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雾岛寻仙(廿六) 嘭。
谢应靠着季疏打盹儿,他一向睡不安稳,不多会儿就把交易会会长膝上的毯子扯下了大半,季疏看着他的睡颜,心绪平静,犹豫着想把毯子捡回来,结果刚弯下腰就听见了那人的呓语。
“叔叔……”
他真的睡着了吗,他在叫我吗,他梦到我了吗?谢应,我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吗?
季疏眉眼低垂,不发一言,心里却无限地澎湃着。他最终将毯子从自己的膝盖上取下,全数盖在了谢应的身上,替人掖好边边角角,动作轻柔。
“你们是老朋友吗?”
沈雨睡不着,坐在石阶边上侍弄小孩儿们留下的火堆,听木柴在红光里毕剥,斜眼看着阶上相依偎的温馨场景,眼睛有些发红,大约是柴烟熏的。
季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和谢应很早就认识了,但一直到昨天才成为朋友。
“算是吧。”
等待的时候很无聊,见季疏回答了问题,沈雨便开始和他搭话。
“虽然这句话有点俗套,但我还是想说,季疏,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却又说不出来。”
他总感觉季疏像是每天都能见到的那种熟面孔,可熟到这种程度的玩家都在他的好友列表里,虽然进了副本就不能开启社交功能,但沈雨心里很清楚,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
“可能是……我的长相比较常见,你认错了。”季疏其实不太会和人闲聊,在交易行的时候,面对交易上的问题无论多么刁钻他都可以对答如流,但遇到谢应这个难缠的家伙总是问一些交易之外的事情,他就会窘态百出,不知所措,脸上只能露出不明的红晕。
沈雨拿着手里的木棍戳了戳火堆,动作有些急,一根带着潮湿气息的木柴在烈火的烘烤中发生了细小的爆炸,听着格外像火咒的技能声效。
“不啊,你长的很好看,很讨人喜欢,我能看得出来,谢应就很喜欢你。”
沈雨见过谢应在绿水里的笑,虽然灿烂但又格外的瘆人,没有他对季疏的笑那样真诚。
交易会会长不多的社交经验告诉季疏,这是夸奖的话,需要表适当的感谢,最好附带同样客套的夸奖。
“谢谢……”季疏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到底没想出来该夸沈雨些什么,无助之时,眼神又下意识地落在了谢应的身上。
最近求助他人的次数有些过多了,季疏把这归结于自己受到的惩罚,他被剥夺了无所不能的会长身份,所以才会无助,季疏这样说服自己。
“叔叔……”
谢应又喃喃了一声,像是要醒了。他睡着的时候脸色白得有些可怕,像是死了一样,但神情又是温柔的,他大约做了很美的梦吧。
“你就打算让他这么睡下去啊。”季疏实在不会闲聊,沈雨又实在无聊,只能拼命地找话题,找来找去又说回谢应身上。
“当然不是。”
季疏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谢应。
盖着小毛毯浅睡了不足一小时的谢应伸了个懒腰,把毯子捧在手里,温柔地笑。
“谢谢叔叔对我这么好。”
他把毛毯盖回季疏的腿上,打了个哈欠,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下去:“他们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待到夜里的。”
无论是村长还是族老,都势必会在白天有所行动。
他的计划从来不单单是赴鸿门宴,谢应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沈雨看季疏,即便听到如此变故,那人的脸上也没有意外的神色,像是又和谢应想到一起去了。
不知情的只有他自己,沈雨有些感到孤独。
“李长生到哪儿了,花大前呢?”谢应和季疏对视一笑,扶着轮椅起身。
季疏闭上眼,很快给出了答案:“他在你上次问我时候的同一个位置,花大前已经进雾里了。”
那就是在家。
谢应苦笑了一声,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说好的去送人,结果又回了家,李长生不是个莽撞人,那就只能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了和花大前等人同行,独身回家去处理。
“去看看吗?”沈雨坐得久了脖子都是酸的,也顾不上什么技能失效了,巴不得能出去走上一走,自从和谢应聊过那一通,他的心境已经透彻了许多,带着一种说死就死的超然,格外地判若两人。
谢应还没回答沈雨,季疏的眉头先皱了起来。
“他进了雾……不对,好像又往此处来了。”
谢应歪着头活动脖子:“那就不用去了,在这等他吧。”
没多久,仙祠外传来响动,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出现在大门口,腰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布条,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有倒在地上起不来的趋势。
“计划有变……”
李长生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谢应和沈雨赶忙健步上前托住他,谢应忙问:“发生了什么?你和人打起来了吗,大前他们怎么样?”
“小小说把他们带回家了,”李长生几乎只剩下半条命,颤着手捧出腰间口袋里的东西,那里面是一颗泛着青光的心脏,“族老让李登天来找麻烦,我把他杀了。”
他进到雾里,看见地上的血堆和鸟羽,知道花大前已经按照他的计划行事,吹了声口哨,听见了小小的回应,就赶忙折返仙祠。
已经死了人,就不能再按照谢应说的那样等到晚上行动了。
“李登天的死瞒不了太长时间,我们得尽快行动把肆娘他们救出来,不然村里的戒备只会更严,说不定族老还会提前下毒手。”
这村里虽然有地人吃了天人心脏就能成为天人的传说,但百年间杀了天人的地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李万寿,一个是李长生。
李长生每说一句话全身都在疼,他要靠着左右两人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着,捧在手里那颗用半条命换来的心脏显得那么珍贵又可笑。
谢应替他把心脏收回口袋里,将人搀扶着往火堆边上走,一边走一边说:“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你的伤怎么这么——”
“严重”两个字还没听人说出口,李长生只觉撑着他的两股力量瞬间没了,他脱力
摔落在地,这才发现左右搀扶着他的两个人双双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
季疏是跟着话音一起到的,他就停在谢应的面前,火光照在他想要搀扶面前人的身躯上,这个行动不便的人神情有些窘迫。
“他们怎么了?”
季疏很着急地询问,李长生撑着力气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回答:“他们中了‘忘忧’……来不及了,快救他们……”
晕倒的谢应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而沈雨脸上的神色就生动得多,他又是哭又是笑,口中呢喃着一个名字。
“彦彦——”
“什么是‘忘忧’,我该怎么救他们?”季疏的双手只能抓紧膝盖上的毛毯,他甚至无法从轮椅上起身,亲自把谢应搀扶起来,只能呆呆地看着面前三个人,一个半死不活,两个昏迷不醒。
“谢应,醒醒!”
“别叫他,千万别叫醒他。”李长生吸了一口气,打断季疏的话,捂着肚子神色痛苦地和他解释一切。
“忘忧”是聚仙村的一种仙法,通常用来消除天人的记忆。中了这种仙法的人虽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会陷入美梦之中,无论是被人叫醒还是自然醒转,再醒来之后他们就会失去此前所有的记忆。
族老果然不是什么善茬,一边叫李登天去拷问他,一边又派来李忘忧对付谢应,若是被族老得手,失去记忆的谢应怕是会成为今日祭月仪式的主菜。
很奇怪的是,明明轮椅上的人的仙法看起来更为高绝,为什么李忘忧没有放倒季疏,还是说,“忘忧”对季疏不起效用?
而被人担忧着的季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第一个朋友谢应会忘记他,谢应不能忘记他。
“怎么救他?”
季疏盯着谢应,又是很急切地问。李长生翻过身趴在地上,借着身体重量的压迫来减缓腹部疼痛,而后断断续续地开口:“很难,你需要在……一刻钟之内……找到施法的那个人,把他杀了,仙法就能解除……”
仙法一旦催动就停不下来,唯一中止的可能就是施法人死亡。
“我知道了。”
季疏刚说完,李长生感觉身旁有风无端吹起,莫名地,他感觉风里有浓烈的怒气,从那个坐轮椅的身上传来。
一阵光影闪过,季疏飞身离开,李长生趴在地上继续调整内息,不知道自己这半条命还能撑多久。
没多久,他就听见了“咚咚咚”的响动。
李长生憋着一口气努力抬起头,只见有东西被人从墙外不断地扔进来,定睛看,才分辨出那些不停下落的是一具具被掰断脖子的尸体。
尸体们被整齐地码放在他的面前,头颅诡异地仰天弯折,角度正好足够李长生看清他们的长相。
“这里有你说的那个施法人吗?”
带着怒火的风又吹来了,李长生听见了轮椅碾过石板的铮铮声响,像是催命的幽灵在叫嚣。季疏停在仙祠门口,凝望着昏迷不醒的谢应。
墙外偷听的加上仙祠周围百米之内有整整十个人,都躺在这里了。谢应怎么还不醒,是不是他该杀的那个人不在其中?
李长生抬起手,给迷惑和担忧中的男人指明了方向。他指了指尸堆中间的位置,那个看起来最慈眉善目的老人,就是跟着族老作恶多年的李忘忧。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再次传来,他看见轮椅停在了李忘忧的面前,李忘忧的胸膛微微鼓动着,似乎还残留着一口气。
而后季疏伸出了手,一息尚存的李忘忧像是受到了什么强大的控制力,竟然腾空而起,悬在了季疏的面前,头颅无力地垂向一旁。
李长生从没有见过季疏那样的眼神,他张着手,不悲不喜,眼中写满了凛冽,像是一个主宰生杀的神。
“嘭。”
季疏如魔术师般轻轻比了个炸烟花的手势,李忘忧紧闭的嘴巴忽然张大,而后一阵崩裂声响起,李忘忧的身躯被炸得四分五裂,尸块纷飞,再也没有生存的可能性。
他的指头滚到了李长生的面前,指节还保持着施术的姿势,人却再不可能用出仙法了。
与此同时,倒在李长生边上的那个瘦高的人终于睁开了眼,刚刚表演完人体爆炸的“魔术师”瞬移到谢应的跟前,微热的手还虚抬着,似乎忘了放下。
“谢应,你醒了!”
季疏的脸上终于再次浮现慌乱的神情,和不久前的他判若两人。
他的指尖还在发热,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死亡是交易会规则里最严重的惩罚,从他存世到现在,还没有哪个人犯下足够被处死的大错。他只是知道自己有可以轻易取走人性命的权责,却是第一次张开杀人的手。
他的手很久都没有放下来,谢应挣扎着起身,看见眼前的景象。
而后,谢应轻轻握住了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手。
“叔叔,你又一次拯救了我。”
第42章 雾岛寻仙(廿七) 他出了车祸,死在我……
季疏的神情像是定住了,严格来说,是他不知道该摆出哪一种表情来应对,是欣喜还是担忧,或是甚至不存在于他的数据库里的某种心情。
“是‘忘忧’,李长生说你中了‘忘忧’,要把那个人杀死,你才不会失去……记忆……”季疏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他第一次感觉到无助,无法形容他心里那一团自己也不清楚的乱麻。
谢应大梦初醒,眼神里带着餍足,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季疏,我没有失去记忆,我还记得你,是你救了我,还放了烟花。”
谢应的笑声很轻,他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的确是看到了别开生面的烟花表演。
嘭。
那个人的拟声词带着鼻音,古怪又可爱。
“但是……”季疏低下了头,任由人握在手中的指节也无力地垂着。
他杀了人,很多人,很多在他的规则之外的人。
交易会会长又一次因为谢应违反了规定。
谢应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个向来循规蹈矩的会长大人是在因为什么而感到低落,他抬起头,虔诚地凝望着季疏:“是他们出尔反尔不遵守约定,言而无信的人本就该得到惩罚,你没有错。而且,他们要害我,你保护了我,叔叔,我又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和很多钱。”
“不是【顾客的权益】,是你说的那一种。”
季疏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里有些出乎意料,惊诧于自己在刚刚做出出手救人的决定之时,甚至没有考虑到他和谢应所探讨过的两种情况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种声音,那个声音疯狂地叫嚣着,要他杀人,杀掉伤害谢应的人,杀掉要谢应失去记忆的人。
“他们也不仅仅是要害你,那个人看到我的时候很惊讶,他也对我施展了‘忘忧’,伤害会长的人,罪该万死。”季疏眉头舒展,略带欣喜。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可以解释自己疯狂行为的理由,他仍然是在捍卫交易会的尊严,他们的死是交易会规则下的惩罚,尽管那样的关头,他甚至没有想过有人要害自己。
“对,他们该死,”谢应松开了他的手,欣慰地笑,“你说的没错。”
可惜此时的境况并没有给他们更多的交流时间,谢应的身边不合时宜地传来两阵咳嗽声,一阵来源于没了半条命的李长生,还有一阵来自于同样刚从梦里醒来的沈雨,他这才想起需要自己收场的不光只是季疏这一个随时暴走的大杀器,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和一个暂时不清楚状况的。
谢应忙把两人都搀扶起来,把李长生送到火堆边上靠着自己,抉择之后,打算先救半死不活的,任由沈雨坐在一旁出神。
李长生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不停地往外吐着血,吊着一口气随时都要死,谁也不知道他那些碎了的内脏何时会罢工,靠着几根布条撑不了太久。
看着整整齐齐被人扭了脖子的一堆天人,谢应的眼神又一次变得晦暗难懂。
他问李长生:“天人的身躯是不是要强壮一些?”
李长生虚弱地下意识点点头,但随即又惊恐起来,他知道谢应要做什么!
谢应从角落里找出来李长生留给他的镰刀,走到尸体堆的边上,蹲下身,将锋利的镰刀刃对准了他们的胸膛。
血浆立刻喷溅出来,他那身交易会会长亲自搭配的衣衫沾满了血,像是向日葵花田里开出了玫瑰。
谢应的刀很快,他似乎对于心脏的位置和结构很是熟悉,精准地避开蝴蝶骨的位置,割断心管,三两下就取出来一颗青光还未散去的心脏。
他把这些心脏用天人的华服擦干净,割下一块布一起兜着送到了李长生的面前。
李忘忧的心炸得四分五裂,谢应手里的再加上他口袋里的那颗,一共十颗心脏,李长生如果都吃了,就是十人境界的天人。
但是李长生还是拼着气力摇摇头:“我如果吃人,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他害怕,天人血脉虽然能强化他的身躯,但同样也会影响他的心智,村长李万寿花了十几年才堪堪把一人境的天人调成正常的模样,他若是吃下这十颗心脏,难保不会性情大变,变得像李登天那样,视人命如草芥。
更要命的是,他准确地知道叛逃仙童的藏身之处,李长生害怕变了心性的自己会做出什么对大家不利的事情。
谢应只是看着他,笑着说:“‘千里眼’和‘顺风耳’没有疯,你也不会疯。”
李长生刚想说可能因为他们只是一人境的天人,就见谢应又一次地拿起了镰刀,他掏出李长生口袋里的东西,把那一颗泛着青光的心脏放在手心里,像切豆腐那样用利刃轻巧割下一块,而后是第二颗,第二块。
一直到从十颗心脏上割下十块形状各异的血肉,谢应把他们拼在一起,掬在手心里,又拼成了心脏的形状。
“吃吧,我相信你,你能控制好自己。”谢应把拼凑的心脏放在了李长生的掌心里,每一块血肉的大小刚好足够他一口吞掉,不至于像李登天那样野蛮地撕扯。
李长生犹豫着,谢应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你要先活着,才配救他们。”
李长生伸出了一只手,悬而未落。
“如果你的心性变了,我会亲自杀了你。”
李长生终于抓起了一块天人的肉,一仰头,丢进了嘴巴里。
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呕吐,却用手牢牢地捂着嘴巴,逼着自己往下咽。
终于,信念克服本能,粘腻腥膻的东西滚进了喉咙,李长生感觉自己的肚子烧起来了,那些碎裂的内脏像是又一次被人搅碎了,只不过这一次,碎得彻底的内脏开始一片片增长起来,筑成更强健的形态。
李长生一口气将剩下十块都吞下去,等确保它们都进了肚子里不会被轻易吐出来,才放心地干呕起来。
他的肚子烧成了火炉,一团一团的火四处游走,火光成了针线,缝补他破碎的身躯。
李长生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有了力气,撕开胳膊上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衫,想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长出龙鳞来,是一片还是十片。
可他的肩头光秃秃的,什么图案都没有,似乎吃下不完整的天人心脏并没有给他带来身份上的转变,他还是从前的他。
“我还是地人,我没有变!”
李长生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拆下裹在腰腹上的布条,卸下一层一层的血污,惊讶地发现肚子上原本剐蹭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
他的命捡回来了。
“你先歇着。”
谢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完这一个,起身往别处走,顺着他去的方向看,沈雨仍然在呆坐着,嘴里喃喃着什么。
“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彦彦。”
季疏跟了上来,与谢应并行,看着他盘腿坐在沈雨的跟前,歪着身子把胳膊支在膝盖上。
“雨博士,彦彦是谁,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
“彦彦……”
听见这个名字,沈雨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色彩,他抬起头,看着谢应,像是要哭出来:“我终于梦到彦彦了……”
沈雨的声音变得格外正常,不带一丝细柔之感,清澈干净,像是他原本的声音。
他用原本的声音说起一个故事。
“彦彦,是我的妻子,她叫刘彦彦。”
沈雨和她相识是在大学时候,两人都喜欢埋在图书馆里,沈雨无法忽略自己习惯坐的位置对面总有一个低着头认真看书的姑娘,戴着厚厚的眼镜,时不时写写算算,写字的声音沙沙动人。
“见的次数多了慢慢就熟悉起来了,她是化学系的学生,我是学物理的,专业上我们没什么能聊到一起的,但是都很喜欢在课余时间看科幻小说,晚上离开图书馆的路上我就找机会和她聊天。”
和彦彦第三次聊天,沈雨就告白了,毫无意外,彦彦拒绝了。
“她说她的人生有理想有抱负,暂时不考虑情情爱爱。”
沈雨没有死心,他疯狂地迷恋彦彦的一切气质,智慧,冷静,果断,又天马行空。
“我真的是一个很狡猾的人,我找了很多涉及晦涩物理原理的科幻小说放在图书馆里。”
彦彦读书很快,于是那些沈雨额外放进来的书也成了她的选择,但是书里的知识实在刁钻,彦彦又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她没什么学物理的朋友,能问的就只有坐在对面的沈雨。
“那天她写了字条给我,字条里列了个方程式,刘彦彦问我,为什么书里的主角一看到这个就流眼泪。”
沈雨用木柴画出了那个方程式,而后娓娓道来:“我告诉她,这是惯性系平权的推导过程,经典力学定律在任何一个惯性系中的数学形式都是等价不变的。”
“我还告诉他,就像那个故事里,即便外婆消散在不能抵达终点的太空旅程中,她对主角的爱,依然是等价不变的。”
刘彦彦是被外婆带大的,这个关于外婆实现梦想成为宇航员的故事在沈雨的注解下深深打动了她,彦彦泣不成声,同时打动她的,还有沈雨写在方程式底下的一行小字。
“我写的是,我的爱亦然。”
后来,刘彦彦同意和沈雨一同去图书馆,他们开始互相给对方推荐自己喜欢的书,彦彦说起自己那些光怪陆离的想法,说起她在实验室里每一个可能会引发爆炸的创想,沈雨都会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那时候还喜欢玩一个叫做《梦想之岛》的网络游戏,游戏里的主角操控着光怪陆离的梦,刘彦彦很喜欢主角的梦,常常拉着我一起打游戏。她在游戏里为我搭配了一身粉嫩的衣服,说外婆小时候就是那样打扮她的。”
沈雨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粉嫩丝带,眼神开始变得哀伤和失意。
“我追了她很多很多年,终于在博士毕业那一年,我们结婚了。”
沈雨在毕业典礼上求婚,刘彦彦通过了他关于开展新生活的开题报告。
“我们都留在了大学的城市,我去了科学院继续研究工作,彦彦就职于一家医药公司。我们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看书打游戏。那时候,《梦幻之岛》的开发公司推出了续作《死亡之岛》,彦彦不喜欢这个名字,但后来听说是前作里那个小孩故事的继续,便购入了两套设备,只可惜还没有等到游戏正式上线,彦彦就住院了。”
一位研究罕见病药物研发的高材生,最终自己也被病魔打倒。
英文名为螃蟹的那种病实在横行霸道,癌细胞很快就占据了彦彦的身躯,她只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每天看一个小时的书,然后陷入无尽的昏迷。
沈雨找遍了专家、老师和同学,找遍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人,彦彦的病无人可治。兴许彦彦继续研究下去,十年,八年,她就能找到救命药物的分子式,但是她没有十年八年可以活了。
“《死亡之岛》正式开服那天,彦彦说她想回家玩游戏,要我偷偷带她回家。”
对于刘彦彦的一切请求,沈雨一向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但刘彦彦的力气甚至不足以支撑她走出病房,偷跑未遂,沈雨就把游戏设备带到了医院。
他当着彦彦的面创建了账号,通过投屏的方式为妻子共享游戏内容,在那一天的清醒时间里,彦彦沉迷于为沈雨的游戏账号——【一点雨】进行装扮。彦彦再一次指挥着沈雨换上了像花儿一样鲜亮粉嫩的外观,还指挥他拿起糖果戒指,在沈雨踏入太阳岛后,为他选定了一枚和惯性系平权故事里的外婆送给主角的那枚戒指一模一样的祖母绿戒指作为武器。
“沈雨,我的爱依然。”
“那是彦彦第一次说爱我,很奇怪吧,婚礼上她也只是说,将与我一生从事于幸福研究事业,永不背弃。”沈雨摸着手上的魔戒,泣不成声,像当初听到外婆故事的刘彦彦。
刘彦彦再也没能回家。
后来沈雨在《死亡之岛》里获得了很多高级装备,这些他花大价钱搞来的装备,属性都是顶级的,大多数人都会优先展示装备本身的样子,毕竟越高级的装备,外观也越精致和珍稀。而沈雨却固执地只保留属性不保留外观,花更大的价钱请人把它们打造回彦彦选定的样子。
这些年来,奇怪的是,沈雨从来没有梦到过彦彦,大约因为他太过于信奉科学主义,以至于托梦这种事情在潜意识里对他来说都是不可能的,沈雨唯一怀缅彦彦的方式,就是穿着彦彦亲自为他选定的外观,为彦彦继续她没能亲自完成的冒险故事。
从那以后,他说话开始不自觉地向彦彦靠近,活泼跳脱,仿佛这个游戏角色背后的操纵者是另一个本该光明灿烂的人。
他怕的不是死,是数据清零,因为这是彦彦留给她的东西。
沈雨啜泣着讲完了一切,低埋着头,陷入极端的痛苦。
在沈雨的哭声里,谢应平静地抬起头,取下了脖子里的吊坠,那上面是一只仅有一半翅膀的蝴蝶。
“你说的那个游戏,《梦幻之岛》,我也玩过。”他叫住了沈雨,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在那个游戏里,我认识了一个人,他改变了我的一生,这枚吊坠就是他送给我的。”
沈雨终于被谢应的讲述吸引,暂停了啜泣,含泪问:“那后来呢?”
谢应张开的手晃了一晃,指间悬着的小蝴蝶翩翩欲飞。
“他死了。”
谢应的声音冷静又哀伤。
“他出了车祸,死在我们本该见面的那一天。”
第43章 雾岛寻仙(廿八) 剩下那一半的故事,……
谢应刚上大学,《梦幻之岛》风靡一时,因为这个游戏除了有着丰富的战斗机制,还有一种极其变态的挑战模式叫做LIVE模式,简单来说,就是一命通关。
一个注重社交体验的网络游戏,却设定了如此可怕的挑战模式,谁也不能确认自己上一秒交到的好友下一秒会不会因为游戏角色死亡而断联,这种感觉像是人生。而被具化为游戏数据清零的死亡体验带来的恐惧和敬畏,让游戏本身充满了可玩性和神秘性。没有读档模式,没有数据继承,每一次重开,就是一次新生的开始。
谢应从来没有重开过,他的游戏角色寿命长达十二个月,而游戏论坛里排在他前面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角色寿命长达十三个月,刚刚好是游戏开服以来运营的时间,有人说他心高气傲从不露面,还有人说他其实是游戏官方背地里搞出来的托。”
谢应后来在游戏里遇到了他。
两人盯上了同一个掉落稀有材料的小怪,一眼就认出了彼此。谢应本来存了避让的心思,可怪就怪那个小怪是随机刷新,几个月来就只出现了这么一次,PVP哪儿讲究什么让来让去,于是憋着一口要终结对方游戏记录的气,两人在险象横生的迷失岛屿里冤家路窄,大打出手。
谢应第二天还有早八,愣是顶着黑眼圈和他打到凌晨三点都没有分出胜负,但他到底还在上学资源资金都有限,包里揣的恢复药水只剩下一瓶,眼看最后一管生命值要被人磨干净,十二个月的游戏传奇生涯即将被人终结,那个人却卖了个破绽给他。
“他说他是走位失误,不小心冲进了怪堆里,但我却总觉得他是故意的,想看我会不会冲上去救他。”
谢应冲了。因为他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少年,一颗红心向阳开。
那个人引了一堆小怪的仇恨,略显狼狈地绕着森林里的大树带着小怪转圈,谢应就跟在怪堆的后面,在保证不乱仇恨的前提下,把小怪一只一只单拉出去杀干净了。
打完怪,谢应一瓶药水都没有了,生命告急之际,他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交易请求。
“对方邀请您进行交易。”
交易框里被人整齐码放上整整两组的物品。
“您已获得生命药水*999,增益药水*999。”
谢应笑着回忆过去,说着对沈雨皱了皱眉头,怪道:“你们有钱人真是的,打个游戏让我们这些穷鬼这么没有体验感。”
沈雨已经完全被他的讲述吸引,顾不上辩驳他对自己的揶揄,追着问:“那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样了?他怎么就死……你们什么时候决定见面的?他是男的女的?”
谢应却不打算讲下去了,他站起身,朝着回神的沈雨伸出了手,示意人起身。
“我那会儿还加了很多别的朋友呢,说不定还认识彦彦。但是这些故事要以后再讲,你先起来,通关副本之后,我就告诉你。”
一个状态不好的人是操作不好咒术师这种极其费脑子的辅助职业的,谢应用讲了一半的故事成功换回了沈雨的聚精会神。
【一点雨】看着伸向自己的手,还是犹豫着抓住谢应的胳膊站了起来。
“我向你保证,彦彦留给你的,谁也夺不走。”谢应的圣母心再度发作,他没有流泪,眼神却像哭久了的沈雨一样疲惫。
谢应拖着一身疲惫走向季疏,那人不发一言,却在谢应要扶上他轮椅的时候,轻巧撤开了半步。
“剩下那一半的故事,我也要听。”
季疏摸着膝上的毛毯,细长的指节下意识地蜷缩着。
这人也有些古怪,谢应苦笑一声,全都应下。
“时候不早了,他们都找上门了,是输是赢我们也该出去碰碰了。”
谢应从桃树上折下一根细长的还带着新一轮的花儿的枝条,将那些被他切掉一小块的天人心脏全都串在了一起,远看上去,像举着结满青果子的桃枝。
他扛着桃枝打算出门,想了想又退了回来,折下另一根树枝从这一长串的“仙法果实”里分出来一颗,像递出棒棒糖一样交给了李长生。
“你出去和沈雨见机行事救人,顺便扛着这个东西到村里去招摇,你就说,鬼哭狼嚎仙人那里有数不尽的仙法果实正在大甩卖,一颗只卖十个奴隶,先到先得,谁先带着奴隶过去,谁就能先获得飞升的机会,说得越夸张越好!”
李长生嫌弃地举着棍子,不解地问:“这是为何?”
谢应一笑:“没有什么为何,你照做就是。”他又掐了一把桃叶,在李长生的胳膊上蹭出来鳞片花纹,叮嘱道:“遇到人就说你已经是天人了。”
两人这就要走,谢应又叫住他们:“还记得季疏刚刚放烟花的声音吗,等会儿他一‘嘭’,你们俩就去救人,动作越快越好。”
几人彻底把季疏的暴走抽象为“放烟花”这种还带着浪漫气息的行为。
“明白!”两人对视一眼,便按照谢应的指示出了门。
季疏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向谢应,人却并不靠上去:“谢应,我只能杀我规则之下的人。”
刚刚那是例外,这句话季疏没有说出口。
谢应只是看着他笑,笑了很久,口型比了五个字。
【会长的援助】。
他们俩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有些生分的词来界定,形势已经到了谢应不惜背上巨大的债务也要用季疏的能力来破局的时候了吗?
交易会会长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沉默良久,道了声“好”。
这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闷着,活脱脱像是喜怒无常的暴君,谢应存了心思逗他,反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让李长生带着心脏出去吗?”
季疏木着脸,罕见地没有在说话的时候礼貌地看着他人:“不问。”
脸都不红了,这是真的气上了。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谢应还是很懂事地自问自答起来:“打窝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钓大鱼,就得先扔两把饵料。”
季疏并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门口,许久之后才出言提醒:“谢应,附近围了很多人。”
谢应淡淡一笑,毫不在意:“我知道。”
……
李长生扛着桃枝像孙悟空一样走在前面,沈雨面无表情像唐僧一样跟着。
走着走着,李长生发现有人开始在暗地里跟踪自己,记起来谢应的叮嘱,赶忙开口大声吆喝起那一段他不求甚解的甩卖广告词:“仙法果实大甩卖,一颗只卖十个奴隶,先到先得!”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有人向着李长生围了过来,似乎对这种比祭月仪式更为划算的生意很感兴趣。
李长生神秘一笑:“不是我卖,是仙祠那些神通广大的仙人们在卖。仙人们说的话那还有假?我把肆之女他们当本钱换回来一颗,鬼哭狼嚎仙人说我是第一个顾客,又送了我一颗。”
他故意说得夸张,还把肆之女等人的失踪合理化了,如若不然,很快有人发现仙童都不知所踪,又要想办法解释,也是个麻烦的事情。
“那这一颗你怎么光扛着不吃?李长生,你还是地人吗?”
那人还是有些信不过,念及李长生的身份说到底不过是个地人,说话也变得不客气起来。李长生想起来谢应的叮嘱,就把胳膊上的花纹给人看了看,谢应画技高超,远看上去是挺像回事的。
“我刚当上天人,自然要把这果子拿去和族老多交换些奴隶伺候我才对。你们快去吧,鬼哭狼嚎仙人那里都是些村里没有的稀罕果子,去晚了就没了。”
李长生话音没落,就有人跃跃欲试,犹豫半天还是没行动。沈雨恰到时候地喊了一句:“对了,仙人还说,去得越晚就越贵,机不可失!”
这句话一出口,竟然没人在意喊话的是谁,立刻就有人往仙祠的方向走,李长生又喊:“记得带上奴隶!”
李长生说完这句话愣住了,他突然好像有些明白谢应为什么要让他出来招摇这一通了。
眼见有人往家中地笼的方向折返,李长生带着沈雨快步跟上,躲在暗处观察。
就见那人看了一眼四下无人,竟然鬼鬼祟祟地打开了院中老槐树树干上的一处暗门,从中取出了一把钥匙。
打死李长生他都不会想到,原来关押地人的钥匙会藏在这种地方!
为了防止天人们造反,村中关押地人的地笼往往不连在一起,甚至还有一些藏在不为人知的地下。
白天的时候,青壮地人都会被统一地赶上山去采摘仙桃。为了让这些青壮劳动力都能够乖乖听话,天人们就会利用人性弱点,把他们的老弱病残亲眷留在家里。这些老弱病残多半不能从事劳力工作,只能勉强做些织补活计。天人们往往把他们藏得很隐蔽,一方面怕青壮地人上了山就不回来,一方面又生怕上山的地人回来了但是团结起来营救同伴。
让李长生最头痛的就是,他永远无法摸清楚这些被人当作要挟筹码的地人都身在何处。
而谢应刚刚让他做的一切,恰恰解决了这个问题。天人家里的青壮劳动力都上了山,短时间内叫不回来,谢应那边催得急,他们就想到了家里的敌人,巴不得把老弱病残都换出去。
李长生屏住呼吸,只见那人取了钥匙,向厨房走去,没过多久,就牵出来一串被绑住手脚的老人,兴高采烈地往仙祠的方向走去。
等人走远了,李长生赶忙翻进院子里,从原位取出钥匙,同样钻进了厨房。
可厨房里空荡荡,落了厚厚一层灰,天人们已经很久不做饭了。沈雨观察片刻,指着那口大锅开口:“铁锅旁边有剐蹭痕迹,应该是被人动了地方。”
李长生听他的,把锅端起来,果然在灶台底下看到一个硕大的坑洞,坑洞边上搭着把梯子。
李长生顺着梯子爬下去,立刻就听见了极其细微的交谈声和哭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似乎吓了地笼里的人一跳。那些人看见有人过来,不敢再发出声音。
原来灶台的下面藏着地窖,地窖里关押的就是那些羸弱的地人,这些地人将会在昏暗的环境里被榨干剩余的价值,而后变成一具尸体,葬身玉井,换回珍馐华服。
借着微弱的一点光,李长生看见里面还有四五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
李长生赶忙拿钥匙打开铁门要救人,可他们听见开门的声音退得更远了,被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许多年,他们才不会相信能有人救自己出去,只会觉得李长生像刚刚的天人一样,要拿他们出去和别人交易。
“别怕,我是那个最会采桃子的阿肆的儿子,我来救你们出去。”
阿肆这个名字一出口有了些效果,似乎有人在从前的采桃生涯中见过肆之女果敢英勇的阿娘,那人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李长生胳膊上没来得及遮住的扎眼印记,立刻又退回了角落里。
“你是天人,天人都是忘本的!”
在他们的眼里,天人是不可能记得自己是谁的儿子的,他们觉得李长生在骗人。
李长生百口莫辩,只得把胳膊上的树叶汁水擦干净展示给他们:“假的,我是地人!”
没有龙鳞他就是地人,李长生庆幸自己还是地人。
“我是肆娘的干儿子,是她和伍娘把我带大的,我是那个没有爹妈的李长生。”
李长生一番解释,老人们终于信了,相互搀扶着往外走。
沈雨在牢笼之外顺着地窖的出口看了一眼上方,听见些许嘈杂的声音,拦住了要顺着梯子往上爬的老人们。
“天人好像都被谢应引出了来了,就在附近,得等他们走远了才能出去。”
李长生点头同意:“对,要听放烟花的声音再出去。”
两人正在交流逃走的时机,刚刚那个搭话的老人忽然走上前来,抓住了李长生的胳膊:“你快去告诉我儿子,他上山采桃子了,你快去告诉他,不要回来,往雾里跑,跑进雾里就能活命了!”
雾里虽然有虫子,但没有天人的压迫,有人曾经告诉他们,找到机会要往雾里去。
李长生这才想起,除了被留在地笼里的这些,山上还有更多的地人。他们对今日的大营救一无所知,就算自己把现在这些人救出去,山上的人下了山,还是会落在天人的手里。
他得上山去,教那些人往安全圈里跑。
李长生看向沈雨,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咱们也兵分两路,把婆婆他们先留在这里,等会儿你一个人出去,想办法把地笼都打开,我上山去喊那些采桃子的地人不要回来。记住,救了人先别让他们出来,听到放烟花的声音再出来!”
第44章 雾岛寻仙(廿九) 我乃剑仙谢应……
谢应扛着桃树枝坐在仙祠的门槛上,老远就看见树影后面鬼鬼祟祟的人影,却不急着挑破,只是不正经地唱着自己编的小调:“有十个天人躲在这里,大天人,小天人,一堆人。大天人~爱吃人,小天人~被人吃,吃来吃去惹到我,呜呼呜呼~都炸了!”
第二遍唱到“都炸了”的时候,李不灭怒气冲冲到了仙祠门口,身后跟着乱哄哄一堆天人,比他想象中来的更早。
“早上好啊,族老!”
谢应并不起身,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那来兴师问罪的族老气的脸都绿了,指着谢应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敬你是外来的和尚,好心邀请你参加祭月仪式,一退再退,没想到你竟敢公然杀害我天人同胞,罪大恶极!”
他骂的时候,谢应就静静地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等人骂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才云淡风轻地开口:“没错,都是我杀的,喏,这儿还有李登天和李忘忧的心脏,族老要尝一口吗?”
谢应像买肉一样,用手中的另一根枝桠在树杈上挑挑拣拣,随便戳着一颗心脏,面带不屑向着族老挑眉。
李长生吃得那颗心脏是从这十颗看不出来创口的心脏上拼出来的,正好弥补了李忘忧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那一颗,族老一听不光李忘忧死了,自己的另一员大将李登天久久没有回去竟然也是被这人杀了,两只眼睛瞪得像李目明,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被仙人血脉强化过的天人身躯心智受到影响,情绪和理智都极其容易波动,谢应三言两语点燃他的怒火,李不灭攥着拳头,眼看就要对他出手了。
怒气将要烧到自身,谢应却并没有摆出迎战的姿态,反而将手中的桃枝挑得更高,向着远方从村中走来的人影挥动胳膊打起了招呼:“快过来!对对对,天人心脏大卖场就在这!”
李长生撒出去的饵引来了小鱼,谢应笑眯眯地招呼带着地人筹码赶来的天人,完全把刚刚和自己针锋相对的李不灭晾在了边上。
只可惜小鱼有点怕李不灭这条瞪大眼睛的巨齿鲨,虽然谢应极力地招呼,那人还是藏在树后面不敢上前,谢应只得扛着桃树枝上前,一边走一边叹气:“我只是和族老做着一样的吃人生意,还对吃人没兴趣不会吃了你,你躲在后面干什么,给,你来得早,十个天人换一颗心,你想要哪一颗,随便挑。”
“选不出来啊……那我替你挑,”他故意把“客人”拉到众天的面前,上下打量了这一串心脏糖葫芦,佯装犹豫,从最顶上拨了颗心脏串进另一手里的小树枝,像糖苹果一样递给带着地人来做买卖的天人,“你来得早,李登天这颗给你!很厉害的,吃了以后你就能当族老的左膀右臂了。”
说完,就把那人手里牵着的绑地人的绳子夺过来,带着一连串十个地人老者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叮嘱:“等会儿你们跑进仙祠里躲在那个好看的人后面,不论谁叫都别出来,我会救你们出去的。”
头脑发懵的天人老者都被他塞进仙祠里,谢应有恃无恐地站在季疏的边上,晃着手里的九颗心,对着季疏比了个放烟花的手势,嘴里也发出“嘭”的声响,只是表情要比季疏暴走的时候平淡得多,看起来像是在逗趣。
这一连串的动作彻底激怒了上门讨说法的李不灭,只见他身躯瞬间拔高如高大天王像,居高临下地盯着谢应,和那个刚从谢应手里换走了心脏的天人。
那天人小鱼迫于李不灭的淫威,根本不敢对着手中的仙法果实下嘴,见族老看向自己,竟然“扑通”跪下了,把穿着心脏的树枝双手奉上。
“族……族老,这颗果实,敬献给您。”
虽然不知道被谢应换出去那颗果实到底是什么馅儿的,但能被李不灭所用的人必定仙法对他都是没用的,李不灭根本不稀罕谢应从他的手下身上解剖出来的心脏,弹了弹指头,要那条小鱼快滚。
“不稀罕啊……”
谢应托着下巴,假装思考,思考之后一抬手,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那炸了吧。”
说时,跪着的天人手里的心脏就如同爆竹一样,在桃枝上炸开来,四分五裂,碎裂的肉泥糊在他的脸上,他竟然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
单独心脏炸裂的声音还是太小,没传出去多远,传到谢应的耳朵里就和哑炮的声响差不多,李长生估计也听不到。
“还有这个,这个,都炸了。”谢应从桃树枝上丢出去几颗心脏,正朝着族老身后的天人拥护者们丢去。
在距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心脏一颗一颗都炸成了碎末,血肉横飞,溅到众人脸上,那些人竟然也和谢应钓来的小鱼一样,不由自主地伸舌头去舔。
看见那些人舔嘴的恶心样子,谢应当时就想吐,但还是没忘记扭过头和放烟花的会长大人道了声谢。
炸颗心脏算不上坏了什么规矩,他根本没想用什么【会长的援助】来大杀四方,那时候说出口的几个字,不过是对季疏一声不吭从他手里撤出去的回赠。
季疏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头仰看谢应,眼神里少了些疏离感。
大战关头还要分神调情的行为无疑是对李不灭最大的挑衅,谢应不嫌事情大,竟然把串着心脏的桃木枝干举向李不灭:“这儿还有两颗心,一颗是‘耳聪’,一颗是‘目明’,我听人和说,族老正缺这两个心眼,不如这样吧,二百个地人,我就将这些都送给你。”
李不灭怒吼一声:“你找死!”
“不然呢?”谢应歪着头笑了一笑,而后将手中的桃树枝向门槛上一敲,两颗心脏滑溜溜地坠落在地,他指了指这些心,向着远方喊:“我的生意照做,想要心脏的,就把地人送到大道通天星君这里。”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谢应得到季疏首肯的点头,挥了挥沾了血的桃树枝,而后拖着树枝向门外走去。
“咱们到别处打,别坏了我家老板娘的生意。”
谢应拿着树枝在李不灭的腿上敲了敲,哼着自创的爆炸歌三两步撤到了仙祠的侧边,李不灭果然被他吸引,挪动被“登天”和“巨力”强化过的健壮身躯,一弯腰就伸出手来要捏谢应的腰腹。
谢应轻巧躲过,不理会李不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树枝。
一根桃树枝在谢应的手上挽出了剑花,谢应不知道【霸王花】和【一点雨】有没有参透他给出的提示,但是从花大前在雾里意外打出来的那一拳,谢应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的游戏技能会失效。
因为人是完成不了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的,告诉一个坚定信奉科学主义的人他死去的爱人会超脱自然之力通过托梦这种事情和他相见,他是不会相信的,因而沈雨也梦不到刘彦彦。同样,现实里的他也不会相信咒术师这种靠着一个小小的戒指就能完成很多现实解释不了的超能力元素攻击的职业,通过人脑神经活动所操纵和构建的游戏世界,本质上还是要受到人的认知限制,所以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游戏里之后,当他以咒术师的方式抬手,他就不可能打出元素咒术并完成攻击。
而花大前危机关头下意识的小混混的招数,是花大前在现实里完全可以做到的,所以那一招是有效的。
简单来说,想要用这些技能,就要相信自己真的是这个职业。
短时间内,谢应能想起来的就只有自己在大学里选修过的太极剑。
谢应掂了下手里的桃树枝,还算是把趁手的剑。
于是他抬起没拿树枝的那只手,回想太极剑的招式,将中指和食指并拢伸展,拇指压在蜷起来的另外两根指头上,比划出剑指的动作,沉肩收颌,松腰开膝,回眸向着李不灭一笑。
“我乃剑仙谢应,来此斩妖除魔,必杀得你鬼哭狼嚎!”
一瞬间,风从四面起,吹展谢应饱受蹂躏而褶皱的衣衫,他的身影逐渐和记忆里那个青衫仙人的身影重叠。
他要用青山的方式,替青山报仇。
剑客九剑的第一招是临剑式,只可惜他眼下还理解不了个中逻辑,于是谢应躬身云手,持剑回身,剑眉上挑。
“武当太极剑四十九式第一式,起势!”
……
李长生上山之后,就把沈雨一个人留在了地窖。他陪着几个惊魂不定的老人待了片刻,自觉不能一直等下去,准备着手出去救人。
“你们知道其他地人都关在哪里了吗,上山的那些李长生去救了,我现在要出门去找被关在村里的。”对于有多少人会打开类似的地窖去仙祠交换心脏,沈雨其实没什么谱,谢应那里满打满算也只有十颗心脏,他只能先问这些老人,看看有没有更多有用的讯息。
几个老人交流一番,领头的略年轻些的婆婆抓着沈雨的胳膊开口:“我女儿上个月生孩子,主人让我出去照顾。我听她说,族老命令以后要把待产的奴隶都送到他家里去统一照顾。”
这是为了彻底垄断新生天人,李不灭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李万寿正在团结村中的一人境界天人,所以将所有的新生力量从出生那一刻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李忘忧为虎作伥,消除不消除记忆都由他说了算,到时候他再用那些新生天人的母亲去拿捏他们,就能强过村长一头。
“我知道了,谢谢您!族老的家在哪?”
沈雨问那个提供了讯息的婆婆,婆婆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已经很久没出去了,记不清楚方向,就听我女儿说,是在晚上会亮红光的地方边上。”
那就是在玉井那里,沈雨拿定主意,安抚好几位老人,叮嘱他们听见放烟花的声响再出去。
沈雨重新回到地面,那个最早拿着地人去换心脏的天人还没回来,他躲在院子里观察外面,谢应做的生意似乎很有成效,大家奔走相告,有人陆陆续续地带奴隶出门,他沿着某一队地人来的方向钻进天人的院子里,有了从地窖里救人的经验,沈雨已经不再两眼一抹黑。
矮矮的房子是明面上的地笼,里面的人都已经上山去了,房子再好看也长不出花儿来,要在暗地里藏人就只能是地下。
沈雨在屋里不停地走动,终于找到了声音明显听起来就不对劲的木板,而后顺手在地笼边上找了个镐头,撬起木板,看到了藏在暗处的通道。
虽然没有夜视装备加持,但到底也不是通道那样暗无天日,沈雨吸了一口气跳进通道里,找到了被关在里面的老弱地人。
他们点着小油灯正在做手里的活计,隔着重重的铁牢门看到沈雨就吓了一跳,惊慌叫喊起来。沈雨只能示意他们小声,而后对被锁住的大门犯了点难
“你们知道钥匙在哪吗?”沈雨来得晚了没亲眼看见天人取钥匙,只能问被关押的地人。
这一堆地人里有一个略年轻的女人当领头人,她的左腿像是摔断了行动不便,但看起来脑子非常清明,格外有主意。她走了几步,隔着牢门指着外面指挥沈雨:“钥匙在那边的石头后面。”
沈雨顺着她指的方向过去一摸,果然看到有钥匙藏在石头后面,便取出钥匙打开牢门放他们出来,又依样嘱托了一番听到烟花爆炸的声音再出去的话语,又要去往下一家。
跛脚的领头女人却拉住了他的衣服,很急切地请求:“先去救那些怀孕的地人,她们被族老带走了!”
看样子,每家怀了孕的女地人都被族老抢夺去了,沈雨满口答应下来:“好的,但是我还要去救别的像你们一样被藏起来的地人,等李长生回来,我和他一起去族老家救人。”
那女人咬紧下唇,将角落里支着油灯的木架子踢翻,请人将架子捡起来给她做拐杖,而后眼神坚毅地看着沈雨:“我去救其他人。”
“你怎么救,你自己都行动不便?”沈雨有些着急了,因为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他去拯救,又不是每个瘸了腿的都是季疏那样的杀神,再浪费口舌在这里,就真的来不及了。
女人却指了指被自己打翻的灯油:“我去放火,火烧起来,村子就全乱了,他们就会把奴隶放出来救火,到时候我趁乱带他们走!”
沈雨怔住:“你带他们去哪儿?”
“到浓雾里,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和那些大家伙搏一搏。”
她说得实在坚定,沈雨都被她的信念感染,赞叹于她的果敢,对自己刚刚笨手笨脚挨家挨户救人的行为自惭形秽。
灯烛之下,坚毅的女人眼神却忽然又柔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绝望,再次请求:“但是被关在族老家里的那些地人,她们有天人看守着,我打不过天人。”
沈雨看着她,像是看着无所不能却又对病魔无能为力的彦彦,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我答应你,我去救,拼死我都要把她们救出来!”
第45章 雾岛寻仙(三十) 季疏,放烟花!……
太极剑这种动作和缓靠内力相撑的剑法,在谢应学的那个版本里,是表演意义大于实战意义的。严格来说他学的就是一整套的表演套路,只适合在运动会开幕式上和一堆人威风八面地耍两下,拿起剑来砍人这件事还是要难一点的。
丁步点剑,回身点剑……谢应回忆着记忆里的剑招刚慢悠悠地舞了几招,李不灭的拳头就从半空砸来。
“登天”和“巨力”这两种仙法果然是最适合实战的,怪不得族老重用李登天,居高临下的拳头雨劈头盖脸朝人砸去,寻常人很难迅速躲过去,谢应正舞着一招叉步反撩,几步撤出去,恰好避开天上落下来的拳头。
李不灭似乎对此很是不满,他发出嗡鸣的鼻音,只见本就伸长的胳膊上,朝着谢应砸来的拳头瞬间变得像猪头那么大,饶是人多敏捷,都很难躲开两只迅速朝自己冲过来的猪。
虽然不知道这又是何种仙法,谢应还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个数字。
李不灭已经用出来三种仙法了。
他迎风闭上眼,不再舞动那些让他有些头疼的慢动作招式,只将绕剑、撩剑等基础招式记在脑子里,克服自己练过全套流畅的表演剑招的本能反应,将基础招式连用,上步将剑在头顶一挥,一招结合了独立上刺的剑招就使了出来。
一道雪白的剑光从他手中挥出,在他的头顶上结出屏障,牢牢护住了巨大拳头之下的执剑人。
谢应心中暗喜,果然成了!
这套剑招其实是他从剑客九剑的施法姿势中拆解出来的动作,又用太极剑类似的招式组合起来的。上步挥剑是者剑式的攻击动作,上步是为了迎击,头顶挥剑是为格挡,所以谢应断定,这样就能迎面挡住袭来的攻击。以此类推,他只要把游戏里意义不明的这些东西拆分为自己理解的内容,结合武当太极剑,就能重新使出剑客九剑,而且可以在九剑基础上组合出更多的剑招,发挥更大的效用。
者剑式,剑客九剑第四剑,主防御。
谢应的这一剑,成功将李不灭的拳头震开许多,更让他惊讶的是,他手里的树枝并没有任何断裂的迹象,大约因为桃树是青山用仙法幻化出来的,已经超脱了游戏里普通树枝的耐久度设定,那他就能用这根树枝打出往常会被武器磨损所掣肘而不能打出的操作,比如在短时间内瞬发多次攻击,再也不用担心用多则损。
一根不会磨损的桃树枝,和排行榜大神的神兵有什么区别!
区区李不灭,执此剑,可斩青天!
谢应将剑从胸前横过,双手轮换翻出剑花,而后一剑劈出,斗剑式的技能光效随之闪现。
上次使用这一招,谢应用木棍劈在食人熊的背上,木棍便碎裂了,而他现在手里握着的是游离在耐久度判定之外的神兵,于是一剑既出,只见白茫茫一道硕大的剑光亮起,如同劈山之利刃,向着李不灭奔袭而去。
被剑光所指的李不灭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愣愣盯着剑光,而后将双手合十,硬是迎面强行接下这一剑。
他的手掌虽然成功拦住剑气,但斗剑式的余威仍然逼得他后退好几步,单膝跪地,脸上露出吃力的神色。
谢应心中了然,这大约又是用了什么强化身体坚韧度的仙法,可能就是“坚实”。
“你到底是谁?”李不灭接下剑气,被这一剑的气势吓到,并没有再贸然上前,只是握紧拳头质问面前人。
谢应擦了擦被他当成神剑耍的桃树枝,那上面还沾着天人心脏上的血,虽然已经离开树干,枝头处却又冒出了反常绽放的一朵小花,沾着血春意盎然。他淡然笑道:“我都说了我是神仙,我还有个道友名唤青山,百年之前云游到此助你们斩妖除魔,谁知被人挑了筋剃了骨,我来就是为他报仇的!”
仙祠前的众天人满面惊讶,显然他们都已经不清楚这段过去,而李不灭的脸上惊讶的神情却格外僵硬。他对聚仙村的过去格外清楚,不然也不会设法还要吃仙人,他只是惊讶于谢应知道这些秘辛。
“你胡说!”当着众多无知天人的面,李不灭仍在狡辩,说完又向着谢应冲来。
这一次,只见他那两只过分膨大的手上的指骨疯狂增长,白骨竟然钻出血肉,撑破筋脉,裂为骨爪,欲将谢应的身躯撕扯成碎片。
谢应面色不惊,身法如行云流水,落脚绕剑,翻身提腿,将叉步反撩、弓步下刺和腾空跳刺轮番使来,合为一招前剑式,快剑相接,与袭来的骨爪缠斗起来。
前剑式,剑客九剑第八剑,又名冲剑式,以快剑为主要攻击手段,集伤害和躲闪为一体,可在须臾之间化解风云变幻,对上来势汹汹的两只骨爪最为合适。
谢应一边打一边游刃有余地出言讥讽:“你们这些人,即便是吃上一千颗心脏也成不了仙,有心者立地成佛,持贪欲者,堕修罗地狱。”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在快剑将骨爪逼退三尺之后,凝神沉吟:“阵剑!”
阵剑式,剑客九剑第六剑,阵者,列也,这一招可将剑影化为千重,抵挡八方来敌。
而谢应只是凝聚力量催出了两道剑影,一左一右地各缠住一只骨爪。
在刚刚与骨爪的打斗间,谢应发现他要招架的攻势在逐渐从高处向低处转移,定睛一看,才发现李不灭的身躯正在坍缩。
恰逢此时,季疏喊了一声:“谢应,有人说,仙法的维持时间只有九百秒,现在已经过去八百七十三秒了。”
季疏只说是“有人说”,谢应却已经猜到了应当是躲进仙祠的那些地人告诉他的。他默算了下时间,那就是还剩不到半分钟,会长大人的计数方式一向严谨,李不灭最早使出的“登天”和“巨力”正在消散。
于是谢应自身携桃枝化为第三道剑光,向着李不灭正在折叠瘦弱的腹部横冲而去。
李不灭的注意力全在两只手上,又被季疏和谢应的这一交流乱了心神,短时间内躲闪不急,谢应手执桃枝,一剑从他的腹部穿过,身躯翻滚后猛然一拉扯,桃树枝新长出的柔嫩枝桠竟然裹挟出了肠肉,血糊糊一片。
人的肠子长度可达八米,谢应拖着他的肠子,疾步后撤。
这些天人们,惯用地人的血肉化为珍馐华服,也该叫他们尝一尝肠穿肚烂的痛!
他本以为李不灭吃痛要收手,岂料他还有后招。
族老之所以成为族老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李不灭竟然举起还未曾缩回去的指骨幻作的利刃,向着自己的腰腹砍去,硬生生割断了自己的肠子,任由谢应已经把拖出体外的那几米肠子带出去老远。
李不灭痛苦地嚎叫了两声,谢应刚要趁热打铁攻上去,却惊讶地发现,被李不灭割断的肠子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我修复,连被桃树枝拉扯出来的血肉也在收缩。垂在外面的红肉变黑变硬正在脱落,嫩粉色的新生血肉很快填补上李不灭肚子上的大洞。
谢应从未在别的天人身上看到过如此景象,这大约又是一种强化躯体的仙法。
李不灭眨眼之间修复好自己的身躯,他的头发像钢刺一样竖起,似乎对谢应偷袭的行径很是不满。
指骨缩回去之后,族老拍了拍手,双眼晦暗间杂血红,如同吟唱般的发号施令声响彻四野:“一起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围着的天人都亮出拳脚,个个身姿奇绝,向着谢应冲来。
谢应招架之时闻见风里有火烧起来的味道,抬头一看,聚仙村的中央竟然着起了大火,红光冲天,黑雾蔓延。
黑雾和红光之下,远方听见了族老呼唤的那些天人,也正一个个赶往仙祠。
是时候了。
有两个速度比李快跑快上许多的天人像影子一样出现在谢应边上,率先出手,对着他穷追不舍。
“皆剑式!”
谢应以【虚实】强化自身,但见他身姿行踪不定,一时化作三五之影,反向围攻他的两个天人而去。
谢应行动迅速,在他们愣神的瞬间找准机会,一剑挑开两个围困他的天人,割断二人的头颅,借着剑势将其尸体推往仙祠门口。
他向着坐在轮椅上的那人喊道:“季疏,放烟花!”
季疏抬头,比之从前金瞳黯淡许多的瞳孔映射火光,他轻轻开口:“嘭。”
于是那两具尸体在众人的面前炸开,四分五裂,炸出震天声响。
……
“放烟花了!”
沈雨终于听见谢应的信号,激动得有些想哭。
那个跛脚的女人叫做柒,沈雨刚刚和柒一起借助地笼顶上为防寒而铺就的干草在玉井的附近着起了大火,并把火光引向各家各户。
果不其然,许多还在家里的天人便叫出家中剩余的地人奴隶出来灭火,柒对村中有多少地人如数家珍,她虽行动不便,却借着火光的势头判断出还有哪家的地人没有从地窖里钻出来,又带着几个行动略快些的老弱地人暗中靠近那些人家去补救。
沈雨背靠着墙躲在玉井的院子外面,玉井里面还守着几个天人,他刚刚打探清楚了,从玉井院子里的一个小门可以钻进严防死守的族老家中,正发愁该怎么闯进去的时候,他听见村子的上空传来吟唱的声响,久久不散,那些驻守玉井的天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召唤,竟然丢下玉井不管,往仙祠的方向跑去了。
沈雨赶忙借机翻进院子,直冲那小门而去,又听见仙祠的方向有烟花爆炸的声响,谢应以为的逃脱地时机终于到了。
待那些天人都应召出门去,柒带着救火的地人一路奔逃。路上偶然碰见赶路的天人,他们竟然对这些要逃跑的地人置若罔闻,仿佛应召不往是更大的罪过,严重到他们无暇来顾及叛逃的奴隶。
柒路过玉井,看见沈雨已经靠近了小门,一瘸一拐地冲进来,和沈雨说清楚外面的情况,又急哄哄地要走。
“我要把他们都送进雾里才安心,我会找人来接应你的。”
她自己瘸着腿本身就是累赘,留在这里只能给沈雨添乱。救下怀孕的姐妹重要,可那些逃难的同胞对她来说也是人命,她只能暂时割舍,先顾一头。
“好,记着天人血的事情,进了雾别乱跑,等李长生去找你们。”
沈雨先前嘱咐过她,雾里的虫子最怕天人血,李长生的家里躺着一具天人的尸体,要她们涂上天人血再往雾里去。
柒对着沈雨行了个大礼,而后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村中的火越烧越大,但天人也越来越少,眼下让沈雨发愁的就是如何突破族老家中的防线。
柒说,族老的家里,长年驻守着十个天人卫兵,他们不受任何人的召唤,只听李不灭的命令,从十岁那年起就跟在他的身边,他们吃下的每一颗蕴含仙法的心脏都是李不灭精心安排的,仙法互为辅助,身躯强健,体魄非凡。在战斗力上,一人可抵百人,是实打实的精兵强将。
就是这样的人,看守着那些待产的地人们,沈雨明明知道破开小门就能冲进去救人,可他连个火咒都放不出来,又该如何救呢。
沈雨靠在门后,眼神扫过那被巨大石头挡住的玉井,飞快地思考着,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却有人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回来了,我来帮你。”
第46章 雾岛寻仙(卅一) 【极度爆燃】!……
是李长生。
他靠近沈雨,几句话讲清楚山上的事情,他找到了那些采桃子的地人,告诉他们要先去他家里涂上天人血,然后再冲进雾里去等待救援。
然后李长生就下了山,刚好碰见带着人逃跑的柒,知道了村里发生的事情,赶忙来玉井找沈雨汇合。
“这些人我听说过,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登高’、‘坚实’、‘巨力’、‘骨刃’这种强劲的仙法,而且李不灭会每天对他们进行忘忧,他们就像是没有神智的疯子,只会听从李不灭通过仙法传达的命令,对待外来者只有一个字,杀。”
沈雨抓住他的胳膊,问:“那你刚刚吃了那么多心,你能打得过他们吗?”
李长生摇摇头,他伸出自己的手,空握了两下,遗憾地开口:“我试过了,我没有获得任何一种仙法,那些……只是让我保住了性命。”
现在的他对上里面的天人,那就是拿人脑瓜子往石头上砸,和蚍蜉撼树一样可笑可悲,毫无胜算。
沈雨的眼神又扫过玉井,最后落在了外面的火光上。
他有了主意。
“我们把火引到李不灭家,他们总得灭火吧,人一乱就会出岔子,咱们就能趁虚而入。”
“你说的……有些道理。”
李长生随即跑出庭院,不知道从何处搞来了几个熊熊燃烧着的火把,递给沈雨:“往南边丢,南边是李不灭住的地方,楼阁上垂着很多纱帐,容易点着。”
沈雨接过火把,闻见上面有一股酒精的味道,李长生解释说,隔壁就是堆放祭品的地方,存着很多的酒,他怕火扔过去就灭了,于是开了两坛子的酒浸湿了布条裹成了火把。
“做的对!”沈雨跟着他有地放矢,将十来个火把一股脑地丢进去,果然,没多久就隔着门听见了动静,院墙之后,有火光闪动,高大的楼阁之上,纱帐被引燃,那种真丝做成的好物件,散发出蛋白质燃烧的味道。
隐隐约约还传来女子惊慌的哭声,李长生判断,那些就是被困在此地的身怀有孕的地人。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声传来。燃烧声,泼水声,那些高阶天人卫兵救火的动作听起来也是久经训练,整齐有素。
他们根本就没有像沈雨想象的那样乱起来,计划有关,沈雨和李长生还是找不到机会趁虚而入。
“进不去,就让他们出来。”沈雨做科研的轴劲儿上来了,此路不通就乱一条。
他又指挥李长生缠了十来个火把接连不断地扔进去,甚至在窝棚上抽了根长竹竿出来,点着了以后隔着墙来回晃动,生怕里面救火的人看不见。
没多久,他们背靠的小门之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门上的铜环被这声音震得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