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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想吻她。

唐玥颔首,将位置往旁边让了一些。

画架底部是三角的金属材质,稍微一用力,就会压进泥里陷出凹痕。

季瑾年低头拉开画包的功夫,唐玥转头看向周围。

其他成员同样三三两两地聚作一小堆,凌熙旁边更是围了一整圈,在轻声笑聊着什么。

此时季瑾年离她这么近,也不显眼。

铺上画纸,也顾不得再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唐玥是被季瑾年亲自教出来的,许多习惯也依了女人。

眼前风景色彩繁复,初学者多是先用铅笔勾出草图比例,再选不同色块勾边填补,逐一细化。

唐玥没急着动笔,在脑海里勾勒自己框好的画面。余光见季瑾年提起笔,她也不着急,反而歪着身子凑过去看女人起稿。

季瑾年扬眉,抬眼看她:“嗯?”

初冬多云,没见到太阳,天空却还算亮堂。

白明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与身后黄绿嫣红的层林一映,显得唐玥肤色更白皙许多。

唐玥笑盈盈地看她的画,“拿不准比例,想看看季老师怎么画的。”

“季老师”三个字又轻又软,蕴着撒娇的气音。

这学期第一次社团写生时,季瑾年是和她们一起去的。

她一个个看过去指导,被学生们围着“季老师长”“季老师短”喊了整个下午。不知道唐玥是不是听得多了,也跟着这样称呼她。

再后来几次,季瑾年单独和唐玥去写生,每回小姑娘找她请教什么,都会将称呼从“姐姐”换成“季老师”。

清亮的眸光透着狡黠,像只故意逗她的小兔子。

几个月来已经听得习惯了,季瑾年只觑她一眼,让唐玥把折叠椅搬到自己身边来。

这页纸才落了一笔,季瑾年索性没换新的,待会覆上就是。

她温声问,“定好范围了吗?”

唐玥点头,又摇头,“大概想好了,但前后色彩太多,我怕把握不好。”

她抬起手比划着。从左起的乌桕树,斜斜地穿出远伸高翘的一边翼角,再往右是几株红枫,远景一片山间银杏。

季瑾年了然。光是乌桕树就挂着三种色彩的斑斓叶片,确实不太好画。

她按照唐玥的描述看过去,略一沉吟,柔软的笔尖触及纸面。

起型行云流水,挨个铺上色块,一边轻声讲给唐玥听。

可以先铺浅黄的底,再往上添翠绿秾红。

唐玥看得眼都不眨。

视线一会儿落在画纸上,一会儿又悄悄瞥一眼女人稍抿的唇,怕被察觉似的赶忙收回去。

“学会了?”

季瑾年落下最后一笔,一晃眼的功夫,就已经勾勒出画面雏形。

唐玥弯着眼,“我会了,谢谢季老师。”

她心满意足地拎起折叠椅,重新回自己的画架前。却见季瑾年没接着画下去,反而将笔搭回水粉盒里,施施然起了身。

唐玥仰头,疑惑地看着女人。

季瑾年指了指周围,轻声解释:“时间还早,我先去看一看她们起型怎么样。”

也许是刚刚唐玥凑在一旁,看得出季瑾年在教她,期间一直没有别的社团成员过来打扰。

这会儿季瑾年刚起身,就有几个女生争着拉她去各自的画架前。

冬风浸凉,将女人轻声温语也一并捎了过来,落进唐玥耳里。

一句句“不错”、“很好”、“这里可能需要改一改”。以往听惯了的话,同样温柔细致的指点,唐玥听着却觉得不是滋味。

忍不住泛起几分……没立场的酸。

原本差不多还能静下心来,学着季瑾年刚刚的铺色,一点点将颜料涂上去。

可换色时,听到斜前方的轻笑声。

唐玥一抬头,看见季瑾年在一副画架旁俯下身,握着笔替那女生改起画面的透视关系。

也许是错位的缘故,看起来两人挨得极近,几乎快要头挨着头。

唐玥闷了闷,出神时蘸好颜料的画笔顿在纸面上,色彩浸开一小团。她没急着纠结如何补救上,视线依然不住飘去斜前方。

等季瑾年起身回望过来,唐玥顿时眼巴巴地朝她看过去,指了指画纸。

季瑾年走过来,温声问:“玥玥,怎么了?”

看到画面上一块突兀的绿,女人揉了揉她的头发,“蘸错色了吗?”

唐玥不自然地应下:“嗯……没注意看颜料盒。”

这种拙劣的理由,也只有季瑾年会相信她。

唐玥软下声,央着女人帮忙改一改,却没有将画笔递过去的意思。

季瑾年没多想。

动作自然地俯下身,左手搭在唐玥肩上,掌心覆着她握着画笔的手,整个人圈揽进怀里的姿势。

唐玥呼吸一僵,思绪被浸近的檀木浅香笼了个彻底,右手更是顺着女人的力道,无意识地任凭对方点提叠揉。

她慌乱垂眼,连画面都不敢再看,更不知道季瑾年是如何过渡的环境色。

只是忙压下心神,勉强从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里,寻回自己正常的呼吸频率。

她怕季瑾年从肢体触碰里,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写生后的第二周,唐玥原本和季瑾年约好单独再去一趟岳麓山写生。

只是听凌熙说,山顶一年一度的菊花节要在这周举办,游客只会比平时更多。两人都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便商议着下次有机会再去。

少了一次顺理成章见面的机会,唐玥刚有些失落,下一秒却又收到季瑾年的消息。

「玥玥,今晚有空吗,要不要过来吃饭?」

今天是周五,唐玥晚上没有课,她当即答应下来。

傍晚将近六点,唐玥下课后径直来了季瑾年的公寓。

拉开门,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季瑾年正推开壁柜的玻璃格挡,从整排红酒里取出一瓶。

“姐姐,是什么好消息呀?”

唐玥将花递给季瑾年。

中午听季瑾年说收到了一条好消息,晚上想庆祝一下,她特意添加了室友推荐的花店,订了束曼塔与白玫瑰混搭的三十三枝。

刚刚两手环抱着,从宿舍楼下一路走过来,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季瑾年弯着眼,“谢谢,我很喜欢。”

她将花摆在餐桌一角,指尖拂过柔软细腻的花瓣,又指了指茶几:“今天收到学校的聘书,正式晋了职称。”

顺着女人的动作,唐玥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封折起来的证书模样,红色封面印着烫金的“聘书”二字。

那就是……副教授?

唐玥眸光亮亮的,拉着季瑾年的衣袖满眼惊喜:“恭喜,姐姐好厉害。”

季瑾年揉她的脑袋,“不过是按部就班,算不了什么。”

这话谦虚得过分。

两年讲师只是最基础的年限要求,靠着一些教学成果和比赛得奖叠在一起,她才能从七八个年轻讲师里争得两个名额之一。

“之前都没听姐姐提过哎,今天才告诉我。”

唐玥想起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季瑾年的电脑,上面密密麻麻的资料和申请文件。

当时她只扫了一眼,猜测是季瑾年工作方面的事情,就没多问。

季瑾年目光柔软,温声对唐玥解释。

并不是故意瞒着她,而是从申请到审核、正式评定期间有好几个月。

参与副高级评审资格审核是在九月,之后层层送审、公示,直到今天才正式颁发聘书。

哪怕她能力突出,在尘埃落定前也没跟家里人提起过,甚至季瑛也是下午才知道。

家里人。

唐玥原本就只是撒娇一句,替季瑾年开心的情绪占了绝大部分,这会儿听季瑾年将自己划进“家里人”的范围,心口晃开黏稠的蜜糖。

“我也算是姐姐的家里人吗?”

季瑾年望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眸光映着碎亮,隐约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

以前唐玥高中时,有时也会这样看过来,像是全身心地、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

来到大学后,季瑾年不常见到小姑娘这副神情。

垂落身侧的指腹碰过家居服绵软侧沿,季瑾年一时蜷了指尖,神思似乎被什么触及。

恍了恍,她才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又叫我姐姐,当然是家里人。”

她没有亲生妹妹,关系最亲近的表妹从小性格就又皮又野,更不会对她露出这样一副信赖仰慕的神情。

如今唐玥已经成年,却依旧这样看着自己……

季瑾年心口泛开说不上来的柔软情绪。

各自在餐桌边落座。

两只高脚杯晃开澄润的酒波,季瑾年抬腕和唐玥碰杯。

“恭喜,季教授。”唐玥弯着眸子,抿下一小口葡萄酒。口感轻盈,果香浓郁。

她并不爱喝酒,除了毕业聚餐那一次,这才是第二回碰。季瑾年不清楚小姑娘的酒量,特意开了这瓶适合初饮者的黑皮诺。

季瑾年微晃酒杯,端详着唐玥的表情:“还好吗?有没有觉得晕。”

杯底与桌面碰出清脆的细响。

唐玥朝季瑾年扬眉,面色如常:“姐姐不要小瞧我嘛,肯定不会醉的,再来两杯都可以。”

这款葡萄酒单宁柔和,一口下去压根没什么感觉,唐玥觉得自己应该醉不了。

季瑾年抿唇笑,“不要贪杯,第一次悠着些。”

唐玥乖巧应下,边聊边动筷子。

她的注意力却不在饭菜上,也不在自己面前的这杯酒上,反而似有若无、故作不经意地频频瞥向对面女人。

季瑾年不时举杯抿一两口,修长纤细的脖颈微扬,气度从容宁雅。

石榴石红的顺滑酒液沾在唇瓣上,将它似乎也染成更柔润的色泽。

恰好带着微醺醉意望过去,唐玥的视线顿了一瞬,难以自抑地生出胆大包天的亵渎念头。

她……

她想吻她。

第32章 我背得动你,待会要不要试试?

唇瓣不由自主抿了抿。

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被酒意裹绕着,勾着缠绵的情思,轻易拨乱少年人一汪心湖。

冲动到想要说什么的前一秒,唐玥呼吸一滞。又在季瑾年觑着眸子看来的刹那,对视间慌了神。

她们是坐在餐桌邻边,隔得很近。

唐玥低下头,仓促去捉面前那只酒杯,闷了一大口才压下失措。

“慢点喝,当心醉了。”

季瑾年不知道唐玥在想些什么,怕小姑娘喝得太猛,抬手拦了拦即将举到唐玥唇边的酒杯,叮嘱道。

偏偏喝了酒的人反应迟钝。唐玥没够着杯沿,下意识往前迎了几分。

恰好吻在她指背上,触感温热。

见小姑娘神色发懵,不像是有意。

季瑾年顿了顿,没和她计较,只收回手:“没人和你抢,急什么?”

唐玥不敢和她对视,轻声应下。

酒液比室温要凉一些,握着杯肚的指腹却泛着烫。

温度透过玻璃杯互相传递,如同唐玥此刻的心绪一般起伏不定。

她……真的亲她了。

哪怕只是指背。

或许是刚刚闷下一大口的缘故,酒劲来得猛。

唐玥扶着杯子借力,视线也开始发了恍惚,好在思维仍然清醒着。

顿了顿,唐玥很自觉地开口,止住季瑾年要再给她倒的举动。她第一次醉,不清楚自己的酒品如何,还是要拿捏着分寸。

万一……酒后失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再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不必等酒醒,唐玥觉得自己当下就没脸再见对方。

季瑾年打量着小姑娘两颊泛起浅淡酡红,像前些日子晚霞时天边的云。

她轻声问:“玥玥,醉了?”

唐玥点了点头,觉得脑袋比平时要沉一些,“我应该不能再喝了,怕待会回去走不动路。”

季瑾年放回酒瓶,同她开玩笑:“两三百米的距离,背你回去的力气还是有的。”

背她回去……

唐玥光是想一想自己伏在季瑾年背上,鼻尖埋在女人柔软的发丝间,膝弯被她勾着护住,走在校园里的人行道上……

蔓延的炽烫酒意不止覆过心口,这下子连喉嗓都干热起来。

她结巴着:“我…我能自己走,不用麻烦姐姐。”

喝醉后的思维转得远不如平时快,连这句显而易见的玩笑话都轻易当了真。

季瑾年支着下颌,看小姑娘的脸颊一点点泛红,起了逗一逗眼前这只酒酿兔子的心思。

她故意板着神色:“是怕姐姐摔了你吗?放心,我背得动你,待会要不要试试?”

看着小姑娘彻底涨红了脸,手忙脚乱摆手拒绝的模样,季瑾年这才笑开:

“不逗你了,先吃点菜。我去泡一杯蜂蜜水,很快就来。”

暖乎乎的一杯蜂蜜水握在掌心,唐玥小口抿着。

她抬眼打量季瑾年,见女人没有再碰酒的意思,问道:“姐姐,你也不喝了吗?”

跟酒有关的记忆一点点泛开,唐玥记起高一的除夕夜,季瑾年来家里给她发新年红包。

彼时女人身上漾着很浅的酒气,说自己喝了三杯,神色倒还很清明。

季瑾年颔首:“今晚简单庆祝一下,明晚约了几位关系不错的朋友,怕是逃不了一轮灌酒。”

见唐玥神色有些担心,她轻描淡写:“放心,她们加起来也喝不过我。”

唐玥却仍旧蹙着眉,醉意未消退的眸子水润,“姐姐,喝多了伤胃,少喝些好不好?”

声音很软,带着撒娇的关切。

听得季瑾年心口一软,若不是餐桌隔得远,倒想再揉一揉小姑娘的发顶。

真的太乖了。

唐玥酒量不太好。一杯蜂蜜水下肚,吃过饭也没急着离开。

她将岁岁抱在怀里蹭了一会,在沙发上窝成一小团,看季瑾年在暖白的灯光下给朋友回电话。

小家伙如今三个多月大,长得很健康,几针疫苗都是两人一起带它去打的。

唐玥很宠着岁岁,受不住它撒娇,隔三差五就会带它爱吃的猫条罐头过来。

又揉了揉岁岁的脑袋,见时间不早,唐玥起身告辞。

季瑾年不放心,执意要送唐玥到宿舍楼下。

天色早已经黑透。

路上行人不多,两侧路灯照着圆圈似的光晕,还算亮堂。

在开着暖风空调的室内待久了,醉意又熏得遍体发热。突然被冬夜冷风一吹,唐玥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季瑾年怕小姑娘吹得睡醒头痛,早早替她将卫衣的帽子拢好。

她摸了摸唐玥的额头,“还好吗?”

牵着的手被松开,唐玥正心里舍不得,女人的手掌却又覆在自己额头上。

掌心温热柔软。她借着摇头的姿势蹭了蹭,“还好,已经不太晕了。”

“那就好。”

季瑾年收回手,牵着唐玥的手放回口袋里。

“睡前泡一杯热牛奶,明天可以起得迟一些,图书馆没位置就来我办公室……骑车可能会吹得头疼,来公寓也可以,书房还是给你用。”

唐玥安静听着女人一句句叮嘱,只是轻嗯了一声。她没抬头,足尖踩在枯叶上,压出窸窣的脆响。

夜风静谧,拐出公寓区,路上彻底空荡起来,只有寡淡的素白灯光落下来。

堆积在胸口的醉意发了闷似的,抵在心口渐渐发酵膨生,滋养着平日赶不及的胆量与贪求。

再拐个弯,从树梢的缝隙里能看见亮着灯的宿舍楼。

唐玥突然停下步子,开口的冲动比理智更快一步,“姐姐,你……以后会不要我吗?或者…有别的妹妹?”

她太清楚自己不该问这些,临到最后半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轻易盖过去,湮散在呼吸里。

随之漫上来的是后悔与无措。

喝醉了的音调比平时要飘一些,含糊着却又听得分明。

季瑾年一愣,转头望向唐玥时,看清她眸中莹烁泪意的刹那,下意识抬手要替她拭去。

怎么就突然想到这里了呢?

季瑾年微蹙着眉,语气不解,却放得格外柔和:“不会,你怎么会这样想?”

沿着下颌,被细腻温热的指腹托起,一寸寸滑过,直至泛红的眼尾。

唐玥不敢和季瑾年对视,半阖着眸子偏开视线,更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却不忘攥着女人大衣的袖口,指尖捏得泛白。

方才季瑾年叮嘱太细致,温柔得令人忍不住贪恋。

而喝了酒的缘故,反倒让唐玥钻起牛角尖。

她才不过刚刚大一,季瑾年已经是C大的副教授,事业有成、前途无限。

像是芸芸众生与凌空白鹤,任谁评判都是云泥之别。

而如今能和季瑾年这样亲近,无非是……仗着对方对她的几分怜惜爱护。

三年来,唐玥以自己的话题为引子,不着痕迹地试探过好几次季瑾年的感情状况,无一不是没有遇到有缘人。

本该是让她暗地高兴的答案,可相处的时间越久,她越惶惶不安。

如果哪一天,季瑾年有了爱人。

如果……哪一天,自己的感情被季瑾年察觉。

当年那句“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疏远你”还会不会作数?

唐玥不敢去想。

视线被扶正,旋即跌进一汪剔透清澈的眸子里。

季瑾年读不出她的复杂情绪。

只能揣测着唐玥难得喝了酒,是不是突然想念唐家阿婆,亲情缺失太久,才会用这样……近乎眷恋的目光看着自己。

目光里不止眷恋,似乎还蕴着许多含义。

季瑾年来不及一一分辨,只在泪水即将从眼尾跌落时,慌忙用指腹替唐玥拭去。

她舍不得见她哭。

“不会有别的妹妹。”季瑾年轻声道。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遇见许多人,她也只愿意和唐玥亲近。

“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不要我吗?”

唐玥却依旧攥着她的衣袖不松手,神色是显然的不安。

她却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求个暂时的心安慰藉。如果真的被发现了,季瑾年怎样对她,她都……任她处置。

季瑾年答应道:“无论什么。”

她想:唐玥这样乖,还能做得出什么让自己实在生气的事呢?-

第二天,周六。

唐玥睡到快中午才起,收到季瑾年的消息,收拾好书包去她公寓的书房自习。

书房里位置宽敞。

季瑾年将画架挪去客厅,怕动静打扰小姑娘背书。

期间唐玥出来过两次,轻手轻脚绕到季瑾年身后,却都在还差几步的距离被女人叫住。

这回季瑾年同样没回头,画笔未停,淡声开口道:“玥玥,累了?”

唐玥诧然,又忍不住轻笑:“姐姐怎么每次都能知道我过来?”

季瑾年偏头看她,语气无奈:“影子。”

阳台玻璃擦得透亮,白日里倒影并不明显,动起来却也能被余光瞧个大概。

手里还捧着兔子模样的马克杯,抿下一口水润润发干的嗓子。

唐玥心虚挪开视线,“我想逗一逗你嘛。”

这款马克杯是后来她们再去逛商超,特意来杯碟区域又转了一圈,见到货架上补了新货于是买回来的。

季瑾年扬眉,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见时间已经傍晚,她收拾画笔:“晚上的聚餐确定不去吗?”

升了副教授,她今晚约定要请几个朋友聚餐。

原本想带着唐玥一起,可唐玥不爱和陌生人接触,说在厨房随便煮点什么吃就好。

唐玥搁下马克杯,抱起脚旁毛茸茸的岁岁,脸颊蹭了蹭它的脑袋:“我和岁岁替你守家,姐姐记得少喝一点酒。”

季瑾年没强求,“好。”

聚会到将近十点才结束。

唐玥没回宿舍,一直在公寓里等人回来。

收到季瑾年的消息说很快就到,于是匆匆换了衣服下楼接她。

远远见着眼熟的GLE,唐玥迎上去。

车辆在不远处停稳,后座下来两个身形高挑的女人,靠得格外亲密。

唐玥步子顿了顿。

她认出其中一位是季瑾年,另一个……看起来晃晃悠悠,八爪鱼似的搭在季瑾年身上的女人,却是她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

季瑾年接过代驾手里的钥匙,婉拒了对方帮忙将盛书柏扶上楼,礼貌道谢,“一路麻烦您了,我来就好。”

抬眼一看,却见唐玥站在不远处。

“玥玥,怎么没在家里等?”

盛书柏只是步子发飘,人不算醉得厉害,听见季瑾年的话,她顿时起了好奇,同样觑着视线往前方看。

亭亭玉立的陌生女孩往她们这里打量,目光黏得很紧。面色却几分迟疑,踟蹰着不敢上前。

她眉梢微挑,轻飘飘扫了眼身旁好友:“怪不得今天怎么劝都不肯多喝几杯,原来是家里有人等着你呢?”

“居然金屋藏娇,阿瑾,你可真够不厚道的。”

不忘伸出食指晃在季瑾年眼前,盛书柏直了直腰,不再歪在她身上,很自觉地避起嫌来。

喝多了的人音量收不住,何况盛书柏本就存着打趣好友的心思。

这话便分毫不差地落进季瑾年和唐玥耳中。

第33章 被那女人带坏了可怎么办?

两人神色均是一变。

“书柏。”

季瑾年蹙着眉开口,却见盛书柏往旁边撤开步子,被地面石砖绊得踉跄一步,没太能站得稳。

她忙拉着盛书柏的胳膊扶了一把。

等盛书柏堪堪站稳,季瑾年凝声开口:“她是唐玥,之前和你提过的邻居妹妹,不是什么……金屋藏娇。”

也许是当着另一位当事人的面,季瑾年实在说不出这个……奇怪的词。

等声音递进盛书柏耳中,便只剩极轻的尾音。

见唐玥还站在几米外吹风,神色很淡,也没有平时见到自己的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瑾年招手让她过来,“玥玥,这位是我朋友,盛书柏,也是美院的老师,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唐玥颔首打了招呼。

盛书柏单手扶着额角,记忆里隐约有这么个人名的印象,于是笑眯眯地朝唐玥眨眼,语气轻飘:“小唐妹妹好呀。”

她向来喜欢长得乖的小朋友,又转头看向季瑾年:“咱们小唐妹妹这么漂亮,怎么还藏着掖着的舍不得,瞒到现在才让我见上面?”

季瑾年无奈。

她哪里不清楚好友平时不着调的德行,看向唐玥的视线带了些歉意:

“书柏她一喝多就爱乱说话,刚刚那句……你别介意。”

唐玥垂下眼轻轻摇头,表示没关系。

指尖没进衣袖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袖口收边的位置。

“我先送她去C栋,很快就回来,你先到家等我好不好?”

晚上风凉。

借着路灯的光亮,季瑾年看出唐玥脸颊和鼻尖都被吹得隐隐发红,两侧发梢在风里微动,温声催促她先回室内。

唐玥没应声,看着盛书柏快要再次歪在季瑾年肩上的身形,抿了抿唇:“姐姐,我陪你一起送盛老师回去。”

季瑾年稍稍一怔。

她知道唐玥不爱和旁人肢体接触,自己力气也够,独自将盛书柏扶回去不成问题。

才要开口说自己一个人就行,唐玥却已经朝盛书柏叫了声“老师”,微侧过身扶着她的胳膊。

盛书柏有些发飘。

心安理得地被两个人半架着往前走,嘴上还絮叨不停,“哎……季大教授,你怎么还不如人家小唐妹妹扶得稳当。”

“小唐妹妹模样真好,今年读大几了?”

拢共没多远的路程,盛书柏左一句“小唐妹妹”,右一句“小唐妹妹”,唐玥回应得很简单,或者只是笑了笑。

以往好友喝酒之后话是多了些,可今天这称呼落进季瑾年耳中……听得她不自觉皱了眉。

一应一合的,隐约觉得心里哪处不太舒服。

右边臂弯挂着两个人的手提包,季瑾年拧了眼盛书柏,沉下声:“再多话,自己拎包。”

C栋公寓离得很不算远。

迈上台阶,公寓一楼的门厅亮堂。

这个点当然没人上下楼,电梯也不必等。摁下上行键,机器轻细的嗡嗡声和失重感一道传过来。

盛书柏没站稳,往季瑾年身上晃了下,衣袖却被唐玥扯住,很及时地被拉稳站直。

银白的电梯门映出一条条弯弧人影,看不清神情。

空间密闭,唐玥轻细的声音也显得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盛老师,小心。”

盛书柏偏头朝她勾了勾唇,一双狐狸眼晃着笑意:“谢谢小唐妹妹。”

尾音如同带着醉意的软绵钩子似的,唐玥听得有些不自在。她松开攥着盛书柏衣袖的指尖,足尖稍微往另一侧偏了半寸。

将盛书柏送进公寓里,空荡荡的并无别人。

季瑾年不放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怎么,担心我?那季大教授要不要在这过夜?”

融着醉意的眸光一滑,盛书柏拎起外衣挂在实木落地衣架上,睨向季瑾年抱臂倚在门外的身形。

视线一挪,她又看到大半身影被遮住的唐玥,薄唇轻启:“小唐妹妹不如也留下来,陪一陪姐姐?”

语调拿捏得恰好,唇边漾开一抹笑,活脱脱一副盘丝洞里的妖精模样。

不过出国访问了三个月,好友原本就外向的性格变得更……肆无忌惮。衣袖传来被人攥着的力道,季瑾年知道怕是让小姑娘不知所措了。

她便没接这话,上下打量几眼盛书柏,倚着玄关柜:“还能这么开玩笑,看起来是没太醉得厉害。”

见季瑾年不吃这套,盛书柏啧了声,朝门边两人摆摆手,“我有分寸,去沙发上缓会就好,你们先回吧。”

确定了盛书柏的状态没问题,季瑾年牵着唐玥离开。

C栋和D栋的位置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片不算小的绿化,柏油路两侧林叶被不时掠过的冬风拂响。

冬日晴夜,天幕散落着几颗星子。

再定睛一看,稍暗一些的却是多得数不过来。

季瑾年陪唐玥一起仰头,“很漂亮。”

唐玥指向侧前方那颗视野里最亮的星星,“姐姐,你知道这颗特别亮的叫什么吗?”

季瑾年顺着唐玥的指尖去看,确实极亮,闪烁得也很厉害。

她依稀有听过它名称的印象,一时却想不起来。

“是天狼星哦。”

唐玥亮璨璨的眸子含着笑,带着得意。

仰头时,羽绒服的帽子往后散下来,柔软的发梢被风吹动。

季瑾年颔首,夸小姑娘知识渊博。

见唐玥笑得弯了眼睛,她却不由看得出了神,觉得这对眸子比天狼星更亮,也更漂亮许多。

“姐姐。”

被季瑾年不言不语地凝望了好几秒,看得唐玥有些不好意思,晃了晃她的胳膊,“怎么了吗?”

季瑾年三言两语将话带过去,“没什么,刚刚在想事情。”

她知道唐玥容易害羞,便没将心里想的那句话径直揭出来。

但似乎……以前夸得也不少。

走进D栋,天幕被楼道灯光取代。

靠右侧的那部电梯在一楼待机。

唐玥按了层数,在失重感再度袭来时,大着胆子问季瑾年。

“姐姐,你……和盛老师,关系很好吗?”

她的左手正被季瑾年牵着,放进女人的大衣口袋里。

尽管已经进了单元楼,不必被夜风吹得透凉,却谁都没记得,或是没打算将手拿出来。

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触交贴,在还算宽敞的大衣口袋内衬熨着余温。

她之前没怎么听季瑾年提过盛书柏,美术学院的教学楼也陆续去过不少次,似乎也没碰见过这位老师。

“大学就认识了,不过她是学水彩方向的,毕业后直接留在C大当老师。前几个月去了国外访问,上个月刚回来。”

季瑾年解释几句,又补充道:“看你平时好像更喜欢画水彩,原本想等有空介绍你们认识,可以让书柏教一教你。”

话音才落,便觉得小姑娘的手攥得紧了些。

季瑾年看过去,见到唐玥眉眼里显出小心翼翼:“姐姐,我能不能只跟你学。”

语气软软的,带着央求。

季瑾年回握住她的手,柔声笑:“当然可以,我只是怕误人子弟。”

这只是季瑾年之前的打算。

经过刚刚的那一段接触,她……也确实不太放心再将唐玥交到盛书柏手中。

自小就乖的小白兔,被那女人带坏了可怎么办?

想起盛书柏三句不离的“小唐妹妹”,季瑾年不觉微蹙起了眉。

“姐姐,你……不高兴吗?”

唐玥一直注意着季瑾年的神色,见她眉头稍拧,神色也凝沉下来,以为是自己刚刚的拒绝让女人不高兴了。

才要开口解释,电梯缓缓停稳。

“没有。”

季瑾年将手从口袋中抽出。

唐玥也收回手。

被另一人的体温和口袋捂了许久,左手甫一暴露在空气里,明明是平时还算能接受的温度,对比下来却觉得凉得厉害。

按下指纹解锁,季瑾年重复了一遍,“没有不高兴,可能是今晚喝了酒,说话时容易走神。”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解释。

唐玥以往没怎么喝过酒,也很少见到季瑾年喝酒的模样,立刻相信地点了点头,“那姐姐先休息一会,我去给你泡蜂蜜水。”

昨晚还是季瑾年给自己煮蜂蜜水,今晚两人就调转了过来,自己能有照顾她的机会。

想到这点,唐玥踩着毛绒拖鞋进厨房时,心里浮起几分压抑不住的欢欣,嘴角抿了又抿,索性直接翘起来。

不一会,她捧着热乎乎的陶瓷杯到沙发前,“姐姐,小心烫。”

岁岁原本趴在一旁的猫窝里,见唐玥过来,几下晃过来,蹭着她的鞋边摊下撒娇。

“它鼻子可灵,大概是闻见我身上的酒味了,刚刚怎么哄都不愿意靠近。”

季瑾年慵懒倚着沙发软背,语气轻笑。

唐玥挠了挠岁岁的下巴,放它去玩摇铃,这才挨着季瑾年坐下来。

她问:“*晚上喝了很多吗?”

“不多,四五杯。”季瑾年觑着眸子想了几秒,又顿了顿,抬起自己的衣袖,迟疑道:“酒味……很重吗?”

她自己倒没怎么感觉出,反而是盛书柏身上酒味重,可能扶着对方的时候沾上了不少。

唐玥摇头。

酒气很浅,被季瑾年身上的清浅檀香一遮,几乎要分辨不出来,只是多了点朦胧的缠绵意味。

电视调到中午吃饭时暂停的综艺,放了十几分钟跳出广告。

季瑾年看了眼时间,“玥玥,你今晚是回宿舍,还是想要留下来住?”

离寝室门禁还有半个小时,唐玥回去完全来得及。

她却踟蹰着:“我想留下来,你……喝了酒,我不放心。”

这个点回宿舍,季瑾年必然是要送自己的。

唐玥不想季瑾年这样来回折腾,也想多和她待一会。

喝了酒的季瑾年比平时的话要更多,人也更愿意和她亲近。

譬如此时,两人正坐在沙发上,季瑾年的肩歪靠过来。指尖勾着唐玥卫衣帽子上的灰色系绳,白皙的指节缠了几圈。

季瑾年点头,“你的睡衣上次洗过了,待会直接穿就好。”

之前两人有时去户外写生,晚上又会去附近逛逛。

偶尔回得迟了,唐玥就顺理成章地过来留宿一晚,季瑾年也替她备好了几套薄厚不一的睡衣。

唐玥洗漱完,就着刚刚的综艺往下看。直到片尾自动跳过,才等到洗去酒气的季瑾年。

“玥玥,怎么没回卧室?”

季瑾年擦拭着头发,打趣道:“怕我在里面不小心跌倒吗?”

唐玥也顺着她笑,“是,不放心你。”

客厅的主次灯逐一熄灭。

残余在血液里的酒气被水雾熏得上浮,萦附在散漫无际的思绪四周。

季瑾年按开主卧的灯,又回头看了眼唐玥。

“晚安,妹妹。”

第34章 那要不要考虑一下姐姐?

“晚、晚安,姐姐。”

唐玥言语一顿,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动作努力平缓地合上次卧的门。

指腹明明已经搭在开关面板上,却没用力按下。她的手臂收力垂下,后背倚着冰凉门板,试图缓和心跳。

也许是临睡前的道安,季瑾年方才那句话音调很轻,温和得如羽尖拂在唐玥心口上。

更别提……她还叫她,妹妹。

就着窗外月色,唐玥逐渐适应昏暗的视野。

她拉上窗帘,转身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漆黑。

妹妹……

想起晚上盛书柏叫自己的那一句句“小唐妹妹”,声调千绕百转的。

如果是季瑾年这样叫自己……

唐玥呼吸忍不住沉了沉,攥着被角的手紧了紧,不敢再想下去。

她将脑袋从被子里掀出来,按亮手机屏幕,就着黯淡的光线去取床头柜上的保温杯。

一定是闷的。

否则怎么会洗完澡已经这么久了,脸颊和耳根却还像被在浴室里被暖气熏过一样,烫得她不自在-

次日早晨,唐玥刚睡醒,隐约听见客厅里传来女人说话的动静。

她拉开次卧门。

季瑾年靠在沙发上,一旁逗岁岁逗得不亦乐乎的正是盛书柏。

盛书柏挤着手里的猫条:“几个月没见,怎么突然想起来养猫了?之前见你在朋友圈发了照片,还以为是哪个朋友家的。”

岁岁喵了声,女人又低下头捏着嗓子,“岁岁宝贝——姐姐多给你拆几袋当见面礼好不好?”

季瑾年觑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盛书柏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现在手里喂的猫条还是唐玥之前特意买给岁岁的。

余光瞥见小姑娘的身影。

季瑾年站起身,温声道:“起来了?是我们吵着你了吗,要不要再睡会?”

盛书柏也跟着看过来,笑眯眯的挥了挥手:“小唐妹妹,早上好呀。”

手里的猫条一并往上挥高了些,小狸花猫的视线跟着它往上抬,急得扒拉盛书柏的膝盖。

唐玥朝两人道了早安,说:“睡好了,我先去洗漱。”

等洗漱完,唐玥看见餐桌上摆好了温牛奶和包点,知道是季瑾年留给她的。

外包装是宿舍区那边食堂的早点窗口,里面盛着还热乎的灌汤包和两只烧麦,唐玥平时很喜欢吃。

见季瑾年拎着水壶去了阳台浇花,她也坐下来,习惯性先捧起牛奶。

盛书柏揉了揉岁岁的脑袋,丢掉喂完的包装袋。

她施施然走过来,拉开唐玥对面的椅子,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开口:“小唐妹妹,真是不好意思。我昨晚喝多了,说话有点没过脑子。”

唐玥摆摆手:“没关系,以及……盛老师叫我小唐就好。”

小唐妹妹这个词,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怪别扭的。

她实在应付不来太自来熟的人。

“那——小唐同学?”

盛书柏拖长了音,看着面前模样稚软又拘谨的女孩,眸中兴味更浓。

她天生喜欢女人,尤其喜欢性格乖巧懂事,还容易害羞的小女孩,总爱逗一逗。

当然,得是成年了的。

她不犯/罪。

唐玥也不好拒绝,毕竟刚刚是她先叫的“盛老师”。

扭头朝身后看去,确定好友正在阳台上仔细浇花。盛书柏转回身来,另起了个话题:“小唐同学有对象了吗?”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

唐玥被牛奶呛了一口,咳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啊?”

“比如——有没有女朋友?”

盛书柏将唐玥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钩子。

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弯,语气特意在“女朋友”三个字上拐了几个弯,拖长加重。

“书柏,别吓着她。”

季瑾年的声音从盛书柏身后响起,不似平日温和,反而掺了说不上来的意味。

瞥见季瑾年拎着洒水壶过来,唐玥原本绷紧了的脊背更僵直几分。

姐姐听见了。

那自己……刚刚的反应是不是太应激了些?

她会发现吗?

唐玥垂下眼,握着玻璃杯边沿的指尖被压得发白,与杯中醇厚的奶白不同,更近似透明的浅色。

盛书柏眉梢一扬,靠回椅背上,却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这都几几年了?问个取向而已。阿瑾,你什么时候变成老古董了?”

季瑾年穿过餐厅,将水壶放回北阳台的工具柜里。

她淡声道:“也确实没见过,第二面就问学生取向的老师。”

被好友扰了话题,盛书柏懒得和她计较,啧了声:“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小唐妹妹的老师。”

她的直觉一向准得不行。

哪怕昨晚喝得醉得走不稳路,仅仅第一眼,就觉得唐玥会对同性有兴趣。

若不是这样,她当时又怎么会一开口就打趣万年铁树似的好友?

说罢,盛书柏又重新看向唐玥,眨了眨眼:“这样吧,姐姐叫你小唐好不好?”

像是逗小孩上了瘾,盛书柏见唐玥没抗拒新称呼,笑眯眯地要听她反过来叫一句“姐姐”。

原本处在两人反唇相讥的氛围里闷不做声,突然被盛书柏扯进话题,唐玥默了默,不知所措。

实话说,她……除了季瑾年之外,不愿意再叫旁人“姐姐”。

前面带姓名可以,但单独“姐姐”两个字,只能是季瑾年。

季瑾年没说话,径直绕过盛书柏的椅子,弯腰抱起蜷在沙发边的岁岁,低头摸它脑袋上的短毛。

看起来注意力并不在两人的对话上。

“姐姐。”

唐玥叫了一声,视线却是看向季瑾年。

与唐玥的眸子对了个正着,季瑾年顿了顿,偏开目光。

她刚刚只是听得习惯了,下意识抬头。

“盛姐姐。”唐玥又喊。

盛书柏这下也满意了,笑吟吟地朝唐玥抛了个媚眼,“好乖。”

她转头看向季瑾年,一副扼腕叹息的语气:“阿瑾,你到底是上哪找了个这么乖的妹妹,怎么我就遇不上?”

季瑾年觑过去,“可能那些女生一见识到你的本性,就都被吓跑了。”

语气悠悠的,唐玥却隐约能听出来,似乎……季瑾年心情不错。

盛书柏一拍椅边扶手就要跟好友争论,想了想,又拉着唐玥绕回刚刚的话题。

唐玥这回没太犹豫:“喜欢女生,没有女朋友,目前……”

下意识想看向季瑾年的目光被她强行按捺住,只用了余光,瞥见女人微侧着朝向她们的身形。

“目前也不打算谈恋爱。”

盛书柏挑眉:“喜欢女生?那要不要考虑一下姐姐?”

她指了指自己,笑得更像只漂亮狐狸。

唐玥:“……”

她第一次见这样直白的示好方式,忙摆手:“不、不了,我……”

季瑾年截住盛书柏的下文,拽她起身:“书柏,来一下书房。刚想起来,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说。”

她看向唐玥,语气又柔和下来:“快些吃,不然早饭要凉了。”

一门之隔。

两盏茶摆在书桌上,自顾自逸出两抹缥缈的细雾。

季瑾年唇角微抿,看向占了自己电脑椅的好友,倚在桌边一时没说话。

“怎么了?叫我过来。”

盛书柏懒散靠着椅背,动了动肩头。这款人体工学的电脑椅设计不错,她正盘算着回头也买一套放办公室。

漫不经心的语气。

季瑾年默了默,轻声道:“书柏,下次不要和她开这种玩笑了。”

盛书柏一歪脑袋,反问她:“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认真的?”

“你是教授,她才大一,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脱口而出的一句。

搭在桌角边沿的指尖蜷了蜷,季瑾年又缓下声音:“玥玥她……年纪还小,不急着恋爱。”

季瑾年清楚好友的秉性。

平时口嗨惯了,见着漂亮年轻的女生就要撩拨几句,季瑾年也不去干涉她的自由。

只是……眼下这玩笑落在唐玥身上。

季瑾年怕小姑娘不经世事,说不定当了真。

盛书柏眉梢一扬,打量着好友的神色,琢磨出几分不对劲,“你这个做姐姐的到底在介意什么?反应这么大。”

过去两年里,她听季瑾年提过很多次唐玥。也知道季瑾年每年回两三趟W市,还特意托了这边的关系,要来四所高中内部的一些文科资料,都是为了那位小朋友。

为非亲非故的邻居小孩做到这个地步,却不图回报,值得吗?

盛书柏起过好奇,得到的答案却很简单:她想对她好,仅此而已。

再追问下去,就是飘在茶雾氤氲里的一连串回忆。

最开始是怜惜。后来小姑娘懂礼又有分寸,从不把季瑾年的付出视作理所应当,反而想方设法地,用各种方式表达感激,捧着一颗稚嫩的心试图回馈。

人心都是肉长的,时日一久,季瑾年自然也将唐玥看作自家妹妹。

在介意什么?

季瑾年被盛书柏问得愣了一下。

过了半分钟,她缓缓道:“我只是不放心。”

哪怕之前她提过,等唐玥谈了恋爱可以帮着掌掌眼。

而好友确实各方面都出挑。

模样、性格、学识、经历,林林总总堆在一起拎出来,只会将刚从象牙塔里迈出半只脚的年轻女生迷得晕头转向。

季瑾年却觉得,盛书柏不适合唐玥。

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小姑娘现在谈恋爱太早了。

盛书柏见季瑾年依旧蹙着眉,一副仍在试着说服自己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她摆了摆手:“好了,不逗你。虽然确实对小唐玥挺有兴趣的,不过我可不乐意以后跟着叫你‘姐姐’,还是算了。”

她和出家似的好友不同,虽说花丛里片叶不沾身,也只是不愿意被拘束。

你情我愿地互相撩拨几句也就罢了,真要有什么实质性接触或者发展的苗头,盛书柏溜得比谁都快。

少有见到唐玥这么乖软稚嫩的类型,像一张不染世事的白纸,实在很合胃口。

当然,也只是起了一瞬念头。

季大教授将这张小白纸护得跟什么似的,盛书柏心道,她哪里敢动。

季瑾年面色稍霁。

“那什么,你不是也喜欢女人?这样朝夕相处的,就不怕哪天她对你……吗?”

上下扫了眼季瑾年,盛书柏语气悠悠,话头止得很有分寸。

“不会。”

季瑾年摇了摇头,并未在意心底稍纵即逝的星点波澜,平静道:“我是她的老师。”

盛书柏却拆台:“人家小孩叫的可是姐姐,不是老师。”

刚刚注意力全在盛书柏上,季瑾年一时没来得及顾上唐玥那句对取向的申明。

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好友这话不无道理。

既然唐玥也喜欢同性,自己是不是……应该稍微避一避嫌?

第35章 她是想和她亲近的。

盛书柏没待多久,说十点约了学生开会,从书房出来后不久就匆匆告辞。

唐玥正抱着笔记在阳台背书,隔了几米和她颔首道别,被盛书柏抛过来的媚眼惊得不知如何回应。

等门关上,视线再一偏,见季瑾年朝自己看过来。

“姐姐,那……我去书房了?”唐玥指了指书房。

昨晚忘记预约图书馆的位置。

她刚刚点进图书馆的线上小程序。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五楼闭层整理的原因,明明离期末周还有半个多月,图书馆上下七层,居然都被预约得没有余位。

季瑾年温声应道:“好,你去吧。”

乖觉将几本笔记收拾好,唐玥轻轻掩上书房的门,余下半个上午都没再出来。

直到饭点,季瑾年敲门叫她吃饭,注意力才从一厚沓笔记纸页上挪开。

吃过饭简单休息。

照旧该是午觉,唐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似乎是从早上盛书柏离开之后,季瑾年对她的态度有点……说不上来的变化。

相当细微的改变。

无非是从习惯性给她夹几筷子红肉,补充气血精力,又或者原本和她一起肩挨着肩靠在沙发上,伸手揉揉趴在她膝头的岁岁。

午饭时夹起的那一筷子牛肉却顿了顿,放回女人面前碗里,改成叮嘱她多吃一些。沙发上也变成隔了不到十公分,不再挨在一起。

如果不是足够在意季瑾年的点滴举动,又心思实在细腻,唐玥不会发现得这样快。

互相道过午安,视线落在女人垂在身旁的手腕,眼看着稍有抬起的趋势,却又重新落回去。

“姐姐。”

见季瑾年转身准备回卧室,唐玥攥了攥衣角,忍不住叫她。

季瑾年回身,“怎么了?”

唐玥不知道如何表达。

她猜了许多种可能,否定了其…中绝大多数,剩下的唯一一种纠结了十多分钟,却不敢面对。

只在刚刚,注意到季瑾年按捺下要摸她的头时,那念头强行破开隔障,将不安剖开摆在她面前。

唐玥抿唇,“是……因为我喜欢女生,你介意了吗?”

她瞒了三年多的取向,不曾和季瑾年提过半句。她怕季瑾年不接受,甚至厌恶。

可她没有办法。

从小对言情剧集小说的甜蜜恋爱不感兴趣,反而不自觉更关注里面女主角的风采魅力。

直到高中初心萌动,唐玥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天生就喜欢同性。

相比起终于恍然大悟的取向事实,唐玥那时更在意的是,自己居然大逆不道地喜欢上自己的“老师”,以及……觉得愧对季瑾年的好心照拂。

上了大学后,几次被季瑾年撞见有女生朝她示好。

唐玥拒绝时只是说不喜欢,想慢慢试探出季瑾年对待这方面的态度,再坦白取向。

早上径直表达出来,却并不是唐玥一时冲动。

已经听见盛书柏干脆利落地坦明,也丝毫瞧不出季瑾年对这位好友的取向有任何反应,唐玥就没打算再瞒着。

她已经瞒了太久。

“没有。”

见小姑娘眼中惶惶不安,季瑾年下意识牵住她的手。

她顿了顿,蹙眉斟酌语句:“是因为……我同样喜欢女生,担心再按之前的方式和你相处,会不合适。”

当年唐玥还小,季瑾年又当过她一年的老师,更多是带着看小辈的视角对待她,许多举动做起来并不逾矩。

如今唐玥来了C大,又主动和她亲近。

季瑾年这几年常去国外,和表妹相处不少。表妹性格外向,姐妹之间也不会刻意避讳肢体接触。

对待唐玥时,那些当初累积下来的习惯也就一直绵延。

可小姑娘毕竟已经成年,又和她一样喜欢女人。

想起平日那些举动,摸头、牵手、鼓励或者安慰时的拥抱。

季瑾年清楚,自己对唐玥的那些亲近,应当是不含任何旖旎的情欲念头。

却还是觉得不合分寸。

早上唐玥在书房时,季瑾年抱着岁岁在画架前忖了半晌,打算和小姑娘保持适当距离。

她没打算一下子即刻疏远,本意也不是疏远唐玥,只是在习惯性靠近时想起,下意识按捺住某些动作。

却忘了小姑娘一向敏感,才不过一个中午就察觉到她的打算。

“那我以后,是要少过来一些吗?”

眼角抑制不住地晕开浅红。唐玥敛下眸子,轻轻松季瑾年的手。

言语停顿,隐约是哽咽的意味。

她不敢再看季瑾年,只好偏开视线不去对视,将情绪压成平常的理智乖顺。

只是听见女人有稍微远离的打算,她就已经快要忍不住泪。

却不愿用这样的方式故意博得怜惜。

下一秒,腕骨被季瑾年重新反握住。

高挑的身形挨近几步,清冽檀香拥住唐玥腰身,“不用,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我还是你的姐姐。”

唐玥却追问:“我不觉得相处有哪里不合适,别的……能不能也不要改?”

季瑾年答不上来了。

如果是亲生姐妹,或者只是像她和表妹一样有血缘关系,也不必纠结至此。

偏偏……

她分不清这样的分寸。

也不知道唐玥以为的合适,究竟算不算逾矩。

同性之间,本来界限就模糊。

可千人千面,性情各不相同,各人也有各人的相处,或许别人的那些观念其实做不得参考。

“我们还和之前一样,不要变,好不好?姐姐。”

见季瑾年没接话,唐玥又拉着女人的手,恳求她。

唐玥已经藏了很久,欲望贪念一日日在亲近里放大。

陡然得知要将原本习以为常的亲密举动,桩桩件件都划归为红线之外,对她来说太难接受。

季瑾年安静看着她,视线对上一双小心翼翼的惶然眸子,沉默片刻,眉间舒开微不可察的纵容。

她轻声道:“好,还和之前一样。”

不是妥协。

说出口的刹那,除了唐玥眼中倏然绽开的熠熠光彩,季瑾年清楚,自己心中的悬石同样尘埃落地。

她是想和她亲近的。

季瑾年终于舒展眉眼。

凝了许久的冬雪消融,化作春风拂面:“没有不要你,不哭了好不好?”

她哄得很耐心。

她想,小姑娘年纪小,身边又只有自己一个可以信任的亲近姐姐。突然以为要被疏远,情绪一时上来很正常。

心满意足被女人摸了头,对方温热的指腹又抚上来,替她将眼尾快散的湿润拭去。

唐玥缓下情绪,和季瑾年再次道了声午安。

合上卧室门前,她放慢动作,刻意比季瑾年迟了一拍关上。

看着遮掩严实的门板,她犹豫再三,呼吸也顿了顿。

到底无声地做出口型:对不起。

对不起。

她…故意瞒着她,讨来了僭越尺度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