想起来十次,唐玥也就习惯了突然上涌的情绪。

她已经能很熟练,面不改色地压下泪意,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自从季瑾年离开那天,唐玥想,女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大概已经失去了再叫对方“姐姐”的资格。

只剩下曾经的师生关系,以及通过季阿婆,勉强能和季瑾年扯上一些联系。

吃过晚饭,她从季瑛的住处离开。

C市夏季夜晚闷热。

一路骑车回校,风并没能完全吹平心口的浮闷。

车停在宿舍楼下,唐玥又去荷花池旁坐了好一会。

蛙叫虫鸣,繁星点点。临近门禁的时候,唐玥终于大致想明白。

有季阿婆在,等季瑾年回国,她们少不了会有见面的时候。她不愿意像今天这样尴尬地相顾无言。

如果能藏好这份心思,如果季瑾年能相信她真的放下了,她们是不是还有可能回到以前。

只是姐姐妹妹也好,她不奢求别的,只要能留在女人身边。

季瑾年会有很多学生,有天赋的、专业的,或者像对她一样……心软照顾的。以后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她不想自己只是其中一个。

她能藏好。

只要季瑾年别再不理她。

第55章 近乎虔诚地落下一行字。

挂了电话,季瑾年舒出一口气。

明明她已经打算好了,要刻意和唐玥避开一些距离。

至少在自己能迈过那道坎之前,借着分开的这一年,她想让唐玥能分得清喜欢和依赖的区别。如果只是依赖,也没关系,她会一直是她的姐姐。

季瑾年握着手机。

可是,刚刚视频的那几分钟里,唐玥始终没看她,应该同样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她却无法避免地生出失落。

小姑娘和她不亲近了。

门铃声响,是Stella来上课。

今天是个晴天,适合把画架搬去后院。

金发碧眼的小孩搬着自己的那只画凳,亦步亦趋地跟在季瑾年身后,踩在松软的草坪上。

才要去取画架,衣摆被人扯住。

季瑾年停住步子。

Stella仰头问她:“老师,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吗?”

前几次季老师见到自己,都会先问今天过得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画什么新的东西。

今天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话也少了很多。

揉了揉小孩的头,季瑾年沉默几秒,“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女人没再解释什么,Stella年纪小,在她认知里能让人难过的事情也没几样。

季老师独自来L国,会不会是想念家人了。

Stella想。

她拧着眉头,跟在季瑾年身后一溜烟重新进了客厅,翻开自己背过来的挎包。

“老师,送给你。”

眸色亮晶晶的,捧在掌心里高举着的东西同样闪着亮晶晶的光。

是一枚纸折的橙色幸运星,闪粉纸材质。

季瑾年低下眸子,摸不清小孩的意思,放轻动作捻了起来:“嗯?”

“是新来的家庭老师早上教我做的。”

Stella从包里又取了一颗,折得比这一颗要差一些,看褶皱像是反复拆过很多次。

季瑾年见过新来的那位家庭老师,和她一样是亚洲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也开朗。

轻车熟路地将它拆开,稚软的童音再度开口:“老师说,把想要说的话写进去,星星在晚上就会进入对方的梦里。”

Stella一边说,一边把展开的纸条递到季瑾年眼前,还踮了踮脚。

一行端端正正的稚气字体,写得很认真,说她怕小狗太热,前天偷偷给它剃了一小块毛,希望MummyLucia和MummySara不要生气。

季瑾年语气温柔:“你是拜托星星帮忙告诉妈妈们吗?”

Stella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嗯……我不敢,剃得太难看了,小狗也生了好久的气。”

季瑾年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笑意:“我想,妈妈们应该会知道的。”

两个小时的讲授很快过去,季瑾年将她送回隔壁,和Sara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

等回到住处,Stella送的纸星星仍然摆在茶几上。

亮闪闪的,很显眼。

季瑾年捧在掌心里,仔细打量着每一道边角-

来L国已经三个月。

不止F市,季瑾年趁着闲暇去了许多城市。

并非抱着学术访问的目的,带着赏析的探究去看一座座古城旧迹。

比起对着名家油画,她倒更像是个旅行者。每到一处,简单逛过著名的美术馆,余下时候大街小巷地踱步。

指尖亲自触碰过千百年前人类遗留的痕迹。

一砖一瓦,同样是作品。

入秋不久后的一段时间,季瑾年向学校申请了假期,从中部一路逛到北部。

独自一人,带着一部相机。

见识过孤崖溶洞,也吹过山巅朔风。

站在那些以亿作单位的自然景观前,空旷的风荡过周身,拂消叩访者的足音。

她曾经推崇向往的数百年文艺复兴,也至多是岁月长河里浮沉明暗的转瞬粲然。

更何况蜉蝣一生,短短三万天。

回到F市的那天恰好是周一。

稍作休整,次日教过Stella,两位邻居上门来接女儿回去时,季瑾年邀请她们留下来坐一坐。

Lucia一眼便注意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多出一幅画。

是一幅女人的画像,容貌很眼熟。

她赞叹道:“好漂亮,季,画上的这是你吗?”

季瑾年颔首,同样抬头看向那幅画,目光温柔。

“我想,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人画的。”

Lucia的话顿了顿。她想起从没听季瑾年提过“爱人”方面的话题,体贴将用词替换成“重要的人”。

季瑾年端了咖啡给两人,“为什么会这样说?”

和Sara对视一眼,Lucia眼角细纹笑得更深了些,一双阅遍世事的浅色瞳孔深邃。

她缓言开口:“我不懂那些绘画技巧,只觉得这幅画和你以往的风格不太相似。不过笔下倾注的感情……倒是很容易看得出来。”

季瑾年抿下一口咖啡,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又看了眼那幅画。

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实,她……当初是没细想,还是故意没去想。

季瑾年已经记不得了。

只知道当时在书房,她特意将这几年最满意的画作取下来换成这幅时,心情很好。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邀请我们留下,似乎是有什么问题想问。”

Sara看出她的迟疑。

“是。”

季瑾年坦诚道,“但我担心问题会很冒昧。”

“不必担心。”

都是聪明人。Lucia轻轻笑起来,握着爱人的手,“再怎么冒昧的言语我们都听过,更何况你只是有困惑,并不是对我们有什么偏见。”

她们的聊天没避开Stella。

只是小姑娘听不懂大人们之间的交流。咕咚几口喝完放了蜂蜜的整杯牛奶,她托着腮见老师眉头微蹙,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丢下一句回去拿点东西,一溜烟就跑出门外。

不过五分钟,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妈妈们和老师的谈话已经结束。

她看了看Lucia的表情,很温柔,和每次跟自己讲道理的样子一样,MummySara也挂着笑意。

季老师……像是在思考什么,却不在笑,神色透着低落。

Stella捧着手里的盒子,仰头递到季瑾年面前,“老师,这些送给你。”

季瑾年打开盒盖。

里面装着一大捧花花绿绿的彩色纸条,晃着亮闪闪的光。

小姑娘信誓旦旦:“再大的难过,折的星星多了,也会盖住它的。”-

入夜,天气晴朗。

夜风微凉。

睡裙外面披了件衬衫,季瑾年站在二楼阳台,看了很久的星星。

顺手拍下一张,发在朋友圈里。

国内已经是早晨七点多,没过多久,点赞消息一排接着一排。

她特意看了,其中有唐玥的。

除了小群里的早安,她和唐玥已经很久没联系过。

季瑾年先前拜托了盛书柏打听来唐玥的课表,赶在小姑娘有晚课的时候和阿婆视频通话。

盛书柏原本还以为她想清楚了,想关心唐玥的日常。一听理由,被噎得说不出话。挂断电话,过一会发来唐玥的课表,还特意标清楚单双周。

为了让她放宽心,盛书柏还强调了是找凌熙打听来的,没透露半点这位缩头好友的存在。

季瑾年没屏蔽唐玥的朋友圈,可小姑娘发得比以往勤快不少,每次都被她赶上。

指尖总是一僵,匆匆忙忙划过去。

不知不觉,也就养成了不常看朋友圈的习惯。

前天,旅游的最后一晚,季瑾年发了条九宫格的风景照。

顺便往下一扫,最新的一条正好是唐玥发的早八日常。阶梯教室,桌上摆着杯咖啡,满冰。

小姑娘之前都喝的牛奶。几个月没见,怎么一早上就喝这么冰的东西。

等季瑾年收回思绪,动作已经先一步点了赞。

上一次她们在朋友圈互动,已经不记得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取消。

季瑾年纠结了会,索性关掉手机。

不久后,那条九宫格的点赞里也多出一只兔子头像。

如果说前几天是礼尚往来,今天点赞这条晚星的照片……又是什么呢?

季瑾年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顺着消息记录,她将唐玥这几个月来的朋友圈都看了一遍。

以往仅一个月可见的朋友圈,不知道哪天起,开放到全部可见。

小姑娘过得很好。

比起之前一个月不见得发一条,如今每周总会发一两条。

有在图书馆里看书、学校里的花花草草,有几条岁岁的视频,还有和社团外出写生聚餐。

瘦了些,模样比起之前又褪去一点稚气,更透着腹有诗书的温润。

画面上多出许多朋友的身影,同样的青春意气。

季瑾年慢慢看了很久。

从没见过的,到见过的那些帖子,一直到几年前的最早一条,每一篇都认真看过去,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再次误触。

直到夜风浸凉衬衫。

季瑾年缓了缓,重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黯淡夜景。

她想起盛书柏之前问她:

“难道真的要等个十年八年,等能确定她真的是喜欢你了,你们再在一起?”

也有今天她问邻居们,当年如何确定对方的感情是爱意,或者只是别的。

年逾五十的年长者笑了笑:

“我们不想耗费时间去确认彼此的爱意。那时我已经四十岁了,才意识到什么是爱情,只想将时间用在如何和她相处上。更相爱,或者开始相爱,是和她就好。”

拢了拢衬衫,季瑾年转身回一楼。

书房的桌面洒下一抹柔光。

她打开纸盒,取出最上方的一张纸条。正面的银白亮面抹了闪粉,反面是可以书写的普通材质。

笔尖顿在纸面上的时间太久,洇开一点墨迹。好在纸条够厚,没透到背面。

季瑾年阖了阖眸子,再睁开时,眉眼间的沉郁散去稍许。

缓慢地,近乎虔诚地落下一行字。

等墨水干透,又将纸条折成星星的模样。

季瑾年起身取下架子上的一只玻璃罐,傍晚买回来的,特意挑了卡通兔子款式。

纸星空荡荡地落在底部,只有它一颗。

隔着玻璃,季瑾年碰了碰它。她将玻璃罐带回二楼卧室,摆在床头柜上。

“晚安,玥玥。”

熄灯之前,她轻声说。

第56章 心爱的人。长久,永远。

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