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着我是你们的灭蚊工具人吗!”
李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血袋揣进了书包里, 又道:“曝光计划应该是失败了,血族已经拥有了异血者心脏,以后要动他们更难了,会长那边怎么说。”
老人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你知道,会长他们一心投入血液研究,一个个都想长生不老,他们对打蚊子这块儿的兴趣实在有限,就算有所行动也是为了抓试验品,所以表现平淡。”
李洱冷嗤一声,眼底有嘲讽:“这么想长生不老,变成吸血鬼得了,痴人说梦。”
“嗐。”老人看看周围,压低声音对李洱说,“小师叔距离会长之位,只差一只大蚊子了,只要您能手刃沈慎,猎人协会所有年轻猎人都会誓死效忠追随您。”
“兴趣不大。”李洱不假思索地说,“我猎杀他,不是为了当会长。”
他只是知道自己该这么做。
……
李洱拎着血袋回了家,屋子里很安静,夕阳最后一束光也收束了,夜幕降临。
他本以为任思议还在睡觉,换了鞋进去,却看到任思议站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正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
洗手台上摊着一堆刚拆封的化妆品,一看就是临时出去买的,包装盒还乱七八糟堆在旁边。
少女微倾着身子,手里一根很细的眼线笔,正在专注地给自己勾眼线,眼尾上挑。
李洱斜倚在门框边,没出声,就这么看着她。
她原本的长相是偏可爱的,可是这妆画完,像换了副面孔,带着一股子邪恶和凌厉,不好惹的小恶魔。
她给自己搭了一身吊带黑裙子,细细吊带挂单薄的肩上,锁骨陷落,皮肤比之前更惨白。
李洱看了半晌,评价道:“你这样,看起来很不好惹。”
任思议继续给自己涂口红:“今晚我要去打架。”
“打架之前要先化妆?”
任思议:“黑化妆。”
李洱:……
他只是觉得这姑娘有点可爱,也没再纠结这件事,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吸血鬼小姐,饿不饿啊?”
任思议:“不…”
话没说完,她忽然恍惚了一下。
拿着口红的手顿在半空中,像死机了一般,整个人静止了那么十几秒,
十几秒之后,像是信号重新接上了一样,她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涂口红,嘴里吐出一个字:“吃。”
李洱:?
“怎么还卡了?”
他家无线网信号这么不好嘛?
任思议面不改色说:“肚子饿,正常现象。”
说完就晕倒了。
李洱:……
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接住了她。
她很瘦,倒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像一片没什么重量。
那副杀气十足的黑化妆,配上此刻毫无防备的晕倒模样,让他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见过吸血鬼找不到食物发疯开始无差别攻击的,没见过吸血鬼把自己饿晕的。
李洱把她扶起来,撕开包装,把细软的管子顺着她的喉咙插进胃里。
安好管子,他挤压血袋,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下去,淌入她胃中。
任思议吃了东西,醒了过来,有点懵了,看自己还躺在他怀里,她说:“你抱我干嘛?”
李洱无奈地看着她,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恳切地说:“我求求你了,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照顾自己好吧。”
任思议看到已经挤干的血袋,知道发生了什么,爬起来跑到水台边,恶心地干呕了一下:yue~~~
没呕出来,洗洗手,甩了两下水珠,然后若无其事继续给自己贴假睫毛。
李洱:……
还真是淡定啊!
李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靠在这里等她化妆。
等了半个多小时,等她终于从卫生间出来,拉开冰箱,将冰箱里面的存货展示给任思议——
“我给你弄了这种带管子的,你要是实在吃不下去,就把管子伸进胃里,把血挤进去就行。这样口腔也不会残留血腥味。”
这么贴心?
任思议歪着头,那双画着锐利眼线的眸子,看着他:“你安的什么心?”
“你之前怪我骗你,那我现在我不骗你了。”李洱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神色认真,“我想跟你合作,一起猎杀那只大蚊子。”
任思议却冷淡地说:“我报我的仇,与你无关。”
“也许你会需要我的帮助,仅凭你二代吸血鬼的能力,想动他,还差点。”
“我要是没能力杀得了他,那我自己也认了,不过一死。”
任思议已经死过一次了,无所谓,但她绝对不想沈慎好过。
他凭什么踩着她的血肉上位,她要将他从权力巅峰拉下来。
“你怎么这么轴呢。”李洱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怎么劝都不听。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任思议丢下这句话,便回房间了。
李洱:“这么讨厌我,所以你要霸占我房间到什么时候啊!”
……
夜色深沉,沈氏私立医院已经安静下来了,没有人再去医院门口示|威或者闹事了。
吸血鬼传言,因为沈独和众多医护人员晒太阳无碍的视频在网络上传播,变成了一场离谱的闹剧。
居然还有那么多人相信,事后人们回想起来,感觉自己跟中了邪似的。
这么离谱的事情都会信。
任思议走进医院,穿廊过道,黑裙的下摆轻轻晃动,像只翩跹黑蝴蝶。
沿途的医护人员看见她,本能地往旁边让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问一句。
她气场全开,医院里根本没人敢阻拦她。
曾经把她当成猎物的狩猎者,此刻仿佛全都变成了温顺小宠物似的。
任思议对这些人当然没兴趣,她只想找一个人。
四下扫了一圈,伸手揪住一个推着器械车路过的男护士,把人拽到面前。
那男护士整个人都被提得脚尖几乎离地,脸唰地一下白了。
“沈慎在哪里?”她问。
“不、不知道……很久没见了……”男护士抖得话都说不清楚。
任思议手一松,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推车上,器械哗啦啦落了一地。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易默池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他远远看见任思议,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任思议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扬了一下手。
一道无形的力量横扫过去,易默池直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走廊墙壁上。
他滑落在地,捂着胸口,满眼都是震惊,失声道:“您被…沈先生初拥了!
“沈慎在哪里?”她只问这一句。
易默池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任思议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门开后,她踏进沈慎的办公区。
沈独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模仿着兄长的模样,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看见任思议走进来,并不意外,把钢笔搁下,双手手抱着后脑勺。
过了会儿,好像意识到兄长并不会做这样的动作,又连忙把手放下来,只靠在椅背上,把自己装成了年轻一代的教父,沉声说:“看来,你已经找到自己的食物了。”
任思议没多的话,整个人变成了一道影子,五指如爪直取沈独的面门。
沈独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猛地侧身,蹬地后退,拉开距离。
“别他妈以为我只是个废物。”他冷笑,“再怎么说,我也是二代吸血鬼。”
两人直接在沈慎办公室打起来了,因为不想被外界围观,所以打斗场所只局限在了医院里。
走廊外传来尖叫声和慌乱的脚步声,病房区那边,有小护士在喊疏散病人。
任思议咬紧牙关,她发现了一件事。
即便拥有了沈慎的心脏,她的力量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充沛。
沈独不是她预想中可以轻易按在地上摩擦的废物,他扛住了她一轮又一轮的攻势,甚至在几次交锋中逼得她不得不后退。
她连揍沈独,都觉得吃力。
就在这时,沈独的动作忽然迟缓了。
整个身体像是被绳索捆缚,虽然还能动,但变得吃力。
阵法。
这里被人下了阵法!
任思议也感觉到了,她没办法使出全部的力量,她也被阵法控住了。
猛然转头,看向窗外。
盛开着浓艳路西法玫瑰丛中,李洱手持桃木剑,剑尖插入泥土,脚下隐隐有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
“撑不了多久。”他咬牙说,“快逃啊臭丫头。”
不仅沈独,病房里有其他血族也感受到了阵法带来的影响,蜷缩了起来。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一个人类小女孩躺在手术台上,腹腔已经被打开了,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而主刀医生被阵法波及,手开始发抖,根本无法执刀。
小女孩命在旦夕。
沈独要气死了,居然趁他们全员松懈的时候,把阵法都摆到家门口了!
简直是对他这个新任“教父”的最大羞辱!
他望向任思议,愤恨地说:“你居然和猎人合作,你对得起我哥给你的…重生吗!”
“我对得起任何人。”任思议声音在发抖,愤怒和不甘全蓄积在胸腔里,“尤其是你们,每一个。”
她望向在场所有人,所有饮过她心头血的人!
“医院里所有人都是无辜的,这里全都是病人!”沈独怒声说,“如果你真要报仇,明晚来别墅,我奉陪到底!”
“我对你没兴趣,我只找你哥。”
沈独不想透露他哥的下落,但这疯女人不依不饶,他现在要扛起整个血族的重担,绝不能让她伤害到族群的每一个人。
甚至,包括在医院的无辜人类…
“我哥,也在…”沈独沉声说,“有仇报仇,别滥杀无辜!”
“可以。”
任思议也不想伤及无辜,冲了出去,拦腰就把花园里布阵的李洱给扛了起来,飞速跑走了。
医院的阵法瞬间消失。
只留下李洱一句惊愕的——
“我超?!”
变成吸血鬼之后,力气这么大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任思议在便利店狂吃方便面。
面前已经摆了三大碗, 还嫌不够。
李洱坐在她正对面,托着腮,看着小姑娘认认真真嗦面的样子, 忽然觉得她很可爱。
等等,他居然会觉得一直吸血鬼可爱!
疯了!
他是誓要与吸血鬼不共戴天的猎人, 应该专业点!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打醒自己。
一根小蚯蚓般的面条,被任思议嗦进嘴里,她看向他:“其实你刚刚表现还不错。”
“我没觉得自己表现糟糕,谢谢你多余的安慰。”李洱没好气地说。
任思议耸耸肩:“下次布阵的时候, 嘴闭上就好了, 我跟沈独分明打的不相上下,让我快逃几个意思?”
“我一个人布不了猎魔阵, 只能短时间干扰他们,给你争取逃命的时间。”李洱无奈地说, “拜托, 那一整个医院都是血族, 说不定沈慎也在, 你就这么闯进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不在。”任思议脸色冷了冷,“他要是在, 现在已经死了。”
李洱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勇气, 让她觉得自己杀得了沈慎。
不过, 他能理解她对他的摘心之恨。
之前他是眼睁睁看着任思议为了救沈慎, 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冲上去给他挡剑,要不是那一下, 说不定那只老蚊子已经无了。
现在却被他利用,怎能不恨!
“你撑死了也就是个二代。”李洱看着她,“你连沈独都搞不定,怎么去搞沈慎。”
任思议并没告诉李洱,自己拥有沈慎心脏这件事。
她并未对猎人放下戒心,以前对人太真诚,别人对她有一丁点的好,她恨不得掏心掏肺。
现在看到了世界残酷的底色,任思议也品尝到了成长蜕变带来的阵痛。
真是…痛彻心扉啊。
“的确。”她如实说,“刚刚对付沈独一个都稍微有点吃力。”
她虽然拥有了沈慎的心脏,也拥有了他的实力,可她还不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而沈独的实力也完全被她低估了。
作为二代血族,又活了百年,这家伙多少是有点水平的。
“所以,必须要我的帮助。”李洱顺势说,“既然我们目的是一致的,都有共同敌人,为什么不能合作。”
“我看你刚刚那阵法的水平,很难给到我想要的帮助嘛。”任思议拿乔地说。
“刚刚只有我一人,且阵法是临时布置,只能轻微影响分散他们注意力,目的是为了帮你逃走嘛。”李洱轻咳一声,“上次青台山一战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你从中捣乱,我已经拿下沈慎的项上人头。”
“我考虑考…”
任思议刚说完这话,忽然好像又死机了一般,卡顿了,叉子上还挑着方便面。
李洱:……
等了约莫十几秒,任思议才终于接上线,吐出最后一个字,“虑。”
李洱双手环抱着,无语地说:“你又饿到断片了。”
“不,我已经吃饱了。”
“老子跟蚊子打了这么多年教交道,没见过吃方便面就能把自己吃饱的蚊子!”
任思议还在大口喝汤,李洱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书包里摸出一袋装好的殷红血液,从桌子底下递过去:“去洗手间解决掉,你跟那个二代鏖战一下午,是该饿了。”
任思议看着那袋血,又忍不住干呕一般痉挛了下:“我不吃。”
“你不吃你就等着饿死吧!”
话音未落,任思议便又晕在了椅子上。
李洱:……
他真的服了,没见过有吸血鬼能把自己饿到接二连三晕过去的。
身边路过一个女顾客,看到任思议晕在椅子上,关切问了句:“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啊?”
“没事,中暑。”
“呃,是吗?”女顾客有点怀疑。
谁家好人大冬天中暑啊?
李洱不敢久留,只能撸起袖子上前,将任思议背出了便利店。
此刻夜幕降临,晚上还约好了一场大战,这小姑娘别还没手刃仇人,自己先小命不保了。
他背着她来到僻静无人的小巷,将她放在了横椅边,拆开血袋,捏开她的嘴将管子一点点插进她喉咙里,将这袋血给她一滴不剩地喂进去。
真的,当了这么多年猎人,被他捕获的“蚊子”多不胜数,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猎人协会的top级猎手。
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去找了血包亲手喂蚊子。
偏这只小蚊子还不吃,得他强行把管子插|进胃里强迫她吃,真是倒反天罡。
一袋血喂完,任思议醒过来,看到他清空的那袋血,又忍不住捂着心口“呕”了下。
李洱:……
看看,人家还犯恶心呢!
他丢了血袋,蹲在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苦口婆心说:“亲爱的蚊子小姐,您要是生活不能自理需要本人的悉心抚育和照顾呢,您多少给点月嫂费,我现在天天免费给你当保姆,喂你吃请你住,还要被你一天到晚翻白眼,我心里的苦谁知道!”
任思议眨巴着眼,面无表情说:“又不是我求你的。”
说完,起身踉踉跄跄,歪歪斜斜走出空寂小巷。
看着她的背影,李洱有种感觉,她被那只大蚊子转化成了吸血鬼,怎么连性格脾气都跟那只大蚊子如出一辙了?
……
任思议吃饱喝足后,感觉自己又行了。
现在月至中天,月色静寂,她朝着中央公园的方向走去。
李洱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忍不住劝道:“诶,改个时间行不行,你今天和沈独已然打得你死我活了,我不认为你现在的状态,跟那只大蚊子打,还能有任何胜算。”
任思议:“无所谓。”
“一心求死是吧?”
忽然,少女脚步顿住了。
李洱也跟着停下来,看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寂孤零。
“见过谈恋爱失败的,见过被男友出轨的,也见过单方面断崖式分手的。”李洱双手抱着后脑勺,漫不经心地说,“没见过分了手就活不下去一心要求死的,有点出息好不好,任思议,你爸妈培养你长这么大不容易。”
任思议其实一点也不在意他说什么,她这人很简单不内耗,从不承担别人无端的指责和纠正。
“不是一心求死,是同归于尽。”她回答。
“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找死。”
“我已经死了。”任思议沉沉地说,“失去我的心脏,我已经死了。”
“所以你没了心脏还能变成吸血鬼这事儿,我也很费解。”李洱摸着自己的下巴,疑惑地看着她,“一般来说,血族的心脏和脑袋是命门,一剑穿胸或者一枪爆头,都能让吸血鬼死翘翘,所以你连心脏都没有,你到底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
任思议继续往前走,步履不停,只偏头看他一眼:“想知道吗?”
“想。”李洱用力点头。
任思议:“那你继续想吧。”
李洱:……
她已经在中央花园苍木参天的主干道上走了将近一个多小时了,分明顺着这条树木拱道走,最多走十分钟就可以抵达别墅。
可她兜兜转转了很久,真像遇到了鬼打墙似的,完全迷路了。
无论走那一条路,最终路都通向中央公园的出口。
那栋别墅像凭空消失了一半。
任思议想起沈慎此前说过,别墅外有结界。
那时候她只当一句玩笑话,但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个原因,才会怎么找都找不到。
李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停了下来,对她说:“不用白费功夫了。”
任思议很不甘心。
她这人很不喜欢冷处理任何问题,活着,就是为了求一个明白。
沈慎欺骗她,伤害她,然后又剖出自己的心脏救活她,这一切的一切,到底算什么啊!
任思议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亲自向他问一个真相。
以及…为自己讨回应有的公道。
“沈慎!你给我滚出来!”
“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出来说清楚!”
……
森林中,回想着少女愤怒的喊声。
月光清清冷冷漫入百叶窗,在男人苍白英俊的脸畔投下剪影,沈独也正坐在他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沉寂的睡颜。
他已经昏迷好多天了。
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
一切,都是未知。
从来没有吸血鬼挖出过自己的心脏,史无前例了可以说,虽然沈慎自己说自己能活,但沈独不知道这是不是为了让他答应做心脏移植手术所以骗他的话。
他现在慌极了。
“哥,你不能把这一切交给我自己一睡了之啊,我什么都不懂,看着那些家伙来办公室一本正经跟我汇报情况,我要装出成熟老练的样子,哥,我慌极了啊!”
“求你了,你醒过来吧,我真的做不到。”
沈独轻叹了一口气,抓着男人冰冷的手,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不会再抱怨了,我肯定好好跟你学,只要你能醒…”
话音刚落,那只颀长修瘦的手便嫌弃地抽了回去,沈慎睁开眼,皱了皱眉,将手背上的眼泪蹭在了沈独衣服上——
“去把《孙子兵法》拿过来,我考考你。”
沈独:??????
他眼睁睁看着沈慎从死尸状态瞬间苏醒,缓缓地坐起身,靠在了床头。
领口大敞着,漂亮的胸肌被月光镀上一层冷调,看起来有一点憔悴的病弱美人破碎感。
“就…醒了?”
许愿这么有用嘛?
沈慎冷冷道:“被你吵醒了。”
“不是,靠!你什么时候活过来的啊!”
“刚刚…”沈慎眸光带了几分悲伤,看向了窗外,“我听到思议的声音了。”
“……”
所以自己只是个npc,女朋友的呼唤才把他一声声唤醒是吧。
“她在找你。”沈独靠在椅子上瘫着,“找了你好几天了,喊打喊杀,要跟你不共戴天,她得到了你的心脏,我都快不是她对手了。”
“理应如此。”沈慎扫了沈独一眼,“她比你聪明多了,知道该如何利用自己的力量。”
“……”
“夸她没必要踩我吧。”沈独撇了撇嘴,“哥,不然你还是担心担心下自己,我看你有点虚弱,好像都有白头发了。”
沈独想伸手碰一碰沈慎的鬓边微霜,却被沈慎的手挡开了:“把你的书拿过来。”
“不是吧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考我功课啊?”沈独瞬间泄了气,“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快去。”
沈慎没有太多耐心,沈独也不敢耽搁,只能匆忙去拿了一沓书过来,全都是沈慎让他啃得滚瓜烂熟的书目,譬如《孙子兵法》《六韬》《大学》《中庸》…
沈独很不安地坐在了他对面。
沈慎翻开《孙子兵法》:“都看完了吗?”
沈独哪里看得进那些东西啊,他是现代人,时代都发展到现在了,看这些古代的书能有什么用。
行军打仗用不上,泡妞社交也用不上,他哥偏要让他背,烦都烦死了。
“看了,看了。”他含糊地应着。
“始计篇,背来听听。”
沈独脑子里一片空白,憋出两句:“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后面就卡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又挤出一句:“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五事是哪五事?”沈慎问。
“呃…道、天、地……”沈独开始冒汗了。
沈慎没有发火,把书推到沈独面前,语气平平:“接着看,看完五事,背给我听。”
沈独赶紧抓过书,埋头翻了起来。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他哥,沈慎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沈独花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始计篇囫囵吞枣地背了下来。
然后如释重负地放下书,背了一遍,等着挨训。
沈慎却没有训他,睁开眼,看向沈独:“你其实不笨,只是不肯用心,如果你肯用心去学的话,未必不会比我做的更好。”
沈独一愣,他哥很少夸他,这话虽然带着责备,但前半句居然是夸,而且还说自己可能比他做的还好!
这句话,给了沈独极大的鼓励。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沈独仿佛受了鼓舞一般,认认真真地开始看书,孙子兵法、大学中庸,他哥让他看的,他全都记在了心里。
脑子都要冒烟了。
“哥,为什么你总要我看这些啊。”沈独很不能理解,说出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我让看这些,有什么用啊,又用不上,我还能去带兵打仗啊?现在条件也不允许啊。”
以为沈慎会骂几句,但没有,沈慎只平和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作为世间仅存的二代血族,有你必须承担的责任和需要你去庇护的人。”
沈独手里的书都掉了。
他捡起书,觉得荒唐,觉得他哥在开玩笑。
“你怎么可能不在?永远不可能,你就是世间最强的吸血鬼啊!”
沈独对他哥哥实在是太有信心了。
在他羽翼的庇护之下,他可以永远当个没心没肺的快乐富二代。
沈慎的手抚到了胸口,那里,空空如也。
“我的心脏系邪魔所赐,这颗心脏令我永生,现在我失去了它,寿命便与普通人类无异。”
沈独的《孙子兵法》直接掉在了床铺上,张大了嘴:“哥!你失去永生了!你变成人类了。”
“不算人类。”沈慎淡淡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也许,行尸走肉。”
“那…那力量呢?不会也全部都给任思议了吧!”
“力量还在。”沈慎扬起手,正对面衣架上挂着的灰色围巾,“嗖”地一下,宛如被磁铁吸附一般,直直飞进了他手里,“虽然有一部分流失,但够用了。”
沈独松了一口大气。
力量还在那就好,那就好……
难怪任思议跟他打,还能打成平手,即便换了他哥的心脏,任思议也只得到了他哥一小部分力量。
但失去永生也真的很操/蛋了!
沈独要是知道摘除心脏的代价是这个,说什么,他都不会做那场手术的!绝对不会!
“哥,你…不会是想传位给我吧?”沈独看向了沈慎,“让我来管全世界的吸血鬼?”
沈慎白了他一眼:“你没睡醒?”
做什么春秋大梦。
在血族地位从来都不是自封或传位的,能力多大,自然有与之匹配的责任。
他的地位也从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来的。
沈独:“诶诶诶!我才不想给自己揽事好吧,成为血族领袖是你想要的,不是我。”
“百年的寿命,做不了领袖。”
这是沈慎极大的遗憾,兜兜转转这么几百年,好不容易完成了前面的九十九步。
最后一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
他眼底的悲伤转瞬即逝,随即,便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取而代之,“但这一步,不走也罢。”
过去,时间对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想做的事,在无限的时间里总能够做得到,几百年,几千年都可以慢慢等,不用急。
但现在,他的生命有限了,那么短暂,那么局限。
在这极度短暂匮乏的生命里,他有更加强烈想要去做的事、想要去得到的人,他不想耽搁一秒钟。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让血族能够站在阳光之下,我对得起所有人。”
只对不起一个人。
沈慎看向窗外沉寂的夜色,沉声说,“我要去找任思议,我要得到她。”
这才是他现在更想要的。
“我觉得你会死在她手上。”沈独哼哼唧唧地说,“我看那小姑娘气性大的很,心也狠,一来就会要你的命。”
“她要不走我的命,除非,我自愿给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进不去中央公园的结界, 任思议便回去睡大觉了。
李洱不能理解!
如此深仇大恨,恨不得手刃仇敌,应该要想尽一切办法闯入结界, 直捣黄巢才对啊!
她就这么水灵灵、慢悠悠地打着呵欠回家了?
任思议说:“找不到能怎么办,而且, 太阳出来了。”
“我看你好像也没那么恨他。”李洱无语地陪在她身边, “恨一个人,就一定要不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多活在世界上一分钟都是浪费空气。”
“事缓则圆,欲速则不达。”她看他一眼, “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浪费。”
听着有几分道理。
李洱不禁有点羡慕她。
当然不是羡慕长生, 而是她拥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去达成理想,而他却不行, 他只有短暂的几十年,而这几十年在吸血鬼的长生维度里, 什么都不算。
也许在那只老蚊子眼里, 他的努力和坚持, 根本就是个笑话, 这么几百年,也许出现了无数个像他一样的“笑话”。
可纵然如此,他还是消灭他!
这是他身为猎人的使命——
肃清邪恶, 涤荡人间。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 任思议接到了爷爷打来的电话, 问她放寒假没有, 都快年三十了,怎么不回家过年呢。
“你奶奶都灌好香肠了,是你最喜欢的广味香肠, 等你回来吃呢。”
听到爷爷的声音,任思议忽然有点想哭。
她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要怎么回去见爷爷奶奶啊。
“爷爷…我…可能回不…”任思议嗓音有一点哽咽。
“怎么了?思议。”爷爷顿时察觉到了她不对劲,“你放假没有了,隔壁刘叔叔的女儿放假老早就回家了,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啊?”
任思议强忍住想念之情,只对他说道:“噢,我在这边看看有没有假期工,想赚点钱给爷爷奶奶买点新衣服回来。”
“哎哟,都不缺,不缺,你回来就好了。”
“那…那我今天就回家。”
“好好,那我让你奶奶做好晚饭等你。”爷爷顿时语气兴奋起来,“做你最喜欢的红烧鸭。”
“嗯!”
任思议挂断了电话,捂着心口。
那颗心脏在她身体里跳动着,尽管频率轻微,但她也能感受到…
她还算是个人吗?
就这样回去见爷爷奶奶真的可以吗?
李洱看看手表的时间,走到她身边:“想回去就回去呗,老人的时间有限,多回去陪陪他们。”
任思议点了点头。
正好驶过来的一般公交车,途径站点就有南市火车站,任思议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只是没想到李洱也跟了上来,任思议不解地看他:“这辆车好像不经过你家的站点。”
李洱盯着她,实在实在不能放心她就这样一个人回去了。
“我得看着你。”
“看着我干什么啊?”
“你是我救回来的吸血鬼。”李洱义正言辞地说,“说白了,就跟俘虏一样,当然你去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
任思议:……
“拜托搞搞清楚,打不过你被你抓了才叫俘虏,你觉得现在的我,你能困得住吗?”
李洱嘴角提了提:“那是我没认真跟你打,我不觉得你逃得出我的阵法,就像孙悟空逃不出如来的五指山。”
“不是,你没自己的家吗?”任思议拧着眉头看向他,“过年你不回自己的家啊?”
李洱轻松的表情忽然散了些,看向了飞速流过的窗景:“以前有,现在没了。”
任思议感觉自己这句话…好像不该问出来啊。
“我父母…都栽在了蚊子手里,”李洱嗓音低沉,“那时我躲在衣柜里,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蚊子杀了…”
哎
任思议不是故意要触碰他的伤心事。
但同时,她也理解了为什么李洱对吸血鬼如此深恶痛绝,理解了他的坚持。
她发现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自己好像没那么抵触他了,虽然他骗过她,利用过她。
但如果是为了给父母报仇的话,任思议换位思考,换了她自己,她可能做得比李洱更过分。
哎,她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啊。
耳根子也软。
任思议拉了拉他的衣角:“勉为其难,邀请你去我家过年吧,不过车费你出!还有还有,上门拜访礼物还是要买的,我爷爷奶奶最近在补钙,你就简简单单买点驼奶粉礼包去看望他们吧。”
李洱:“没见过邀请别人回家还要指定礼物的。”
任思议:“那怎么了,沈慎当时跟我回家的时候还买了…”
话刚出口,就卡壳了。
像忽然闯入禁区一般,整个心脏都被撕扯着疼了起来。
任思议好不容易鲜活起来的脸蛋又瞬间冷了下去。
李洱打量着她低沉的脸色,也真是恨铁不成钢,说道:“不就是失恋吗,至于吗。”
“你懂什么。”任思议冷冷看他,“你想失,还没这个机会,恋爱都没谈过的家伙。”
“杀人诛心说的就是你,我本来还想安慰你来着。”
“不需要你安慰,我谢谢你。”
李洱嗤笑了一声。
在公交车刹车急停、重心失衡的时候,伸出手稳住了小姑娘的肩膀,就这么稳稳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任思议倔强地挣脱开。
“本人自从走上这条不归路,便已经立誓不娶妻、不生子,也不会跟任何女孩发生感情,祸害人家一辈子。”他说。
她睨他一眼。
少年眉目清隽,眼神是如此坚毅,藏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力量与决心。
“如果只是为了给爸爸妈妈报仇的话。”任思议想了想,说道,“也许你爸爸妈妈,根本不想你走这条路。”
“一开始是为了报仇。”李洱回顾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经历,“后来,发现自己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我做的阵法就是比别人的更强,别人艰难钻研好几年的阵法图,我看一眼就能懂,还能自己改…发现了这件事,我觉得这是上天要借我的手肃清这个世间的邪恶,于是有了使命感。”
任思议想起了《蜘蛛侠》里那句经典台词:能力多大,责任就有多大。
沈慎好像也是如此。
以前闲聊的时候,她听沈慎说过类似的话:因为他置身于此,所有人都相信他,敬畏他,需要他…他才会去做那么多庇护族群的事,也只有他能做到。
任思议没有他们这么强烈的坚持,她不想承担任何责任,她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女孩,努力学习医术,将来开个中医馆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来享福。
她不想吸血,不想伤害任何人…
现在为了成全别人的理想,变成了牺牲品。
她绝不原谅。
说话间,公交车抵达了火车站,任思议下车走出去。
身后李洱离她几米远,一直没有跟上来,任思议忍不住回头催促:“快点,火车要开了。”
李洱瞳孔震动,看着阳光之下的任思议:“不是…你不难受?”
“难受什么?”任思议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有点晒。
他要是再不跟上来,就不带他回老家啦。
“你不怕阳光?”李洱三两步追上来,“不疼吗?”
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看看头顶那轮冉冉升起的金黄太阳。
一点不适感都没有。
大概因为自己是异血者吧,她的血液都能让吸血鬼不怕日光了,她本人当然更加不怕。
“血族畏惧太阳这件事,正在逐渐成为历史。”任思议对李洱说,“你这条道,会走得比之前艰难千万倍。”
李洱忽然心意转动,望向任思议:“诶,要不要一起走。”
“啊?”
他感觉到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了起来,竟然有点紧张:“反正,你除了猎杀吸血鬼boss,好像也没别的目标。跟我在一起,我教你阵法和猎杀之术,你就帮我拍蚊子,我们一起合作进步怎么样?”
任思议睨他一眼,他表情真挚,诚意满满。
她其实根本没想过未来之路在何方,该怎么走,要做点什么。
一下子拥有了如此漫长的时光,该怎么去浪费,任思议真是有点没头绪。
多学点东西,好像也不错?
于是她又说道:“只教我东西,好像不太够。”
“那你还要怎么样?”
“当厨子当保姆当月嫂当佣人…我考虑考虑。”
李洱:……
**
回到老家村子里,奶奶接过李洱递来的驼奶粉,跟爷爷对了对眼神。
俩老人眼神里都有点一言难尽。
咋没几个月,又带了个男生回来了,之前爷爷过生日带回来那位,爷爷奶奶还挺满意,甚至都当成自己孙女婿对待了呢。
说换就换啦?
奶奶把任思议拉到一旁:“之前的小沈呢,你跟人家分开啦?”
“奶奶,说了那个只是我…朋友。”任思议就知道,带李洱回来,老人肯定要追问,“这也是我朋友。”
“是是是,都是你朋友,思议,你上大学可以交男朋友。”她打量了李洱一眼,“但是不可以见一个爱一个!”
“……”
爷爷叼着烟带:“嗐哟,你管年轻人的事呢,我们思议爱换几个男友换几个男友,不要操心这些啦,思想开明点。”
“这…”奶奶看看正温和微笑的李洱,“我还是觉得前一个好点,稳重点。”
还跟之前一样,爷爷奶奶给李洱安排了之前沈慎住的房间。
过年期间,李洱都待在任思议家里。
农村过年十分热闹,不少亲戚来往交流,都来看任思议带回来的新男友,晚上村子里还可以放烟花,年味儿十足。
李洱当独行侠习惯了,以往过年基本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没什么好过的,找个馆子吃点好的,也就算是过完这一年了。
孤独一路,今年是很少有的热闹年。
爷爷奶奶也拿他当亲孙子一样,尤其是知道他没有家人之后,爷爷直接拍板说,让他以后每年过年都跟思议一起回家,这里就是他的家。
李洱笑了,陪爷爷喝酒,和他碰了碰杯:“您要是这么说,我就当真了。”
爷爷难得高兴,喝的有点多了:“当然是真的,我任有德从来不说假话!你去村里打听打听。”
奶奶也很开心,但乐极生悲,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叹了口气:“不知道你爸…在哪里过年。”
提到她爸,任思议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之前沈慎说帮她找父亲,照理说早该有消息了,可是从来没有。
也许他根本就是缓兵之计,根本没有认真帮她找。
任思议忽然似想起什么,在吃过年夜饭之后,她把李洱拉到后院,严肃地问他:“之前你说算塔罗算出我爸变成了吸血鬼,这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她才不信他是真的算出来的。
李洱说:“这个世界每天都会有很多人失踪,而这些失踪,很大一部分都跟血族有关,所以我自然怀疑你爸的事也跟血族有关。协会里有手底下的人有听过你爸名字的,有点印象,说你爸变成吸血鬼了,但具体情况,是生是死,他也不得而知。”
“所以,所以可以确定他变成吸血鬼了?”
“概率百分之八十。”李洱确实不知道,后来也让人去打听过,但都没有消息。
其实,任思议现在已经渐渐能接受这件事了。
就算变成吸血鬼,也比死了好。
只是他为什么不回家呢?
难道是不想被爷爷奶奶和他知道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吗。
真是蠢,一家人,他们才不会嫌弃他呢。
更何况,她如今这幅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其实,你别抱太大希望。”李洱对她说,“即便变成吸血鬼了,总要生存,总要赚钱,你爸在外面这么多年,就算自己没脸见你们,他知道自家女儿还在念书,却一笔钱也没汇过来,我也觉得很奇怪,要是我有女儿,就算变成吸血鬼了我也要拼命赚钱才对。”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已经死了,对吗?”
李洱默不作声,没回答。
任思议轻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李洱敏锐地听到了林间的鸦啼,眼神一冷。
袖下,一柄秘银小刀“嗖”地飞出去,正好稳稳命中对面树梢间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想飞,张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几米远,淌着血,终究还是飞不起来,落在了田地里。
“哎?”
任思议和李洱连忙跑过去,来到田地间。
借着月光,看到了那只被秘银小刃中伤的乌鸦,奄奄一息扑棱着翅膀,倒在草丛中。
李洱冷冷说:“看来,有人还念念不忘,放不下你。”
任思议垂眸看着那只黑乌鸦。
她认得出来,这只乌鸦一只跟在沈慎的身边,是他豢养的宠物,也是探子。
李洱走上前,想要了结了它的性命,乌鸦预感到了什么,拼命扑棱着想往草笼里钻,但鲜血淌了一地,它没什么力气了。
“强弩之末。”李洱对血族从来心狠手辣,就要拧断它的颈子。
任思议忽然出声道:“没必要欺负小朋友吧。”
李洱的手停住了,仿佛一股力量缠绕在他手上,分明乌鸦的脖颈近在咫尺,但他却动不了。
身后,任思议捧起了地上那只手上的黑乌鸦:“一只鸟而已,杀了它,你也动不了沈慎分毫。”
牵制着李洱双手的力量,蓦地一松,他看向了任思议的背影——
“喂,不是吧!你把它捡回去也养不了啊!”
“这乌鸦是妖物,不是宠物,思议,当心它啄你的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哥!”
沈独着急忙慌地跑到了后花园, “那什么,你不是千岁生辰宴让宴请全世界高阶血族过来吗,我需要用你那只小鸟鸟, 在哪儿呢?”
沈慎近期都在家休养,无论医院还是血族事务, 几乎都交给沈独一力打理。
他需要渐渐放手让权, 且适时点拨培养他。
只是沈独冒失莽撞的样子,仍旧让他很看不顺眼。
后花园,大片的路西法玫瑰开得安静而秾丽,沈慎正俯身侍弄着月光下的玫瑰园, 语气十分平和安宁:“再跑给你腿打断。”
沈独立刻站定了, 一动不敢动。
沈慎将一段枯枝剪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这才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冒失莽撞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哎,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 那个林西卡, 那家伙不是隐居冰岛吗, 电话打不过去,他也不用邮箱,可能连网都没有。”沈独挠了挠后脑勺, 语速还是很快, “我想着借你那只小鸟鸟给他送给信。你说的, 全世界高阶血族都要通知到。”
“这些事, 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让手底下的人去烦恼。”沈慎睨了他一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改变你的思维,以你而今的地位,不必事必躬亲。”
“呃…”
沈独完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地位,觉得自己还是沈慎的小跑腿呢。
“那…那我让易默池去想办法。”沈独挠挠头,“不过可能还是要借你的小鸟鸟用一下。”
“黑鸦有几天没回来了。”沈慎一边精心修剪玫瑰丛,一边说,“我也找不到它。”
“啊?”沈独费解地说,“怪了,这乌鸦跟了你几百年,从来不会找不到家啊。”
沈慎没管乌鸦的事,剪刀搁在一旁,用指腹轻轻拂去花瓣上的露珠:“通知不到的人,就不需要通知了,但即便你不通知,近期,他们也会蜂拥而至来中国。”
“啊,是吗?”
“都会想来看看,国内的血族是不是真的不怕阳光了。”
沈独其实还挺兴奋的:“那可得让他们大开眼界了。”
沈慎冷嗤一声:“理应如此。”
“哎,哥。”沈独似想到什么,又有点担忧,“之前说的谁找到异血者,全体血族就拥戴谁为领袖,所以…这次生辰宴上,你不会是要宣布让我当领袖吧?我觉得我做不到哎,就英国那个查尔斯,能跟你打成平手那个,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他不会服我。”
沈慎默了一瞬,说道:“我不会让你当领袖,你也做不到。”
本来这个位置,应由沈慎自己来做,可惜,他差了最终那一步。
失之千里。
若是让沈独坐上这个位置,国外那些个老东西,凯瑟琳,查尔斯…他们必不会服他,哪怕此刻惧于沈慎还在,不敢轻举妄动,但百年之后呢…
且沈独拥有异血者心脏,怀璧其罪,今后的路必定难走。
所以,沈慎要在生辰宴上替他把今后的路铺好,血族领袖自然是做不成了,只管住自己的小地盘还是可以的。
做完这些未尽之事,沈慎余下不多的时间,便要去做想做的事,找想找的人了。
……
任思议在山上采了些止血的草药回来,捣碎了涂在乌鸦受伤的翅膀上。
乌鸦倒是很乖,没有挣扎,哪怕有点刺痛,也只是轻微地抖动一下羽毛。
任思议看着它,用谈判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你的主人,现在是我的仇敌,你呢,现在就是我的人质,哦不,是鸟质。”
乌鸦眨巴着黑乎乎的小眼珠,看着她,似乎能听懂她说话。
“那我为什么还选择救你呢?因为我留着你还有用,我把你治好之后,你就不要回去了,认我当主人,怎么样?”
乌鸦似乎还挺有骨气,用尖锐的“嘎嘎”声表示反对,同时使劲儿啄任思议的手。
“哎,你这家伙!”任思议连忙抽回手,差点让它啄伤了,“没想到你还挺忠诚的嘛!”
乌鸦骄傲地仰着头,试图站起来,扑棱翅膀想飞,但飞了两步就摔在了地上。
任思议无奈,把它抓了起来,小家伙双腿还在拼命蹦跶呢。
李洱靠在树下,抱着手臂对她说:“沈慎以血饲它,养成了妖物,只认一人为主,你想要策反它没那么容易。如果你养小宠物,我把我家那只猫送你啊。”
任思议把挣扎的乌鸦按住,回头看他:“你的猫比它还厉害吗?能到处给我打探情报?”
“不能,但它会卖萌,特别黏人。”李洱温温柔柔地笑了。
“比你还黏人?”任思议讽刺地说。
“嗯,不相上下吧。”
即便小乌鸦不认她当主人,任思议还是精心地照料它,每天换药、喂水、抓小虫子喂它。
它恢复速度还算快,没过正月十五,也就痊愈了。
救都救了,自然也没有再杀的道理,任思议走到村口,准备将黑乌鸦放飞了。
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很凉爽。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不需要再来监视我,我过完年就去找他,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任思议把那只黑乌鸦抛向夕阳,黑羽掠过枯枝,乌鸦“嘎”地一声,飞向了暮色。
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这时候,四五个男人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他们走路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刚从牌桌上下来,输了钱又喝了酒。
领头那个叫王癞子,三十好几没讨着媳妇,过年看村里有年轻姑娘念大学回来,眼珠子恨不能贴到人身上去。
以前任思议年纪小,他就没少在任家门口转悠,被爷爷拿扁担撵过两回,消停了一阵。
“哟,这不是任家的小闺女吗?”
王癞子身上的酒气,三步开外都能闻到,任思议捂了捂嘴。
他上下打量着任思议,目光油腻恶心。
“几年不见,出落得这么漂亮了。”他笑嘻嘻地回头对几个同伴说,“你们看看,是不是比城里那些姑娘还俊?”
后面几个男人跟着笑。
“说亲家了没有啊?”另一个瘦高个凑过来,手就往任思议肩膀上搭,“没说的话,村里我们几个还单着呢。”
手还没碰到,任思议敏捷地侧身避开了。
这些人,跟之前那个欺负她的老光棍是一路货色。
欺软怕硬,见着村里的年轻姑娘就走不动道,村里的姑娘媳妇没少被他们占便宜,连十来岁的小姑娘路过都要被吹口哨起哄。
旁人碍于他们拉帮结派,大多敢怒不敢言。
任思议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没想到自己撞到她枪口上来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
然而还不等她有动作,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嘎!”
一团黑影俯冲而下,王癞子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是一阵剧痛。
尖锐的刺痛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
“啊!”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跌去。
是那只黑乌鸦,它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双翅展开足有半臂宽,利爪死死扣进王癞子的脸,连皮带肉地撕下一道血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王癞子疼得在地上打滚,乌鸦振翅又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俯冲向另外几个人。
瘦高个吓得扭头就跑,被乌鸦从背后追上来,利爪对准他的后颈就是一下,衣裳连同皮肉一起被撕开。
他踉跄着扑倒在地,磕掉了一颗门牙。
剩下两三个人哪里还敢留,连滚带爬地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生怕那团黑影追上来。
乌鸦没有追远,在低空绕了两圈,确认那几个人已经跑远了,这才一敛翅膀,落到了旁边的槐树枝上。
它歪了歪脑袋,胸脯挺得高高的,骄傲极了。
这股子狠劲儿,很有点它主人的感觉。
任思议抱着手臂,仰头看着树枝上那个黑漆漆的小家伙。
小家伙也低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等她的夸奖。
“你不是走了吗?”任思议问。
乌鸦没动,也没叫唤。
任思议终于夸奖道:“还不错嘛,之前你帮我报仇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乌鸦满足了,随即展开翅膀,朝远处飞去。
……
中央公园,沈家别墅。
沈慎站在岛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菜谱。
他微微蹙着眉,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撮盐,身上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衬衫袖子卷起,小臂苍白劲瘦。
好端端的血族领袖不当了,开始洗手作羹汤。
沈独撑着下巴看他哥的背影,心情挺复杂,也不知道这一桌子菜,将来是要做给谁吃的。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乌鸦从半开的落地窗掠了进来,稳稳地落在沈慎的肩头。
沈慎偏头看了它一眼,目光淡淡的:“回来了。”
乌鸦落到他肩上,渣渣渣地叫了几声。
沈慎手里依旧颠勺炒菜,挑眉轻笑一声,对它说:“既然她喜欢你,也罢,去找她吧。”
乌鸦却拿喙啄了啄他的耳朵,歪着脑袋,竟流露出一丝不舍的意味。
沈慎被它啄得偏了偏头,笑意未减:“去吧,她会来找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独看着他哥这系围裙做饭的居家好男人模样,实在没忍住,拧着眉头说:“你要跟人家在一起,也要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呀。哥,讲真的,我看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她真的想要你的命。”
沈慎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我的心是她的,命也是。”
……
村子里,任思议跟爷爷奶奶道了别,正要回屋收拾行李,看到乌鸦居然又飞回来了。
落到了篱笆边,歪着脑袋看她。
“怎么又回来了?”任思议好奇地走过去,“不是放你走了吗?”
乌鸦从篱笆桩上飞起来,稳稳地落在她肩头,亲昵地啄了啄她的耳朵。
力道很轻,痒酥酥的。
任思议被它弄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从肩上把它捞下来,托在手心里:“想通了?还是觉得跟了我更好?”
乌鸦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拇指,似乎认同了。
任思议从窗台上掰了一小截玉米,一粒一粒地喂它。
李洱提着行李箱走出来:“该走了,思议。”
任思议将乌鸦放到肩上,回头看他,他神情肃穆又郑重,似乎遇到事了。
“怎么了。”
“接到消息,沈慎的千年生辰,全世界血族都会来,这是我的机会。”李洱眼底泛起兴奋的光,“将他们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猎人协会总部, 设立在商务中心CBD一栋高耸的写字楼之内。
任思议在写字楼对面的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等待李洱的消息。
周围有人盯着她。
不用看, 任思议也能感觉到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因为这里是猎人大本营, 血族很少来此地, 任思议敢过来,本身就是一种挑衅了。
任思议不在乎被猎人盯上,这些小喽啰,根本对她造不成一点威胁。
她手里的勺子搅了搅咖啡, 一个眼神都懒得多给。
变强之后, 心态也发生了变化,任思议明显感觉自己自信了很多, 也成熟了很多。
李洱从楼里下来,任思议从他失落又有点忿忿不平的表情里看出来, 他找救援的行动失败了。
她给他点了杯冷萃咖啡, 推了过去。
李洱像是渴到了, 灌水一般咕噜咕噜地灌进嘴里, 坐下来,脸色难看的要死。
“好歹你也是你们协会的重量级猎人,怎么一杯水都不给你喝啊?”任思议带了点小嘲讽, “待遇也太差了吧。”
“会长不同意这次生日宴围猎行动。”李洱还年轻, 不太藏得住事儿, 好与不好都挂在脸上, “说上次青台山一役,损伤惨重还没成功,这次全世界的大蚊子都来了, 肯定搞不定。”
“说的没错啊。”任思议耸耸肩,“我是boss,我也不让去。”
“上次青台山是意外情况!”
“那你怎么保证这次,没有意外?”
李洱没有说话,良久,沉声说:“我研究出了一个群体围困阵法,只要人够多,力量够强,我有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看向任思议,“只要你把那只大蚊子引开,对付其他人,我有信心。”
“我承认你的阵法确实很厉害。”任思议看向李洱,“但是过分激进,往往欲速则不达。”
他太想赢一次了,不管是猎杀沈慎,还是猎杀其他的吸血鬼,他太想赢一次,反而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把自己小命搭出去。
“反正你们会长也拒绝你了,不会派遣人手帮忙。”任思议淡淡道,“什么群体围困你先别想了,我们合作专心对付一个,倒是有赢的可能性。”
李洱呼出了一口气,虽然觉得机会千载难逢,错过实在可惜,但仅凭他和任思议两人,对付沈慎可能都很勉强,更遑论那么多人。
“那就…先干掉那只大蚊子,再计未来。”
……
沈慎的千年生日宴,在一艘举行游轮之上举办。
前夕,乌鸦为任思议叼来了一张邀请函,邀请函加火漆印章封口,黑底烫金字体,字迹遒劲有力四个字——
“诚邀吾爱。”
任思议翻了翻卡片,多一个字都没有了。
她看向那只来送信的黑乌鸦,冷哼一声:“应该多加上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说不定还会给他备上一份厚礼,虽然他可能也用不上了。”
黑乌鸦立刻“渣”地大叫一声,扑腾着翅膀,强烈地表达反对。
任思议将它从肩膀上推开了。
“现在我才是你的主人,好不好,一骂他你就反对,身在曹营心在汉呐。”
黑乌鸦飞到她手腕上,黑色尖嘴啄了啄卡片上的“吾爱”二字,看向任思议。
“世界上没有谁会掏所爱之人的心脏。”任思议冷声说,“他的爱让我觉得恶心。”
乌鸦又用嘴尖指了指任思议的胸口。
任思议知道它想说什么:“挖了我的心脏,又赔我一个更好的,是吧?”
乌鸦连连点头。
“我稀罕?”她最气的就是这个,“我从来就想过当吸血鬼,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黑乌鸦脑袋一歪,着实没办法了。
这时,一只黑猫溜达着走了进来,瞄准了乌鸦,扑了过去。
乌鸦惊得“嘎”地大叫一声,飞出窗外,落在了树梢间。
一只鸦羽飘飘然落下来,成了黑猫的玩具,它翻着肚子,爪子捧着那根羽毛,玩耍着。
这只猫是李洱的小宠物,这间房本来就是它的,李洱和这只猫都睡床,现在任思议占了李洱的床,小猫咪也就只能跟着任思议睡了。
任思议倒也不嫌弃它。
“你还挺厉害嘛。”任思议摸了摸猫头,“连妖怪都不怕。”
小猫骄傲地用脑袋一个劲儿蹭她的手,喵喵叫着。
即将出发了,任思议听到门外一片寂静,推门出去。
清冷的月光下,李洱站在阳台,擦拭着他那柄笨重的桃木剑。
他日常给任思议的感觉,完全就是清澈纯白的男大学生的感觉,可此时此刻,在看到他独自擦拭着那柄剑,竟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孤冷决绝之感。
他一直都在践行自己的道。
任思议走过去,伸手去碰那柄桃木剑,李洱注意到她过来,立刻将那柄剑藏到身后,不让她触碰到。
“这么笨重的剑,能伤人吗?”任思议不解,“为什么不用更锋利的秘银剑啊?”
“秘银剑造成的损伤,或许会令吸血鬼的伤口久久难愈,但若要一击致死…”
李洱手持桃木剑,手腕一翻,厚重的钝刃直指任思议胸口,“必得桃木。”
夜风将他额前碎发吹起,露出那双沉静冷酷的眼睛。
剑尖没有触及皮肤,杀意却四下蔓延。
仅仅只是逼近,任思议便感觉到了一阵极强的压迫感,令她难受至极。
下一秒,任思议直接晕了过去。
李洱:……
扔了剑,少年接住了她,无语地大喊了一声:“能不能每天记住吃饭的时间不要忘啊!”
他气冲冲地去冰箱拿出一包血袋,动作已经极其熟练了,插管,喂血。
任思议醒了过来,坐起身,呆呆地说:“不好意思,刚刚说到哪里了。”
李洱扔了血袋,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
“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让我给你喂饭啊!你是只成熟的吸血鬼了,自己吃啊!真拿我当月嫂啊?”
“你自己说要给我当保姆的。”
“……”
无语归无语,但大部分时候无语只是因为心疼,不想让她时不时的饿得晕过去。
每次晕过去都会让他心头一紧。
任思议叹了口气,她还是没办法适应主动吸血这件事,闻到血腥味就会让她作呕。
难受死了。
李洱重新捡起桃木剑,用绒布包裹好了挂在架子上,良久,他很小声地闷闷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吃不下去,以后我每天都负责可以喂你。”
如果,如果他们还有以后的话。
等了很久,没等到任思议的回答,李洱脸有点红了。
他是个特别含蓄的boy,能说出这番话,已经算是鼓起勇气的告白了吧。
她应该能听得懂?
“你…你觉得ok吗?”他红着耳朵转过身。
客厅空空如也,女孩已经回房间睡大觉了。
李洱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温柔地笑了一下,像在笑自己傻。
……
沈慎千岁的生日宴时间竟然定在中午,而非午夜。
这对许多国外专程赶来的贵宾而言,极不友好,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真正来到码头,看到那艘豪华游轮,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港口停着一艘白色游轮,顺着海浪微微起伏,舷窗倒映出整片天空。
登船的舷梯铺了深红地毯,两侧站着穿制服的侍者,姿态恭谨。
那些远道而来的外族贵宾,几乎人手一柄黑伞,撑着伞鱼贯而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像是多晒一秒太阳都会折寿三百年。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不少东方面孔的宾客,三三两两倚在栏杆边,迎着正午灼灼日光,神色从容。
有人端着酒杯轻声说笑,有人甚至微微仰起脸,闭着眼,享受一场久违的日光浴。
待到宾客全部到齐,游轮低沉鸣响,缓缓驶离近海。
不多时,四周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汹涌深蓝。
宴会已经开始了。
可沈慎迟迟没有现身。
训练有素的侍者穿梭在宾客之间,托着酒瓶一一斟酒。
任思议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观察着所有人。
有人经过任思议身边,感受到了她身上涌动的力量,有点好奇,却又有点忌惮,不敢多看。
凯瑟琳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红唇微微一挑:“Hello,小美女,又见面了。”
她对她被沈慎初拥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能被他初拥,三生有幸啊,你现在是除了我们几个老东西之外,最强的二代了。”
任思议嘴角冷淡提了提,没应声。
凯瑟琳感觉到了这个女孩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从之前乖乖贴在沈慎身边的小猫,变成了…凯瑟琳不好形容,可能变成了一只深藏不露的小毒蝎。
想必这短暂的数月,她经历了不少事。
“你知道今天沈慎为什么要把我们大中午叫来吗?”凯瑟琳问她。
“还能是为什么。”一个傲慢的男声横插进来,查尔斯大步走近,“他想跟我们炫耀他的成果呗。”
“也许,是想给一个下马威。”另一个中年男人如此说,这人当初血族boss聚会时,任思议也是见过的。
凯瑟琳端着酒杯晃了晃,感慨道:“不过,真让他找到了异血者这件事,我还是觉得很震惊的,我一直觉得他的构想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成功。”
“哼,就算找到了又怎样。”查尔斯满脸不快,“想当领袖,他还得先过我这关。”
“你们都斗了几百年了,不分上下。”凯瑟琳打了个呵欠,懒洋洋说,“我觉得也没必要打了,遵守约定挺好的,一起对付那帮讨厌的过街老鼠。”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听命于人。”查尔斯脸色低沉。
凯瑟琳无奈地叹口气,小声对任思议说:“他在英国当老大当惯了,突然多出个老大来,确实习惯不了。”
“那你呢?”任思议看向凯瑟琳。
“我无所谓啊。”凯瑟琳耸耸肩,轻松地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所以…”查尔斯的不耐烦已经挂在了脸上,他转头朝四周望了望,“沈慎到底什么时候出来!人呢!”
话音刚落,激动昂扬的BGM响了起来,《星球大战》里面的曲子,给人一种大佬即将闪亮登场的感觉。
所有人都以为沈慎要出来了,却没想到,出来的人是一身西装人模狗样的…沈独。
众人忍不住翻白眼。
沈独笑着对大家说:“咳咳,大家看到我好像有点失望。”
“少废话了你,叫你哥出来啊。”
沈独看向叫嚣的查尔斯,也是很不客气:“我哥要出来了你敢这么跟他说话?”
查尔斯:……
一口气闷回去。
“我哥收拾好就会现身了。”沈独让大家稍安勿躁。
可众人等了又等,依然不见人影。
凯瑟琳看向了任思议:“那老东西在哪里,你这知道吗?”
任思议摇头,嗓音淡淡:“我也在找他。”
话刚说完,船身的方向有了变化,众人往窗外望去,游轮正朝着不远处一座海岛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了海岛的深水泊船区。
所有人陆陆续续来到甲板上。
他们看见了沈慎。
他一个人站在海岛岸边的沙滩上,穿得极其随意,像特地来度假的。
浅色长裤,白色短袖,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完全遮住了眼。
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掀起来,他浑不在意,就那么赤脚踩在沙滩上,手里捏着一只杯子。
他扬了扬手中的杯子。
阳光铺天盖地洒满他全身。
那一瞬,几乎所有站在甲板上的宾客都不约而同地举起酒杯,向他隔空致意。
墨镜遮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凌厉的骨相。
他唇角勾着一点并不怎么真诚的笑意,漫不经心的做派。
却没人敢掉以轻心。
凯瑟琳看着沙滩上那个身影,啧了一声:“真让他装到了。”
回头,任思议竟然已经不见了。
……
沙滩上已经布置好了,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排开,西装侍者候在两侧。
管家陆森也在,精致的午餐早已备好,海鲜与鲜果摆满了餐盘,陆森正指挥着侍者一一上菜。
“欢迎各位来参加我的生日宴。”沈慎礼貌周到地张开手,“请随意入座,无需客气。”
在场这些躲了阳光几百年的血族大佬们,自然恨不得多晒一会儿太阳,对沈慎的安排满意极了。
方才在游轮甲板上他们就已经晒了个够,这会儿更是怡然自得,纷纷落座。
也有难受的,譬如查尔斯这些外国来宾。
伞下,查尔斯冷着一张脸,看向沈慎:“沈,你是在向我们示威吗?”
沈慎闻言笑了笑,语调很客气,也很嚣张:“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理解,我不反驳。”
“哼。”查尔斯冷笑一声,“你找到了异血者的心脏,按照约定,我们的确应该奉你为主。只是这记下马威,大可不必吧。”
“你不是也没打算奉我为主吗?”
“我…”
沈慎偏头看了沈独一眼。
沈独会意,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面向众人开了口:“各位,实不相瞒,我哥准备要退隐了,以后中国区域内血族事务由我来代管,沈氏私立医院也由我接手。”
此言一出,炸了锅。
众人议论纷纷,不解地望过来。
沈独看向众人,继续道,“我呢,肯定也是当不了什么血族领袖的,也不想当,所以大家还是各管各家的事儿,至于防晒血液嘛,沈氏私立医院会有供应,但有一点要说明,我们肯定优先供给国内血族,你们想要就花钱来买。”
众人讨论了起来,查尔斯和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他们本来就不太服被人管束。
自由自在惯了的,谁愿意头顶上凭空多出一个主子来,当初不过是因为说好了,谁找到异血者就听谁的,如今沈慎找到了,他们要不要认账都还准备观望观望呢。
可现在沈慎决定隐退,主动放权,对他们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至于血液,有当然更好,但这么几千年没有,大家也都这么过来了。
沈慎这招缓兵之计,几个老东西都看得出来,就是在为沈独铺一条坦途之路。
查尔斯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沈慎:“领袖不是你一直都想做的吗?为什么隐退?”
“没有为什么,想退就退。”沈慎不觉得自己需要向他们解释。
就算隐退了,只要有自己在一天,沈独应该就能稳一天。
至于百年之后的事,也就无所谓了,沈独要是一百年的时间还不能成气候。
沈慎想,那他就去死吧。
本来应该是剑拔弩张的一场生日宴,因为沈慎的主动让权,竟然也闹不起来了。
宴会上,沈独大方地分享了防晒血液,让这些外国来的高阶血族第一次感受到沐浴阳光的美妙感觉,都有些意犹未尽,一直在沙滩边呆到了夕阳日暮。
这时候,黑乌鸦扑棱棱飞到了沈慎肩膀上,在他耳边渣渣叫了几声。
沈慎对众人颔首:“诸位,失陪。”
说完,大步流星朝着海岛另一边的断崖走去。
断崖边,少女临风而立。
落日照着她瘦长的身影,海风吹拂她柔软的发丝,在暮色里起舞。
听到脚步声,任思议回头,眼底有寒霜,嘴角却绽开一抹甜美至极的微笑——
“亲爱的沈先生,您准备好去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