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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亡游戏 深深寒 23813 字 2025-05-25

第51章 雾岛寻仙(卅六) 要对抗李不灭的不灭……

这种弑神的阵法,青山曾经给谢应看过。

井口结着的厚厚障壁困住了自由的仙人,青山欲从其间脱身,但被金光禁锢,元神不稳,最终沦为盘中餐。

天人们都被杀光,谢应不知道李不灭是怎么将那些念咒吟诵的声音留存下来,但是在一句强过一句的“蓬莱仙客生”里,石碑上飞出来的金光闪耀着不断加固着笼罩在仙祠上空的障壁,震出浩大的声响,他虽不是仙人,没有所谓的元神,心肺处却还是传来难忍的疼痛。

谢应的手放在心口处,蹙眉调整呼吸,而一旁看着的人却未曾发现他的痛苦,受到吟诵声和金光影响而不适的似乎只有谢应。

越来越不中用了,谢应苦笑一笑,【面条陈】却误解了他的想法。

“大神,要锅吗?”陈帆被这骤然出现的金光禁锢惊得咽了下口水,把手里的宝贝锅举向谢应,毕竟那把桃花剑立地生根好像已经无法再使用,按照咒术师说的,无职业者没有装备,谢应现在两手空空。

谢应却没有接过盾卫的武器,他只是仰头看着金光上那些不停浮动跳跃的符文。

“敬奉天地”的石碑和牌位组成了这固若金汤的阵法,金光织就的大网正从天际一寸一寸地下落,像百年前困住青山那样困住了他们。金光会切断仙人的血肉,封印仙人的灵魂,将阵中的仙人化为整个山村的养分。

阵法牢牢地从四面八方困住了仙祠,谢应试探着向前,在距离那些金网上的符文三五步距离的时候,就感觉像是撞到了墙壁,不能再向前了。

既然不能上前近身攻击,那就只有咒术师这种远程职业可以一试了。

“雨博士,你试一下用咒术隔着阵法攻他。”

“好。”

沈雨转动魔戒,抬手便是一道干脆的火咒,火球向前飞去,结果那些金光的瞬间就被挡了回来,火球急速回弹,幸亏陈帆反应及时拿锅挡了一下,不然火花正好要落到花大前的身上。

这也行不通。眼下麻烦了,被禁锢在不能攻击BOSS的区域内,除非开挂,不然只能宣告副本通关失败。

季疏不声不响地扶着轮椅转身,看向了仙祠里金光的来源,刚要抬手,谢应就发现了他的意图,将他的手臂按下,摇了摇头:“不是时候。”

这时候毁坏阵法是可以暂时解围,但解围之后会面临更大的问题。封印仙人的阵法被毁,青山出世,必定开启屠杀,到时候他们花了大力气救下来的人还是会死。

可他们眼下被镇压仙人的阵法罩在当中,又能做些什么呢?

“从里面打行不通,就只能从外面攻破了。”沈雨念着腕子上的丝带分析。

可是他们五个整整齐齐都被困在这里,谁又能从外面攻破呢?

谢应看了看远方,问花大前:“李长生留给你的那个哨子还在吗?”

“还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咱们还可以叫李长生过来帮忙啊!”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花大前从兜里掏出来个生锈的小哨子,那是李长生交给他用来召唤小小的,这种时候,把小笨鸟叫过来,那李长生不就知道了吗?

虽然不清楚李长生又能做些什么,但花大前觉得有人来总比没有来,说着就吹动起手里的哨子。

一阵“嘀嘀嘀嘟”的破音哨声响起,【霸王花】和【面条陈】兴奋地看着天际,等待小小的出现:“小笨鸟反应慢可能,大神你得想办法拖一下。”

而重生的李不灭不会乖乖等着他们搬救兵,他举着从过去的自己的血肉堆里捞出来的骨头走向众人,在触碰到金光的时候,也被弹了一下,最终停在了阵法之外。

外面的人好像也进不来。

“感谢众仙家赐福仙村。”

幼年李不灭假模假式地作揖行礼,眼神却带着狡黠的光,得意于自己的惊天操作:“阵法一旦开启就不能中止,别指望有人能来救你们。很无助吧,没关系,很快痛苦就结束了,仙人的血肉将化作养分滋养石村,我会永远记住你们、还有那条龙的大恩大德。”

花大前和陈帆被他气得牙痒痒,隔着阵法对人张牙舞爪,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等待小小和李长生来救他们。

沈雨的脑子里不经意闪过一丝联想,李不灭的身躯不灭,灵魂不死,谁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他会在一个又一个百年间重建天地人的秩序,如果聚仙村副本的设定就是吃掉玩家化身的仙人,那青山会不会也是过去某个玩家的化身?

眼下他没机会说出自己这没什么用的猜想,只能把目光投向谢应,看谢应会想出什么办法来破局。

没来由的,他又一次对这个一共也就一起进过两次副本的男人产生了信任感,这种感觉莫名其妙,仿佛他们不是昨日初相识,而是并肩作战许久的战友。

谢应就站在离族老不远的地方,俯视他重生的身躯:“村里的天人都死光了,你靠什么重建村落?他们会听你的吗?”

“靠什么?靠你身后那些自以为已经得救的地人。还得感谢你帮我除掉那些已经开始不听话的家伙,我会重新选定天人的人选,到时候‘忘忧’会洗去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乖乖地为我所用,聚仙村就能重建天地人的法则,我即是法则的主人!”

“忘忧”两个字似乎已经重重得罪了季疏,他扶着轮椅上前,目光刚好与十岁身躯的李不灭平齐,但那双被金光映照出原本色彩的眼睛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之感。

“你所谓的法则只是一种剥削,不具有任何需要维持的意义。”交易会的首要法则就是公平,这种吃人的制度并不公平,交易会会长有责任和义务摧毁它。

李不灭反驳:“ 我让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有机会成为天人,再也不用受辛劳之苦,这难道不是感天动地的善举吗?”

“不是,”季疏平静地看着他,“如果它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善举,自然有人争着抢着要遵循你的法则,为何你还需要通过‘忘忧’才能达成这种法则呢?”

“我……那只不过是他们愚昧想不明白,我会用‘忘忧’帮助他们想明白的。”李不灭被问到痛处,辩驳不清楚,恶狠狠地盯着被他们护在身后的地人们。

那些人瑟缩在一起,胆小愚昧,如果不进行改造,就只配一辈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笼里当苦力!当苦力有什么好的,累死累活一整年没有收成,李不灭越发感觉自己是救世主。

季疏却摇了摇头,坚定地看着他:“劳动是我们存在的基本形式,太阳岛上的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的灵魂和存在是自由的。而你所谓的造福部分人的法则不过是一种伪善,是你想要统治和奴隶部分人的高傲,本质上是你的权力欲望的伪装。”

季疏讨厌这种伪善,他要毁掉法则,就要先杀死法则的拥护者李不灭,他张开了手,要动手之前却抬头看向谢应:“我……可以吗?”

谢应却勾勾嘴角,将他虚张开的手指一节一节地蜷回去:“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一种痛快叫做报仇雪恨,你这样杀了他,会有人失望的。”

“什么?”季疏迷茫着眼神,谢应便握着他的手,指引他往天际看去。

一只鸟儿正在突破云层向此处飞来。

季疏不明所以,李不灭也顺着他们的视线抬头看,不过一只鸟,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族老,甚至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但谢应却几次三番地无视他,他巴不得亲自冲进阵中,将此人碎尸万段后嚼碎吃进肚子里,可弑神的大阵开启了,他只能等待一切结束。

他攥着拳头大声呵斥:“竟敢无视我,死到临头,你们还有什么可以可狂妄的?”

谢应抱臂,不退反进:“老小孩儿,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所崇拜的那些法则是你亲自构建的吗,还有,真的只剩下你一个天人了吗?”

当然不,谋划了几十年和仙人做交易的李万寿从头到尾还没出现过。

李不灭很快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将腿骨敲在阵法上:“你懂什么,我只要吃了你们,还打不过李万寿吗?”

谢应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那试试看吧,族老,你的宿敌好像来了。”

李不灭应声回头,只听得又一声长鸣,一只巨大的鸟正穿破大火与云雾往此处飞来,鸟背上似乎还站着一个人,这人手里举着根拐杖,顶端冒着璀璨的白光。

于此同时,远方传来浩大如天崩地裂般的响动,似乎有什么大军在向此处行进,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本就被雷云遮盖的村落陷入黑夜般的昏暗之中,只剩下鸟背上的一点白光,闪耀如星芒。

【霸王花】感到迷惑,因为当大鸟飞得近了他才看清,那站在鸟背上举着寿杖施法的正是消失许久的李万寿:“不是呼唤小小和李长生吗,怎么把村长叫来了?”

李万寿如同一个天神,指挥着黑压压的大军。他的身后浓烟滚滚,熟悉的“咔咔”和“咕啾”声不绝于耳,那些曾经在雾里折磨了众人许久的食铁兽一样的大虫子,听从他手中不断发光的寿杖的召唤,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这是“野蛮”所造就的力量。

当年那个敢和仙人做交易的少年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没有同伴和帮手,他就自己创造出一支军队。

他的昆虫军队潜伏在浓雾之中,只待有朝一日降临聚仙村,将吃人的家伙们一网打尽。

“来啦,”谢应忍着不适向鸟背上的人挥手,又指了指李不灭,喊道,“报仇雪恨的机会留给你了。”

他说完,又笑着看回目瞪口呆的李不灭:“李不灭,现在的你,还有必胜的信念吗?”

不等他回答,黑压压的虫群便铺天盖地飞来,李不灭只得匆匆催动仙法,再度化为战斗形态,以仙法强化后的身躯对抗虫群的袭击。

他的身躯不停地增长着,可虫群像是无穷无尽的黑云将他牢牢包裹,他一挥手,骨刃暂时打散部分黑云,转而就有更多虫子飞过去,群起攻之,黑压压的飞虫在半空中盘旋飞舞着,汇成风暴之影,吞噬掉他的身躯,地面爬来的幼虫浑身生满尖刺,在他的肉身上行走。

被“忘忧”驱使的虫子不再惧怕天人血脉,它们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能够嚼碎石头的铁齿撕扯着李不灭的衣衫,啃食着他新生的皮肉。

花大前指着面前飞舞着的大虫子给陈帆讲述:“我带给你吃的那种的肉,就是从这些大家伙的身上取下来的。”

“哇,那等会儿我要多砍点儿,给豆子他们带回去补补。”陈帆和铁海胆都打过架了,更加不怕这种长得没那么瘆人的飞虫,满脑子都是肉和食物,举着锅跃跃欲试。

沈雨听着虫群漩涡中心李不灭的哀嚎,皱着眉头问谢应:“你怎么知道村长会来?”

谢应抬起下巴看了看仙祠的方向:“还记得我们刚进村的时候吗,是他提议让我们来仙祠的,仙祠就是他选定的战场。”

按照先前推测,迎仙是为了吃掉仙人,可李万寿本就是个讨厌这种吃人法则的地人,他又怎么可能帮助天人去做害人的事情?但他还是在见识过季疏的本事之后把谢应等人接来了仙祠,唯一的解释就是,李万寿的迎仙计划其实另有用意,绝非是他和天人们所说的那样寻找外来的心脏。

“他在村口考验我们,是想看我们是不是具备可以帮助他复仇和救人的本事。”李万寿是想找到一个像青山那样的仙人,帮助他万无一失地完成计划,而仙祠就是他计划里大决战的位置所在。

“他把最后战场设在这里,又怎么可能不随时监视着?时机到了,给他一个信号,他自然会出现来手刃仇人。”

沈雨还是不明白:“那你怎么知道吹李长生的哨子他就能来,难不成这些虫子大军你也早就知道了?”

“原先是不知道的,”谢应默认了他的后半句猜想,指了指陈帆,“知道李万寿另有计划之后,我就一直在猜他的那个杀招藏在哪里,但是后来看见陈帆吃肉我想明白了,要对抗李不灭的不灭不死,就只能用无穷无尽。而无穷无尽的东西,藏在没有边际的雾里最合适。我至今不相信靠李长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在危机重重的浓雾里建造出可供地人生存的安全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暗中帮他。这种能当食物的大家伙和它们背后的驱使者不就很可疑了吗?”

虫子听李万寿的,被“野蛮”变得的小小自然也听李万寿的。

沈雨越听越糊涂:“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任由虫子这么吃下去吗?”

“对。李不灭不停地复生自己,虫子就不停地吃下去。”

谢应看了一眼鸟背上散发着神人光辉的老人,喃喃道:“他并没有找到可以杀死‘不灭’的办法,所以他要把自己,还有这些虫子,以及李不灭,都关在一起永生永世地纠缠下去。”

“关在……这里?”沈雨指了指禁锢他们的阵法,这似乎是一个绝佳的牢笼,能困得住青山,自然也困得住李不灭。

“没错。”谢应看看天,阵法已经压缩到仙祠的边缘,他们都要退进门槛里才能不撞到那层厚障壁。

沈雨又问:“可是李不灭不是说,大阵一旦开启就无法中止了吗,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他怎么把李不灭关进来?”

谢应的目光投向背后的仙祠楼阁,一层的厅堂里摆放着一块牌位,在那里他曾经和沈雨展开了生与死的讨论。

“那是李不灭以为的,真正的大阵其实已经被李万寿动了手脚。”

谢应指向楼阁里面:“一层的那块牌位是木头做的,和别的阵眼不一样。”

村中所有的“敬奉”天地的碑都是石头雕刻出来的,包括压在玉井上面的那一块,只有仙祠的这一块是多出来的木头牌位,石阵虽然泛着金光,但从五行上来说,仍然归属为土。

木克土,这里乃生机之所在。

这其实就是李万寿暗中给自己留下的阵法开关,有了这个,他就能在阵法开启以后短暂地将阵法打开,把李不灭和自己都关进去,而后再将阵法重新封闭,以无穷无尽对抗不死不灭。

“可是阵一开,青山不就出去了吗?聚仙村还是会面临灭顶之灾。”沈雨的目光落在仙祠院内的那棵桃树上,季疏从山上搬来它的时候,它还不过是棵一人高矮的小树,眼下已经长得可以盖住小半的庭院,这都是因为青山仙人赐下的仙法。

谢应似乎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那个时候,就需要我们了。”

第52章 雾岛寻仙(卅七) 李万寿死了。……

大鸟的羽翼扇起狂风,长鸣着在仙祠之前盘旋降落。

在李长生的纵容下憨态可掬的鸟儿此时一举一动优雅端方,鸟羽华贵整洁,整只鸟像是换了一种形态,如神鸟天降。

小小闭上眼偏着头垂下一翼,鸟背上的老人手持寿杖自沿着翅膀缓缓走下,白色的光辉依然不断地从寿杖的顶端散出,他向仙祠而来,隔着小小的院门,弯腰对仙祠内众人行了一个参拜大礼。

“仙人的话的确正如我所想,往后的事情,还有聚贤村有劳诸位了。”

谢应推断的没有错,李万寿早就做好了和李不灭同归于尽永世纠缠的打算,只是他走以后,还需要有人接着守护动荡后的石村不被青山摧毁,他只能提出所谓的迎仙计划,等待一个良善的仙人出现。

说完,他便再次举起手中的寿杖,虫群汇成的飓风裹挟着挣扎哀嚎的李不灭的身躯缓缓飞起。

李万寿向着仙祠中央的木头牌位望了一望,将寿杖猛然杵在门前石板上,牢固的封印大阵上一丝泛着青光的咒语被寿杖轻巧吸引,飞来与白光相汇,于是那金色的大阵就露出两人宽的缝隙来,密不透风的障壁像是开了一道小门。

老人弯着腰为几人伸手引路:“仙人请出。”

【霸王花】一见有路可出,赶忙拉着陈帆几步迈出门外,沈雨紧随其后,谢应向玉井的方向望了一望,只见雷云底下,冲天的红光再度亮起,他知晓,青山要自由了。

黑压压的风吹来,虫群带着李不灭飞入阵中,李万寿紧随其后。

谢应推着季疏出了门,最后回看了一眼李万寿,只见老人毅然迈入仙祠,走进虫群之中,他的身影立刻被飓风吞噬,谢应听见一句悲怆的呐喊:“阿娘,阿爹,弟弟,我为你们报仇了!”

随后,狂风袭来,仙祠楼阁被蛮力掀翻,一瞬倒塌。地上凭空出现一道几丈宽的裂缝,虫群、哀嚎、呐喊,和那之间若隐若现的光辉,全都沉入了地底。

转眼裂缝闭合,仙祠被夷为平地,天地之间再不见古朴如画的高阁,只剩谢应命人手植下的那棵桃花树,伸展枝桠,又盛开一重。

阵法对心神的影响过大,一朝撤去,谢应胸口里堵着的嚣张疼痛骤然消失,他有些站不稳,扶在轮椅边上的身躯刚要倾倒,就有人稳稳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谢应从苦痛留下的空虚里抬头,看向神色紧张季疏,疲惫地笑了笑:“等会儿就靠你了。”

他实在是无法再像刚刚那样生龙活虎地上蹿下跳,此时如果对上青山,他可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说话,先休息。”

季疏一口答应,任由人靠在轮椅边上,手忙脚乱地像是要把轮椅让给谢应来坐才好。

他叫来沈雨,并不熟练地将谢应托付给他照顾:“谢应遇到一些麻烦,你可不……”

他话还未曾说完,沈雨就发现谢应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眉头紧蹙,像是陷入极大的痛苦里。

“你怎么了?”

谢应被他搀扶着坐下,靠在桃花剑化成的树干边上休整,一开口又像寻常一样百无禁忌:“没事,心脏病犯了。”

“……有心脏病你玩这么大,想死吗?!”沈雨的语气很急,似乎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按照急救方法教他舒展身躯。

谢应看他紧张,又勉强抬了抬嘴角:“开玩笑的,死不了。刚刚打游戏太紧张了,这是心因性的神经痛,过阵子就好了。”

沈雨不知他话中真假,但是看着谢应闭上眼睛眉目稍缓,随着呼吸调整,额头上的汗珠也不再往外冒了,暂时放下心来。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玉井处传来的通天之红光吸引,石村整个都笼罩在滔天的大火里,而这红光竟然能穿透房屋燃烧时的火焰和黑烟,遥遥传到众人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些刺目的痛感。

但他们仍旧望向那里,等待一条青龙出世。

一旁闭目养神游离在事情之外的谢应肩膀一沉,只觉有人挨着自己坐下了。

“多谢。”

是青山的声音。谢应睁开眼,记忆里骨肉龙身并没有出现,靠着他支着一条腿坐下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人,眉眼淡薄,只是并排坐着,谢应就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悲凉。

他在青山的记忆里见过这张脸,这就是青山本来的样子。

“你已经恢复了?”

能够化身人形,他的龙身大约也修复得差不多了,谢应抬头自己找答案,那些被他杀死的天人尸体果然都不见了,青山百无聊赖地捏了捏下巴上的皮肉:“你的功劳,所以要多谢你。”

没有这些尸体,他就算出来了也不能这么从容,顶多是拖着副残缺的骸骨在空中狼狈地盘旋。

不知青山用了些什么仙法,沈雨和花大前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里多了一个仙人,只有季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侧过来,分不清是否注意到了什么。

谢应没有叫来别人,但也没有再说话,整个人颓着身子安安静静地呆着,像小时候在阁楼里那样。

青山陪着他坐了一会儿,自觉无聊,又拍拍谢应的肩膀站起身来:“我该去忙正事了。”

说罢,桃花树下的仙人身影消失,一阵微风吹起,漫天阴暗雷云消散,就连沈雨精心造出来的引雷霆之光芒也骤然散去。

“我乃仙人到此,来尽当日之仇怨!”

云层之中传来话语,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仰头向天看去,只见一道青色的仙人身影立于云端,他衣衫破旧,脸却还是一张合该被画进画里受万人供奉的脸。

青山面无喜色,向着此处看来。

吃了他血肉的那些人都死光了,天人也被谢应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脱胎换骨的李不灭还有背信弃义的李万寿藏进了地底下。

“藏有什么用?”青山满怀不屑地笑了笑,而后翻掌一记天雷打出去,正劈在封印阵法处的桃树上。

众人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大声响,原本仙祠所在的平地上竟然裂开一道缝隙,李万寿像是被谁捏住了脖子缓缓腾空,飞往云层之上,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拉着李不灭的胳膊,将死而复生的族老牢牢禁锢在身旁。

“不要,不要杀我,我是法则的主宰,我是仙!”幼年李不灭的身躯在半空中挣扎,他哀嚎着想要逃离,可仰头看见的,却是真正的仙人厌恶的目光。

“痴心妄想,贪得无厌。”仙人薄唇微动,面露鄙夷。

而一旁的李万寿却再平静不过,当对上下方那些想要冲上来相救的人的眼神的时候,李万寿摆了摆手。

不要救。

他什么都没有说,这也许也是他计划里的一环,为的是让李不灭魂飞魄散、迎来真正的死亡。

但那都不重要了,李万寿知道自己会死在青山的手下,他很快就能到地狱里去,和爹娘相聚了。

青山仰天大笑,甚至不屑于多留给他们一个眼神,右手凝出剑光,敛眉挥剑。

一剑下去,李不灭和李万寿的身躯碾为碎尘,从云层高空飘落,再也不见踪迹。

青山又要抬手,却听见地面上传来一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阻拦声。

“该结束了。”

季疏看着他,眼神不卑不亢,似乎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人而青山是仙生出自卑和恭敬来,他仰着头以目光描摹仙人的眉眼轮廓,在青山的脸上读出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季疏无暇顾及,心里想的只有谢应交待的事情。

他再一次开口:“事情到此为止吧。”

青山歪了歪头,疑惑的样子让人觉得似曾相识,他很不理解这人在用什么身份和自己说话。

云游的仙被贪婪的人困在井底百年,早就不是当年无拘无束心无外物的洒脱样子,他的心里只剩下身为仙人不可被侵犯的神圣,要将这些弑仙罪人的后代全都除去,以解心头百年之恨。

青山看着他笑了一眼,将季疏视为蝼蚁,并没有理会愚昧的凡人对自己的挑衅,提剑转身,向着龙怨化成的浓雾飞去。

季疏刚要追上去,只觉轮椅一沉,谢应竟然拖着身躯艰难地走了回来,把手搭在了轮椅上:“带上我。”

眨眼间,两人也从仙祠前消失,留下沈雨和两个半大少年大眼瞪小眼:“我们追上去吗?”

“追!当然追,”花大前向天际望了望,又掏出了哨子,“小小肯定还没飞远,我们也过去看看,我还没见过季疏出手呢!”

……

等肆娘下山,李长生和他们一起把获救的地人都带进了雾里,刚安置好大家,就看见树梢上落着休息的小小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似乎是得到了什么人的召唤,展翅欲飞。

小小只听他的口哨声还有他偶然捡到的那个哨子发出的声音,哨子现在在花大前那里,那就是花大前有事喊他!

李长生想到这里,便吹起口哨想将小小唤回来与它一同过去,可素日里听话乖巧的鸟儿像是听不懂他的召唤一般,眨眼间展翅飞远了。

小小怎么了?是不是谢应那边出了什么事?李长生放心不下,带着镰刀,再一次孤身踏进雾里。

踏上熟悉的回村的路途,李长生却有些不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笼罩着他,似乎一些重要的东西要离他而去了。

心神不宁的他走路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爬起来的时候,李长生发现自己的掌心擦破皮流血了,下意识就要包扎伤口,防止引来虫子的围攻。

可李长生低头,又看见了自己肩膀上的青影。

他已经不是地人了,他的血不会再引来虫子了。

李长生放纵地垂下手臂,任由他所厌恶的天人血脉从掌心流出。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走来,他竟然一只虫子都没遇到,难道是因为他变成天人了吗?

李长生顾不得思虑过多,马不停蹄地往村里走去。

天色好像更暗了,是那个沈雨引出来的雷云还没消散吗?李长生一边走一边仰头观望,越看越不对劲,他头顶上空的那些黑云好像在动。

李长生停下脚步,仔细地观察,听见嗡鸣声从很高的地方传来。

极目分辨,他最终得出一个骇人的结果:天上那些翻涌的根本不是什么阴云,是一只又一只巨大的虫子,聚在一起,遮天蔽日。

大蚂蚱们像是得到了谁人的操纵和召唤,整齐地往一处飞去,所过之处不见天日。

在黑云之间,李长生看到一道白光,高飞不见身影的小小再度出现,于天际驮着白光振翅飞行。

村长的声音压过虫鸣声从云端传来:“长生。”

只是这样没来由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说,李万寿便带着小小离开了。

村长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叫自己,他要做些什么?李长生想要再问,可小小带着人已经飞远了,李长生站在原地,再度听到了虫子脚划过土层的行进声。

雾里那些久不见踪影大虫子也开始暴动,四面八方长着尖刺的大肉虫子一瞬间冒出来,也跟随着小小远去的身影行进,一只接着一只,无穷无尽。

李长生就站在虫群之中,大虫子从身旁视若无物的经过,天人血脉的气息本应该让它们避而远之,可它们好像闻不见李长生身上的血气一样,满心只有前进,前进。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李长生撒开腿向着虫群远去的方向奋力奔跑,想要跟上村长和他的这只古怪的虫子大军。

终于,当他拼尽全力跑出浓雾,抬头望,看见天边站着一个衣着褴褛却风度非凡的青衫仙人,仙人的面前浮着两个人影,一个十岁年龄,一个胡子雪白。

胡子雪白的老人紧紧抓着身旁那个不断挣扎的小孩儿,李万寿似乎发现了赶来的李长生,向他招了招手,而后和怀里禁锢的小孩儿一起葬身仙人剑下,化为了云烟。

李万寿死了。

李长生张口欲喊,却什么都喊不出来,他只觉得脑袋里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抑制不住要跳出来,痛得在地上直打滚。

那种重要的东西离他而去的感觉达到极点,李长生心神难安,于痛楚之间再度陷入初为天人时的血红迷境。他在红光里奔跑找寻,想找到些东西填补心间空落落的感觉。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崩溃之际,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条蛇,一条长着角、身躯残缺的蛇,血红的蛇。

赤蛇游向他的灵魂,有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你还不回来吗?”

第53章 雾岛寻仙(卅八) 长生,万寿。……

李长生终于醒转,上次叫醒他的是李耳聪的巴掌,这一次李长生从昏聩中醒来,看见云端的凌乱青衫影向他遥遥飞来。

仙人落在了他的面前,李长生抬头,望见他有些歪斜的头顶青冠,他衣衫褴褛,脸上却毫无狼狈之相,满是审判者的高高在上。

就是这个人,杀了李万寿。

仙人将手从云袖里伸出,满怀慈悲地向他笑了一笑,而后掌心落在李长生的天灵处,声音便如同灵动的游丝,流转于李长生的灵魂与肉身。

“李长生,你还不归位吗?”

说这话的是青山,季疏和谢应的身影紧随其而至。谢应的手扶在轮椅之后,撑起精神:“不要伤他!”

“你们误会了。”

青山笑起来,眼神落在被自己牢牢掌控着的李长生的身上,十五岁的少年眼中满是愤恨,似乎是想为刚刚死去的背信弃义的李万寿报仇。

“我不是要伤他,”青山凝视着少年的脸庞,“李长生,你就是我啊。”

十五年前,李万寿决定中止和赤蛇的交易。

李万寿这几十年的供奉使得青山有力量修复自身,不再只是一条扭动的龙筋,他长出龙骨,长出血肉,修炼出大半的原身,可就在他希冀有朝一日彻底脱困的时候,李万寿不再来了。

青山不解,可他到底只是一条囚龙,对井外世界一无所知。

“为了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李万寿要背信弃义,我分出了一半元神,将其化为婴孩,送到了村子里。”

于是十五年前,一个婴儿被遗弃在村中,谁也说不清他的由来,李万寿把他养大了,又为他取了个名字,叫做李长生。

李长生就是青山的眼睛。

“不信你看,你不是什么天人,你是龙,你是仙!”

青山扯开肆娘为李长生刚刚缝补好的衣衫,李长生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那里原本模糊一片的青影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竟然扭曲着化为了一条青色的小龙,龙身上的鳞片若隐若现,绝非是一人境天人可以拥有的样子。

青山的掌心就悬在他的头顶,等待收回自己那一半的元神:“李长生,你我本一体,我现在就收你回来,快快归位!我们一起将此处屠尽,报当日之仇!”

说完,青山的衣袖扫在李长生的脸上,掌心贴在他眉心微微用力,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他的脑海里开始出现另一段过往,关于他腾云驾雾游离四海,关于他被困井底苟且求生。

他原来是仙人吗?

他是仙人吗,聚仙村的人加害于他,他应该为自己报仇吗?

如果他是仙人,百年前的造福四海的他又何辜遭人暗算,受了这许多年的苦!

他们该杀!

被天人打压的苦楚和被困井底的恨意瞬间侵袭了他的大脑,李长生感觉到杀意正在从他的心里升起。

对的,他是仙,他就该复仇!

但当他开始认同自己仙人身份的时候,没来由的,李长生的耳边响起那人在云端唤他的样子。

“长生。”

长生,李长生……李万寿为什么要给他取这个名字?

长生,万寿……万寿……长生!

李长生的心神骤然从被抽离的痛苦中醒转,他一把推开了按在他眉心处的那只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退到了谢应的身边。

“不是的,我不是龙,我也不是仙人,我是李长生,是因为我阿娘给我取名叫李长生,我还有个哥哥,叫李万寿,我们都是人,普普通通要努力活着的人。我是我阿娘的儿子,我是我阿兄的弟弟!”

百年前,被困在那个井底的,除了一条可怜的龙,还有一个可怜的婴儿。

那个婴儿被从他母亲的手里夺走,死在那场弑神的计谋里,被人遗弃在井底。

后来,他的父母惨死,他的阿兄走上了孤身复仇的道路。

李万寿为他取名叫李长生,是因为他长得极像李万寿那个惨死的弟弟。

可他本就是那个弟弟。

青山从天人那里汲取的力量有限,甚至不能维持自己的人身,因而也根本不足以凭空将元神分出去化为婴孩,但那个井底恰巧有一个惨死的孩子。数十年里,青山都只把这可怜的孩子盘在身躯之下,对着他自言自语,聊以慰藉孤独的生活。

十五年前,李万寿中止了和井底囚龙的交易。青山迫切的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那个惨死的婴孩身上,分出元神占据了他的肉身,将其复生送出井外。

“我是李长生,我是李长生!李万寿的弟弟,李长生!”李长生嘶吼着,脸上却露出快哉的笑容来。他再也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儿,除了肆娘,他还有阿娘,有阿兄,他有过去,他是一个完整的人!

青山面色不悦,手掌掐成弧形,大步逼近:“我不管你是谁,快将我的元神还给我!”

没了寄存在李长生身上的那一半元神,他就只是一个半仙,修为大打折扣。今后说不定还会遭人暗算,他甚至不能长时间维持人身,更谈不上屠尽聚仙村为自己复仇。

可是拥有两种记忆的李长生却向他摇头:“我是你,但我也是李长生,青山,肆娘他们是无辜的,放下仇怨吧。”

眼见与他本为一体的人竟然置身事外劝诫他,青山怒急,长剑出手,悬在李长生的颈间:“那我们就是活该受苦的吗,我既然有仇,为何不能报?”

李长生看着剑,眼神浮现温暖的光辉:“做神仙的时候,他们仰望畏惧我,我未曾受到过任何人的关怀。但在当人的十五年里,我虽生活在人间阴暗处,却找到了难得的光。肆娘、肆之女,还有那些被困在地笼里的灵魂,他们是纯正善良的,这才是这个人间该有的样子。青山,谢应已经替你报过仇了。收手吧,我不想毁了这里。”

“可是我想,”青山的剑尖又逼近了几分,划破了李长生的皮肉,“我这个青山本是天地逍遥仙,云游四海为人赐福,我又做错了什么,要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受剜心割肉的痛楚?我不在乎什么是人间太平,谢应杀了多少人是谢应的事,我受过的苦,要千倍万倍地偿还给他们!”

李长生没有说话,一只手却出现在他眼前,握住了他颈间逼近的那把长剑的剑身,谢应向着青山满怀歉意地摇头:“那很抱歉,你的元神拿不回去了,他不会再成为你了。”

人之所以为人,是过去全部的经历构成了他,而构成青山和李长生的经历已经不同了。李长生在十五年里长出了自己,谁也不能泯灭一个新生的灵魂。

李长生和青山,不是一个人。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我敬你替我铲除天人不杀你,识时务者,就赶紧离开!”

青山飞身上前,要将剑尖重新指向李长生,可剑在谢应的手里,这凡人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强到他不能将仙剑挪动半分。

谢应微微侧着脑袋,眼神疲惫到了极点,他看向青山,哑着声音:“我和你之间是分不出胜负的,所以这次,换叔叔来吧。”

“你!”

青山骤然收力将长剑抽回,剑刃自谢应的掌心划过,割破皮肉,鲜血淋漓而下,一滴血恰恰落在季疏已经抬起的手背。

季疏的眼睛变了颜色,不再金黄的瞳孔渗出血光,他嘴唇微动,话语出口如同裁决的利刃:“毁灭吧。”

季疏将张开的指节紧握在一起,只见天际黑云又起,肃杀之气息笼罩整个石村。

谢应仰头看去,云层竟然沸腾起来,仿佛其间孕育着活物,不停地翻滚搅动风云。

一道惊雷响起,只见一只黑气幻化的巨手撕破天幕,向着此处汹涌而来。

那黑云汇成的巨大手掌指节间闪动着电光,所过之处狂风卷席,掌心的裂纹处隐约着天雷的紫光。

这是来自交易会会长的审判。

“呵,虚张声势,不过尔尔。你也该死!”

青山并不把天边的异动当成一回事,敛眉回身,一剑刺向轮椅上的人。

季疏的眼神未曾有丝毫闪躲,直面剑光,其间凛冽不输分毫:“反抗者,当杀。”

只见他一手拉起谢应的胳膊闪身离开,青山起身要追,天际的黑手竟然在季疏的掌控之间握成拳头向他砸来。

青山举剑抵挡,但黑云压城,其势难挡。巨大的拳头一寸一寸下落,少顷,黑色的气息彻底笼罩了他的身躯。

季疏,是比所谓仙人更为强大的存在。

“雕虫小技,哈哈哈——”

须臾,竟然又有笑声从黑云里传来,只见那一团裹挟雷电的幽暗里,一道青色的光芒盘旋浮现,青山化为龙身,从黑云之间腾空而起。

青龙搅碎黑云,难成形状。季疏抬了抬手指,逸散的气息又一次地汇聚成型,比着青山的形态隐隐化成了一条周身闪着雷光的墨龙。

墨龙拔地而起冲向苍穹,紧咬着青龙于天际盘旋腾飞,时高时低,整个石村明暗变幻不断,像是卷入了开天辟地的争斗里。

谢应胸口闷疼咳了一声,轮椅上那人蹙着眉头转身,看见他因吃痛而垂下的眉梢,以为谢应是在怀疑他的能力。

“没事的,我会解决。”

季疏脑后被人随意扎起的头发彻底在风中吹散,他抓着谢应胳膊的那只手仍然不肯松,另一手指尖于膝上轻巧弹点,指挥着墨龙越战越勇。

交易会会长似乎一点都不为战局而担心。

因为他说出口的话语,便是游戏系统的审判,清除的指令一旦执行,就只有一个毁灭的结局

鸟羽掠过天际的明暗变幻,小小长鸣着降落,将沈雨等三人放下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冲到了劫后余生的李长生边上。

大鸟对于自己的体型并没有清晰的认知,一头撞向那人,巨大的脑袋还像小时候一样往李长生的身上蹭,结果把人撞倒在地,小小又蹦跳着追上去,亲昵地贴着李长生不放。

沈雨原止不住地抬头望向正在不停追逐青龙的那一条墨龙,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游戏招式,原先肯定要大吃一惊的,但跟着谢应的这几天里他什么都见过了,似乎有人招出来一条龙大杀四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季疏,这是你召出来的吗,你也是拳手?翎神有一招【金龙降世】,你这个【墨龙降世】感觉更帅啊!”

少年憋不住心思,【霸王花】带着满脸的崇拜兴奋地凑上前去问季疏,轮椅上那人茫然着一双眼回头看谢应,似乎在希冀有人为他解围。

谢应拍了拍【霸王花】的肩膀,又开始百无禁忌地胡扯:“什么拳手,他明显是鬼神啊,还记得百年之前被青山斩杀的那条魔蛟吗,季疏是找到了他的尸体借来用用。”

“原来如此,好厉害啊,”【霸王花】赞叹不已,看着谢应这样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想起些什么,抓着人问,“对了,刚刚咒术师说你是什么什么神经疼,这会儿好点儿了吗,要不让陈帆帮你看看吧,他虽然是个半吊子,治点小毛病还是可以的。”

【面条陈】一边看天上的风云变幻一边打岔:“老大我那是相当可以的!”

“吹吧,豆子的胳膊现在还脱臼呢,你等会儿回去记得再和他道歉,做兄弟的,态度要诚恳……”

两个毛头少年又抛下众人自顾自地交谈起来,谢应终于找到机会从关怀里抽身出来,打眼观望着战局。

青龙身姿灵活,上天入地,但仔细看还能看到它龙身上部分残缺的龙鳞,大约那些天人还不足以完全修复他的身躯。除了偶尔吐出龙息暂时吓退紧紧咬着自身的那条阴云化成的墨龙,大多数时候,他都被季疏逼得只能落荒而逃,四处躲闪。

墨龙是没有实体的,即便青山在躲闪间找到机会回击,可一口咬上去龙牙只能击碎那些幻影,墨龙只消片刻又能再度化身,继而更加的穷追不舍。

渐渐的,刚刚从井底脱身的青龙有些力不从心,他在墨龙追击下连连溃败,季疏并指绕了个圈,只见天空全部的阴云都汇在一起,墨龙的身躯壮大一圈,将青龙牢牢绞紧困住。

天际传来紧迫的仙人呼救声:“长生救我!”

青山毕竟只有一半的元神,他甚至都可能打不过曾经的手下败将魔蛟,如今对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墨龙,更加毫无胜算。

当今之计,他只有再次向着长生呼救,盼着李长生能看在他们一体同心的份上救他一命。

龙身被阴云死死禁锢,青色的龙须在风云之间无力地飘荡,命悬一线。

李长生走到了谢应的身旁,看着天空的另一个自己,吸了一大口气,佯装平静地问:“他死了,我也会死吗?”

谢应回望了他一眼,少年的眼里写满紧张,他虽然不认同青山的观点,但看着和他拥有同样的元神的青龙,到底是感同身受。

“兴许吧,”谢应一眼扫在了李长生牢牢按在腰间镰刀上有些颤抖的手,他接着开口问,“李长生,你怕死吗?”

“不怕。”李长生摇摇头。

作为一个地人,十几年里还能活着就已经是难得了,他不怕死。

“但是我不舍得。”

他不想当天人,更不想当神,他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努力活着的人。

青龙不停挣扎的身躯被魔龙完全压制,无力地垂在云端,似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在季疏的又一击重击下,青龙彻底没了气息,它甚至没能再变成人形,仓促以一条残缺的龙的形态从高中坠落。

李长生向他摆摆手,然后也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自己的消亡。

可他迎来的只有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

李长生睁开眼,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剧烈晃动,龙怨凝成的浓雾像是沸腾了一样不停翻滚着。

天际风雨大作,石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倾倒,而石山一旦倾倒,引发的大灾难必将这里全都夷为平地。

不光如此,李长生还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聚贤村地处石山合围的山谷里,这里的人们从来不曾见过潮汐,海浪声又是从何而来?

“忽闻海上有仙山……”李长生想起村长交代仙童吟唱的这两句诗词,仙山在海上,石山也在海山。

李长生记得,百年前他还是青山的时候,是飞跃了一片汪洋之后才来到这里。

其实他们所处的地方一直都在海上,这里是一个很大的石岛,石村被石山包围,听不见海浪声,看不见汪洋,人们便只以为他们被困在了一座深山里,其实是龙怨化为的浓雾阻拦了所有通往海边的路途。

如今仙人再度死去,青山两次留下的龙怨积攒,掀成滔天模样,要给聚仙村的人们以更眼中的罪罚,所化浓雾已经不再单单只是围困石村这么简单。

海浪声越来越大,李长生的眼神也越来越阴翳。

如果不做制止,青山的怨气将会引发海啸,这座石头做成的雾岛,将会引来彻底的覆灭。

第54章 雾岛寻仙(卅九) 阁楼上的小孩儿……

青山的元神原本被镇在玉井之下,无形之中镇压了周围的海域,小岛才能迎来百年的太平无虞。

如今他死了,海浪卷土重来,比百年之前更为猛烈。

多可笑,被害的仙无形之中护佑了加害的人。

可苍生何辜,要恢复风平浪静,需要另一个仙人。

李长生看着不远处被摔得有些碎裂的青龙尸体,龙骨扎破了身躯,龙鳞被摔打得七零八落,露出青白色的皮肉。

他不想做天人,也不想当神仙,他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可现在,他不得不成为仙人了。

他向着青龙走去,蹲在巨大的龙头面前,双手悬在龙角的边上。

李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一次被扯破的衣袖,肆娘说他小时候就调皮,衣服比别人破得快,但从没怪过他,只是一次又一次隔着地笼的栏杆把缝补好的衣衫递出去。

他十分庆幸自己跑了出来,不然肆娘看到他这个样子,又要担心了。

“谢应,如果我变成龙以后不听话,你就用村子里的大阵把我锁回井里。”李长生没有回头。

仙人也好,赤蛇也罢,李长生不能再当人了。

说完,他双手牢牢抓住龙角,一阵强劲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力传来,李长生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向着龙骸涌去,他的身躯仿若被抽干了一样,因空无一物而在狂风里腾空,风太大了,要把好不容易活到十五岁的地人少年拉扯着吹走。但李长生还是紧紧地抓住龙角,任由自己随风飘荡。

许久,飓风中央的少年身躯逐渐飘落在地,谢应冲上前去接住他,李长生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已没有了呼吸,而他面前的青龙缓缓睁开了眼睛,龙须轻微抖动,仍处于虚弱之中。

谢应放下已经绵软无力的李长生的身体,摸上了龙角,只听见十五岁的李长生的声音向他传来:“谢应,我变成龙了。”

那个努力学着当人的少年,还是做了神仙。

“别担心,我没事的,只要休息片刻就好了,我能镇压住风暴,我会永远守护肆娘他们的平安。”

少年还在笑,谢应的脑中满是他提着镰刀上蹿下跳的身影,复生的青龙温柔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傻乎乎的小小曾经对李长生做的那样。

“你帮我把小小送回去吧,我会散去这里的浓雾,还有个事情需要你帮忙。”

青龙用尾巴尖托起了他作为李长生时候的尸体,将尸体送至谢应的怀中。

“肆娘如果问起,你就告诉他,李长生已经死了。”

他不会再以仙的面貌出现,将会彻底终止石村百年来的恩怨诅咒。

说完,青龙闭上了眼睛。

他的鳞片闪动青色的光辉,龙角傲然抖擞,龙身自在盘错。

片刻之后,在山呼海啸里,龙的四周起了一阵风,青龙在风云里睁开双眼。

他飞跃到浓雾之上,张大嘴巴,风裹挟着百年未曾消散的雾气,一齐被卷入青龙的身躯。

许久,浓雾和风浪一齐散去,巨树边上的人们好奇地看向突然不再有浓雾遮挡而万分清晰的世界,他们相互搀扶着从少年亲手建造的避难房屋里走出来,李耳聪和李目明互相打量着对方,惊讶的发现他们的耳朵和眼睛都变成了正常的样子,高兴地抱在一起转圈,比划着有人教过他们的奇怪姿势,把手掌握成拳头在肩头捶了捶,嘴里喊着“生死相护。”

云端被青龙带着登临天际的【霸王花】和【面条陈】激动得要落泪,谢应看着下面的温馨和乐,拍了拍正努力托举他们还要把自己藏进云里不露面的那条龙的角。

“李长生,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青龙摆了摆尾巴,看向石村的那一口枯井:“回井里睡觉吧,已经睡了八十多年了,接着睡下去也挺好。”

李长生的尸身被谢应交给了小小带回去了,得救的人们很快就会得知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少年的死讯,但悲伤只是一时的,天晴了,日子会好过的。

“也好,”谢应笑了笑,“睡够了也可以出来走走,看看这些人有没有按照你想的那样活下去,仙人也不能做懒蛋,要惩恶扬善。”

他插科打诨的押韵话音逗笑了众人,青山回过神,将湿润的鼻息又一次塞在了谢应的掌心里。

“这具身体里有青山留下来的记忆,你和他的那个交易还没有完成,谢应,你需要我帮的忙是什么?”

他对自己的称呼从“他”变成了“我”,他仍怀有那些回忆,但他既不是青山仙人,也不是李长生了。

他是一条新生的龙。

谢应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自己要说的话。

“帮我找一个满是黑色蝴蝶的地方。”

青龙没有说话,但他的龙角微微发烫,似乎是正在仙人千年万年的记忆里寻找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谢应所说的这个地方。

不久,青山睁眼,龙头微微晃动:“我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

“知道了,谢了。”

谢应向他报以谢意,要将手从龙的头颅上撤离,却又一次听见了青龙的声音。

“但是我找到了你。”

谢应不解地轻触着他头顶的光辉,龙的眼睛亮起来:“青山的记忆里,出现了你的名字,在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他被困于井底迎来死亡的那一刻,有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转,那个声音在喊你的名字。”

“那个声音说,谢应,破茧。”

……

阁楼教他认识蝴蝶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过,十几年里,谢应从谢瓶瓶长成了谢应。

被熬夜打游戏的室友的屏幕光茫晃得睡不着的时候,他无意间听见一个慵懒的声音,在讲解游戏里某个职业的玩法。

这声音他无比熟悉。

“这是什么游戏?说话的是谁?”谢应爬下床抓着室友开口问,在室友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里,他还是得到了答案。

“梦幻之岛啊,马上要开服了,感觉还挺有意思的,刚刚说话好像是游戏制作人,叫什么季什么叔来着,你问这个干嘛?”

谢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借了室友的电脑疯狂搜查关于梦幻之岛的信息,果然在游戏制作人那一栏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季疏,真好听,院长说,那个来看他们的学生会会长在登记册上写的名字就叫季疏。

可惜这个制作人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谢应在网上查不到任何他的影像资料,也查不到任何联系方式。

谢应迫切地想找到他问一问,为什么后来没有再来,如果不能带自己走,是不是也要亲自说一声才好?

他呆呆地对室友道谢,而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到处打零工,给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下载了那个已经正式开服一个月的网络游戏,他怕人认不出,给自己的游戏角色取名也叫做谢应,开启了一整年的白天上课打零工、晚上在游戏里疯狂寻找有关制作人的一切的生活。

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只是在梦幻的世界里再一次看到随处可见的蝴蝶,感受到那个人似曾相识的温柔和煦。

一直到后来,他在游戏里遇到了那个名字是“J”打头的一串代码的传奇角色,他们在危险森林里相识,谢应接过他递来的99组药水,没来由的在那个在自己身边打坐回血的角色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感觉,于是添加好友问了一句:

“你是看蝴蝶的季疏吗?”

那人的角色像是愣住了,呆板地重复着待机动作,谢应熬不住要离开的时候收到了他的回复。

“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应失落地敲下回复:“哈哈,没什么,感觉你操作很犀利,对这个游戏很了解,万一你是游戏制作人也说不准啊哈哈。”

他努力为自己的奇怪行为找理由,那人没有回复他的话,只是结束打坐后孤身走出了森林。

天光破晓,夏日朝阳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谢应也收拾装备准备休息,下线之前,他的消息提示响了,好友那一栏闪动着鲜艳的小红点,谢应几乎是颤抖着点开的消息列表。

“方便的话,加个好友吧,以后一起打游戏。”

这段消息的后面附上了一堆谐音组成的数字,而后好友列表里那个刺客的头像就暗了下去。

谢应默默记下这串数字。

躺在床上的时候,辗转反侧睡不着,还是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国产机加了他的好友。

他没有第一时间通过,似乎是在忙,谢应抱着枕头眯了一小会儿,很快室友的闹铃响起,熬夜打游戏的另一人打了个哈欠,关掉电脑翻身上床,丢下一句:“谢应,帮我答到!”而后呼呼大睡。

谢应起床收拾去上课,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时分才收到了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他迫不及待地用网上学到的方法点开转账随便输了个金额,想通过软件转账验证得知他的实名认证信息。

而后他看见了星号后面对面那人的名字尾字,疏,季疏的疏。

谢应激动万分,思维和理智都因为兴奋的情绪变得麻木,他竟然忘了取消转账,下意识按了支付密码把钱转了过去。

“你发起了一笔转账,0.10元。”

片刻的正在输入中之后,对面的人发了个问号过来,随后是一句语音:“你给我转钱做什么?”

背景音里有人说话,他似乎很忙,腾不出手来打字。

是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而且,那段语音的背景音里有人清晰地在喊他“季总”。

谢应的心扑通地跳动,他像木头人站在教学楼去食堂的必经之路上被无数人碰撞,心里想的只有一句:“他还记得我吗?”

最后,谢应强压要跳出喉咙的欣喜,也回了一句语音过去:“没什么,给你的药水钱。”

十几年过去,他的声音早不是当年的样子,却还是期盼着能收到一句:“是你啊,阁楼上的小孩儿,我记得你。”

可是季疏只是收下了一毛钱,回以一个客套的微笑表情。

一毛钱甚至买不来一瓶药水,但是买到了一个人的梦想成真。

有很长一段时间,谢应搞不清楚为何季疏会加自己的好友,但当季疏一次又一次地夸赞他剑客玩得不错并从他这里询问关于剑客的游戏体验的时候,谢应明白了。季疏是在找一个操作还可以的玩家征求游戏修改意见。

虽然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谢应还是很乖地配合着,各大游戏活动他永远冲在最前面,佯装不知道把详细的体验过程发给对面那个人。他甚至还第一次在朋友圈发起了福利院里生活的日常,巴不得冲到季疏的脸上告诉他:“我是阁楼上的瓶瓶啊,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可他不能,多年的懂事教育将他捶打成一个内敛的人,谢应很少有社交,他所有的交流都寄托在游戏好友列表里那个唯一的人。

上线之后若无其事地问那人要不要一起下副本,或是假装发现了一种新的套路拉着他进行切磋,在对方残血还没来得及嗑药水的时候把精心准备的药水甩过去。

他再一次沉溺于那个给他的年少时光带来温暖的人,而季疏对他总是有无限的纵容,一次又一次地在切磋中放水,随手拍下高价装备送给谢应,将剑客的技能改动通知第一时间发给他。

季疏不过是在认真地玩自己制作的游戏,而谢应却在其间越陷越深了。

第一次见面是季疏主动提出的,他说《梦幻之岛》要在A城开一个线下周年庆,游戏官方邀请了排行前列的两人,季疏说他也收到了,问谢应会不会去参加。

明知对面就是游戏制作人本人,谢应还是忽略了他这个拙劣的谎言,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他太想见见季疏了。

季疏和他约好,在周年庆的前一天见面先请他吃个饭。谢应想,季疏应该是打算向他坦白身份,配合官方搞一些“你身边的高玩亲友其实另有其人”的宣传热搜。

不然第二天在台上见面,一个是玩家一个是制作人,他会很尴尬。

谢应还是欣然同意了。

季疏从S城坐飞机过来,要下午四点才能降落,谢应吃完午饭闲着没事又打开了游戏。

游戏里新出了一个副本,但是开启条件比较苛刻,他花了两个月的时候才满足了全部条件,虽然知晓那人早在制作阶段玩过许多次了,他还是准备和拉着季疏一起通关。他有些话,想对人说很久了,但是怕副本里出现什么不可控的事件,他决定先去踩踩点。

副本的名字叫《雾岛》,玩家需要扮演一个仙人,到一个风云飘摇的海上小岛帮助那里的居民除掉为害多年的魔蛟。

谢应非常俗套地像游戏里很多成双成对的人那样准备了两把桃花剑,一把是要送给季疏的,他把刻着季疏的名字的那一把掂在手心里,开启了副本。

在前置剧情动画里,谢应看到山顶上开了很多桃花,他想,这会是一个聊点什么的好去处,如果被拒绝了,他就假装掉线,说光影效果过度精细的桃花丛卡得他显卡移除。

看完前置剧情,谢应做好战斗的准备。岛上果然有一条魔蛟,魔蛟有两种战斗形态,这是最新的BOSS,数值高的离谱,谢应操作着自己的青衫剑客,磨了半天才终于磨掉一半的血,魔蛟钻入井底,迎来第二段战斗形态,谢应跟着操作同样变成龙神的角色一同跳了下去,正要和那黑蛟缠斗的时候,季疏的角色上线了,谢应瞥了一眼时间,这会儿他应该在机场进市区的高速上,不愧是游戏制作人,就这点时间,竟然还想着用笔记本上线。

游戏界面消息那里亮了个小红点,但是《梦幻之岛》的战斗一旦开启就不能暂停,谢应分不出心神来看季疏发来的消息,躲过一记魔蛟的攻击。

没过多久,谢应甚至都没看清楚那条魔蛟钻进地底以后到底去了哪个洞窟,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季疏打来的,室友不在,谢应开了免提。

“喂?你到了吗?”

他没有收到季疏的回应,只听见一阵猛烈的碰撞声。许久,在谢应焦急的呼唤里,他终于听见了人声。

但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季疏,他说他在机场附近的高速上,季疏出了车祸。

谢应顾不上再去想游戏的事情,他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那个无人操作的青衫剑客结束了23个月的游戏寿命,死在了井底。

第55章 间章 年少没有着落的想念,在找到的那……

谢应后来见到了季疏,即便已经过了很多年,相貌发生了些微变化,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新闻上的那个人,就是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带他看蝴蝶的哥哥。

季疏出车祸死了。

在谢应赶到医院之前就没了呼吸,谢应不是家属,甚至不能见他最后一面,只能看着世界频道无数玩家发送R.I.P.,只能从报道上得知这个创造出风靡世界的游戏的制作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年少没有着落的想念,在找到的那一刻,就宣告了死亡。

他回到学校,青衫剑客已经死了,屏幕上只剩下黑白色的死亡界面,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删档重开的选项,谢应甚至无法点开消息那一栏的闪烁红点,无从得知季疏在临死前到底给他发了些什么。

谢应看着满屏的桃花发愣,最终退出了游戏,在聊天软件上翻到了季疏曾经发给他的游戏账号和密码,那是谢应以想要测试刺客数值的理由要过来的,想把桃花剑偷偷放进他包里,给他一个惊喜。

但再也没有机会了,桃花剑和青衫剑客一起死在了井底。

谢应登上了季疏的账号,季疏最后一次上线在主城,他刚想点开和自己的聊天页面查看历史信息,屏幕突然开始剧烈的闪动摇晃起来,扑棱棱的一群黑色蝴蝶飞来,占据和遮盖了整个屏幕,游戏世界逐渐变得灰白,那个刺客角色诡异地倒下,死亡页面又一次弹了出来。

在谢应的剑客角色倒下的同一天,游戏里的传奇也不复存在。

……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季疏到底给他发了什么信息,这些年里他百般寻找,研究过游戏解包,甚至是通过法律手段起诉游戏公司,但都石沉大海。

季疏死前发送的信息像是随着他一起彻底消失了。

一直到现在,谢应终于从青龙的口中得知了内容。

虽然不知道什么缘故,但是谢应的游戏数据似乎被继承了下来,他在前作《梦幻之岛》中死去的角色青衫剑客也成了游戏的一部分,在后作《死亡之岛》里变成了济世救人的神仙,他没有打完的那个副本,连同他的遗憾,全都被保留了下来。

谢应,破茧。

季疏想告诉他什么,是在提示他什么吗?破茧是他被困在游戏里之后接到的那个任务吗?谢应的车祸是偶然吗?

谢应没有头绪,但还是摸了摸龙角,和另一个自己分出来的元神轻道:“谢了。”

“不客气,如果可以的话,再帮我一个忙吧。”青龙的眼睛里有闪烁的光,却并不让人感觉到悲伤,似乎他正在畅想着美好与希望。

谢应轻点龙头答应下来,众人只看见青龙绕着谢应的身躯盘旋了几圈,而后云端出现了一排雾气构成的结算文字,系统播报声音再度响起。

“恭喜玩家【谢应】、【一点雨】、【霸王花】、【面条陈】成功通关传说级触发副本——【雾岛寻仙】。”

“恭喜各位玩家齐心通关,获得奖励——500勇魂。”

“各位玩家表现优异,均达成副本华彩表现,额外获得奖励——【传说级装备宝箱】*1,随机天赋*1,请各位玩家自行分配。”

华丽的掉落被托在云雾化成的小船里送到他们面前,【霸王花】和【面条陈】对着一堆奖励激动不已,【一点雨】凝神看了一眼结算文字,回头看向季疏:“为什么这里没有你的名字?”

季疏的脸上浮现窘迫,他好像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情况,沈雨刚要做出什么推断,谢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们开始分配奖励。

“咒术师那一招血肉引雷霆实在是震撼,多亏雨博士力挽狂澜!所以,这个大家都搞不懂的天赋奖励,不如就分给雨博士让他研究吧。”

普通副本是没有天赋奖励的,这个所谓的天赋说不定就是寻宝人在找的价值连城,谢应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分给了沈雨。

“好!”

“我同意!”

谢应分得爽快,少年们赞同得也干脆。

两个毛头小子没有异议,谢应把象征着天赋奖励的那个茧一样的白色小东西放到了咒术师的掌心,沈雨作为顶尖的科研人才,不缺钱,因此也压根没想过带出去卖钱的事情。他在谢应的指导下,以指尖轻触奖励,白茧立马破开,化为一只雪色的蝴蝶,翩翩绕着他的肩头飞了两个来回,而后没入了他的身体。

“恭喜玩家【一点雨】获得天赋【灵诊】。”

“【灵诊】……是什么?是治疗技能吗?”【一点雨】好奇地看着手腕上丝带多出来的珍珠样坠饰,这就是天赋吗,但是又该怎么操作呢?沈雨茫然地看向谢应。

“不太清楚,得靠你自己研究了。”

谢应只是低头笑了笑,再次拿起那个闪着金光的装备宝箱和一袋子金币,递给了【霸王花】和【面条陈】:“你们俩自己分吧。”

“你不要吗?”寻常副本通关一次也就只有一两个勇魂,两个少年不可置信地接过丰厚的奖励,却很好奇为什么谢应不分给他自己。

谢应晃了晃两只手掌:“我是无职业者,拿到装备也不能带出去,也不需要勇魂来强化自身,还是你们留着比较好。”

【面条陈】忙把怀里的装备宝箱碰到了【霸王花】面前:“老大,我有锅了,你来开个拳套吧,到时候打人更疼。”

“也是。”

赤手空拳玩了许久游戏的【霸王花】小心翼翼地接过箱子打开,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他梦寐以求的装备——一黑一红的两只拳套。

“恭喜玩家【霸王花】获得传说级装备——【绝霜】。”

虽然不如翎神那双顶级黄金拳套,但这种异色拳套他也是第一次见,而且还是传说级装备看,花大前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谢应,等人笑着点头肯定,迫不及待地戴上拳套。

他的手掌上流动起清透纯粹的红光,光芒之中暗含细丝纹理,仿佛一瓣一瓣飘落的梅花,和【霸王花】这个id很是相配。

寒梅傲霜,【绝霜】原来是这个意思!

“陈帆,这些金币你都拿着吧。”花大前把一整袋的金币都塞进小弟口袋里,陈帆摇着头拒绝,在老大说出“那你就替花家帮保管”之后,不再推辞了。

分好了装备,谢应准备出本,【霸王花】叫停他:“等一下,我和陈帆还有事情没做完,青龙大仙,放我们俩下去一趟吧。”

……

不久之后的太阳岛,挂满雨伞的小巷里,满头白发的老人小心地拿着花洒给花盆里的小花伞浇水,他全神贯注地侍弄着小花伞,全然不知自己的身后的街巷里骤然出现了五个人。

一个看着他笑的,一个坐在轮椅上不发一言的,一个穿得像花儿的,还有两个怀里各抱着一大筐桃子的。

坐轮椅的那个人双手有些局促地端放在腿上,细看才能发现他的轮椅把手不得空闲,被人栓上了两根粗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垂着拖在轮椅后面,上面绑着黑黑红红白白的东西,像是肉又像是什么节肢动物的残肢。

老人正聚精会神地浇着水,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他举着花洒疑惑转身,看见一个衣服脏兮兮的年轻人冲着他灿烂地笑,水珠滴落他的手背,沾湿年轻人的袖口。

来人正是谢应,他看着疯疯癫癫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老头,笑眯眯地附耳上去。

“李万寿,李长生让我告诉你,他过得很好。”

眼前这个掌握着隐藏副本开启线索的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和仙人做交易的李万寿。

变身青龙的李长生在沉眠井底之前,用仙人的力量复活了被青山杀死的李万寿。

云端上,青龙问谢应:“我要送他到一块远离纷扰的净土去,你有什么头绪吗?”

谢应看了一眼身旁的交易会会长,淡淡开口说了一个地方。

于是李万寿就成了太阳岛上的一个活得疯疯癫癫的老人。

捡到李长生的那天,聚仙村下了很大的雨,雨幕里传来婴孩的哭声,孤独的李万寿再次见到了死去的弟弟。

他终其一生都在等一个孩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