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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紧接着身子一轻,她被女人打横抱起。

唐玥呼吸一僵。

等季瑾年将玉坠取出来,泛着凉的金链在掌心叠作一小堆,白玉又触到肌肤上,唐玥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应了声好。

许久不曾发颤的腕骨犯了老毛病,或者说,这次并不是同一缘由。

缓了缓心神,指尖故作镇定地勾着卡扣将末端分开,脑海里思绪却绕得百转千回。

其实如果仅仅是打算送礼物,也不一定非是玉坠。首饰、护肤品、画具……能挑的种类不计其数。

古人赠玉佩,寓意众所周知。

如今虽然送玉常见,唐玥送的更不是玉佩,却也将明说不得的心思蕴进这份礼物里,不奢望季瑾年能察觉。

她能收下就好。

再一抬头,却见纤长白皙的后颈呈在眼前。

原本披散在身后的微卷长发被虚虚拢着,青丝如瀑般从圈握的掌心滑垂,格外柔顺。发色栗黑,衬得指节纤秀润白。

住处里空调常开,始终是二十四五度的适宜温度。

季瑾年也只穿了件长袖薄款睡衣,素净白底勾着明青收边,很衬她。肩胛骨掩在薄柔贴合的面料下,随着呼吸的轻浅起伏清晰可见。

喉嗓下意识一动。

直到久久等不来动静的女人轻喊了声她的名字,唐玥才恍然醒神。

两人身高接近,唐玥稍微踮起脚,更方便将吊坠从季瑾年身前绕过,尽量避免……碰到对方。

季瑾年垂下视线,看见纤秀的指节晃在眼前,短短几瞬。

先是白玉贴在锁骨下方几寸,再到细长金链一寸寸落得服帖,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刺凉触感,反而是与体温接近的温热。

至于是在谁掌心里沾染的温度,季瑾年自然知晓。

身后的小姑娘对M式卡扣不太熟悉,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一分钟。期间呼吸几次掠过后颈,温热细痒的触感一路递到心口。

季瑾年下意识绷了脊背,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起来。

时间过得格外慢,数着秒的间隔比平时拉长了不知几倍。直到玉坠往下沉半寸,听见唐玥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往后退开,季瑾年僵绷的后背也一并松开。

“好漂亮。”

等季瑾年转过身,唐玥眸光亮起。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睡衣领口最上方一粒纽扣敞开,恰好盛着祥云模样的玉坠。白玉润泽,肌肤胜雪。睡衣收边的一抹青,将女人云淡风轻的气质衬得恰到好处。

玄关旁就有穿衣镜,季瑾年走出厨房径直拐过去,不忘牵上唐玥的手。

先站近看,她又走远几步整体打量,眉眼间展开愉悦的笑意,“确实好看,玥玥很会挑。”

季瑾年揽着唐玥的腰,点开相机拍了一张合照。

却犹嫌不足,又将手机递给唐玥,空下来的手朝吊坠指了指,让它在镜头里更显眼。

她收过不少家中长辈送的玉,自己这些年也买过许多,可都比不上唐玥这一枚讨她欢心。

小姑娘花费这么多精力才买来,季瑾年想,得仔细保存起来。今天暂且戴一回,之后可不能随意就戴出去,得郑重对它。

一枚玉石吊坠,从戴上到欣赏完毕,已经是洗完碗的将近二十分钟。

想起家里还有只岁岁,季瑾年要将它拎过来一起欣赏,听见回应的喵呜从书房传出来。

岁岁性子并不顽皮。如今快要半岁大,在家里几乎从不曾打翻咬坏过什么,季瑾年平时也就任它去书房阳台转悠,只是不许上卧室的床。

叫了几声,见小家伙没出来,季瑾年无奈笑笑,和唐玥一道去找它。

书房里光线明亮。

两人转进书房,岁岁正不知怎么地跳到窗台上,白色前爪挥了又挥,扒拉着窗台角落的一盆冷水花。

指甲是定期修剪过的,岁岁也乖得很,扒拉的时候收着力道。

叶片只是轻晃,半点划痕都没留下。

自娱自乐的正开心着,下一秒被季瑾年抱起来。

项链在光下闪着细光,小家伙忍不住凑近,又想扒拉几下,抬到一半的前爪却被季瑾年轻轻握住。

“这个不可以乱碰哦。”

季瑾年与它浅蓝的澄透瞳孔对视,语气温温柔柔。

唐玥忍不住唇角扬起。

见岁岁在女人怀里拧了几下,直往胸口拱来拱去。登时耳根又是一热,唐玥忙不迭避开视线,半侧着身子装出一副打量墙上新画的模样来。

却在视线扫过门边墙上时,转身的动作一并顿住。

季瑾年不喜欢电脑屏幕朝着门摆放。书房够大,书桌也就没有靠窗,靠窗的位置反而是两幅画架,方向同样朝着门,室外光线正巧能铺在纸面上。

这面墙是进门的盲区,却是日常工作画画时余光能瞥见的位置。

当初季瑾年刚住进来,和唐玥视频的时候各个房间都转了一圈,这面墙上挂的是两幅她最喜欢的油画。一直到上次唐玥离开,都没更换过。

可现在,其中一幅被替换下来,换成新年时唐玥送给她的那幅。

唐玥呆立了足有十多秒,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姐姐,这……”

季瑾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云淡风轻:“我很喜欢,所以就挂上去了,玥玥会介意吗?”

当然不会。

她怎么可能介意,欢喜都来不及。哪怕只是挂一段时间,她都已经心满意足。

后知后觉的欣喜铺涌而来,几乎将唐玥淹得无法呼吸,更别提还能否存下思考其他事情的理智。

刚想出书房的步子这下彻底挪不动,唐玥微仰起头。

季瑾年也抱着岁岁揉了几下,任小姑娘对着墙上的两幅画来回细看,顺口调侃:“自己亲手画的,还看得这么仔细?”

却见唐玥迟疑道:“姐姐。”

软润的眸子滑过来,看得季瑾年也心软。她放柔声音:“怎么了?”

“我的这幅,是不是拉低了你书房里这些画的水平?”

她刚刚来回看了许久,得出结论。自己这幅笔触稚嫩,比起季瑾年那些行云流水的得意之作,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可以说云泥之别。

“哪里的话?”季瑾年不赞同,眉头微拧道:“整间书房里,我最喜欢这幅。”

“因为是我送的吗?”唐玥脱口问出。

看过来的目光实在温柔专注,唐玥才偏开视线,便听到女人的回答。

“对,因为你。”-

转眼开学已经半个多月。

几经升温又落雨,气温逐渐稳定下来,校园随处可见新发的嫩芽碧叶,放眼望去满是青嫩的绿。

春季运动会也拉开帷幕。

这是C大历年传统,每年十月、三月各举办秋季、春季校运会,项目倒是都一样,多个挣综测分的机会。

去年十月那次校运会,比赛日期恰好是唐玥平时生理期的第一、二两天,不宜剧烈运动。班里报名的同学很积极,她也就没掺和这个热闹。

这回春季校运会,也许是刚过完冬天,大家都不怎么运动,报名的人反而少了。

你推我让的,班级群里推辞了好半天,女子三千米的名额还是空着。

唐玥看到消息时,距离通知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她给副班发了私信:「我报名三千。」

对方秒回收到,紧跟着一连串加油助威的表情包。

唐玥又将报名的聊天框截图给季瑾年,拖着尾音发语音:“如果姐姐有空的话,能不能来看我比赛呀?”

这句话她酝酿了三年。

自从高中被季瑾年带着养成跑步的习惯后,唐玥一直坚持到今天,有底气去争一争这个第一名。

她想举着奖牌和季瑾年合照。

季瑾年自然是到场的。

大学校运会比不得高中校运会热闹,跑道两边围着的学生都少很多。

唐玥在起跑线站定,身旁挨着不同院的学生,来自各个年级。

季瑾年在她身前几米的操场边沿,手中握着一瓶未开封的水,臂弯还搭着唐玥的薄外套,笑盈盈地朝小姑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唐玥回了一个轻松的笑,却有些后悔叫季瑾年过来看她比赛。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好。

昨晚骑车回校时被大雨淋得猝不及防,回宿舍后刚准备洗个热水澡,却不想室友刚进浴室没几分钟。

她只好简单用浴巾先擦了擦湿发,等室友出来已经是将近半个小时后。

临睡前觉得有些头疼。

最晚上床的室友忘了关空调除湿,风口正对着她吹。一觉昏昏沉沉睡到半早上,醒来更是变本加厉的晕眩。

早上没吃,中午也没什么胃口。

唐玥站在阳台迎风吹了吹强行醒神,又揉着太阳穴缓了一会,这才勉强好一些。

眼下站在跑道上,发令枪响,却顾不得那么多舒不舒服,肌肉记忆已经先一步迈开均匀的步子。

第一圈,唐玥没图快,只保持在前段位置,不求始终保持第一。

迎面是湿润的风,等唐玥差不多找到平时的状态,也才刚到第二圈半程。

等她超过身前最后一个扎着马尾的高挑女生,面前一片开阔时,空中飘下轻细的雨丝。

一滴,两滴。

丝丝缕缕的,小到几乎忽略不计,至多是淋润发梢的程度。

却淋在头发上、衣料上、裸露在外的小臂和小腿肌肤上,叠得越来越重。让她每一次挥臂抬腿,甚至保持目视前方,都被迫耗费更多的力气。

连风都成了阻力。

她想去找季瑾年的身影,汲取让自己再快一点的动力,可眼前实在花得模糊。

唐玥知道季瑾年一定在看着她,就够了。

身后的脚步声紧跟着,她已经判断不出对手距离自己多远,三五米,或者只在身后一两个身位。

耳边只有呼呼风声,视线同样看不见别的,只有红白分明的跑道。

第三圈、第四圈……

三千米,一共七圈半的路程。

最后半圈,身后选手开始提速冲刺。刚跟她身位齐平,唐玥指尖抵着掌心软肉,这回连风声也听不见,只顾着往前。

直到触及终点红缎,唐玥踉跄着勉强停稳。身子晃了晃,视野里,褐红的塑胶跑道离自己越来越近。

前倾着摔倒的前一秒,被人扯住身形。

只来得及看一眼对方是谁,唐玥眼前再度发黑。

接着是好几双手扶住,耳边涌进几个耳熟的声音,也许是来看她的几个班委,但她已经无从分辨具体是哪位。

“玥玥!”

这回的声音她能认得出,是季瑾年。

唐玥下意识想弯起唇角,安慰女人说自己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才晃了晃,就被温柔的力道揽过去。

熟悉的檀木香萦绕,紧绷心神一下子放松。

强撑了整场比赛的身体濒临极限,放任自己倒进季瑾年怀里。

视野一片黑。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唐玥只觉得身子一轻。

她被季瑾年打横抱起。

第42章 浅粉的里衣紧贴着,盈盈的一小拢。

一路上迷迷糊糊,隐约有意识,却又像与外界隔了层烫热的厚膜。

等唐玥彻底转醒,眼前一片茫然的白。

窗外天光只是稍暗。

她眯了眯眸子,忍着一阵阵晕眩头疼,逐渐清晰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周围。

是……医院病房?

刚想支起身子,唐玥一动手腕,才发现手背连着吊瓶,不知名的透明液体沿着滴漏,往下一滴滴淌进导管里。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这是哪所医院。

瞥见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手机。手臂发软,撑起来的力气有些勉强,唐玥只好半侧着身,用没打吊针的左手去试着够它。

咔哒。

指尖才碰到手机,病房门传来被拧开的动静。

“玥玥,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瑾年提着两只保温袋,刚从楼下取了外卖回来,就看见小姑娘醒来,还动得不安分。

保温袋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季瑾年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烧已经退了。”

唐玥握着手机,这下也不急着看时间了,目光黏在她身上:“姐姐……”

才开口,烧哑了的嗓子将后半句话噎回去。

紧跟着是一阵咳嗽,季瑾年才捧起水杯的手连忙放下,急着看她状况。

唐玥摇摇头,又缓了缓,才坐起身。

就着女人的手抿了好几口温水,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沙哑:“已经没有不舒服了,只是一点晕,过会儿就好了。”

季瑾年依旧不放心,“医生说不是病毒性感染,发烧加低血糖,才会一下子晕过去。只贴了退烧贴,说等醒来看情况再吃感冒药,我待会再问一问。”

退烧贴?

唐玥摸了摸颈侧,往下一压,确实是冰凉的水凝胶触感。

再低头一扫,唐玥僵了僵,开口的语气迟疑:“姐姐,我的衣服……?”

季瑾年过了几秒才接话,“当时你身上衣服被雨淋得有点湿,就拜托书柏跑了一趟,去我那里取来你留在衣柜里的一套。”

不是这个意思……

唐玥低头,没注意到女人的反应,纠结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吞吞吐吐的不止她一人。

“护工帮你换的。”季瑾年将前情咽下,只陈述事实。

两个小时前,护理人员要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季瑾年犹豫了下,说不必麻烦,自己来就可以。

小姑娘躺在病床上,一身浅白运动套装,身前别着的号码牌还未取下。

号码牌下摆是用别针别在腰腹位置的衣料上,再轮到上面两角,恰好在……胸口。

拎起衣服面料时,指腹不可避免蹭过柔软位置。

季瑾年从不知道自己的两次呼吸之间可以间隔这样久。

久到几乎感知不出心脏的跳动,只剩病床上这人低浅呼吸,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直到解开第三枚别针,号码牌被往一旁拨开,湿软的布料只剩一角勾在衣服上。

于是,被雨丝润得有些透的胸/口部位,就这样敞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被号码牌挡着,其实比起别的位置淋得要少很多。

可浅粉的内/衣紧贴着,盈盈的一小拢。掩在粉白重叠下跟着呼吸绵延起伏,不显眼也显眼起来。

季瑾年闭了闭眼,摸索着解开最后一枚别针,到底还是出门叫了护工帮忙。

只守在门外,一步不曾离开。

“好、好的。”唐玥的回答依旧吞吞吐吐。

两人都没看对方。

床上脸红耳热的那人有发烧做理由。

椅子上这位一贯云淡风轻地端着,唯一隐约绯红的耳垂被发丝遮掩,倒也看不出异样。

只是不太习惯看到这些。季瑾年寻的理由很能说服自己,全然忘了当年人体课上见过的那些裸/模。

一时相对无言。

唐玥有心想找话题,将自己刚刚的不自然遮掩过去。

扭头在病房里看了看,见到另一侧床头柜上摆着亮闪闪的奖牌,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她握在手里,奖牌的份量沉甸甸的,蓝紫缎带垂下来,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姐姐,看,第一名哎。”

得知是导员下午看望她时帮忙送来的,唐玥举着手机,兴致勃勃地要拿着它跟季瑾年合照。

看着小姑娘面色仍然发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季瑾年好气又无奈,“都病成这样,还惦记它呢?”

下午比赛刚开始,她就察觉到唐玥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等跑到第二圈转弯,经过自己的位置时,小姑娘甚至都没看过来一眼。

原本以为是唐玥注意力高度集中,或者太紧张,可眼见着小姑娘越跑脸色越白,几次都差点踏到内圈边界的白线上。

明明跑在第一,却像是细飘雨丝里摇摇欲坠的枝头叶。

季瑾年的心也提起来,隐隐不安。

等到最后一圈,她匆匆赶去终点线提前等着。

欢呼声响,涌上的人群隔开视线。季瑾年挤进去,才拨开最后一层人群,就见唐玥被几个学生七手八脚地扶着。

将人揽进怀里,碰到的肌肤温度滚烫,烫得她心都颤了一瞬。紧接着,眼见唐玥就这么直直晕在自己怀里。

季瑾年慌了神,将人抱去一旁的医疗组,又转送来附近的市一院。

直到护工换好衣服离开,她这才放下心。在病房里守了半个多小时,刚拿完外送的晚餐回来,恰好见小姑娘醒了。

醒来也不安分。

仗着烧已经退了,头也没那么晕,偏要捧着奖牌奖状和自己合照。

一双杏眼水润,眼巴巴地看过来。

季瑾年从来都受不住唐玥撒娇,只好起身坐在床沿,握住唐玥递来的奖状另一角,配合着在镜头里扬起笑。

瞥见屏幕里唐玥笑得一脸满足,像是达成什么惦念很久的心愿,季瑾年眉眼软了软,笑里原本的几分无奈消散,融成真情实意的欢喜。

“姐姐,你看这张怎么样?”

季瑾年依言凑过去,却不想唐玥也同时动了动。柔软发丝恰好擦过女人的唇瓣鼻尖,当事人却还一无所知。

浅香短暂停驻,是唐玥常用的那款白桃味洗发露,从高中用到如今,十分长情。

尽管偶尔开玩笑要换成季瑾年的同款檀香味,可等季瑾年要给她下单时,唐玥又摇头拒绝,说自己还是更习惯常用的这套。

还歪着脑袋朝女人笑,说如果哪天想念檀香味的那款,厚着脸皮凑过来和她贴一贴也就满足了。

“姐姐?”

唐玥没听到季瑾年的回答,转过来看她。

季瑾年垂下眼,落在指着屏幕的细白指尖上,心不在焉道:“挺…挺好的。”

唐玥却仔细看了很久,相册里一张张来回翻看对比,到底还是不满意。

她下了结论:“这几张都不行,气色太差了,光线也不够好。等我病好了去领过奖状,姐姐再陪我拍几张,好不好?”

季瑾年自然还是依着她,说什么都应好。

来回拍照这么一耽搁,天色也彻底暗下来。

病房里的灯自季瑾年进门就顺手开了,顶光洒下来,随着女人起身走动,投照下晃动的阴影。

两侧床挡立起来,季瑾年又取来挂在床尾的小桌板,将保温袋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来。

青菜粥,鸡蛋羹,以及一小份清蒸鲈鱼,下单时特意备注了免辣。

都是唐玥平时爱吃的。她眼里一下子亮起来,又看了看季瑾年。

矮桌上还有另一只保温袋,正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唐玥问:“姐姐,你不吃吗?”

季瑾年掀开饭盒上蒸了水汽的透明盖,才要将餐具递给唐玥,伸出的手又在半空中顿住:“你手上打了吊针,别乱动,我先喂你。”

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喙。

唐玥原本想说左手拿勺子也没关系,心念一转,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

顺理成章和心上人亲近的机会,还是对方主动。如果就这么大咧咧放过,那她才是真的傻。

尽管季瑾年只是为了照顾自己,能蹭一点也知足。

咽下女人喂来的一勺*粥,趁季瑾年低头舀粥里的蔬菜,唐玥偷偷抬眼看她。

坐在床沿,微微低下头,修竹般的脊背依旧直挺。微卷的栗黑发梢搭在身前,却有一缕被勾在身前衬衫的纽扣上。

才一动右手,想起还连着吊瓶。

唐玥换成左手,指尖捻过那丝细发,屏住呼吸替女人小心拨开。

“玥玥?”

唐玥刚一有动作,季瑾年就看向她。

眼见着小姑娘朝自己笑笑,抬起左手凑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季瑾年没躲,心跳却漏了一拍。

直到指尖勾着发梢,见唐玥软软地朝自己笑,像是只讨要奖赏的小兔子。

季瑾年又喂了勺粥给她,“乖。”

唐玥偏爱最后吃水蒸蛋,刚刚季瑾年也就没拆它,桌上只敞着粥碗和清蒸鱼。

喂两勺粥,再夹一点鱼。

勺子与筷子轮换,倒也不嫌麻烦。

鲈鱼刺少,但季瑾年不放心,将鱼刺仔细剔得干干净净。

趁女人低头剔刺,唐玥想和她多说说话,“姐姐,当时你……是抱了我一路吗?”

失去意识之前,唐玥隐约有这么个印象。

可众目睽睽,季瑾年如果真的就这样直接把她抱起来,这也……也太不好意思了。

她问得犹豫,说到“抱”这个字眼的时候,声音更是放得很轻。

季瑾年眼睫颤了颤,夹起一筷子鱼肚肉,面上云淡风轻:“嗯,只是送到主席台那边的救护点,后面就直接上了救护车。”

市一是C大的附属医院,救护点的医生和救护车都是市一借调来的。

救护车……

三千米得了第一但被救护车拉走,怎么听怎么觉得丢人。

唐玥捂了捂脸,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第43章 语气里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脸颊一下子烧得红热,好在并不是发烧反复。

唐玥揉了揉耳根,试图将热意揉散,“姐姐,那你…你胳膊酸吗?”

她知道季瑾年时常健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平时拎重物也是轻而易举。

可唐玥没公主抱过别人,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有时候,她也会跟着季瑾年去健身房试那些器械。每种器械锻炼的部位不同,加的铁片也不同,但她最多只试到三十千克。

光是想想抱着个八九十斤的自己横穿过操场,怎么想怎么觉得手酸。

季瑾年笑:“这才哪到哪,再加半个你也抱得动。”

那成什么了?

唐玥摇了摇脑袋,想象不出自己再多加半个,还能被季瑾年抱起来的模样。

怕不是得将季瑾年的胳膊压折了。

一顿饭趁热喂完,等季瑾年也吃过,才刚到晚上七点。

期间护士来测了两次血糖水平。

换到第三瓶葡萄糖时,唐玥看向头顶悬着新换的这瓶满满当当的透明溶液,闷声问季瑾年:“姐姐,还有多久呀?”

季瑾年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再测一下,没问题了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下午那会,小姑娘最高烧到将近三十九度,好在温度也下得快。

季瑾年一直陪在病床边,几乎每隔五分钟就去测一次她的额头,直到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完全退烧才放心。

说起来,唐玥一向身体健康,又时常锻炼,这几年很少生病。

这回一下子低血糖又起烧,季瑾年只顾着担心她病情,都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

等唐玥低眉顺眼小声交代完,说昨晚淋了大雨,今天整个白天又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想着比完再和她去吃顿好的。

季瑾年叹了口气,手一抬,下意识想捏小姑娘的脸颊肉。

唐玥直往后躲,腰背一路抵着床头软板退无可退,一连声讨饶央求:“姐姐,我下次不会了。”

也才只病了大半天,心理作用的缘故,季瑾年看着乖顺认错的小姑娘,竟觉得她本就不多的脸颊肉也消减几分。

于是改成揉了揉脑袋。

季瑾年也不舍得再凶她,缓下语气:“那你要乖乖养病,否则我……和阿婆,会很担心。”

唐玥满口答应。

一养就是四天,期间在公寓里过了个足不出户的周末,不是逗岁岁就是黏着季瑾年看她画画。

恰好各处花瓶里的花枝该换了。

唐玥在花店订了蝴蝶洋牡丹和蓝星花,餐桌旁的那只手绘青花四方罐归她来插。

手把手被季瑾年教着修枝,胸与背互相挨着,几番耳热,如今唐玥却也能面不改色地学。

又过了个落雨的周末。

周三,清晨薄雾。

有一门专业课老师去外出参会,临时将课调到周五,下午又是公休。

唐玥一看课表,恰好她们都有一天多的空闲。

昨天一下晚课,季瑾年便开车到了邻市,载着唐玥一起。

前几天,两人在短视频上刷到邻市山上的桃花尽染,据说那山上寺庙同样灵验,不约而同动了去逛一逛的念头。

她们来得很凑巧。

工作日的清晨人少,天气也晴朗。

车停在山脚。才不过早上六点多,划作停车场的空地上只有寥寥几辆车。

季瑾年推开车门,携着薄雾的晨风迎面拂过,吹得有些凉,困意被卷得一干二净。

昨晚两人睡的是同一间房。

标准间,两张床之间隔得很宽,将近一米的距离。

定了早上五点半的闹钟,洗漱后早早熄灯互相道了晚安,眼前只剩朦胧到几乎不可见的光线。

季瑾年却没什么睡意。

她平时不认床。房间大得空荡,身旁另一道呼吸也很轻,却闭着眼思绪清明。

自从本科毕业之后,她已经很多年没和别人睡在同一间房里,实在是不太习惯。

怕吵到唐玥,季瑾年忍着没辗转反侧。

直到半边胳膊压得有些发麻,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醒得也同样很早。

这会儿见唐玥兴致勃勃地跳下车,一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模样。

季瑾年不由也弯起眼,牵着她的手,“我们走吧。”

话音才落,感觉小姑娘指尖温度偏凉,又仔细打量起唐玥今天的打扮。

湖蓝色长裙轻软,细白的手臂裸/露在晨风里。

来之前看过天气预报,今天白天的气温不算低。她们预计待到中午或者半下午,这样穿着在阳光下是很舒服的,不会太冷,也不会热。

只是早上才十多度,山间又处处林叶遮蔽。

想起唐玥的感冒前不久才好全了,季瑾年重新回到车上,取了件米白色披肩。

“山上凉,要不要穿这个?免得又着凉了。”

季瑾年示意着递给唐玥,温声解释,“是前几天忘在车上的,只穿过一回,还很干净。”

解释的话才到一半,就已经被唐玥接过去。

衣服很轻便,镂空的款式也漂亮,和自己身上的长裙恰好搭配。

唐玥乖乖披好,大小正适合,四角垂下束成一小绺的流苏,随着她抬起手臂的动作在风里轻晃。

“姐姐,这样穿好看吗?”她牵起下摆问。

季瑾年语气温柔,“好看,玥玥长得漂亮,穿什么也都好看。”

她替唐玥将肩上压褶的一小处理顺,指尖收回时,顺着柔软薄绒的面料滑了一截。

唐玥本就生得白净,湖蓝色的裙衫将气质衬得明朗。

再被米白的披肩一遮,显出恰到好处的柔软稳静,像湛空里不疾不徐的一抹游云。

季瑾年想,这披肩确实很适合唐玥,下回可以带一件送给她。

顺口将这话说出来,却不想小姑娘笑晏晏地攥着披肩,眼巴巴地看她:“那我就要这件,好不好?姐姐再给自己买件新的。”

季瑾年失笑,“可我已经穿过一回了,给你买新的不好吗?”

就是要穿过的,唐玥心道。

这话却是不敢说出来。

她也不顾能不能说得通,只撒娇,“反正姐姐也只穿过一回,四舍五入就是新衣服,送给我又没什么。”

手腕被柔软的掌心握着晃来晃去,晃得心口也软下来。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季瑾年便应了,“好,那这件归你。”

得了件新衣服,唐玥心满意足。

一路上步履轻快,兴致也格外高涨。

她们走的是上山主路,只不过时间太早,前前后后都没见到什么游客。

偶尔有越过她们,或者从山顶下来的过路人,基本都是老人家,看打扮应该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石阶坡度微斜,但也还算好爬。走了十多分钟,离桃花林还有一段距离,仰头已经能见到一大片漾然的粉白。

确实如季瑾年所说,山上风更大一些,温度也低。

手臂被披肩遮了大半,行走间有风撩起下摆,或是顺着针织镂空飘进来,携着薄凉的湿润细雾。

唐玥靠近了些,手臂蹭过女人浅灰的衬衫长袖:“姐姐,我们来得好早。”

季瑾年碰到她指尖温度,不动声色牵紧小姑娘的手,掌心尽量包裹着:“那我们慢慢逛。”

两人都不急着赶路,路上清净,看风景也更自在。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里海拔不高,桃花和山下的盛开时间差不多。团团簇簇的一大片粉海在山林里绵延开,偶尔风稍大一些,飘起一阵桃白的雪。

满眼落英缤纷,一时起了画画的兴致。

这回是特意来赏景拜佛,她们也就没带一应写生的物件。好在季瑾年随身的包里常备着速写本,只巴掌大,也勉强能尽个兴。

季瑾年倚在及腰高的石块上,笔下匆匆,不过一转眼的光景,一片繁致的桃林跃然纸上。

随手点了几片飘落花瓣,季瑾年再抬头时,见唐玥正在几步外朝她举起手机。

“嗯,画面上还缺了一只小兔子。”

季瑾年眉梢一扬,朝她笑。手里的笔还没放下,索性在树根旁添了只兔子,神态机敏又乖软。

唐玥凑过来看,嗔她:“姐姐,又把我画成兔子。”

好几次两人一起写生,季瑾年都要在角落加只兔子,或者扑蝶,或者趴卧,或者蹦蹦跳跳的欢脱模样。一说起,就是觉得唐玥太可爱,想添进去纪念一下。

季瑾年无辜,“哪有,是我刚刚亲眼看见的。就在树下面,一蹿就没了影子。”

还一本正经地往某处树下指了指。

“骗人,我明明录……”

话头生生止住,唐玥打了个磕绊,“明明拍的时候没看见。”

季瑾年觑着她。

唐玥被看得心虚,背着手将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同样是记录,拍照和录视频明明没什么差别,可……可表现出来的意思,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她之前也没偷偷录过,这才第一回,就不打自招了个正着。

只怪那风来得无声无息,每次想捕捉季瑾年发梢被拂动的刹那,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唐玥这才切成视频录制,想等回去慢慢再欣赏。

季瑾年心情很好地笑了下,低头收起本子和笔,掌心朝上,对着唐玥摊开。

唐玥攥紧手机,试图同她打商量:“姐姐……能不能不删?”

一副眼巴巴的委屈模样,还来扯她的衣角。

季瑾年一怔,好笑道:“之前哪次让你删过?我的意思是已经画完了,要不要继续爬山。”

“唔……”

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唐玥更心虚,才要上前牵季瑾年的手,又被女人轻巧躲过去。

季瑾年看着她,目光清浅,语气里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或者,给我看看?”

第44章 她身上正染着季瑾年的气息,在神佛前。

一个小时的路程,走走停停,近八点才抵达寺庙。

日头已经逐渐升上来,温度也攀高。

自从桃林旁季瑾年的那句玩笑之后,唐玥耳根上热意一直未退。

刚刚她攥紧手机,含着怯,犹犹豫豫地正要递给女人,却又被季瑾年牵起另一边空下来的手。

“好了,不逗你。”

季瑾年顺手捏了捏她的指骨,语气自然,“寺门应该开了,我们走吧。”

才稍稍蓄攒的,想揭开一星半点心意的勇气顷刻吹散在风里。

唐玥庆幸,却也避免不了失落。

她知道季瑾年心思细腻,既怕对方从镜头语言里读出什么,也失落于季瑾年对自己镜头里的她,看起来并没有多大兴趣。

明明上课时评析画作头头是道,仔细讲解如何在画面中情寓于景,又是怎样从笔触分析出落笔的心境。

却一直对自己的情愫不曾察觉。

唐玥不知道,是她藏得太遮遮掩掩,遮蔽着不见天光,还是……季瑾年只将她当做小辈的念头太根深蒂固,从不曾往别处细想。

寺庙外已经有一些来进香的信客,大部分是像她们一样来参观的游客打扮。

时间还早,又是工作日,已经抵达的信客并不多,一眼看过去只有十数人。

上过香,并肩迈进大雄宝殿。正殿前后贯通,巍峨庄严的佛像慈悲善目,垂怜世间众生。

除她们之外,正殿里只有两人,刚从佛前蒲团上起身,转身去了后殿。

满殿寂静。

不知哪处侧殿隐约诵经声传来,伴着细风荡在阔寥庄肃的正殿里。

唐玥鼻尖微动。她五感敏锐,刚一迈进殿中,萦在四周的檀香倏然浓郁,与平日季瑾年身上的浅淡香气很有几分相近。

她不动声色垂下眼,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衣服上留有季瑾年的檀香,此时被她穿在身上好一段时间,自然也连带着沾染过来。

原先在山林里环境开阔,四处有风,唐玥倒没感觉出有什么。

这会儿身处宝殿,被无处不在的檀香一拥,却从思绪里勾出这样的念头:

她身上正裹着季瑾年的气息,在神佛前。

唐玥以往不信佛,可心口却不由颤栗一瞬,生出难以自抑的隐秘欢喜。

如果神佛能瞧见,如果……神佛能窥见她的心思。

勾着披肩下摆流苏的指尖颤了颤,唐玥敛下眸子,在最左边的蒲团跪下。

季瑾年在她身旁,双膝同样落在蒲团上。

两人都没说话,相视对望一眼,齐齐叩首。

一叩首。

愿阿婆和妈妈泉下常安。

愿至亲健康无虞。

二叩首。

愿亲友岁岁喜乐,姐姐万事顺意。

愿友人诸事顺遂。

三叩首。

愿我…得偿所愿。

愿小姑娘所愿皆成,自在平安。

默念刚落,隐约梵音与撞钟声巧之又巧地一道飘过来。

唐玥睁开眼,恰好撞入女人含着浅笑的眸中。

一眼万年-

周五。

唐玥下了五六节课,背着书包轻车熟路往隔壁楼赶去。

她一周的课程已经结束,季瑾年还剩七八节课要上。

约好了放学后一起吃饭,唐玥索性先去找她。打算从窗口看几眼女人上课的模样,再去隔壁的自习教室等两个小时。

美术学院的课大多数是在学院楼里进行,也有几节安排在联排主教学楼的专业教室。

季瑾年的这节油画半身像正好就在主教学楼。

正值课间,三楼的风雨连廊上有许多学生匆匆往来。

隔着灰蓝的玻璃,唐玥抬头看了眼晴空。

阳春季节,最近天气都格外碧朗,连带着心情也雀跃轻快。

季瑾年依旧提前到达教室。刚整理完上节课的画稿,一抬眼,余光瞥见窗外的人影,隔着后窗探出脑袋正往自己这里看。

唇角弯起的弧度更真切几分。

她将画稿递给课代表示意待会发下去,见还有十分钟上课,施施然出了教室。

“怎么不在宿舍等我?”

季瑾年倚着栏杆守株待兔。不过几秒,白软的小兔子就主动蹭到身边,直软的发梢被风撩起两缕,眼睛亮亮地看过来。

唐玥软着语气地同她商量:“姐姐,我的电动车在这边充电,想蹭你的车回宿舍区。”

季瑾年应了,“那要不要周一再送你过来上课?”

教学区和宿舍区隔了很远,唐玥周一早八有课,偏偏寝室里只有她选了这门。步行过来,得再早起半个小时。

唐玥想了想,心里蹦出个念头:“不如今晚散步的时候顺便来取车,我载姐姐回去?”

“可以。”女人颔首。

唐玥眼睛一亮。

校内的柏油路上偶尔有减速带,如果季瑾年在她身后,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腰……

脸上一热,她不敢再想。

又闲聊几句,见教室里学生陆续来齐,季瑾年抬腕看表,临离开前不忘揉了下唐玥的头,“乖,等我下课。”

C大教学楼的窗户下半截是磨砂玻璃。虽说坐在画架前的学生看不见她,可站在讲台上的季瑾年却能尽收眼底。

唐玥也就没好意思去窗外晃悠,怕打扰女人上课。

自习教室里没什么人,她又挑了第一排坐下。前门敞开,风将季瑾年讲课的声音逐字逐句吹进耳中。

不疾不徐的温柔语调,虽然不如私下里那样放松亲昵,却……认真严肃得让人同样心动。

平板亮了又暗,唐玥没心思看笔记,不知不觉跟着季瑾年的声音听进整节课。直到下课铃打响,唐玥回头看了看身后,这间自习教室里已经只剩她在。

低头将平板装进书包里,门外照进的天光却倏然暗下来一抹,像是被什么人的身影恰好遮住。

笃笃笃。

余光瞥见那抹身影动了下,紧接着是拳指叩门声。

唐玥抬起头。

心心念念的那人正披着傍晚天光,笑意温婉地朝她看来:“玥玥,我们回家了。”

我们,回家。

最近这段时间,唐玥去公寓的次数太勤。不知不觉间,相比于彼此之间互相客气的宿舍,唐玥更愿意将季瑾年的公寓,当做自己在这所大学里的安稳归处。

上个周末,季瑾年问她要不要留宿。

于是傍晚散步回来,洗完澡,季瑾年挑了一部电影映在投屏上。两人抱着岁岁窝进沙发里,将近十一点才各自回房休息。

直至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唐玥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因为临入睡前,季瑾年语气温和地问她,以后周末有空要不要常来住。

唐玥当然求之不得,便又有了这一回。

两人都熟悉对方的口味,厨房里互相打下手也熟稔默契。

简单三菜一汤,吃过饭也才将近七点。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唐玥去阳台浇花,推开窗伸手捉了几缕晚风,湿度与温度都很舒服。

“姐姐,我们现在出去散步?”

她转头问季瑾年。

晚上的温度比起白天要低一些。女人刚从主卧里出来,衬衫之外,又多披了件轻薄的外衫,此时正被客厅的浅光笼着,隐约透出衣摆下纤秾合度的腰身。

唐玥的视线停驻一瞬,在季瑾年转头看过来的前一瞬挪开。

季瑾年:“好。”

蹲下身,唐玥抱着岁岁和它脑袋贴着脑袋,说家里暂时交给它守着,千万不要给外人开门。

小姑娘声音带着柔软的稚气,季瑾年在一旁听得莞尔:“是不是还要再给岁岁唱一首《小兔子乖乖》?”

唐玥一扬眉:“那得姐姐来唱,总说我是小兔子,哪里有小兔子自己唱的道理。”

拜季瑾年时常打趣所赐,她已经对这个昵称接受良好。

说起来,认识这么久,她还没听过季瑾年唱歌,唐玥顿时起了好奇。

她将岁岁揽抱在胸前,右手握着它的前爪,朝着季瑾年的方向指过去,“我们岁岁也想听姐姐唱歌,对不对?”

“喵呜——”很给面子的适时回应。

季瑾年偏偏拿两只都没什么办法,笑着告饶:“我五音不全,怕唱出来吓着你们。”

见女人难得表现出一副不大自在的模样,唐玥即便再好奇,也舍不得为难她。于是贴心将话题打了个岔,绕回出门散步上。

小家伙照旧跟到玄关。

等着两人轮番揉过它的脑袋,趴在换下的拖鞋旁呼噜几声,浅蓝瞳孔里倒映着并肩离开的一双人影。

今天是周五,又过了晚饭的高峰期,宿舍区里行人不多。

阳春季节,随意一转就是枝叶浓盛的千娇百媚。

草木生机勃勃,学校里常见的那些猫猫狗狗也比秋冬季节出现得更活跃一些。

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散步,任晚风拂面。

不知转到哪一片宿舍楼,唐玥被不远处草坪上的一团黑影吸引注意,是常活跃在宿舍区的小猫。紧接着,她才注意到蹲在包青天旁的两位女生。

那两人角度侧对着她们,其中年纪稍轻一些的女生模样很眼熟。

唐玥走近几步,试探着叫出声:“连同学?”

前段时间的校运会三千米上,到终点线时,是对方最先拉了她一把,才避免她径直往前摔在塑胶跑道上。

奖牌比完就发了,是隔周去体育组领奖状时,唐玥才和对方打了个照面。

女生叫连栀,物院大一的学生。唐玥郑重感谢时,连栀还关切问她恢复得怎么样,性格很温和。

和连栀简单打过招呼,唐玥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旁边那位高挑女人身上,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逡巡几轮,礼貌道别。

她在这方面的直觉还算准确,总觉得……连栀和她那位被称作“姐姐”的女人,关系并不只是姐妹那样简单。

“玥玥,在想什么?路都不看了。”

原本左拐的路,唐玥出神时径直往直走,被季瑾年的力道带着才拐过来。

“在想连栀和她……”

唐玥又赶忙顿住话头,见季瑾年没什么反应,才试探着继续说:“和她身边那位,关系看起来很好。”

差点说成“连栀和她姐姐”。

唐玥怕“姐姐”这个词太直白,轻易能联系到季瑾年和她的相处上。

季瑾年瞥过来,没说什么,安静等唐玥的下文。

唐玥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没牵季瑾年的那只手绕着衣角:“就是……她们之间的氛围不太一样,而且那位看起来似乎要比她大一些……”

那女人没自我介绍,全程只是安静看着她们寒暄,大部分时候目光都专注在连栀身上。

季瑾年自然看得出那位和自己是同龄人。模样清冷漂亮,乍一眼年龄只在二十出头,但通身气质却不是这个年岁的学生能养出来的。

听着唐玥的话题偏在那两人年纪上,季瑾年敛下眉眼。刚刚遇见的两位之间氛围缱绻,这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事实。

可唐玥不是私下里议论别人私事的性子,更何况对方和她并不熟络。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小姑娘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玥玥她……喜欢年纪大一些的吗?

第45章 真是的……她在想些什么。

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一瞬。

下意识浮出盛书柏几次遇见唐玥时的不正经模样,季瑾年甚至未曾察觉,自己不知不觉拧了眉。

再寻思起唐玥身边有哪些年长者,走马观花般过了一轮。

轮到自己时,季瑾年心神才一晃,就听见唐玥再次开口。

“我只是好奇,虽然平时也见过女生和女生谈恋爱,但基本都在学校里,彼此之间的年龄差距不大。”

学美术的大多数取向开放,唐玥在绘画社待了半年,陆续认识了几对同为女生的情侣。

原来只是好奇。

细丝缠悬的心被妥当放回原处,季瑾年像是松了口气,却又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心境轻快。

她仔细解释给唐玥听:“这种情况也有,只是不多见,毕竟年龄带来的阅历差距和理念不同,会让一段感情里额外增添许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从私心里说,她并不希望唐玥选择年龄差距太大的恋爱对象。

尽管近些年社会风气稍有改善,但同性这条路依旧不好走。偏偏小姑娘一直没什么安全感,又自小缺失亲近的长辈呵护,或许对年长者天生就有着憧憬和向往。

一旦陷进对方的关怀里,陷进去怕是难以自拔,甚至……迷失自我。

而就她这么多年来听说的那些相差不小的恋爱,无论过程多轰轰烈烈精彩绝伦,十有八九都落了个分道扬镳的下场。

好一些是和平分手,差一些就只剩下互相指责两看相厌。

唐玥不过是稍稍显露出这方面的苗头,季瑾年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替她操/足了一百八十份的心。

“所以,姐姐是不太支持这样的差距吗?”

唐玥心细又敏感,听出季瑾年话里话外的劝说引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意料之中地揪痛一瞬,却又显露不得,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像顺口问道。

季瑾年摇头,“我尊重每一对恋人的选择,也支持和赞叹她们的勇气。只是……”

见唐玥看过来,她顿了顿,才接着说:“这条路本就不好走,如果是你,我希望你能稍微顺遂一点。”

话音落下,晚风吹得大了些。

头顶的英国梧桐叶片声响沙沙,伴着照落的路灯光晕,将女人的话衬出几分交叠的意味。

唐玥在迎面的风里点头,哪怕被季瑾年牵着,依旧吹得她指尖发凉。

她知道季瑾年是替她考虑,却忍不住追问:“那姐姐呢?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吗?”

考虑什么?

大自己很多的恋人,还是……比自己小很多?

季瑾年回问她,唐玥却说只是话赶话问到这里,可以都说一说。

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季瑾年轻声回答:“我不清楚,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语气无波无澜。

却只有季瑾年自己才清楚,究竟压下了怎样的心潮迭起。

刚刚假设落定的刹那,在她脑海里倏然浮出的模样不是别人,竟是身旁眸色温柔却清亮的女孩。

真是的……她在想些什么。

季瑾年垂下眼睑,余光不自觉避开两人相牵的手,心底泛开无奈。

哪怕身边一直没遇见什么新人,潜意识也不能将小姑娘划进这方面才对。

直至一路逛去了新校区,路上话题换了几番,都没再往感情上靠。季瑾年面上波澜不惊,绷了许久的心弦也自在不少。

她站在两栋楼之间的柏油路旁,身侧一排海棠开得正盛。夜色里不如白天明朗,粉粉绰绰的,风一动就晃了满眼。

车在教学楼负一层的充电区,唐玥骑着车出来,入眼是女人颀长身影,静静等着她。

心口本就软了软。在季瑾年上了后座,启动时下意识揽上自己的腰时,唐玥的心跳更是加速。

这个点学生要么在上晚课,要么在宿舍区,从教学区回宿舍楼的道路上看不见旁人。

一路通畅,车速却不快。

身后温香软玉,唐玥揣了多载季瑾年一会的心思。几次经过减速带,原先的盘算却烟消云散,怕颠簸着对方,行驶的速度放到不能再缓。

季瑾年注意到车速变化,笑了下,“我又不是瓷娃娃,颠不坏。”

“那……我快一点?”唐玥拧了车把。

唇齿间溢出一个“嗯”字,季瑾年揽着身前人的手紧了紧。

天气暖和起来,穿的衣服也薄。

唐玥只穿了件浅黄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扬起,不时扫过季瑾年脸侧,熟悉的白桃浅香萦了满身。

白皙的后颈露出一截,在夜色里分外显眼。

季瑾年怕唐玥分心,不再言语。五指微蜷着,她没径直搂着唐玥的腰,在卫衣前摆捏出一点褶皱。

从帽沿垂下来的抽绳底端坠着一小块金属,摆动时蹭过季瑾年的手背,触感微凉。臂弯贴在腰侧,几次经过减速带时颠簸,指背不可避免地碰及唐玥的腰腹上。

以往她们拥抱过许多次,小姑娘腰肢纤细,带着少年人的柔软。

此时唐玥在她身前,挡住行路时大半的风,脊背瘦削,却显出几分沉稳的可靠。

季瑾年视线停顿了几息,又转向道路两旁。

十二年。

粗略一算,她在C大已经度过了十二年,占据小半个人生的光阴。

从本科到博士毕业,如今又回来工作到第三年,花开花落整整一纪,两侧的风景见过不知道多少遍,又与不知道多少曾经的同伴道过别。

经过跨线桥,她看向下方道路,同样是见惯了的川流不息,交集或许只此一眼。

指尖渐渐松开衣料,带着体温的掌心贴在柔软的腰腹上。

她想,再过几年,唐玥也会离开的-

四月底。

学校课表排得凑巧,今年又一改常态,校历上没安排补休,实打实放足了假。

趁着出行的游客还不多,两人比泱泱游客提前两天抵达不远的临海省份。

H市是一座海滨城市,热门景点除了海滩之外,还有位于城市近郊的游乐场。

早在半个月前做攻略时,两台电脑与平板都摆在宽长的书房桌面上。季瑾年扫过游乐场的介绍,指着那行“特色鬼屋”,征询的目光看向唐玥。

交互式鬼屋是这座游乐场最出名的项目,无数自认大胆的游客慕名而来,离开时十有八九被吓得腿软。

唐玥坦言自己胆量不大,但想去试一试,季瑾年便依着她。

玩过一些项目,等到鬼屋区域时,等待的队列排了蜿蜒的几行,分散在不同主题的入口。

她们选的主题是“鬼新娘的遗愿”,队列粗略估计三四十号人。好在进去是十人一组,速度倒也不算慢。

离入口越来越近,季瑾年轻声确认,“真的可以?”

唐玥面上笑盈盈的,攥着女人的手却很紧,“我尽量不被吓晕过去,不然要是晕倒了,还得辛苦姐姐抱我出去。”

她看过网上的一些评论,刻意跳过那些涉嫌透露的部分,只凭借满屏的感叹号,就能猜出眼前这座鬼屋,恐怖系数也许不低。

排了一段时间,终于轮到她们。

一队十个人,前四后四,恰好她们处于正中间的位置。

另外八个女生都是学生模样,看起来很年轻,前四个人抱着团,后四个也手牵手挤在一起,应该是各自认识。

走在前头的一个短发女生害怕似的缩着肩,回头张望,朝季瑾年和唐玥招呼了句:“你们好,待会要一起走吗?”

牵着的手没松开,季瑾年看了眼唐玥,见小姑娘颔首,才应道:“好。”

身后四人组也一溜跟上来,“咱们也一起走吧?走散的概率小一点。”

浩浩荡荡来到入口,十个人的人数不算少。

可一推开那扇厚重的腐旧木门,吱呀声响,映入眼帘的场景空旷,一排人走进去,也显得渺茫起来。

头顶的黑色幕布离她们足足十几米,伪作成暗夜无光的*夜幕。不知从何处闪来若有似无的暗红光线,在视野里一晃而过,偶尔照在身上,将肌肤也映得发红。

十多米外,安静伫立着一座石桥的轮廓。

石板路上留有泥迹,两侧灯柱映下昏黄的光,随着风声忽明忽灭。直至走近一些,才看到桥那头隐约立着个人影。

唐玥心里一咯噔,忍着害怕仔细打量过去。

原来远处在暗寂里晃着的一抹昏黄光线,并非与身旁相同的路灯,而是悬在那人手握着的高大拐杖上。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惊呼,低头自顾自地忙着什么,余下的却是看不清。

季瑾年先握了握唐玥的指尖,温声开口道,“是奈何桥。”

她目力好,指向几米外立在桥边的石块,几人也随着看过去。

果然,一人多高的石块上漆了朱红大字,奈何桥。

只是刚刚隐在暗色里不太明显,她们走得又不够近,只能看清石块的轮廓。

石桥上攀着妖艳的曼珠沙华,色泽比那大门更加腐朽。暗黑的河水泛着波光,看不清多深,只听得水声湍急。

桥面足够宽,十个人两两并肩,谁都不敢走在最前头。

季瑾年不太怕这些,只是顾及着小姑娘的感受,没开口主动揽下来。

“姐姐,要不然我们先?”

却是唐玥主动晃了晃她的手。

其余几个女生顿时如看救星似的望着她们。

好在石桥过得一路稳当,没出什么突然的变故。

越走近,也就越能看清那人影和动作。

身前支了一口大锅,长长的勺柄在锅里不停搅和着什么,方桌上排开十只盛了深褐色汤汁的瓷碗。

直到十人在面前站定,那老妪才起抬头。

老妪满脸皱纹,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逡巡过去,最后锁定了最前方的季瑾年和唐玥,灰暗泛白的眼眸里倏然泛出一抹精光,像是瞧见什么可口的猎物。

她慢慢朝唐玥咧开一个怪异的笑,语调嘶哑古怪:“过路人,喝碗汤吗?”

被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了足足十多秒,嘶哑变调的嗓音才落下,咯吱的笑声更渗人。

唐玥强撑着的胆量一瞬清空。

她下意识转身往季瑾年怀里扑。

不曾想腿一软,脸颊恰好挨在柔软的胸口上。

第46章 “我要你。”

季瑾年面色一绷,将人揽着腰稳稳捞住。

“还好吗?”她垂下眼问。

也只触碰了短短一瞬。等唐玥反应过来自己贴的绵软是哪个位置,臊得从耳根一路热到了脖颈,慌忙往后撤开。

天地良心,她真不是故意想占季瑾年便宜……

强行将思绪从那方面抽剥开,眼前那位孟婆的咯吱笑声也停息下来。

喉头呼哧了下,她重新咧开笑,枯槁褶皱的干瘦手指点了点木桌,“一人一碗,不可多饮。”

尽数是缺了口的黑色陶碗。

毕竟是游乐场里的鬼屋,总不能真让她们喝点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清楚这是过剧情的必要环节,唐玥随意捞起一只碗。在蜡黄的摇曳灯笼下,汤汁表面泛开诡异的光。好在并不浓稠,颜色深了些,却能看得见碗底。

孟婆指完孟婆汤,也没有上前的意思,而是重新捞起长柄汤勺搅弄那口大锅。

碗洗得还算干净。

也许是身旁站着季瑾年,唐玥甚至有闲心想。

试探着抿了一口,酸梅味的。

她和季瑾年对上视线,见女人眨了眨眼,唐玥也抿唇笑了下。

结伴的几个女生也陆续走上前来,没怎么挑拣地端起碗。

其中一个公主切发型的女生才仰头喝了口,却是轻呼一声。左看看右看看,拽着同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孟婆视线的刹那,勉强将话咽回去。

十只空碗摆回桌上,孟婆扫了一眼,慢悠悠开口:“过路人,直走便是,会有人来接你们的。”

“人?”几人里飘出一句下意识的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